我听到滴滴声。
眼前仿佛是光洒入湖里后,被切分为稀碎光晕的朦胧。
我似乎也听到了水流与气泡翻涌的声音,但不断上升的水面却一再提醒我——这是幻觉,该醒来了。
一切如同泡影般消散,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从视线中抽走,梦境正在破碎。
最终,眼前只剩下一个画面——粉头发的少女转过身,她的眼里蕴藏着无尽的悲伤。
——翻书声响起,下一刻,我睁开眼。
属于医疗室的天花板,我已不知道是第几次见到了。有微风从开着的窗户外吹进来,带动一旁的窗帘,发出沙沙的响声。
生命检测仪器正在工作,平稳的滴滴声从床头传过来。一声不同于窗帘响动的沙沙声响起来,是我曾听过的翻书的声音。
我顺着声音望过去,一个银发声音正翘腿坐在床边,手中拿着一本纸质的书籍。
“你醒了?”她的视线从书籍中抽出来,望向我。
“……”我略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在我的印象里,海姆达尔似乎并没有这样一个人……她看上去似乎比卡罗琳还要矮半个头,娇小的脸蛋上挂着些婴儿肥,淡青色的眸子里看不出多少情绪。
她静静坐在椅子上,白色的抹胸裙将那盈盈一握的娇小身躯包裹住,白色披风从一侧落下,盖在大腿上。
她交叠着双腿,优雅地下落——但由于身高关系,她小小的脚丫并不能掂到地面,于是在半空中悄咪咪摇晃着,平添了一抹可爱的样子。
……等等,这副装扮……
我微微瞪大了眼睛,她似乎是意识到我已经察觉了她的身份,小小的脸蛋上居然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朝红,她抬起双手,用手上的书遮住了半边脸。
“定制新的生化义体需要一段时间,所以我临时拿卡罗琳的备用躯体改造了一下……”银发的小萝莉解释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她的视线挪开了,“你喜欢这幅样子?还是说……其实你更中意我以前那副模样?”
她重新将视线挪回来,小小的脸蛋上浮现出了淡淡的忐忑与期许。
我被她这近乎毫不掩饰的情绪完全击中了,有些晒然的笑了笑,脑袋重新砸回枕头上,抬起一只手,无奈地笑道:“这可真是……你真是给了我个大惊喜啊,陶。”
“是吗?这可不算是回答,不过……”她合上书,闭着眼睛,先前小女生的模样突然荡然无存,“你能这么精神,是件好事。欢迎你回来,分析员。”
我从病床上坐起来,胸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不过已经足够我活动活动了。
“我都喜欢,陶。”我一边适应着身体,一边说道,“不过现在这副模样确实超乎我预料。陶,你这段时间可以多以这幅样子出现一些。”
“油嘴滑舌,”陶俏脸微红,虽然骂了一句,但嘴角仍然浮现了些笑容,“好了,虽然在你刚刚苏醒的时候说这些,会显得我在压榨你一样……”
她重新变回了严肃的样子:“不过,有些事情还是需要你知情。”
“你昏迷的这些日子,埃达准备了一场针对全人类的大决战。”
“零区调查作战后,整块大陆的所有泰坦物质树,均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暴动现象,”陶的双眼闪过一股又一股数据流,她平静地汇报着,“包括尤克特拉希尔在内,七棵树的泰坦物质波动近乎完全相同,我们根本无法分辨其中哪一颗是“首领”……又或者,它们都是。”
“再加上,几乎每一颗树的附近都观测到了及其剧烈的泰坦生物信号……信号为蓝色,是泰坦级,准确地说……尤弥尔级。”
“人类现有的战斗力量面对这股威胁几乎捉襟见肘。”陶摇摇头,“即使是里芙和芬妮,她们两人也只能各自独立组断一整颗树的暴动……剩下的天启者们,每三人负责一处地点,加上军方的协力,这才勉强控制住了局面。”
“埃达几乎摸清了我们所有的战力情况,她做出来的分布,不像是要一举歼灭人类……更像是在拖时间,让我们所有人无暇顾及零区……事实上也是如此,我们几乎完全失去了对零区的掌控,直到现在为止,我们对污染区内的情况仍然一无所知。”
“陶,”我打断了她,“在这之前……我有一件更想知道的事情。”
“芙提雅怎么样了?”我直视着她的眼睛。
陶张了张口,我看到她的眼中不断传出晦涩难明的情绪,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
“她……怎么样了?”我有些艰难地张口,再次问道。
陶数次欲言又止,到最后,她摇摇头:“……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正好与她有关。”
“在你们遇袭后三天,芙提雅·伊格尼斯,自称叛离海姆达尔部队,孤身一人进入了污染区。”
我的瞳孔猛地张大,然后又缓缓地缩小。
看着我瞪大的双眼,陶的目光暗淡下来:“就在她潜入污染区的当晚,整个污染区便被巨大的淡金色光罩笼罩了……根据泰坦物质的表现形式,这应当是瑟瑞斯所持有的“奥西里斯”神格的能力。不过,分析了其上的的能量波动信号,我们可以确定——这就是“普罗米修斯”神格的手笔。”
“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不过既然淡金色的光罩到现在都没有消失,那我们也可以间接的确认一些事情……”陶看着我,“你的队员,芙提雅·伊格尼斯,现在还活着。”
我掀开被子,从病床上站起来。
因为刚才从昏迷中苏醒,我的脚步仍然有些虚。踉跄了一阵之后,我抓过身旁的吊瓶架,以其为支点,一步一步走到窗边,遥遥望向远方。
——滚滚层云之上,原本是零区的方向,巨大的淡金色光芒如同天幕,笼罩了整个天际线。
这道屏障,除了防止污染区内的东西出来,同时也是芙提雅将我们阻拦在外的手段。
是啊……
她怎么可能不在乎呢?
明明我每次都能看到她眼底闪过的情绪,明明她整日整日的熬夜,绝不会单纯只是攻克研究难题这一个理由……我却天真的认为,只要时间充足,只要我站在她身边,这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直到现在,我与她同时重伤,而她先我一步醒过来……我明明知道,以她的性格,绝不可能心甘情愿拉着我一同面对这些事;我明明知道,发生这种事的概率绝不是零……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情压在我的胸口,我几乎一瞬间便知道了芙提雅的所思所想。
“她想要结束这一切……”我喃喃道。
小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小的陶先是拉住我的袖口,然后,一只小手轻轻地摸上我紧握着的拳头,一点一点,轻轻地把它分开,握住。
“——现在,还来得及。”
我转过头,正好撞上陶那坚定的眼神。她仰头看着我。
“就在前几天,零区之外的六棵树,包括那些尤弥尔级突然停止了活动。”陶继续说道,“与此同时,从污染区传出来的,尤克特拉希尔的信号突然变得微弱起来……我们有理由怀疑,是芙提雅与埃达的决战有了结果。并且根据对信号的探查,哪怕是最坏的可能性,至少现在,她还活着。”
“分析员,你要怎么做?”
陶淡青色的双眼直直望着我,她一言不发,静静等着我的回答。
她坚定的眼神如同一座锚点,成功将我从纷繁的杂念中打捞出来。我猛地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左手重新用力,握住了陶小小的手。
“还用问吗?”我笑着说,“我要去迎接她,迎接我爱的人。”
陶也笑出来,她叹了口气。
“看来又需要做一些喜事的准备了。”她摇了摇头,“你这男人,风流债真是一片又一片……”
“猫汐尔和我破解了芙提雅的光幕,只不过,为了防止刺激过大,伤害到芙提雅,我们只能送一个人进入污染区。”陶说,“同军方后续善后工作的商议,剩余六棵树的监控与再隔离……这些杂七杂八的工作就不用你费心了。”
“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吧,海姆达尔的分析员。”陶的脸上绽放出笑容。
“嗯。”我捏了捏手里如同羊脂玉一般,小巧又精致的手“谢谢你,陶。”
陶俏脸一红,轻轻发力,把她的手从我手中抽出来。
“你现在要抱在怀里的人不是我。”
陶扭过头。
“趁我现在还没开始跟她抢人,你最好早点开始做准备。”
我望着陶的背影,观察到她有些微微发红的耳朵,失笑出声。
…………
零区,第三隔离墙,“光幕”外围。
我紧了紧缠绕在右臂上的状态监测设备,重新将兜帽带上——这么多年,即使都被公司内的其他部门戏称为“神秘兜帽人”,我也从未想过去变更作战服的样式。
除去猫汐尔、瑟瑞斯和芙提雅给这件衣服不断进行补强,让它能始终跟得上战斗的强度以外,更因为这身装扮承载了从我逃离槲寄生空间站开始,我与这些姑娘们所经历的一切事物——因此,以这种样子去接她,才是我认为最有意义的方式。
感受到有人握住我的手,我向后转身,下一刻,一道火热的气息便贴上了我的唇。
“真可恶,每次找到机会都要秀我们喵。”猫汐尔在一旁阴恻恻地说。
一吻过后,肴喘息起来,双手搭在我肩上,火红色的眸子直直盯着我:“这一次,绝对不允许你再受伤……所以,你们都要完完整整地回来。”
“嗯,”我轻笑着,双手环抱着怀中美人的腰,“我答应你。”
肴不再说话,眼神仿佛要将我刻印在心里,过了很久,她才依依不舍地放下双手,向后退了几步——随即,辰星从她身后走过来。
“这是朔州特产的花糕,”她双手捧着小盒子,抬头看着我,眼底是少女特有的怀春,“在朔州的习俗里,这是女子做给自己丈夫的送行糕点。女孩将对丈夫的思念和爱寄托在花糕里,丈夫吃下后,就能收到保佑,在旅途上不再生病,也不再受伤。”
她捻起一块糕点,送入我口中,一股桃花香气顿时充斥着我的口腔。
“虽然你这次出远门,是要带一个女孩回来……”辰星侧头笑了笑,“不过我的夫君,确实当得起这么多人的喜欢。”
“谢谢你,”我抬手,撩起她耳边一律鬓发,“辰星。”
眼前的少女俏脸微红,纵使已经与我一起迈入恒约殿堂,辰星仍然保留了一点点羞涩——这也正是独属于她的魅力。
辰星突然望向一侧,随后向后退了两步,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一只手突然传来拖拽感,下一刻,一道金色的身影就攀上手臂,一把撞入我怀里。
“被老婆们包围的感觉怎么样啊?达——令——?”
她凑到我耳边一字一句地说着,我却嗅到了一点点危险的气息。
“怎么了,你觉得本小姐会充满担忧地盼望着你吗?”芬妮的脸上是她标志性的笑容,但此时此刻,她看着我,眼底一片清明,“本小姐可不会这样!毕竟我的达令,是这个世界上最帅气,最强大的男人,他可不会因为这些事而受伤。”
“不过,本小姐的神格可是出了名的善妒。”她拉起我的领带,但最终只是帮我正了正身上的衣服,“所以达令,你可要做好好好补偿我的准备哦~”
我抱住芬妮的腰,蜻蜓点水般在她嘴唇上啄了一口。
芬妮被我这突如其来的攻势吓了一大跳,她愣在那里,俏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谢谢你的大方,芬妮。”我笑着说。
“怎么…诶?我还没准备好呢!……”芬妮轻轻别过头去,鼓起腮帮,像是熟透的苹果一般嘟囔道,“……我又没有说不让你带她回来……”
她轻哼一声,跺了跺脚,小兽般挣脱我的怀抱——不过用力很轻,向远处走去,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转过身来,笑着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笑着回应她,扭头看向最后一个人,她正抬头看着面前宏伟的淡金色光幕。
我走过去,与她肩并着肩。
“污染区以外的事情,我们会处理好,”里芙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所以,你不用考虑那么多,尽情地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嗯啊。”我扭头看着她,“我出发了。”
“嗯,”她也扭过头来,脸上是温柔的微笑。
她静静地看着我,眼底是平静的守望。
“一路顺风。”
“准备好了吗喵?系统马上就到峰值喵,不要再秀我们了喵。”猫汐尔远远地喊了一句。
“你的监测系统上有锚点发射系统,当你去到她身边后,将系统打开,它能指引你们回来。”陶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控制着猫汐尔的手,不让她在自己头上乱摸,“我们不知道这光幕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所以多一份保险总是好的……猫汐尔,这次回去之后给我写一份任务报告,不允许用辅助机。”
“这是公报私仇喵。”猫汐尔抗议道,“那四个人光明正大的跟分析员打情骂俏,不这么做我的精神集中不了喵。”
“……好了,分析员。”陶向前走了两步,抬头仰视着我,“是时候了。”
“芙提雅·伊格尼斯夺还作战……”
金色光幕剧烈地颤抖起来,一道旋涡逐渐出现在上面,并渐渐扩展到一人大小。
我摸了摸自己腰间——那里静静挂着一台泰坦污染小型净化装置,是芙提雅送给自己的特别定制款。
“——现在开始。”
我深吸口气,走入漩涡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