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周轻轻的把换好衣服的李玲玉放在床沿,等他准备背李玲玉下楼的时候,他傻眼了,行李的东西有点多,像是果篮、保温桶、行李包、挎包这些,把这些东西拿下去了就背不了李玲玉了。
“妈妈,我先叫个滴滴,我把您给背下去,把您先放在车上,然后我再回来拿行李。”林周像一个大人一样做着安排。
林周决定还是先把李玲玉背下去,毕竟,妈妈最重要。林周如果先把行李拿下去,再回来背李玲玉,那到时候体力会减少,他担心会颠到妈妈。
“好,那就麻烦周周了。”李玲玉看着林周为她忙碌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住院这几天,过去的碎片化记忆在逐渐拼凑:她看到一个小小的糯米团子在摇篮里挥舞着自己的小肥手;看到一个跌跌撞撞蹒跚学步的儿童跌倒在地不哭,反而朝她露出微笑;看到一个背着小书包的男孩在幼儿园门口不断踮起脚尖寻找她的身影。
虽然十六岁的记忆还在主导着她的意识,让她对“母亲”这个身份感到陌生和抗拒,但这几天林周无微不至的照顾,那种润物细无声的体贴,让那种原本属于本能的母爱,正一点一点地从骨血深处苏醒过来。
林周在手机上快速操作起来,在叫好了滴滴车以后,轻轻挽着李玲玉的腰,确认了她手脚上的石膏都是固定的以后,开始了自己的行动。
“妈妈,来,我背着你。”林周转过身,弯腰蹲下。李玲玉立刻心领神会,动作就如同做了上千次一般的熟练,轻轻趴伏在林周的背上。
林周深呼吸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压抑一些东西,他端正了自己的心态,勾住了妈妈的腿弯,避免因为一些特殊情绪而影响自己,也避免让妈妈滑落。
在带着妈妈来到电梯口后,点开电梯门,现在电梯里的人员不多,林周背着妈妈就轻松的走了进来,如果是平常时候,人一多的话,林周就只能带着妈妈跑楼梯了。
两人一出住院部,就感觉阵阵热浪扑面而来。
太阳在天空中烘烤着大地,天气渐渐转热了,行人也早已穿起短袖,在背着李玲玉的时候,林周的额头细密的汗珠。
“周周,累不?”李玲玉注意到了林周脖颈间的水珠。虽然李玲玉头上还缠着纱布,也有点热,但是终究不如林周的活动量大。
“没事的妈妈,就这么一点路。”林周一脸轻松,背着的是自己的母亲,怎么可以喊累,他只是背了这么一段路而已,背上的这个女人可是“背”了他整整十七年。
林周背着母亲来到医院的大门,此刻医院的大门口行人匆匆,林周一脸就看到了一辆电动比亚迪停在路边。
少年脸上露出喜色,在核对好了车牌号以后,林周立刻上前,敲击玻璃,报上自己的手机尾号,拉开车门。
“妈妈,你先在车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林周轻轻把妈妈放进车里,唯恐碰到她的伤口,随后又对司机说道:“司机师傅,麻烦您把车开到前面好停车的路边等我一下吧,我去拿一下行李包马上就过来,可能要花点时间,您停这里久了会有人催的。”
医生虽然说李玲玉经过住院的观察可以离开医院了,但是这不代表李玲玉的伤就好了,俗话说得好,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李玲玉何止伤筋动骨这么简单,根据医生的估算,没有四五个月的时间是别想恢复到正常的状态。
林周把李玲玉放好以后,又确认了李玲玉的石膏没有松动以后,自己又回住院部拿行李。
看着林周那高大的背影,李玲玉一阵心安,只要自己这个儿子在,自己好像什么都不用担心,他什么都为自己考虑好了。
李她忽然好像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逐渐跳动着。与那些做过的关于过去记忆的绝望的噩梦相比,眼前的林周无疑是真实的。
“大姐,这你儿子啊?长得真俊,还懂事。现在这年头,肯背着妈跑上跑下的男孩子可不多见了。”坐在前排的司机把头转过来,看着李玲玉那看上去才三十多的面孔,脸上满是好奇。
“是啊,我的儿子。”李玲玉看着林周远去,嘴角挂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真好啊,我儿子要是有你儿子一半懂事就好了。”司机师傅的嘴里满是羡慕。
林周很快就回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他沿着道路很快就找到那辆新能源的比亚迪。
林周很快授意司机师傅打开后备箱,把东西放了进去后,坐进了车里。
看到林周脸上密密麻麻的汗珠,衣服也都被汗水打湿了,李玲玉没来由的一阵心疼。
在接过林周递过来的小包后,李玲玉迅速从包里抽出纸巾。
李玲玉的纸巾全部是抽纸,林周考虑到妈妈手脚不便,全部买的容易开封的软软的抽纸。
李玲玉脸上满是怜惜之色,带着的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心疼:“累不累?”
右手拿着林周的脸上拂过,带去他的汗水,纸巾很快在汗水的作用下变成一团废纸。
“没事,男孩子出点汗挺好的。”在李玲玉的手拂过林周脸的时候,林周宛如触电一般向后退去。
他赶紧接过妈妈手里的其他的纸巾,自己擦了起来:“妈妈,我自己来就好了,我自己来。”
林周的脸色有点紧张,在妈妈毫无保留的温柔目光的注视下,林周害怕自己那肮脏的、黑暗的、见不得光的心思暴露出来,那些东西就该像阴沟里的老鼠一般,一辈子生活在下水道里,永远不要爬出来。
司机师傅通过后视镜看到了这一幕,嘴角不禁一乐:“哟,小伙子还害羞了?跟你妈有啥不好意思的?”
林周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如果林周是个正常人,他估计也乐意让李玲玉擦,但是他不是,他对李玲玉有不可告人的心思。
车辆缓缓启动,林周也已经擦好了汗,双眼看着周边倒退的街景。
司机的车技很稳,车辆在大路上平稳的行驶着。
李玲玉看着旁边的一个情况,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是一家幼儿园……
铁栅栏门还没开,里面的孩子们背着五颜六色的小书包,像一群快乐的小鸭子,在操场上排着队。
有眼尖的孩子看到了栏杆外的家长,兴奋地跳着脚挥手,小脸蛋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现在正是放学时段,司机经过这段路被幼儿园门口的车辆堵住了,只能缓慢前行。
幼儿园门口开了,孩子们鱼贯而出。
看着幼儿园门口来来往往的家长们牵着自己的孩子,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
李玲玉的脑海伸出如同一盘沉睡的交卷重新被投入使用,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
她站在大树下,今天穿的是一件洗的发白的素色连衣裙,这已经是她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衣服了,她的工资还没发,还没钱买新衣服。
头顶的树叶被风吹过,传出沙沙的声响,阳光穿过树荫,洒下点点光芒。
此刻,已经到了孩子们放学的时间段。
她踮起脚尖,仔细的寻找着那个属于自己的身影,她的目光在孩子们之间来回游移,很快,她的目光就锁定在了一个背着奥特曼书包,穿着米老鼠T恤的男孩身上。
那孩子是那么的可爱,滴溜溜的大眼睛,细胳膊细腿,他正快速的往前方奔去,似乎在寻找什么。
“周周,这里!”她伸出手,朝着男孩招去。
男孩看到了,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神色:“妈妈!妈妈!”
男孩像是如燕归巢一般,快速扑进她的怀里。
“慢点,慢点。”她把男孩轻轻抱起,用自己那细长的手指轻轻刮着他的鼻梁。
“妈妈,我今天得了小红花!”男孩骄傲的仰起头,额头处有老师贴的一枚小红花贴纸。
“周周真棒!”她在孩子的脸上亲吻了一下,闻着孩子身上的奶香,所有的疲惫和急迫,都在亲吻到孩子的这一刻烟消云散。
哪怕再困难,再痛苦,只要看到这张笑容,她就觉得自己真的拥有了全世界。
“今天在学校都学了什么啊?”她把男孩的包接在手里,挂在自己的肩膀上,牵着男孩的手,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
“学了很多,老师教我们写字……”
“走,我们回家,回家慢慢说,妈妈今天给你做好吃的……”
……
“滴——”
李玲玉的走神被司机按喇叭的声音给唤了回来,眼前的路口还是那个路口,幼儿园还是那个幼儿园,刚刚脑海中的一切不过是幻象罢了,是过去记忆的碎片。
她把头看向旁边坐着的林周,那个记忆里稚嫩幼小的孩童如今已经成了高大、英俊的翩翩少年,不再是记忆里那个可以让她一下就轻轻抱起的小团子了。
林周好似感受到了李玲玉的目光一般,顺着李玲玉的目光看来:“妈,怎么了?”
林周的声音很温柔很亲和,无论什么时候,林周都不会对李玲玉说重话。
“没什么,”压抑住内心那复杂的情绪,李玲玉吸了吸鼻子,“就是想起了一点事情而已,想起了你小时候的样子,也是这样从幼儿园里跑出来。”
林周一愣,往事在脑海里浮现,他小时候?
林周回忆小时候的日子,妈妈带他离开了那个男人之后,他们母子俩的日子一直过得很拮据,甚至于很多时候都是她厚着脸跑到各个亲戚家去讨要那些亲戚不要的旧衣服,她和他身上穿的衣服几乎打满了补丁。
只有等到过年的时候,数着手里剩下的钱,她才会咬着牙给他买一套新衣服,她甚至没钱给自己买一件。
“其他孩子有的,我的周周也要有。”过年的时候,她是如此的说着。
那时候的她总是穿着那件洗的发白的裙子,无论刮风下雨,总是站在树梢下等他。
她总是苦着脸,但是只要一看到他,就会笑的特别好看,就如同一朵在风中绽放的百合花。
他至今还记得,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那年过年的时候,她带他回到家乡,那群亲戚说的闲话,那一句句伤人刺骨的话。
“玲玉啊,你也别太要强。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日子肯定不好过。”
“就是,这没个男人怎么办哦?孩子以后上学、娶媳妇,哪样不要钱?”
那些看似关心的话语,却变成了一把又一把尖刀,刺进她的心窝,把她的那仅剩的尊严绞的粉碎。
他至今还记得,那是一个衣着光鲜的姨妈,手里拿着一个金灿灿的奖杯,那个是他儿子刚得到的奥数奖。
那个水晶杯很漂亮,真的很漂亮,或许是好奇,或许是羡慕,她提出想摸摸那个杯子。
“别动,这可是水晶的,摸坏了怎么办?赔得起吗?”
她怎么办,她能怎么办?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只能把手讪讪的收回赔着笑:“是啊,真漂亮,碰坏了可惜了。”
他看到了,看到了她的那个眼神,那个带着些许失落和卑微的眼神。
那就只是一个杯子,真的就只是一个杯子而已!可他们居然就为了那一个杯子就让她如此难堪!
她为了他,向生活低头,被亲戚的闲言碎语戳脊梁骨,结果到头来连想摸一下杯子都要被人羞辱。
那天晚上,趴在被窝里的他就发誓,以后一定要给她把所有的杯子拿回来,不管那个杯子长什么样子,只要她想要,那就必须给她拿回来。
他要让她光荣的走回那个家,带着一堆杯子回去,告诉那个姨妈:“你儿子有的,我的周周也有。”
现在的他已经拿遍了中学生几乎能拿到的所有竞赛奖,奥数、物理、生物、化学,但凡能拿的他都拿了奖,家里的奖状和奖杯已经摆满了一面墙。
可是对于他来说真正最重要的永远是她,是她的笑容,是让她能骄傲的说一句:“看,这是我儿子给我拿的奖杯。”
林周握住妈妈那只举起的右手,眼里写满了严肃和认真:“妈妈,以后没有人能欺负你,只要我在一天,谁都不能给你脸色,谁都不能!”
只要他林周活着一天,以后谁都不能欺负她。
林周的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如同春雷一般炸响在李玲玉的耳朵旁。
李玲玉不知道现在的林周想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他说的欺负她的人是谁,但是看着林周那张年轻却严肃认真的脸,李玲玉从心底里感觉到了安心,她只感觉鼻子有些酸酸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母亲的温柔和无奈,笑着说道:“傻孩子,有你在谁会欺负我们?”
林周的表情还是一样的严肃认真,定定的看着她,眼睛里的执着令人心疼:
“真的,妈妈,你相信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