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李萱诗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颖颖,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依然温和,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六年来无数次安抚白颖时的语调如出一辙,但她握着手机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她绝不能再次刺激白颖一分一毫。
白颖这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狂怒表现,唯一的合理解释便是,警察已经找到了他们,很可能已经将左京带走。
白颖目前的这种状态,她并非首次目睹——在郝江化第一次强奸她时,在郝江化第一次迷奸她事后被她发现时,都曾出现过这样的狂怒状态。
但凭借自己的巧舌如簧和一些小手段,她成功平息了白颖的怒火,息事宁人。
“哼,傻丫头!你一心想着和京京重归于好,现在京京被抓了,你就抓狂了,把怒气发泄到我身上了吧。”
李萱诗想明白白颖突然狂怒的原因后,暗自为自己打气。
其实她很害怕白颖目前的状况,加诸她身上。
过去白颖的怒火针对的是伤害她的郝江化,自己作为她最信任的人,扮演着旁观者的缓冲角色,再用一套歪理来哄骗她。
但一旦失去白颖的信任,自己将直接面对她的怒火,自己的说辞便会大打折扣,甚至完全失效。
她清楚白颖并非真的愚钝,她和儿子一样,最大的弱点便是本性中的善良,即使自己吃亏,也不愿伤害他人。
现在还不是最后摊牌的时候,这对她而言无疑是一场灾难。
“郝江化,你真是个蠢货。”
李萱诗在心里诅咒着,恨得牙根发痒。
自己必须先见到白颖,彻底摸清楚她的状态。
“是不是京京的情况不太好,你着急糊涂了?怎么怪起妈妈来了。你现在在哪里?和京京在一起吗?我们见面详谈好吗?”
她不想给白颖思考的时间,连续抛出一连串问题。
白颖对李萱诗的态度感到一点意外。
对于李萱诗,由于与左京结婚后爱屋及乌,一直视她如亲生母亲一般,甚至一度对她的信任超过了老公和自己的父母。
这次被老公抓奸,本是求助她这个婆婆,调解和老公的裂痕。
而过去每次出事,她都第一时间求助这个婆婆——她叫了六年“妈”的人。
每次婆婆都能‘帮’她摆平麻烦,让她越来越依赖。
但自从被丈夫对自己深沉的爱所震撼,对自己的背叛行为产生极度愧疚后,她便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虽然到现在她仍搞不清楚一些问题,但在内心深处,已经隐约感觉到,李萱诗在其中所起的作用至关重要。
可如今回想,婆婆的“帮助”几乎都把她推向更深的深渊。
而老公被警察刑事拘留后,让她突然对李萱诗产生了极度怨恨。
她是去看望过老狗之后,警察才出现的,这中间的联系毫无疑问。
她为什么不阻止老狗报警?她相信老狗能有今天的地位完全依靠她,老狗绝不敢违背她的意愿。
可现实就是这样发生了,至于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在白颖看来,不过是她以前劝说自己的一套说辞,基本上是为了保全现在的家庭和她四个孩子。
可老公,难道就不是她亲生儿子吗?
白颖知道,与李萱诗辩论自己说不过去,所以干脆不再与她争论,也避免因更激烈的争吵影响老公对自己的看法——毕竟李萱诗是他的亲生母亲。
以后不理会她或不见她就是了,挽回丈夫只能靠自己的实际行动。
“我在医院,丈夫高烧差点丧命。可他现在已经被警察刑事拘留了,你非要置他于死地,才算如了你的愿吗?”
白颖果断地挂断了电话,根本不想听李萱诗的任何解释,事实摆在眼前,任何辩解都是无力和徒劳的。
她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意却抵不过心口的灼烧——那是六年的信任,一朝被撕开后,露出来的血淋淋的真相。
她回头看向镜子中的自己,心中一阵剧痛——自己背叛的事实,又该如何向老公解释?
“啊,京京他……颖颖……你听我说……”
李萱诗对着手机大声地喊道,可是回应她的,只是“嘟嘟嘟”忙音。
“医院、高烧、死去、拘留?”
这些信息让李萱诗感到震惊,而更让她害怕的是,白颖似乎真的对她失去了往日的信任,并因此产生了怨恨。
这一切都来得太早太突然了,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事情在极短时间内接二连三地发生,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原本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局面,瞬间变为不可控的巨大风险。
“不行,我必须马上去见她。我绝不相信,这丫头能一下子转变。她现在只是处于极度失望和愤怒之中。必须先稳住这丫头,至少不能让她去求助他那对可恶的父母。”
李萱诗脑子转得飞快,从白颖刚才透露的信息来看,她大概率就在自己工作的医院。
而京京也很有可能在那里,警察即使拘留了京京,也会先给他治病的。
李萱诗收起电话,便向屋外跑去。
大门一开,冰冷的雨鞭不由分说地抽在脸上。
“该死的雨……”
她打了个寒战,连伞都顾不上拿,随手带上门,便冲进雨幕,向自家别墅跑去。
往日一贯的优雅从容已荡然无存。
她钻进自己停着的车内,一脚油门,向着省人民医院驶去。
她抹了抹被雨淋湿而有些凌乱的发际,想起了交代郝江化的事,这是说服白颖非常关键的物件,于是开始给郝江化打电话。
“老郝,我让你写的谅解备忘书,彤彤写好了没有?”
“哦,夫人呢。你见到我的乖颖颖了吗?她对你说了什么?”
郝江化倒还是一贯的嬉皮笑脸的猥琐语气,丝毫没有一点急迫的样子。
“别打岔。问你谅解书写好了没有?”
李萱诗不理会郝江化的无赖嘴脸,直截了当地再次逼问。
“哎呀!夫人呀。等下彤彤来了,我一定让她写。夫人你是相信我的,不会误了你的事。不过呢,这可便宜得那龟儿子了,夫人你可要补偿为夫呀!”
郝江化听出了李萱诗话中不耐烦和警告意味,稍微正经地回答,同时还不忘抱怨和索要好处。
“我不会再对你说二遍了。否则,你自己看着办。”
李萱诗不再给郝江化说话的机会,挂断了电话。
“最近有点过于放纵了,缺少必要的敲打。”
李萱诗恨铁不成钢地暗自念叨。
“再给我几年时间就好了。看来也得提前准备了,可京京怎么办?真是苦了这孩子了。放心儿子,妈不会不管你的。”
李萱诗懊恼地摇摇头。
她知道,左京这刑事案件一旦立案,即使自己说服白颖不告知她父母,也只会起到一点缓冲作用,必定会有好事者告诉白行健。
依白行健的性格,他们这种世家望族,十分爱惜名声,很可能不会直接帮助左京,但事情的起因则一定会过问。
如果查出自己的宝贝女儿,也被人陷害,绝对不会置之不理的。
想到这,李萱诗就头疼不已。
事情即将彻底脱离她的掌控,而自己却毫无良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省人民医院很快到了,她停好车后,就直奔急诊室。
从白颖的话中获悉,京京一定是这几天心力交瘁,又被关押了一段时间,在白颖带他回家的路上病倒的。
白颖之所以没有回家,肯定是直接送京京来医院治病了。
“儿子,请体谅妈妈,妈妈真的是为你好!妈妈怎么可能会害自己最爱的,最值得骄傲的孩子呢?”
李萱诗走进急诊室,全身已被彻底淋湿,显得颇为狼狈,但现在不是顾忌这些的时候,而且这反而能成为说服白颖的一个筹码,那丫头心地真的很善良。
她毫不理会旁人目光,径直扑向服务台,声音是压制的急切:
“我儿子左京,他在哪?”
值班的小护士,看了眼浑身湿透,面露焦急之色的李萱诗,点了点头。
“阿姨,别着急。我帮您查一下。”
小护士在工作台的电脑上查询着。
“是叫左京吧。你是他什么人?”
“是。我是他妈妈。”
“哦,查到了。高烧昏迷。现在在急救室,您去看看吧。”
小护士是刚接的班,自然不知道下午的急救情况,连院长都亲自出马了。
病房中,左京此时已醒来,体温降到了38.6度,十分虚弱。
他没有睁开眼睛,任由白颖握着他的手,闭目养神。
白颖知道他醒来,用低的仅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怯怯地说道:
“老公,刚才李……妈打来电话来,我和她吵了几句,你不会生气吧。”
左京的眼睛微微睁开,但仅是瞥一眼白颖,看到她憔悴的样子,心也是一颤,急忙又闭上眼。
他自然想到,白颖口中和妈妈吵架大概是什么内容。
他知道现在白颖一心讨好自己,警察来的时候,要不是自己强挣着,劝说了几句,不知她会闹成什么样子。
可不管她如何闹,最终肯定阻止不了警察执行公务,而且很可能会影响到岳父母声誉。
这是左京极不想看到的。
不论以后与白颖的关系最终如何,岳父母真的对自己很好,自己过去与白颖产生矛盾时,他们基本站在自己这边,特别是岳母,完全把自己当作她的亲生孩子。
想到这些,左京的心就是一阵疼痛,这与母亲则截然相反,在自己与他人有矛盾时,即使自己没错,她也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他不爱带给她骄傲的儿子吗?似乎也不是,她对自己的关心,也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在白颖把自己捞出郝家沟时,就告诉自己,郝老狗没有报警,母亲去县医院看望老狗了。
而自己是回长沙路上病倒,自然是白颖直接自己送到医院的,在自己第一次醒来,警察就到了。
从时间上看,肯定是母亲去看望老狗后报的警。
白颖肯定以为报警和母亲有关,或怨她没有阻止老狗。
母亲和白颖,两个自己最爱最亲的人,越来越看不懂她们了。
白颖的这两天的变化,他全看在眼里,她现在眼中只有自己,这不难看出,绝对是发自内心的。
“可是,她之前她为什么那样……”
白颖的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左京没有回答白颖的话,回忆着捉奸以后,发生的所有事情。
他这类智商极高的人,只要没有心理上的羁绊,观察力和分析能力,是非常高的。
之所以以前被人看成傻子般,不过是他对亲人的爱和信任,以及他的善良,不相信母亲和妻子会欺骗自己,自动屏蔽掉许多信息,让观察和分析能力降到连普通人都不如。
而捉奸在床后,除了极度伤心,情绪极度激动影响他的判断外,分析能力则回归了大部分。
就如他凭着回忆以前的蛛丝马迹,就绝不相信白颖口中,仅因为喝醉犯糊涂,是第一次出轨。
即使母亲和徐琳同来,想用他过去对母亲无比的顺从信任,及对徐琳的愧疚,也依然不信。
“对了,是我说出南非重伤醒来,第一时间报平安的电话,白颖和母亲正在吃樱桃。”
左京想到这,突然,心脏像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几秒钟的真空后,剧痛才海啸般席卷而来——“吃樱桃”?
为什么偏偏是“吃樱桃”?
白颖和母亲用如此轻巧的字眼,把“吃樱桃”送到了他的耳边?
这背后有着什么样的蹊跷?
他不敢想下去,可理智的齿轮一旦启动,就朝着最黑暗的深渊碾去。
白颖出轨,而母亲……她们是婆媳……怎么可能一起……除非……
闭着眼的左京,突然手指冰冷,呼吸停止,眼泪汹涌而出,那不是悲伤,而是整个世界在他脑海中崩塌时扬起的、灼热的尘埃。
“老公……”
他听到白颖急迫颤抖的声音,呼喊着自己,轻轻拭去自己的眼泪,听到她极力压制的低泣声,似乎她感受到,自己因何突然流泪,但他不敢睁眼看她。
“对,就是这之后。”
他现在清楚地感受到,白颖当时扑过来抱住自己,看着、抚摸他腹部的伤口,号啕大哭的样子,哭声里深深藏着无法化解的愧疚、痛苦和自责。
而后自己出门后,白颖竟然能追到父亲墓前,看见和听到,自己的哭诉。
当他看到白颖时,能感受到,白颖当时恨不得立即死去。
这两件事,应该对白颖造成了极大的刺激。
就是她对郝老狗的称呼,也认可并与我相同。
从这时起,白颖变成了现在,让自己都感觉有点陌生的样子。
“让我进去,我是他母亲,我有探视权。”
李萱诗那熟悉、急切,又带着不容置疑控制欲的声音,穿透门板,像一把冰锥,扎进了病房内死寂的空气里。
白颖的身子一僵,手指瞬间收紧。
左京闭着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