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不去食堂啦？”
“我回趟家，你去吧。”
云红没拿包，脚步加着两匆忙的往楼下走，胡笑笑迎面而来，见她没有丝毫停留，又追了上来。
“回家干嘛呀，落东西啦？”
“哎呀，你去吃吧，问东问西的……”
胡笑笑这八卦的鼻子立刻就嗅到了什么，贴在云红身边跟她一起下了楼，云红看了下表，脚底下是一点没等她的意思。
“不对，反常就是有情况！”
云红苦笑的白了胡笑笑一眼，终究是逃不过她的狗鼻子。
“我回家……给、给小崇，做个饭。”
“小崇？他不应该在学校么？”
云红终于停下脚步，她们俩已经出了商场，不远就是公共汽车站，一阵左右张望，把头发往耳后摞了一遍又一遍。
“唉呀……真是的，他……他胳膊伤了，不太方便。”
“受伤了？小崇吗？怎么搞的？”
“后面再跟你说，我着急回去。”
云红不想再纠缠，又快步朝车站走。
“哎哎哎，我跟你一起去！”
“你……哎呀……好好好，快点吧，真是的……”
云红拗不过，胡笑笑已经是一副“你不答应我也要跟去”的架势……她去也好，中午时间紧，总算能帮上点。
于是点了点头，胡笑笑便欢欢喜喜地挽上她的胳膊，两人一道往回赶。
但也不出所料，一路上胡笑笑是问了个底朝天，怎么伤的？谁伤的？在哪伤的？现在怎么样？疼不疼？
云红开始还遮遮掩掩，后面也实在招架不住，把事情原原本本的都给她说清楚了。
胡笑笑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的变了。
先是瞪大眼睛，然后是皱起眉头，嘴唇越抿越紧，脸色也渐渐严肃起来。
但说到小崇以一敌三的时候，她的眉毛还是忍不住往上挑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藏都藏不住的赞许之色。
“这小子……”她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没看错人”的得意。
只是这事她也听出了蹊跷。
“你不觉得奇怪吗？”
胡笑笑直接说了自己的担心。
“之前我就觉得，你这亲儿子可不大对劲啊。”
原来并不是自己瞎琢磨。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觉得如释重负，反而更沉了。
一直以来，心里总还抱着一丝侥幸。
云红点了点头。
小崇被一声门响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像一股风似的到了自己面前，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和脸蛋。
“妈妈，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感觉怎么样？好像不太烧了。”
“嗯，好多了，这烧得来得快，去得也快。”
云红看他精神不错，总算是放了些心。
“哎哟～小英雄已经不认我这个妈咯？”
小崇循声看去。
“胡阿姨也来啦？”
“你看～我这可后悔了啊，就不该跟着来，你说，大白天的，也用不着我这么亮的灯啊～”
“就你长嘴了……既然来了，就帮我照看一下，我去做饭……”
云红打了下她胳膊，快步进了厨房，留下咯咯笑的胡笑笑，她也不见外，先查看了下小崇的胳膊，然后帮着小崇坐起身来，把枕头立起来垫在背后，这才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小子，有两下子，这下你妈妈这心可被你牢牢锁上了～”
胡笑笑朝厨房搂了一眼，然后凑到小崇面前悄悄说。
小崇抱之苦笑。
“胡阿姨你不当情报员真是可惜了，什么都能问出来。”
“那可不，你不知道，她啊……”胡笑笑嘴往厨房努了努，“可担心坏了，心疼的哟，我可看得出来，你已经是她心尖肉了～”
“唉……”
小崇重重叹了声，头低垂下去。
“是我的错，她……也被推倒了，手也破了，都怪我太大意……明明能躲过去的……”
胡笑笑眉头一皱。
“你说，这是冲你还是冲她的？”
“冲我来的，但是他们……也是冲她去的。”
“我刚路上跟她说了我的想法，她也是有数的，只是毕竟是她亲儿子，她也难啊。”
“我知道的……陈辰那现在暂时没动静，回头我再去打听打听。”
“还打听，都这样了，好好养着，有事找我和你胡叔叔，他有两下子的。”
“唉……都怪我太心急了……”
小崇又说了一遍，那只好拳头焦躁似的锤着身体。
“你们俩啊，不愧能相认，都那么喜欢自责，她啊，可跟你一样，自责了一路了。”
小崇听，了看了看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又是苦笑的神色。
“自从我闯进来，真是给她添了不少麻烦。”
胡笑笑一听，露出了看云红那种无奈的眼神。
“你看，又来了，你们俩要是放轻松点，早没事了，也用不着我来回替你们俩操心～”
“你们俩说什么呢？那么小声，要瞒着我啊？”
云红端着一碗鸡蛋羹走了出来，放在茶几上。
“对～就是要瞒着你，说点悄悄话～”
胡笑笑神色轻松的回答，又转脸跟小崇开起了玩笑。
“千万别跟她说，让她猜去吧～”
“可别把我儿子带坏了！”
云红两手一叉腰，少有的在胡笑笑面前这么硬气。
“哟哟哟，你儿子？前两天看都不敢看人家一眼，现在你一口一个你儿子了～”
胡笑笑最不怕的就是硬刚，也站起来叉着腰，脸上笑嘻嘻的揶揄着云红。
“好啦好啦～就知道你来了就要闹，”云红转脸对小崇继续说，“我还煮了皮蛋瘦肉粥，一会就好，昂～”
“嗯，谢谢妈妈～”
这当着胡笑笑的面，这声“妈妈”叫得云红颇为惊喜。
“听见没～叫我呢～”
胡笑笑少见云红这么大方又得意在她面前显摆，这可激发了她揭短的兴趣。
“好啊，臭显摆～小崇，我跟你说，你都不知道，你妈把你的照片放更衣橱里，上班没事就去唔唔唔……”
胡笑笑还没说完，嘴巴就被云红连忙上去捂得死死的，声音压低了问她。
“你这嘴！你怎么知道的？”
“真的？妈妈，真的吗？”
小崇一听，也来了兴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哎呀，你别跟着起哄，她嘴里没一句实话的！”
云红连忙否认，她这手可一点没松，胡笑笑扒扯半天，又拍又打的。
“你不说，我就松开。”
“呜呜呜！”
胡笑笑又是眨眼又是点头的，云红这才松开手。
“哎呀，好家伙差点没给我憋死！”
“谁让你乱说话！”
“看你的皮蛋瘦肉粥去！我们小崇还饿着呢～”
云红又警告似的指了指她鼻子。
“那你可不许胡说了！”
“不说不说……真是，”胡笑笑笑嘻嘻的又坐下，“你妈还挺有劲～”
云红看了眼小崇，这孩子正满脸欣喜的盯着她，脸上不觉得有些热乎乎的。
“她啊，都是瞎说的……”
说完，她自己都不信，赶紧逃回了厨房里。
“来，吃吧～”
云红把粥和一叠萝卜响放下，自己一屁股坐在茶几上，胡笑笑跟小崇有说有笑的，总感觉他们之间真有什么小秘密。
小崇坐直了身子，调整好了胳膊，刚一伸手就顿住了。
“妈妈～我够不着，这手不方便～”
“嗯？哦！”
云红抿嘴一笑，小崇的手确实不便，可他那个想要自己喂他的心思她也明白，只是胡笑笑现在在这，还不怀好意的盯着自己笑，原本正常的事情也变得奇奇怪怪了。
“我来喂你～”
胡笑笑就看不得云红扭扭捏捏那样，自己伸手要去端碗，云红立马拦住，自己端了起来。
“你别动，我来……”
胡笑笑立马收了手，心想这妹子就是吃激将法，一个眼神给到小崇，小崇也看得明白。
“起来，你坐这我怎么喂他啊？”
“行行行，让给你～我一边凉快去～”
胡笑笑弹起身，把餐桌旁的椅子拖过来，离他们俩稍微有点距离，像是看好戏似的。
云红端着碗，调羹在粥里拌了几拌，挖上一勺，把粥里的皮蛋、瘦肉也刮上去，放在嘴边呼呼吹了两下，嘴唇轻点了下勺边，不烫。
“来～”
小崇早已张大了嘴，一口抿了个干净，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满脸掩不住的笑意。
“烫不烫？”
少年摇头，已经又张开嘴等着下一口，活像一只在巢里嗷嗷待哺的雏鸟，云红也是乐在其中，喂一口，“啊～”一声。
“哎哟喂，还啊呢……又不是小孩子了～”
胡笑笑在一边看得都想捂眼睛。
云红没理她，还是自顾自的挖一勺、吹一口、啊一声。
“真受不了你们了，甜得都齁死我了。”
“我又没让你来，是你自己非得跟来的……来，再吃口鸡蛋……好吃吗？”
互相不是亲人的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温馨中透着欢笑，这房子里久违的有了家的气氛，胡笑笑一边陪着调笑，乐滋滋的看着云红破天荒的放开了自我，既不羞藏，也没遮掩。
胡笑笑也算是替他们放了心，这关总算是迈过去了……
……
回商场的公共汽车上，胡笑笑看了看表，比原定回去的时间晚了半个小时，云红来得时候还着急，这一口一喂的时候那叫一个慢性子，直到小崇被喂出了饱嗝她才罢休。
“一会咱俩一块被主任骂，谁也别想跑啊～”
“应该不至于，我看车开得还挺快的。”
“走的时候小崇还让我们俩赶紧找地方吃饭，这下好，拉着我跟你一起挨饿了。”
云红赶紧摇着胡笑笑胳膊讨好道。
“好了好了，回头给你补一顿好的～”
“这还差不多，也不枉我为你俩操心～”
云红一听这话，突然想起什么。
“哎哎，我做饭的时候，你跟小崇叽叽咕咕说什么呢？”
胡笑笑缓缓收起笑容，想了想，还是直截了当的好。
“小崇跟我说，认为是陈辰在背后捣鬼，他跟一个混混团体不清不楚的，还让我别告诉你。”
“这样啊……”
云红的表情除了有些失落，并没有什么惊讶，若有所思的样子。
“看你反应，你应该也这么怀疑吧？”
云红没有说话，微微点头。
“你要小心啊，你儿子胳膊肘往外拐，干得是引狼入室的勾当，我这么说你儿子你可别不爱听，这小子心思歪，小崇说这次是冲他来的，可为什么冲他你明白不？”
胡笑笑贴在她身边，声音严肃的说。
“我……当然明白啊……”
“真明白？今天有小崇护着你，碍了他们事了，他伤了，再遇到这情况你怎么办？”
“我……我打算把小辰送他奶奶那去长住，估计也……要不了多久，那边就要有消息过来了。”
云红双手互相揉搓着，这些事情上，她能做的的确有限。
“小崇说的吧，我也赞同，他让你去他那躲躲，离得远，那帮混混够不着。”
“可我走不掉啊……家里就……就这么空着了？”
“你那还能叫家？一个不管不顾，一个帮着外人算计你……我觉得小崇估计的不错，我听着都觉得有紧迫感，你好好考虑考虑。”
“我……再想想……”
“好好想想，你那已经不安全了，该自私的时候要自私一点……”
“嗯……”
云红默默的思忖着，现在的情况也的确如他们所说，加上之前陈辰那些出格妄为的举动……她现在是越来越害怕这个亲儿子了。
“放宽心。”
胡笑笑看着云红心沉下去的样子，又出言安慰。
“有小英雄在，你这辈子是逃不掉被他宠着的命咯～”
云红没有再说什么“没有、不是、别瞎说”这种话。
虽然依旧沉沉的，可嘴角却甜了出来。
……
王老板把凳子一张张从桌上搬下来，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中年男人的稳当。
虽然腿不利索，却不影响他仔细，凳子腿磕在水磨石地上，都是轻轻的、闷闷的声响。
苗渺在一旁搭着手，把搬下来的凳子往桌下塞，手里忙着，脑子也没闲着，眼珠子骨碌碌的转。
“王叔～我想去看看小崇～”
她说话难得的小心翼翼。
王老板手上一缓，抬眼看她，那张满是沧桑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这孩子有时候真让他又疼又气。
“你恨不得住那吧。”
他嘁了一声，语气倒是半点不严厉。
“也不是……”
苗渺扭捏着讨好似的卑微，笑了一下，又理直气壮起来。
“应该去探望下嘛～”
王老板放下手里的凳子，两手捏在后腰上，那架势是打算好好说道说道了，苗渺知道，不好听的话要来了。
“你知道那个沈阿姨家在哪？”
“还不知道呢……”
“不知道你去个屁！”
王老板嘴上骂着，手却伸过来，把苗渺手里那张凳子接了过去，帮她放好。
“人家忙着未必方便，别给人家添乱！”
那语气凶是凶，可动作上却丝毫不见严厉。
“我去学校问问老师就知道了啊，”苗渺瘪着嘴，跟在他屁股后头转，“就是探个病，怎么就麻烦了……”
王老板那张厚实的大手没好气的往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跟拍西瓜似的。
“你爸说了，让你假期在我这上全班，你就老老实实在这待着吧。”
“啊？！那我岂不是没时间出去玩玩了？”
苗渺这惊讶的表情，好像这才是更重要的事。
王老板看着她那副震惊加可怜巴巴的模样，心就软了。
他这个人就是嘴上厉害，想了又想，说。
“看情况吧，我这十一人肯定不多，也没那么多事，你出去逛逛什么的，我也就含糊过去了。”
苗渺听到这话，眼睛“唰”得就亮起来，王老板一看，赶忙又补上一句。
“不许去！”
“啊……哦……”
苗渺被猜了个正着，嘴巴又瘪起来。
“唉……”
王老板把手里的凳子重重一顿，直起腰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丫头啊，你爸的意思还不懂？”
“我爸的意思？”苗渺眨眨眼，一脸茫然，“他说什么了？”
王老板垂下眼睛，坐在凳子上，苗渺还不忘去搀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苗渺，目光里有些无奈。
“明摆着不看好人家小崇嘛……”
“怎么会？”苗渺似乎从没想过，“我爸挺喜欢小崇的啊，还老帮他呢！”
王老板没接话，只是摇了摇头。
他心里头清楚，老苗帮小崇，那是看这孩子不容易。
可帮归帮，牵扯到自己闺女，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而且以他的了解，多半还是孩子妈不同意呗。
这话他没法跟苗渺明说，说了怕她难受，不说又怕她犯傻。
“他有他的考虑吧……”他含糊的应了一句，“也不是没有道理。”
“什么道理？”苗渺追着问。
王老板摆摆手，眼睛往别处看去，不敢看苗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别问了，以后让你爸妈自己跟你说，真是的……”
他既要护着苗渺，也得考虑小崇的感受，怕话说重了，两个孩子都难受。
“哼……”
苗渺把嘴嘟得老高，嘀嘀咕咕的，手里的凳子往桌底下一塞，气冲冲的把桌腿都磕晃了一下。
王老板一看，这是拿东西出上气了，摇了摇头，伸手把那张被她塞歪了的凳子又往外拽了拽，重新摆正。
这丫头，随她妈，轴。
……
自从惠姐接了云红电话，这心像是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往下坠。
这事儿她一听就知道，肯定是陈辰那小畜生干的好事，还有那个严小帅，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叔叔每次不在，都要出去抖抖威风……这俩凑到一起，能有什么好事就怪了。
她很少白天来顾虎的饭店，不是虎哥找她有事，就是有不方便晚上来的客人。
而这次是来找严小帅兴师问罪的，前两天胳膊叫人卸了，躲着不敢见人，刚有姐妹告诉她看见那黄毛了，她就怒气冲冲的杀奔过来。
一进门，就听见后堂乱哄哄的，有人说话有人哼哼，夹杂着桌子腿蹭地的刺耳声响。
那哼声一听就是黄毛，她快步走过去，掀开满是粉光的彩带帘子。
里头一个包间门开着，她从门口往里看，一眼就看到黄毛和他两个跟班正跪地上呢。
她怒气上冲也没多想，张口就骂上了。
“好啊！躲这呢！谁让你动他的……”
“动谁啊？”
一个声音冷冷的从包间卡座里传出来，惠姐这才发现顾虎正坐在那，两条腿翘在茶几上，怒目圆睁的瞪着她。
“虎哥！你……回来了啊……”
惠姐看了看黄毛，又看了看顾虎，原来这三个人正挨训呢，她怎么就冒失的闯了进来。
“来得正好，省得找你去了，滚进来！”
“是……”
别看惠姐平时跟顾虎嘻嘻哈哈，没事还能讽刺两句，真到动怒的时候，她可丝毫不敢造次。
进来一看黄毛正脸，估计挨了三五下耳光了，腮帮子都抽肿了，眼睛眯成一条缝，呆呆的看了她一眼，另外两个小瘪三倒是没他惨，也耷拉个脑袋，跪在那大气不敢出。
惠姐看见这阵仗，心里已经大叫不妙，火气早散没了，自己是撞枪口上了。
“这事是不是还有你的份啊？”
顾虎一开始问话，她就蔫了下去。
“虎哥这话说的，我也是刚知道这事，这不怕坏了虎哥的事，也是来找他，”惠姐手指了小黄毛，“找他算账来的……”
“哼！当我不知道，经常去你那的小子，就是这个叫童小崇的吧。”
惠姐浑身一哆嗦，偏过头，恶狠狠的瞪了黄毛一眼，黄毛缩了缩脖子，不敢看她。
她立刻察觉是顾老大派他盯着自己的，再看顾虎这脸色，不寒而栗起来。
惠姐咬着牙，点了点头。
顾老大的脸色更难看了，额头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你原来早就知道，为什么不说？！”
“我……他跟这事也没关系啊……”
“没关系？就是这小子，三天两头跑台球厅那晃悠，前些天已经闻着味找到饭店这来了，要不是你，就凭他一个小屁孩？”
惠姐心里又是咯噔一下，顾虎这话她真一点都不知道……着急辩解的声音都哑了。
“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啊，不是我说的！童小崇又不知道我在哪儿做事……”
话音未落，顾虎已经暴起，伸手指着她鼻子。
“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他在干什么知道吗？他在收集证据！准备报警给我们一锅端了，懂吗！？”
这话说出来，惠姐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荒唐，但直觉告诉她，一句话也别说。
可跪在地上这位还是忿不服气那样，嘴里嘀嘀咕咕的回嘴。
“……他一个高中生，干嘛做这些，也太自不量力了……叔你是不是多虑了？”
“多虑？”
顾老大两步跨过来一脚踹在黄毛身上，旁边的惠姐吓得连忙躲开。
“现在一个小胖子都能使唤你了？为了两包烟钱，干这种他妈要命的事！”
“不就揍个人么……至于……”
“啪！”
顾老大反手就是一个耳刮子，抽得又响又脆。黄毛的脑袋猛得偏向一边，整个人晃了两晃，差点又摔了。
黄毛纵有一肚子话，现在也不敢再说了，可心里就是不明白他叔叔怎么现在连揍个人都这么怕。
顾虎喘了口粗气，转头盯着惠姐，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惠姐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天沈云红给我打电话，说给童小崇请假……”
顾虎眼神一凝，那目光像刮在她脸上似的。
“那你给他请了吗？”
“我……我是假的，又不是真的……怎么请……”
惠姐的声音越来越小，脑袋越垂越低。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你不给他请假，他学校发现人不在，不就暴露了？！”
这一吼，几个人都吓得往后缩了缩，黄毛身边两个小瘪三更是缩成了虾米。
“赶紧去学校给我把假请了！再敢坏我事，我……”
顾虎抡起胳膊想要抽她似的。
“别别别！我去……我这就去！”
惠姐点头如捣蒜，立马就要借机转身离开。
“等等！”
顾老大喘了口气，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忽然变了，从暴怒变成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虎哥……你？”
顾虎一步步逼近，惠姐神色慌张步步后退，直到他逼到自己面前，突然出手，拧住惠姐的后脖颈，紧紧扣住她。
“呃啊！虎哥，怎么了这是？啊！疼！”
惠姐整个人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两只手缩在胸前颤抖。
他把嘴凑到惠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低，恶狠狠的。
“你不会是故意的吧？想让学校找人，闹大了你一暴露，就能脱身了是吧？”
“没有……怎么会！我……我不要我……发廊了呀？怎么……会？”
“是吗？我怎么觉得你舍不得那小崽子呢？你今天着急来，不是因为虎哥我这点事吧？那小子对你来说很不一般啊？”
惠姐的脸“唰”的就白了，惨白。
“不，不是的……老大，不是的……”
她浑身从骨头缝里往外抖，这点小心思，她藏了又藏、掖了又掖。
可在他眼里，跟透明的一样。
顾老大冷笑了一声，手里又加了把劲，拎着惠姐像在拎一只猫。
“你最好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否则别说发廊你拿不到，那个小子没准哪天就不止是胳膊断了这么简单……懂吗？”
“懂！懂！虎哥，没有的事，我很听话的！”
惠姐拼命点头，她太清楚顾老大多狠了，别看黄毛他们私底下总说顾老大这个不敢那个不敢，那是明面上，私下里……惠姐是知道那双看着粗糙的大手，背地里有多黑……她那发廊……那个妹妹……跑掉再也没敢露过面……
“最好老实点，别老想着别人，也想想自己。”
惠姐点头，不敢有半分违逆。
“那……那小子……只是我，心血来潮，玩玩，对，就是玩玩，我懂……”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的心都揪了一下。
顾老大盯着她看了两秒，这才松开手，退后一步。
“滚！”
惠姐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外走，腿是软的，深一脚浅一脚。
她听见身后传来顾老大又踹了谁一脚的声音，听见有人闷哼了一声，可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停。
出了饭店的门，冷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像把她吹醒。
惠姐站在台阶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吸进去，又吐出来，可胸口那块石头不但没轻，反而更重了。
“难不成……小崇……是为了那女人才跟我好的？”
她脑子里翻江倒海，疑惑丛生……发廊……得赶紧把发廊弄回来。
什么人什么事都比不过发廊重要……对……等发廊拿回来，赶紧走，走得远远的，谁也别和她扯上关系。
这个魔窟，她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至于小崇……
惠姐闭了闭眼，把那个念头狠狠摁了下去。
她谁也顾不上了。
……
云红推开家门的时候，手里提着满满当当的塑料袋，翠绿的青菜叶子从袋口探出头来，几根葱斜戳在外面。
她换鞋的时候一抬眼，就看见小崇半靠在沙发上，身后垫了两个枕头，右手打着夹板不能动，左手却捧着一本书，看得颇有滋味。
“哎呀！你啊～”
云红把菜往地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抢过那本书，语气急中带疼。
“我看你是精神好了啊，都开始看书了！”
小崇被抢了个措手不及，胳膊伸到一半发现自己捞不着，忍不住嘻嘻哈哈的笑起来。
“睡太多了，无聊嘛……就看两页，放松放松。”
“养病就是无聊，忍着～”
云红把书藏到身后，看他手还在捞，又往后退了两步，假装生气得瞪着他，可嘴角却弯弯地翘起来。
“书我给你收起来，不许看了！”
小崇看着她那副又凶又护的模样，娇俏得可爱，还想再逗两句……正要说，电话响了。
云红忙进屋去接电话，临走哼着鼻子指了少年一下，一副“老实点、听话”的表情。
“……行，行，我知道了，那就明天吧～早上？行么？好～”
云红挂了电话，是刘老师。她坐在床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发了会儿呆。
这刘老师之前说好了来取的，现在又变了……说让她把医院的单子送到学校来……事情好像并无不妥，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
“妈妈，怎么了？”
小崇探着头问。
“哦～没事，”云红站起来，打开了衣橱换起了衣服，没有关门，完全不避着小崇，“你们老师说让我把医院那些单据送到学校去请假，之前说好了来取的，现在又变了……没事，我明天跑一趟吧。”
云红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她刚脱了衬衫，捡起汗衫要套上。
“哦……这事啊，刚电话就响过好几回了，我没敢接。”
小崇的话让她又觉得有些不对。
“是嘛……这么急？”
云红随口应着，这些天，她好像警觉性高了许多，脑子里总是想理出什么。
她换好了衣服，不再像夏天那样光着腿，而是穿了一条小碎花全棉长裤，外面套了一件针织衫，一边往出走一边捆着头发，长裤薄软的质地把大腿和腰胯的线条绷了出来，宽松中又透着柔软的身形。
“妈妈，你真好看～”
小崇冷不丁来了一句。
云红愣了一下，思绪被这句话软软的拽了回来。小崇正仰着脸看她，眼睛亮亮的，里面看不出一丝虚假，真诚而坦荡。
她的脸“腾”得红了。
“贫嘴～这一身要多土有多土，我还不知道～”
这既是违心的话，又是真话。
“我说好看，就是好看～”
云红脸上的笑容柔得更开了，她甚至还真低头看了看自己，少年的话，天然就能让她信上七分。
“都说病了喜欢吃甜的～还真是，嘴里说出的话都像放糖了一样。”
“妈妈都这么说了，那我今天想喝甜粥～”
“甜粥？我想想啊……南瓜粥？还是玉米粥？”
“南瓜玉米粥吧～”
“嗯～也可以，好啦，厨房等着我呢～你乖乖躺着，闭目养神。”
说着，云红撩开厨房的珠帘，挪了进去，刻意往深处藏了藏，靠在冰箱上站了两秒，两片嘴唇都紧紧抿进嘴里，还是遏制不住泛起得笑意。
她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系上花围裙，水龙头哗哗响，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锅碗瓢盆的声响不再是烦躁的杂音，而成了衬托她欢悦心情的节奏。
……
晚饭当然还是云红一勺一勺喂的。
小崇说他自己不太方便，那撒娇似的哀求让她也乐得做这些。
他靠在沙发上，故意把嘴张得老大，眼睛却含情脉脉的盯着云红的脸，一眨不眨。
云红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根又烫了起来。
“看我干嘛，好好吃饭～”
她故意用母亲的口气说着，可这完全镇不住这少年。
“妈妈喂的，就是比别人香，”他一口吃完，忽然笑了，“甜的～”
“放糖了，能不甜嘛～”
“原来是放糖了啊～”小崇坏笑嘻嘻的，“我还以为是妈妈的笑掉进去了呢～”
云红笑着皱了眉头，像是被这些话泡得有些招架不住，舀了一勺就堵住他的嘴。
“肉麻～”
小崇听了傻笑着，云红噘着嘴，她现在不管什么表情，都带着两分笑意。
“妈妈，十一假期……回我那儿住一段时间吧？那边安静，也安全。”
吃了几口，小崇忽然正经起来。
云红喂粥的手顿了顿，调羹悬在半空。
她想起胡笑笑白天说的那些话，她考虑来考虑去……心里暖了一下，可还是摇了摇头。
“我……可陈辰还在家，我得管。”
小崇的眼神深沉起来。
“妈妈，我就直说了……陈辰……不安全，我怕他……万一那些人找上门来呢？”
云红无法否认这种可能性……但她又难以狠下心来。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小崇胳膊的伤……真实的造成了，就像胡笑笑说的……他一个人躺在这沙发上，连翻身都得小心翼翼的。
如果那帮人真找上门来……她不敢往下想了。
她低下头，勺子搅着碗里的粥，搅了一圈又一圈，半晌才说了一句。
“……我想着……让陈辰去他奶奶那儿住一段时间，他不在家，也许会好些……”
“唉……”
小崇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要是我感觉情况不对，你跟我走，好吗？”
云红又沉默了良久，才终于点了头。
到了夜里，小崇又烧了起来。
云红心里总是牵着挂着，半夜醒来，习惯性的出来看看，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一摸之下发现又烫得吓人。
她立刻就全醒了，慌忙拧了凉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又从茶几上拿起体温计。
三十八度一，还好不算高。
云红守在沙发边，一遍遍的换着毛巾，拧干了又浸湿，浸湿了又拧干。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灯光昏昏的落在小崇烧得泛红的脸上，她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额头脖颈都是汗，小崇每次把胳膊腿伸出被子，她都给好好放回去。
“乖～焐出汗来就好了～”
云红轻声说着，她穿着单衣，有些冷，心却热，她蜷在沙发上，拿了毯子简单盖了，时不时起身给小崇喂了点温水，又蜷回沙发上……她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这样照顾孩子了……陈辰从小身体就不错，她还真没这样照顾过……更别提陈永了，人都不在家，也不稀罕她照顾……
只有小崇……能领她的好。
小崇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对上焦，看见云红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头歪在肩膀上。
“妈妈……”
他的声音又轻又哑，云红还是一下就醒过来。
“怎么了？”
“你去睡吧，我没事了……”
云红摇头，重新拧了毛巾敷在他额上，手指轻轻拂过他湿漉漉的鬓角。
“就让妈妈守着你，好不好？”
小崇虚弱的笑了笑。
“我不要紧了，感觉没那么热了。”
听他这么说，云红长舒一口气。
“要不……你去陈辰那屋睡，地方大，能舒服点～”
小崇皱起了眉头，一脸嫌弃的苦笑。
“不要，他屋子有怪味，我不想去……”
云红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脑门。
“你这孩子，还嫌弃呢……不过啊……我也觉得有味。”说完，她自己也跟着笑了出来。
“那我来睡沙发，你睡我床去～”
“那更不行了～”
“怎么不行？”
“我……我、我几天没洗澡了……身上又脏又臭的……”
“妈妈可没觉得你有味啊～”
云红立刻就解释道。
“嘿嘿，你不嫌，我怕的……还是就这吧，挺好～”
“真是……看你精神倒是好了些，又有心思耍贫嘴了～”
“嘿嘿～那妈妈可以放心咯，快去睡吧。”
她没再说话，身子往前挪了挪，挨着沙发，轻轻握着他的手，手心滚烫的，拇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摩挲。
夜深了，整个屋子安静只剩下墙上钟“滴答滴答”的响声，远处的马路上偶尔传来车行驶的声音，由远及近，由近至远。
小崇半闭着眼睛，借着卧室的昏光，看着云红撑着腮帮子眯缝着眼睛，这样子让他忍不住动了动嘴唇。
“妈妈……我想亲你。”
云红的手指微微一颤。
夜色掩饰了脸上的绯红，暖光衬出她微微晃动的眼瞳。
她没有说话，默默的，舌尖润了下嘴唇。
俯过身来。
“妈妈……我，可能有点口臭哦……”
云红呼得笑出来。
“妈妈不怕～”
说着，她的嘴唇轻贴上去。
小崇仰起脸回应她，他的嘴唇小心翼翼的收着，生怕传出一点不好的气味，唇边因为发烧而干涩……直到温润的感觉传来。
柔软、湿热、心疼、不舍。
缠绵而长久。
云红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脸颊，指尖描过他烧得微红的颧骨，舌尖主动探了出去，却被少年的牙关挡了回来。
“不臭，一点不臭～”
云红贴着少年的嘴唇边说着。
小崇喉咙里发出一声退让的叹息，松开了。
云红不知怎么，有些东西一旦放开，就再收不住了，这两天她出乎意料的“放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甜的，乱的，热的，还有点苦。
总之有些不管不顾。
拇指在他脸上一遍遍画着圈，说不出口的话，都在这一吻里，想要传达给他。
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压不住的甜蜜，心疼的怜爱……想要他知道，想要他明白。
都在这一吻里。
过了很久，云红才直起身来。
她看不清小崇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重新倚在沙发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睡吧。”她轻声说。
小崇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蹭了蹭，昏昏沉沉了过去。
窗外的月光很淡，照不到沙发这一角。
但两个人的手一直握着，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