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我帮着收拾了碗筷,今晚又在这里过夜,出租屋这里只有一张床。
要是放在以前,我是很愿意和妈妈一起睡的,可刚刚知道了她安排姐姐去相亲,心里就怎么都不舒服。
洗完澡进屋后妈妈已经穿好睡衣,开着床头暖光灯正坐在床上看书。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我也上床坐在另一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历,明天周六,苏小妍没课。
我滑到她的聊天框:“明天有没有事?”
过了两分钟,她回:“有事。明天有约了。”
我心里一顿:“又约了?不是说了他约你也不要答应吗?”
她直接回我: “说得轻巧,我不搭理就完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确实没错,她不答应,对方转头就能找介绍人,介绍人就会找到妈妈…绕一圈回来,还是躲不掉。
“明天几点?”
“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我默默记下时间,又问:“约哪儿了?”
“还没定,到时候再说。”
……
旁边传来翻书页的声音。
妈妈靠在床头,书页在指尖下慢慢翻过去,她的目光落在字行间,没往我这边看,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跟谁聊这么起劲?”
“朋友,”我说,“明天约我出去。”
她翻了一页:“什么朋友?”
“以前的同学,好久没见了,刚好他明天有空。”
妈妈看了我一眼,像是想了想什么,就没再问了。
我放下手机,侧躺着,脑子里想着刚才的对话。三点,明天下午三点,地点未定…
我没有再接话。过了一会儿,妈妈放下书,伸手够床头灯:“还不睡?”
“马上。”我说。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床头柜上,然后转过身,朝她那边挪了挪,习惯性地伸手搂住她的腰。
她关掉了灯。
黑暗中,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我睁着眼睛,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脑子里还在转明天下午三点的事。
我的手指搭在妈妈腰侧,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和她均匀的呼吸起伏。
她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平稳。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什么也没再想了。
天一亮我就醒了。
我猛地翻了个身坐起来,像是脑子里有个闹钟自己响了。
我换好衣服出来,妈妈正在厨房做早饭,我随便洗漱了一下就准备出去。
妈妈从厨房里出来这么早去哪儿。
“有事。”我说,一边弯腰系鞋带。想了想又解释到:“我朋友他们都在等我。”
她愣了一下:“吃了早饭再走吧,马上就——”
“不了,来不及了。”我没等她说完,拿起挂在门口的外套披上,拉开门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住了她的声音。
到苏小妍那边的时候,刚过八点半。
小区里安安静静的,楼下的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亮。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她家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
上楼,开门进去。
屋子里没人。
我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推开一条缝。
她还在睡觉…
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头发散在枕头上,乱糟糟的。
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旁边,手指微微蜷着。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被子边缘落下一道细细的亮痕,正好划过她的手腕。
她整个人安安稳稳地卧在被窝里,浅浅的呼吸着。
我站在门口,差点忘了自己要干什么。过了两秒,才回过神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推了推她的肩膀。
“姐,你怎么还在睡啊,快起来。”
她皱了皱眉,没睁眼,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谁啊……干嘛呀……”声音又软又哑,像是还没醒透。
“是我。”
她这才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我两秒,认出是我,又把眼睛闭上了。
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被打扰了清梦的不耐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这么早过来干什么?”
“你今天不是要和那个人去相亲吗?怎么还不起来?”
她没动,过了几秒,才闷闷地说了一句:“哎呀你烦不烦啊……你不是不愿意我去相亲吗,怎么又来催我了。”
我愣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啊,我这是在干嘛?
我明明是想阻止她去的,怎么反倒催起她来了?
可我来找她,不是为了催她,是为了想办法搅黄这事。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她又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被子裹得紧紧的。
“别闹了,”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好不容易休息一天,让我睡个好觉不行吗……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她说完,就不动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裹在被子里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窗帘缝里那一道光线,正慢慢往她的肩头移动。
我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也只有先等她了。。。
退出卧室,把门轻轻带上,我也一头栽倒进沙发里。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帘半拉着,光线淡得像一层薄薄的雾。
一直到了十一点,她才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
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T恤,下摆盖到大腿根,露出一双光溜溜的长腿。
头发乱糟糟地散着,一缕翘起来,一缕贴在脸颊边,整个人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捞出来的。
她揉着眼睛,看了看躺在沙发上的我,又四处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过来这么早,就为了在这儿躺着啊?”
“我不在等你吗。”我说。
她往厨房那边走,语气懒洋洋的:“你也不给我做点早饭什么的。”
我看了看外面的天:“这都中午了,还早饭?而且我也不知道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她摆了摆手:“算了,当我没说。”
自己拿了包麦片,冲了热水,端着碗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盘着腿,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抬眼看了我一下:“对了,你要干嘛来着?”
我挪到她旁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那个周……周鸿伟。他是做什么的?”
苏小妍低头喝了一口麦片,语气淡淡的:“不是说了吗,医生。”
“我知道他是医生。” 我往她那边靠了靠,“我是说他这个人……别的什么……你知不知道他什么情况?”
她放下碗,偏过头看着我:“我哪知道那么多,你自己去问咱妈不就行了。”
“我哪敢问她啊,”我说,“要是她怀疑我怎么办。”
苏小妍把碗放在腿上,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眯着眼睛看着我:“怀疑你什么?怀疑你对自己亲姐姐图谋不轨?”
她笑眯眯的,像是在逗我。
我被她说得有些不上不下的,搓了搓手,声音低了几分:“什么图谋不轨……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她一脸不怀好意的追问。
我别开视线,低声嘟囔了一句:“反正我不能傻乎乎地去问她。”
她没再追问,低头把最后几口麦片喝完,碗往茶几上一搁,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短袖T恤随着她的动作往上提了一下,露出一小截腰线。
“那就靠你自己想办法咯,”她朝我这边偏了偏头,语气轻飘飘的,“给姐姐收拾了。”
说完她就洗澡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没洗的碗,听到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我没再多想,拿起碗去厨房洗了。
一直磨蹭到十二点,她才慢悠悠地从浴室出来,在房间里收拾了半小时才走到客厅。
身上搭着一件浅杏色薄针织开衫,内搭简约白短打底,下身是同色系短款半身短裙,白皙纤细的双腿完整露在外头,一身浅春配色衬得人清软明媚,走过来时裙摆轻轻晃荡,整个人像是裹着春日柔和的光。
“怎么样?”她站在客厅中央,轻轻转了一圈,短裙边角扬起细碎弧度,抬眼看向我。
我眼睛都看直了,脱口而出:“你穿这身去相亲啊?”
她低头瞥了眼自己的短裙,有点茫然:“怎么了?不好看吗?”
我心里暗自慌了神,哪里是不好看,分明是太好看了,露着双腿的模样抓人眼球,我半点不想让旁人多看她一眼。
“不行不行,”我当即起身,伸手拉住她往卧室走,“不能这么穿。”
我一把拉开衣柜,专挑藏身材、不露四肢的款式,翻出一件版型宽大、完全不显曲线的深灰落肩卫衣,又扯出一条版型垮塌、宽松直筒的水洗牛仔裤,递到她怀里:“穿这套。”
她抱着衣服皱起眉,抬眼看向我:“你认真的?”
“当然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看穿我没在说笑,只能抱着衣服进卫生间更换。
等她再走出来,宽松卫衣完完全全盖住腰腹线条,阔腿牛仔裤把腿部轮廓遮得严严实实,一点腿型都显露不出,方才短裙带来的柔和亮眼感荡然无存,只剩一身沉闷普通的居家感。
我满意的点了点头。
她快步走到落地镜前,侧身来回打量,回头狠狠瞪我:“你这什么眼光?硬生生把我打扮得像老阿姨一样!不行,我绝不穿这个出门。”
“怎么不行了?”我故作淡定,“这不挺舒服大方的。”
“你分明是故意的吧?这套哪里好看了?”
我憋住心底那点藏不住的占有欲,忍着笑意开口:“真的不差,你本来就好看,根本不需要靠衣服加分。越是简约宽松的穿搭,越衬得气质干净,不用刻意吸引别人目光。”
她轻嗤一声,满脸不认同:“这是什么歪道理,穿得不好看反倒成优势了?”
“本来就是,别人才要费心打扮,你完全没必要。”
她懒得再接我的话,又回身翻出衣柜里一条垂到脚踝的米白长裙,直接换下身上的卫衣牛仔裤,重新站到我面前。
长裙遮不住她纤细的身段,柔和版型依旧亮眼,我看着依旧满心抵触,当即又上前拦着她,非要让她换低调的衣服。
就这么一来一回拉扯争执了整整半小时。
她先是钟情露腿短裙,被我否决后换了长款温柔连衣裙,我依旧百般不情愿;我不停拿出宽松遮肉的沉闷穿搭,她次次摇头拒绝,两个人在衣柜前来回翻找、讨价还价,谁都不肯顺着对方的心意。
最后各退一步,终于敲定了折中搭配。
上衣依旧是那件宽松深灰卫衣,弱化上身曲线,下身换成一条修身直筒牛仔裤,能流畅勾勒出纤细匀称的腿型,却不像短裙那样大面积露肤,不会过分张扬惹眼。
我盯着镜子里的她,宽松卫衣中和了修身长裤的亮眼,不至于一眼就夺走所有人目光,可裤管包裹出的修长双腿依旧藏不住她出众的身形,心里还是隐隐泛着不情愿,却再也没有合适的理由阻拦,只能无奈妥协。
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对这套折中穿搭还算满意,侧头看向一脸闷闷的我,忍不住弯起嘴角。
等忙完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两点了,两个人终于收拾停当。
苏小妍刚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屏幕就亮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朝我晃了晃手机:“来了。”
她接起电话,语气很平常,说了几句“嗯”“行”“好,我知道了”,就挂了。
“他约你哪儿?”我立刻问。
“游乐园。”
我愣了一下:“不是吧,游乐园?也太老套了吧……”
苏小妍瞥了我一眼:“还行吧。”
“你不会喜欢去游乐园吧?”我问。
她拿起沙发上的小包,语气平平的:“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你又没约我去过。”
“啊?”
我愣了一拍。
她没看我,正在低头检查包里带了什么,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想了想,刚认识她的时候,觉得她应该是那种很有气质的人,会喜欢更雅致一点的地方——美术馆、咖啡馆、安静的餐厅什么的。
从来没想过她会去游乐园。
我没来得及接话,她已经换好鞋站在门口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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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车上,我坐在副驾,开始一条一条地列。
“不能去鬼屋。”
她发动车子:“为什么?”
“太黑了。万一他动手动脚怎么办。”
她瞥了我一眼,挂挡起步:“你想得还挺远。”
“摩天轮也不行,”我继续说,“两个人关在一个小箱子里,谁知道他想干什么。”
“水上项目更不能玩,”我又补了一条,“万一衣服湿了,你穿得那么——”
我后面又说了一堆不能去的……
她侧过头看我一眼:“照你这么说,游乐园里还有什么能玩的?”
“看风景、散步、买点小吃都行啊。”我说,“干嘛非要去项目上?”
她没接话,车子拐了个弯,阳光从侧窗照进来,落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你把别人想得太坏了,”她说,“也许他根本就没想那么多。”
“我坏行了吧,”我别过头看向车窗外,“我就是见不得你和他在一块儿。”
苏小妍无奈点头:“好好好,都听你的行了吧。”
到了地方后,苏小妍把车停好先下车。
我跟在后面假装路人。
到了游乐园门口,就见到了那个周鸿伟,他一副轻松的打扮,模样倒还是不赖,不过一想到他是要追我姐,我就看他哪哪儿都不顺眼。
两个人见面简单聊了几句就进去了,我离得远这里人又多我听不见,我只好跟在后面。
一路跟着人流往里走。
到了检票口,周鸿伟和苏小妍很自然地刷了票进去了,我正要跟上去,被工作人员拦了下来,指了指旁边的闸机:“先生,请买票。”
我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我根本没票。我从前从没来过游乐园,看了看票价,单人票368。
抬头看了一眼,周鸿伟和苏小妍已经往里面走了,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远。
我咬了咬牙掏出手机付款,心口像被剜了一下,然后快步通过闸机,往他们消失的方向追过去。
里面的游客比外面还多。摩天轮、过山车、旋转木马,到处都是人,声音混在一起,广播里放着轻快的音乐,空气里飘着烤肠和爆米花的味道。
我站在人群里张望了两秒,才在远处找到苏小妍的身影——在人群里很显眼。
我稍稍靠近了一点,隔着一队买饮料的人,勉强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周鸿伟的声音带着一点随意的语气,说这家游乐园是他一个叔叔参与投资的,家里在这边有些股份。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聊一件平常的事。
苏小妍“嗯”了一声,没多接,语气也听不出什么起伏。
我说怎么要来这儿呢,原来是展示实力啊,我在心里不屑的呸了一声。
跟了一路,他倒是还算规矩,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做出什么越界的动作。
中间他问过苏小妍想玩什么,苏小妍说随便走走看看就行,他也没有坚持。
就这么一路走下去,到了下午三点多,游乐园里最热闹的时候,他们却只是在散步,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摊位,全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我远远跟了一路,从最初的紧张到逐渐放松,再到后来也有些无聊了,连我都替他们觉得尴尬。
我抬头四处看了看,目光在游乐设施之间扫了一圈。
不远处有一排铁架,高高地架在游乐区上方。
栈道悬在半空,上面零星走着几个人影,底下的游客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走自己的路,没几个人真的上去。
我掏出手机,点开苏小妍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让他去走高空栈道。”按下发送键,不远处的苏小妍手机响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放回口袋,像是没看到一样。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侧影,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按我说的做。
两个人接着往前走,聊得什么我也听不清,脚步不急不慢的,像是在散步。
没过一会儿,他们果然调转方向,往高空栈道那边走过去了。
我远远跟在后面,看着他们走到栈道入口的台阶前,周鸿伟抬头看了一眼,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栈道的入口处,周鸿伟抬头看了看上面,又看了看苏小妍,脸上带着一点意外的表情:“你喜欢玩这个啊?还挺意外的。”
苏小妍抬头看了一眼栈道延伸出去的方向,语气很平常:“那些项目我在国外都玩过了,这个在国外倒是没怎么见过。你玩过吗?”
周鸿伟笑了一下:“小时候和家里人来过,但那时候没敢上去。”
苏小妍嘴角弯了弯,像是笑了一下,又像只是礼貌地动了一下表情。
她没有接话,转身就往台阶上走,一步迈上去,步子很稳,没有犹豫。
周鸿伟站在原地看着她往上走了几步,像是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迈上了台阶。
但走到栈道入口,玻璃地面铺展开来的那一刻,他的步子慢了下来,停在了边缘的位置,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透明面板,脸色有些不太自然。
苏小妍没有回头,像是不在意他有没有跟上来,也不打算等谁,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我在后面看着,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果然栈道这一招没选错,一猜这种温室里长大的人就没胆量跟上去。
可我也没有想到,苏小妍居然一点都不怕,她的步子始终没有慢下来,走得很稳,像是走在平地上一样。
大概是天生就不恐高吧,又或者她只是习惯了不让别人看出她在怕什么。
既然你不去,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心里如此想到,几步上前,也站到了周鸿伟旁边,正准备一步踏上栈道。
可走到边缘的时候,我低头往脚下一看——玻璃下面空空荡荡的,游乐园的地面被缩成一小片,上面的人小得像蚂蚁,实际高度应该只有一百米左右,可在这个视角看下去,却像是悬在一片深不见底的空处。
我的腿不知怎么的也软了,像是被人从膝盖后面轻轻顶了一下。
这时周鸿伟居然还侧过头来,朝我伸了伸手,像是让路一样:“你先吧。”
我看到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点细微的光。
我摆了摆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发虚:“还是你先……”
“没事没事,”他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比刚才僵硬了不少,“我不急的,你先吧。”
我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周鸿伟怎么这么窝囊。
抬头往前看了一眼,苏小妍已经走到栈道中间位置了。
她正微微侧着身,站在玻璃上回头看着我们,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那个姿态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看一场还没结束的表演。
我受不了了。再怎么也不能输给周鸿伟。
我深吸一口气,一步踏上了玻璃。
脚下传来一声清晰的开裂声,“刺啦”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下碎开。
我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慌忙把脚收回来,扶着栏杆后退了两步,心脏怦怦直跳,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鸿伟在旁边开口解释了一句:“这个是特效,玻璃很结实的。”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栈道上的苏小妍。她还没有继续往前走,仍然站在原地看着这边。
我心一横,重新迈出步子,两步就走了上去。
脚下的玻璃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被鞋底踩实了,没有裂开的声音,只有风从脚底下穿过。
我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肯定是安全的,肯定是安全的。
别往下看,别往下看。
我扶着栏杆慢慢往前挪,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身后的周鸿伟,我瞥见他犹豫了一下,也迈上了栈道,但只走了两三步就停在了边缘的位置,像是鼓足了勇气也只能走到那里。
他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没有继续往前走,然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最后退回到入口处,扶着脑袋一头坐在地上,像是刚才那几步就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我心里想着,我比他强多了,至少我还在走。要不要就这样算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掐断了。必须得过去。
我松开扶着栏杆的手,站直身体,往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脚底下的玻璃还是透明的,风还在吹,地面还在下面很远的地方,但好像没有刚才那么高了。
我加快了一点步子,一步一步,走到苏小妍身后几步的地方才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像听到了我的脚步,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过来啦?”
“嗯。”
“不害怕了?”
“还行。”我说,也学着她的语气,“也就那样。”
她没再接话。
我站在她旁边,风从侧面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发梢轻轻扫过我的手臂又落下去。
游乐园的声音远远的,音乐、人声、过山车的轰鸣,像是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往回走,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
我跟着她,走在玻璃上,这一次脚底的感觉踏实了很多。
走下栈道的时候,周鸿伟还坐在入口旁边的长椅上,脸色依然有些发白,见我们下来,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努力维持着体面:“感觉怎么样?”语气里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意思。
“还行吧。”苏小妍说着已经往前走了。
周鸿伟跟上去,我落在后面两步。
风还在吹,身后的栈道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横在半空中,玻璃上映着天空的颜色,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看了看手机,已经快五点了,时间不急不慢地,像游乐园里的音乐一样还在响着。
刚下栈道,没走几步,周鸿伟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撑着地面,脸色白得发灰,胸口起伏着,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苏小妍离他最近,先俯下身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他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我有点低血糖了……”
苏小妍没说话,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没等她开口,几步就跑过去了,蹲在他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意思:“大哥,你怎么坐这儿了?还没到家啊?”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脸色还是不太好看,嘴唇也发白,伸手往停车场的方向指了指:“我车……车里有葡萄糖……帮我拿一下……”
我偏过头去,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就看见苏小妍站在旁边,正看着我,那目光像是在说:别太过分。
我立马收起表情,装出一副见义勇为的样子,一把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扛在肩上。
亏得我身体底子好,以前搬砖攒下来的力气还在,扛一个成年人倒也不费劲。
他一开始还挣扎了一下,大概是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自己被人扛起来了,也没力气再动了。
我没走多远,就把他送到了停车场,找到他的车,他掏出钥匙开了车门,靠进驾驶座里,摸出一支葡萄糖,拧开喝了两口,靠在椅背上缓了好一会儿,脸色才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
我站在车门外,看了他一眼:“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他摆了摆手,声音还是有点虚,但比刚才强了一些:“不用了……谢谢你,兄弟。你怎么称呼?”
我摇了摇头:“做好事不留名。”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还是早点回家休息吧。”
他点了点头,像是想起什么,目光不自觉地往游乐园的方向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他犹豫了两秒,才慢慢地关上车门,发动车子,缓缓驶出了停车场。
周鸿伟的车消失在路口的车流里,尾灯拐了个弯,被一辆公交车挡住,再看不见了。
苏小妍这才从游乐园门口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的,像是刚看完一场演出。
我朝她走过去,到了近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绷住,同时笑了出来。
她先收住,歪了歪头看着我:“有什么好笑的?这么喜欢幸灾乐祸。”
“我哪有,”我努力把嘴角压下去,“我分明是见义勇为好吧。”
“那你还笑得那么开心?”
“你不也笑了吗?”
“我有吗?”她微微抬起下巴,像是在确认一个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的问题。
“有。”我说。
她没再辩解,只是偏过头,嘴角又弯了一下。
风从游乐园的方向吹过来,把远处的音乐声送过来,又带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我们并肩往停车场走,她走在前面一点,我跟在她旁边。
夕阳的光线从西边铺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