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云:
珠帘乍卷透寒风,笑语藏机试隐衷。
此地无银心自怯,隔墙有耳语难通。
才尝粉面樱唇露,又染娇娥脂粉红。
莫怪颦儿频冷笑,惹来一身野花丛。
话说可卿话音刚落,那门帘子“哗啦”一声被掀起,王熙凤一阵风似的走了进来。
凤姐一进门,那一双锐利如刀的丹凤三角眼便在屋内飞快地扫了一圈。
只见宝玉正襟危坐在一旁,只是面色潮红,额角微汗,那眼神却躲躲闪闪,不敢看她,两只手还不自然地放在腿上,微微发抖。
再看秦可卿,慵懒地倚在薰笼边,衣襟严整,发髻丝毫不乱,一双眸子里水光潋滟,眼尾还带着一抹未褪的桃红,两片樱唇更是异样的红肿水润,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蹭过一般。
她嘴角似乎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闪不避,迎着凤姐的目光。
凤姐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她在男女之事上虽不算老道,但昨日在车上刚与宝玉有过一番荒唐,此刻一进这屋,鼻端便嗅到了那熟悉的腥膻气息。
凤姐心头猛地一跳,暗道:“这屋里的味道,怎的与我昨日在车上沾手的那味道一模一样?这小冤家,莫不是刚在这里又办了一回好事?”
心里这般猜疑,凤姐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手帕子一甩,打趣道:“哟!我当是谁在这里藏猫猫呢!老祖宗在那边戏台子上四处找她的宝玉,我寻思这猴儿定是贪图清静,跑到你这里来讨好茶吃了。原来你们婶侄俩躲在这屋里,说什么悄悄话呢,连门都掩得这般严实?”
这话里带着刺,分明是怀疑二人在屋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秦可卿自是个心肝透明的人,哪里听不出凤姐话里的机锋?
只是她非但不慌,反而站起身来,亲亲热热地上前挽住凤姐的手臂,笑道:“婶子这话可冤枉死我们了。宝叔叔不过是嫌外头锣鼓喧天,吵得头疼,才来我这里躲个清静。
婶子也是知道的,宝叔叔最是个斯文人,哪里受得了那等聒噪。我们正说着婶子呢,婶子就到了,可见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凤姐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转向宝玉,似笑非笑道:“哦?说我?说我什么?莫不是说我这做嫂子的太过严厉,管得他太紧了?”
可卿掩唇轻笑,那一抹娇媚之态让同为女人的凤姐看了都觉得馋人。
可卿悠悠道:“哪里是说婶子严厉?宝叔叔正夸婶子会疼人呢。说今昨日在车上,婶子对宝叔叔可是照顾得无微不至。
我这做侄媳妇的听了,心里都有些发酸呢。婶子对宝叔叔这般上心,连一刻不见都要亲自来寻,倒比亲娘还要操心些。
不知道的,还以为婶子和宝叔叔有什么要紧的体己话没说完呢。”
这番话一出,犹如一记闷雷在凤姐耳边炸响。
凤姐心下大骇:“这小淫妇怎会知道车上的事?莫非这宝玉是个嘴上没把门的,将那事抖落给她了?
不对,宝玉虽痴傻,却不是个蠢的,这等事如何敢到处张扬?那她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她只是在诈我?””
她心虚之下,脸色微微一变,但随即又镇定下来,心中暗骂:“好个秦氏,竟敢来诈我!我若慌了,岂不正好中了她的计!”
凤姐当下便化解道:“你这张巧嘴,黑的也能说成白的。这府里上下,谁不知道宝玉是老祖宗的命根子?
我若是不看紧些,让他少了一根寒毛,老祖宗拿我是问,我这当家奶奶的脸往哪儿搁?你倒是会站着说话不腰疼。既是歇够了,还不快随我过去,莫让老祖宗等急了。”
可卿见凤姐将话挡了回来,也不穷追猛打,见好就收。
她转向宝玉,温婉地笑道:“婶子说得极是。宝叔叔,你且先去前面陪老祖宗看戏罢,别让长辈们担心。
我这里还有几句话,要单独和婶子说,我们女人家理理妆容,随后就到。”
宝玉在一旁听着这两个精明了得的女人你来我往地打机锋,犹如刀光剑影一般,早吓得背后冷汗涔涔。
他一边怕凤姐发觉自己刚在可卿嘴里泄了身,一边又怕可卿捅破了车上的荒唐事。
此刻听可卿发话让他先走,真如奉了特赦令一般。
“那……那我就先过去了。凤姐姐,侄媳妇,你们快些来。”宝玉胡乱应了一声,眼神心虚地在两女脸上扫过,便如逃命般地掀帘子出去了。
待宝玉一走,屋内只剩下凤姐与可卿二人。两个绝色佳人对视一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息,彼此皆是心照不宣。
且说宝玉离了可卿的卧房,一路脚步虚浮地回到前面的戏台边。
台上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
宝玉在贾母身边的空位上坐下,另一边正挨着林黛玉,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也在一旁。
宝玉刚一落座,还未喘匀气,便凑到黛玉身边搭话:“好妹妹,这会子唱到哪里了?”
黛玉正看得入神,忽觉一阵微风拂过,宝玉凑了过来。
她本就心思细腻,嗅觉极其灵敏。宝玉这一靠近,黛玉的琼鼻便微微一蹙。
她闻到了一股异样的气味。那并非宝玉平日里常用的那种清雅的熏香,而是一股极其甜腻的脂粉香。
更要命的是,在这脂粉香中,还夹杂着一股子她曾嗅到过的腥膻气味。
不觉心中暗忖:“这混世魔王,果真是不安分的!
不过是说去更衣,才偏刻的功夫,不知又钻进哪个姐姐妹妹的房里去亲近了。这满身的味儿,倒比那戏台上的花旦还要呛人!”
想到此处,黛玉便有些泛酸。
她也不看宝玉,只拿手帕子在鼻端轻轻扇了扇,冷笑一声,低声道:“哟,宝二爷这是去了哪处温柔乡?连看戏都顾不上了。这身上的味儿,可真是稀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掉进了谁家的胭脂缸里,连魂儿都被勾去了呢。”
宝玉听了这话,吓了一跳。
他自知理亏,身上沾了可卿房里的香气,又刚行过那等秽事,难免有些气味残留。
他忙往后缩了缩身子,干笑道:“妹妹又来取笑我了。不过是刚才在那边游廊上,遇见几个端香炉的丫头,不小心蹭了些香灰罢了。哪有什么温柔乡?”
黛玉斜睨了他一眼,冷哼道:“香灰?怕是那活生生的‘香灰’吧。你也不必瞒我,你爱去哪里去哪里,爱沾谁的香沾谁的香,横竖与我无干。”
说罢,黛玉便扭过头去,专心看戏,再不理他。
宝玉碰了个钉子,心中忐忑不安。
他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一边担心黛玉生气,一边又时不时地回头张望,提心吊胆地等着凤姐和可卿过来。
他心里七上八下地琢磨:“凤姐姐那般精明,可卿也是个不让人的。她们两人在屋里,会不会把我的底都兜出来?若是她们串通一气,我可如何是好?”
宝玉就这般在煎熬中度过了良久。
终于,只听得一阵环珮叮当,笑语盈盈。宝玉转头看去,只见王熙凤和秦可卿二人,手挽着手,亲亲热热地走了过来。
两人面上皆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时而低语,时而娇笑,竟似比亲姐妹还要亲昵几分。
完全看不出方才在屋里那种剑拔弩张、互相试探的紧张气氛。
宝玉看着这情景,直觉得头皮发麻,心中暗惊:“这女儿心,真似海底针!方才还像乌眼鸡似的要斗起来,这会子怎的又好成了一个人?”
凤姐走过来,在王夫人身边坐下,笑着对贾母道:“老祖宗,蓉儿媳妇方才说有些头晕,我去瞧了瞧她,给她揉了揉,这会子大好了。特来陪老祖宗看戏。”
贾母点点头,笑道:“她这孩子最是个孝顺的,只是身子骨弱了些,也该多保重。我看这戏也唱了大半日了,这锣鼓喧天的,我这老骨头也听得有些乏了。”
王夫人本就是个喜静不喜动的,今日若非为了陪贾母,也懒得来这闹腾的宁府。
她心里正琢磨着明日要去静月庵里烧香拜菩萨的事,听贾母说乏了,便趁机凑趣道:“老太太说的是。这戏虽好,到底吵闹了些。媳妇明日还要去庵里拜菩萨,正该早些回去歇息,净净心。老太太若觉得乏了,不如咱们这就回吧?”
贾母想了想,点头道:“也罢。今日也乐够了,就回去吧。改日再让她们过那边去热闹。”
尤氏、秦氏等听了,忙苦苦挽留,见贾母去意已决,便只得命人预备车轿。
宝玉作为孙辈,自是要亲自护送贾母回府的。他如蒙大赦般站起身来,搀扶着贾母往外走。
临出仪门时,宝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秦可卿站在尤氏身后,正静静地看着他。
见宝玉回头,可卿的眼波流转,那原本端庄的容颜上,忽地绽放出一个极其妩媚的微笑。
那眼神中,却又含着一丝雀跃。
宝玉心头一荡,连忙收回目光,跟着众人离开了宁国府。
正是:
看破残妆不点破,暗香浮动惹闲愁。
菩萨座下求清净,谁知浊水暗中流。
欲知宝玉回府后,明日王夫人去水月庵进香,又分别将有何事发生,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