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个石砌休息平台拐弯,进入天守阁的大门赫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一道翻修精致的城郭把整个堡垒围得水泄不通,大门拱顶有着日本建筑标志性的,像眉毛一样的唐破风,在一根根重垒层叠,刻龙雕凤的虹梁下,一名穿着白色和服的老妇人正笑眯眯朝我们颔首。
老太太缓缓鞠躬,“贵安,舟车劳顿辛苦了,请进。”
“怎么不问我们来路,就让我们进门啊?”胡媚男警惕。
“贵客所寻之人,现下安然无恙,平安在此,公子尽可放心。若两位不急于启程,不妨暂留府邸小住几日。客房齐备,绝不怠慢。”
“客气了,我们接了人就走。”我把手搭在腰上,随时准备拔出胡媚男给我的手枪。
“倘若公子要刻便动身,那就不做挽留,小姐吩咐过,公子如若遭遇险况,可及时通知我们,我们可以随时调动人手。”老太婆踩着木屐,小碎步在前方引路。
说胡我意料的,老太太的中文很流利,几乎听不出古怪的口音,但这用词和语法古早的像文言文。
而这老太婆嘴里的小姐,让我摸不着头脑,他们不是防卫省情报本部的特工吗?
难不成是什么代号?
“调动人手?”我试探着问,“不太方便吧?”
“公子说笑了,用得上老妪的,请尽情吩咐。”老妇人拿出一张名片,上面只印了一串电话,以及几行地址,名片精致,左上角还有烫金的“梧桐叶”形状的家徽,叶片厚重对称作画风格古典。
把名片收进兜,我和胡媚男面面相觑,跨过门槛,进入城郭,沿着一条被枯山水和日式原因包围的连廊进入了天守阁。
古代建筑没有混凝土,窗墙比局促,室内采光昏暗,私处都晕着暖色的小灯,木釉色泽古朴,我们跟着老太太上了楼,最终在一间和室门口驻足。
“荣先生就在里面。”老太太柔柔地比划了请的手势,然后拉开和室移门。
一头花白头发,有着江南男子温润儒雅五官的老男人荣远峰正盘腿佝偻在矮桌前,桌面上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屁股,整个屋子烟雾缭绕。
我和胡媚男都见过他。
那是在荣氏集团的高管直通电梯里,那个时候他一身定制合身的西装,站得挺拔,端得架子就像皇帝,还小声给助理抱怨过,“怎么什么人都能坐直通电梯?”
“你们……我见过,你是小茜的保镖!啊!”荣远峰尖叫一声,赶忙狼狈朝窗户爬。
为不让他做傻事,我快步上前,拎起他的衣领,把他拽回了房间中央。
“一个月前屁股跩得快要翘上天,还不让我们坐你那破电梯?”胡媚男蹲下身,冷笑奚落。
“我们是来护你安全的,当初进你们荣氏集团也是工作,荣洛茜跟了严铁峰站边,我们是不知道的。”
我瞥了一眼门口的老太太,她很有眼力价,鞠完一躬后,主动地关上移门。
待到走廊上的脚步声走远,我才继续开口:
“要灭你口,早就动手了,你也是千亿集团公司的董事长,聪明人,不需要我解释吧?”
荣远峰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惊慌未定的眼睛打量着我。
“你应该清楚,如果严铁峰不倒,你这辈子都别想回国,而且你让他寝食难安,说什么都会派人来要你的命。”胡媚男拿起矮桌上的香烟塞自己兜里。
“没错,但这也太巧了……你是洛茜的男朋友,我怎么相信你?”
“是前男友——这都不重要,这个安全屋的日本防务省情报本部的特工能信任我们,你也只能信任我们。”
让胡媚男把荣远峰押上车,我们驱车返回小樽市,刚抵达酒店就发现十层高的酒店大楼被看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
我心底咯噔一声,叮嘱胡媚男看好人,赶紧下车挤开人群,一道警戒线和警车把人群和酒店门廊的区域隔开,碎玻璃遍地,全无武装的特警正在大门口待命。
我找到警戒线外的酒店前台询问,她则用蹩脚的英语,颠三倒四回答酒店遇到了恐怖袭击之类的,她听到枪声。
返回车上,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小允的临时电话,可一直响铃未接。
“怎么,还没打通?狗日的卢相诚能派人到日本来?”胡媚男焦急问。
“去备用接头点。”我踩下油门赶紧倒车,在狭窄堵车的街道上腾挪,心急如焚,我很想不不顾车辆剐蹭,野蛮地开出一条路。
但如若卢相诚派来的人在监视,一定会捕捉到反常的我们。
驾车向南,来到小樽市最南边的神社旁的公交招呼站,这里有几条通向高速公路的便道,方便快速撤离,是我敲定的备用集合点。
在一处拐弯上坡公交站台前停车,火急火燎地摔门下车,站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我暗骂自己莽撞,应该把小允留在济州岛,小允要有个三长两短,我绝对会疯掉,绝对会不顾一切回国把那姓卢的,姓严的生吞活剥。
环顾四周没有小允和克拉拉的人影,但我发现了公交站台上发现了不起眼的弹痕,地面还留有几枚黄铜蛋壳,以及一道被拖拽的血迹。
掏出手枪藏在西装背后,顺着血迹靠近,我慢慢靠近,公交站台后有三具穿着冲锋衣的尸体。
双方并没有过多倾泻子弹,公交站台上的弹壳是点二二口径,是克拉拉那支暗杀微声手枪,蛋弹壳数量很少,可以判断她解决的干净利落。
仔细检查后没有其他线索,我赶忙回头跑回车子。
“要不要启用还在国内的技术支援?让他们从这日本的市政监控里找小允她们?”胡媚男默契问。
“只有拜托他们了,不过我估计克拉拉会往那个天守阁逃,咱们在本地的盟友只有防务省的特工。”
“那帮日本人……有没可能就是他们在搞我们?故意放出我们,让我们找到黑料,然后再收网?”
“如果按你说的,他们应该在我们找到资料后再动手,最简单的敌友谱系分析,也不可能。”我踩下油门,从兜里摸出那老太太的名片递给胡媚男,“联系一下。”
举着电话公放出声,可接连拨打几次,电话一直未接。
“我靠,卢相诚也太他妈胆肥了,不会连日本人也作了吧?”
我心底一沉,深吸一口气,如此绝望的孤立无援让我不安。
一路无话,胡媚男全程紧张地握住车门储物格里的PDW冲锋枪。
我的心思不在敌人的伏击上,跨国黑色行动,卢相诚不可能派出充足人马,小允的安危还有克拉拉的安危,才是我担心的。
一路绕靠小樽城区,再次回到天守阁所在的山脚,我掏出手枪让胡媚男护住荣远峰周全,自己着挎上唯一一支的冲锋枪绕过上山的台阶路,去天守阁打探情况。
坡势较缓的山地上,北海道特有的冷杉树密布,树干粗壮间隔稀疏,我没有躲藏空间,脚下的针叶枯枝松软,稍不注意就踩出声响,所以只能放缓脚步不停扫视。
当坡度变陡,我终于来到了山顶,沿着石砌的天守阁底座攀爬,我用着轻功悄无声息地来踩上青瓦,潜伏在了屋脊背后。
探出头,天守阁下的城郭里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凉气,枯山水间倒着横七竖八的尸体,一名手里提着文人剑的男人拖行着刚刚接待我们的老太太,把她狠狠甩在连廊的柱子上。
“年轻人,事情办这么绝,你觉得你还能或者走出日本……”
老太太话未说完,那男人便抬手一枪击中她的脑袋,鲜血飞溅。
“那两小姑娘呢?”男人活动脖子,我看清了他那长马脸脸型。
“一定在这城堡里,刚刚有日本人招了,这城堡有密道暗室。”和张凌昊随行的男人挠头,“难办啊,咱们的人少,那个李知珩又在外面机动乱逛,只能抓人质要挟。”
“不怕,我能用外放炁侦察隔墙地板下的空间,她们跑不掉。”张凌昊抱着文人剑,“带路吧,留一个日本人先别杀。”
这功法有意思,居然能像蝙蝠一样把真气外放回弹,来当雷达,我心想。
忽然,我听到屋子里传来脚步,透过窗户窥视,是一身黑色低调冲锋衣的男人,他拿着手电四处敲敲打打。
既然张凌昊的人马不足,我完全可以逐个解决,然后和张凌昊正面来上一场“二番战”,上一次我马失前蹄都能和他干个平手,这一次我有把握捏死他。
敲定作战计划,我悄悄翻进天守阁,悄无声息地来到那正在找寻秘道的人背后,手掌运炁,轻轻松松就拧断了他的脖子。
在狭窄幽深的日式建筑内巡弋,我试着张凌昊所说的“雷达”技巧外放真气,居然发现这玩意并不高端,了解原理和分辨回弹的真气后,简单就像骑会了自行车骑踏板摩托。
劳宫穴轻轻一探,真气穿透整栋天守阁,回弹的真气波束里有七个活物。
沿着阴影行动,我静默行动,炁幅增加让我的轻功也精妙不少,一路像鬼魅解决掉落单的特工,最后爬上楼梯间的天花板,那里漆黑一片,是张凌昊上楼的必经之路,也刚好有一处能让像蜘蛛一样藏身的凹槽。
如此大动干戈的“雷达”开机,张凌昊居然没有任何察觉,我心里一乐,有了戏耍老虎戏耍猎物的心思。
踩踏着吱呀作响的楼梯间踏步,张凌昊抱着文人剑左右两侧剩下唯二的下属神色紧张。
“头儿,无线电联系不上他们……”
“正常,这密闭室内信号不好,我从楼上探查下来,你们俩守住大门吧,那小洋妞有两把刷子,别掉以轻心,拖住,保全自己。”
我轻轻从天花板如羽毛飘下,张开两只手一左一右运足真气掐住那两人的脖子,突然袭击让他们根本没时间调转周天抵御,气管被我的真气完全切断,发不出任何声音。
曾经我近身用匕首杀过人,一直以为这种前现代的杀戮方式会让我有PTSD,但现在看来,没有任何涟漪,没有任何负担。
“另外一个小女孩不会功夫,但要考虑附带杀伤,不要伤她性命,你们知道的,她是李知珩的亲妹妹——两姑娘长得还俊。”
“明白。”我跟在张凌昊背后嬉笑着回应。
“可惜啦,唉,你们说,如果在姑苏买栋山庄别墅,把那两个小妞金屋藏娇,也不是不可以,反正这次行动后,上面会捏造她们失踪的事,沈令仪,哼,这辈子都在牢房里,也顾不上……那个神神秘秘的冯娅……”
“你这发言,旧时代封建地主都没你这么反人类。”捏着两具快要挺尸的人,跟着张凌昊亦步亦趋。
“嘶——你什么意思?”张凌昊吃惊于我说话的口气,转过身后瞪大了眼珠,张大嘴巴倒抽了一口凉气,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他全身毛发倒竖,表情惊恐地像福尔马林里泡畸形的尸体表被。
看见他狼狈,我有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一种戏耍猎物的兴奋,嘴角不由得上扬。
“你怎么能这么安静……”张凌昊拔出半截剑。
“你说呢?”我继续迈步上前,逼得他踩着踏步倒退。
“来人!”张凌昊大吼。
“都被我宰了。”我松开两具再也不能动弹的尸体,从楼梯上砸落滑下地砰砰作响。
启动“皇烛鉴”的周天回路,眼睛里出现了张凌昊身体里的经络,我开始观察张凌昊的周天运转,做好防他一手放暗箭冷枪的准备。
当一股炁从他左手迸射喷涌,但他实际上却是用的右手,我立马预判了他右虚左实,在给我玩声东击西, 抢先一步摊手格挡,接连几个来回,像看穿他心思的戏耍,让张凌昊额头上沁出冷汗。
“我看过你档案,我承认你套路练的很不错,很扎实,是童子功。”张凌昊一边后退,一边冷笑给自己壮胆。
他拎不清,能在他出招前就精准拦截,并不是我练套路练出的“技感”,而是我能看清他经络每一处穴道的真气调度,这就像一支有着碾压性质态势感知的军队,队长一支前现代的老古董军队。
“谬赞了,其实我套路一般。”我话音未落张凌昊便又是不死心地偷袭,但我早有准备。
格开文人剑剑柄,我决定给张凌昊一点震撼,于是运炁,从劳宫穴拔出了一柄泛着白玉寒霜般光泽的炁剑。
“练炁凝真……”
张凌昊吞咽口水,牙关颤抖,后退险些绊倒,趔趄地狼狈,眸子里仿佛瞬间闪过无数种情绪,一会儿恼怒,一会儿羞愤,一会儿惊惶……
忽然我想起他前些天要我命时,想要拿我做“人体试验”,突然灵光一闪,既然我能用“皇烛鉴”看清他经络的运行,那相当于最直接参透他那些小伎俩的启动诀窍,最底层代码。
刚刚他一句用散功真气当雷达,我就学了不少,现在何不废物再利用,把他吃干抹净,在一刀刀捅得他透心凉也不迟。
“别太得意……我的剑……”张凌昊猛地后退一步,回身横斩。
我注意到他玩的很花,把真气压缩成高密度团,提前运转至足三阳和三阴,斩出一剑后掩护自己接连三个旱地拔葱,一口气窜上第三层楼梯。
虽然他提前压缩了好几团真气,在我追上时能及时在空中变向。
但在绝对的炁幅碾压下,张凌昊轻功的脚力对我来说就是妄图逃跑的乌龟王八。
真有意思,真气不光是活性自己肌腱获得弹跳,还能迸射出来,像宇航员的矢量喷口在滞空中变向和加速。
调制真气的方式我看明白了,跟着他一起玩起他的花招,贴上身在半空中,炁剑和那柄文人剑交击,震得张凌昊后空翻狼狈着地。
“我肏你……”张凌昊破口大骂。
我是不允许有人把这句话最后一个字说出来的,在足三阳足三阴里贮藏数量更多的真气团,让我猛然催动身体,整个人像风瞬间杀到张凌昊面前。
本可以一剑封侯,就像他第一次对我一样,但我选择了再套点好玩的,大手握住张凌昊的下巴不让他说出话来,同时脚下用着朴实无华的摔跤大得合,把张凌昊按倒在地。
他那留着保命的气团在倒地时紧急释放,整个人躺在木地板上滑行着远离开我。
我刚刚可以要他两次命,如此轻松,让我心里不由得骄傲起来。
被我逼到绝路,张凌昊终于拿出了他的绝活,只见他经络运行回路古怪,随即掷出手中的文人剑,裹着真气的剑尖和我擦身而过,随即又在我身后掉转方向,扎向我的后背。
我早有准备,侧身一闪,明清制式的文人剑直插木地板,张凌昊一手捏出剑诀,一手拔出手枪开枪掩护他的下一次“飞剑”。
一连好几次,换汤不换药的套路,已再无新鲜。
张凌昊打光弹匣,喉咙里发出将死之人才会有的抽咽,惊恐地看着那空仓挂机的手枪。
“行了,该上路了。”我提起炁剑,一招力劈华山,把炁剑上的真气晕开,裹挟着白光的剑锋砍得张凌昊整个人格挡这单膝跪下,无法抵抗。
我上前一步,抓住他炁罩漏洞的瞬间,双手反握炁剑,从上至下,笔直地把一米长的剑身从他后脖颈全部插入,血肉组织和骨头撕裂的声音清脆。
没有拔出炁剑,我而是再从劳宫穴里凝出一柄新的,这是展示自己绝对的炁通量,展示绝对的碾压,我要让他死的绝望。
张凌昊七窍流出粘稠的腥血,炁剑切断了他脊柱,破坏了他的中枢神经,让他脑袋直抽抽,两眼像犯困死的望着我,说不出一句话。
“我听说,脑袋被砍下来,大脑还能思考,眼睛也还能看到几秒的光景,待会,我把你脑袋砍下来,然后顺路一脚踢飞出去。”我一手扛着一米长的炁剑,一手指着张凌昊背后打开的窗户,他也回头望了一眼。
不等他回头,我便像挥舞棒球棍一般斩出一击,没有炁罩抵御,炁剑如热刀切黄油把张凌昊的脑袋砍了下来,在空中旋转。
恰巧,我精通足球和棒球亮相运动,顺势提出一脚,张凌昊的透露如被开大脚的皮球飞出来窗外,原地只跪着一具露出脊骨和气管的无头尸体,鲜血直涌。
缓过身来,眼前邪典电影里恶心诡异的画面让我头皮一阵发麻。
刚刚嚣张狞虐的情绪荡然无存,我开始后怕,后怕自己像个怪物一样,如果三秒前那个把人脑袋砍下来当球踢的男人站在我面前,我一定会被吓到,会像被怪物凝视一样,双腿发软。
我扔掉炁剑,靠着墙大口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