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外滩某高层酒店套房。
赵亚萱靠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诚实”蜷在她脚边。茶几上摆着半瓶红酒,酒杯里还剩一点暗红色的液体。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与“李岩”的对话界面。几天了,她发的“诚实可以自己上厕所了”,他没有回。
窗外,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灯火璀璨如虚假的星辰。游船在江面划出金色的光带。
她拿起手机,点开相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发送。
几乎同时,手机震动。她心跳漏了一拍。
但不是“李岩”。是经纪人发来的明日行程:上午十点彩排,下午杂志拍摄,晚上品牌晚宴。
她放下手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精灼烧喉咙。
“诚实”抬起头,黑亮的眼睛望着她。她弯下腰,摸了摸小狗的头。
“你想他吗?”她轻声问。
小狗舔了舔她的手。
凌晨两点,赵亚萱洗完澡,裹着浴袍走到床边。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上海,演唱会后台。
张庸穿着黑色的临时工作人员T恤,手里拿着一叠流程单。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周围的嘈杂几乎要震破耳膜——对讲机的嘶啦声,道具搬动的碰撞声,工作人员急促的脚步声。
“那个谁!把这些水送到二号休息室!”一个挂着工作牌的男人指着他脚边的箱子。
张庸弯腰搬起箱子。矿泉水很沉,塑料薄膜勒进手指。
二号休息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争吵声。
“……我说了耳返有问题!刚才高音部分根本听不清!”
是赵亚萱的声音,比平时尖锐。
“亚萱姐,技术那边说检查了没问题……”助理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那就再检查!或者换人检查!”
张庸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敲了敲门。
“进!”
他推门进去。赵亚萱背对着门站在镜子前,化妆师正在为她补妆。从镜子里,她看见了他。
两人的目光在镜中交汇了一瞬。
赵亚萱的眼神先是疑惑,然后是惊讶,最后沉淀成一种复杂的审视。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放下箱子,转身离开。
门关上时,他听见她说:“等等。”
张庸停住脚步。
“你,”赵亚萱转过身,指着他,“留下来。我需要人帮忙检查设备。”
助理和化妆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是临时工,不懂设备。”张庸说。
“那就学。”赵亚萱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水瓶,“反正你现在归我管。”
房间里安静下来。助理小声对张庸说:“你去技术组找王工,说亚萱姐的耳返要重新调试。”
张庸点点头,离开休息室。
走廊里,他靠墙站了一会儿,深吸几口气。心跳很快,不知道是因为搬重物,还是因为刚才那一瞥。
技术组在后台另一侧。王工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听到是赵亚萱的要求,骂骂咧咧地拿起工具箱。“天后就是事多。”
调试花了二十分钟。张庸站在旁边看,没说话。
“好了。”王工把耳返塞给他,“告诉她,再有问题就是她耳朵的问题。”
张庸拿着耳返回到二号休息室。里面只有赵亚萱一个人,她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修好了。”张庸把耳递过去。
赵亚萱没接。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李岩。”她说。
张庸的手顿在半空。
“你怎么会在上海?”她问,“怎么会在我的演唱会做临时工?”
张庸说,“我离婚了,不知道去哪。正好看到招聘。”
张庸站在二号休息室门口,耳返还握在手里。赵亚萱的目光像细针,扎在他脸上。
“离婚?”她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
“嗯。”
“什么时候的事?”
“最近。”
赵亚萱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没穿高跟鞋,只穿着排练用的运动鞋,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距离近得能看见她睫毛膏下淡淡的黑眼圈。
窗外传来观众的欢呼声,暖场表演开始了。震动的声浪透过墙壁传来。
“那天在机场,你说和我待在一起的时候,是你最近唯一觉得不那么累的时候。”
张庸没说话。
“我也是。”她说,声音很轻,几乎被外面的声浪淹没,“和你说话,不用戴面具。”
工作人员敲门进来:“亚萱姐,五分钟后上场。”
赵亚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演出服。紧身裤,铆钉夹克,头发扎成高马尾。
她又变成了那个光芒四射的天后。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
“结束后等我。”她说,“有话跟你说。”
门关上。
张庸独自坐在休息室里。沙发上还留着她的温度,和那缕淡淡的香气。他闭上眼, 耳中是外面越来越响的欢呼声,和自己胸腔里沉重的心跳。
深夜十一点,上海还在下雨。
赵亚萱的黑色商务车驶离体育馆。她靠在座椅上,卸了妆的脸在窗外流动的灯光下显得苍白。
张庸坐在她对面,经纪人很识趣的离开。
车内只有雨刷规律的刮擦声。窗外,上海霓虹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流淌成模糊的光河。
赵亚萱侧着脸,目光落在张庸被窗外灯光映得明灭不定的侧影上。
“为什么不回我信息?为什么又来找我?”
沉默在车厢里扩散。司机专注地看着前方,隔板升着。
张庸转过头,看向她。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平静,甚至有些疲惫。
“离婚后,”他开口,声音不高,“我换了号码。原来的手机……连同卡,一起扔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交握的手上。
“至于为什么来找你……”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我也不知道。买了一张票,就来了上海。在体育馆外看到招聘临时工,就报了名。可能只是想……离你近一点。哪怕只是擦肩而过,哪怕你根本不知道我来了。”
赵亚萱的呼吸很轻。
她看着他,仿佛在辨别这些话里的真伪,又像是在寻找那个穿着保洁服、在酒店房间里对她说“你依然善良”的男人的影子。
“你看到了,”她忽然说,声音有些涩,“刚才在台上,还有后台……我发脾气的样子。一点也不”可爱“,也不”坚强“。”
“我看到了。”张庸说,“那些也是你。完整的你,会任性,会害怕,会烦躁,会努力,也会在雨夜里抱着一只小狗发呆的你。”
车窗外的雨滴在玻璃上拉出细长的光痕。
“你喜欢我吗?”赵亚萱问。
“喜欢。”张庸回答。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雨刷刮过玻璃的单调声响。
赵亚萱的目光没有移开,她在昏暗光线里审视他的脸。“你对我了解多少?”
赵亚萱的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未成形的笑,又像别的什么。
“我要在上海工作两周,需要一个临时助理,你愿意,就做。等你了解了完整的我,”赵亚萱推开车门,凉风夹杂着雨丝涌进来,“再说什么喜欢。”
她没有等他的回答,径自下车,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司机为她撑开黑伞。
张庸坐在车里,看着她裹紧外套走向旋转门的背影。纤细,挺直,很快被酒店温暖的灯光吞没。
他推开车门,雨丝立刻打在脸上。没有伞,他快步穿过雨幕,走进酒店。
电梯无声上行。
赵亚萱走进房间,没开大灯,只点亮了玄关和客厅的几盏壁灯。
她脱下被雨打湿的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
“诚实”从卧室里摇着尾巴跑出来,蹭她的腿。
张庸站在门口的地毯上,肩头被雨淋湿了一片。
“进来。”赵亚萱没回头,走到酒柜边倒了杯水,“把门关上。”
套房很大,客厅的落地窗外是外滩的璀璨夜景,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滑落。
空气里有她常用的那种冷冽香氛,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她的疲惫气息。
赵亚萱端着水杯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助理的工作,”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很简单,也复杂。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
“好。”
“明天开始。早上七点,酒店大堂等我。”她转过身,看着他,“现在,你可以走了。”
张庸没动。“你还没问我愿不愿意。”
赵亚萱喝了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你愿意吗?”
“愿意。”
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雨声被厚厚的玻璃隔绝,只剩下模糊的嗡鸣。
“为什么?”她问。
赵亚萱拿着水杯的手顿了顿。
张庸看着她。
“我不擅长表达。”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从小到大,我都不是个勇敢的人。后来遇到了我前妻,她给了我面对一切的勇气。那时候我想,为了她,什么都可以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
“遇到你那天,其实是我第一次干清洁。看到那些脏乱的房间,我其实想扭头就走。”他转过头,看向赵亚萱,“后来你出现了。我觉得……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勇敢。哪怕你发脾气,摔东西,哪怕你说自己一团糟——可你还在往前走。”
他向前走了一步,地毯吸去了脚步声。
“从那以后,我甚至开始期待去酒店上班。想到能见到你,”他接着说,声音比刚才更沉,也更稳,“肮脏的房间,挑剔的客人,那些……鄙夷的目光,这些都算不上什么。”
“你住哪?”她问,依然低着头。
“附近找了间短租。”
“退掉。”她站起身,走向卧室,“我叫酒店给你开个单间。明天七点,别迟到。”
卧室门轻轻关上。
张庸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奢华的房间。
茶几上散落着几粒药片,白色的,很小。
他走过去,用纸巾包起,扔进垃圾桶。
然后走到客卧,关上门。
——清晨六点,闹钟还没响。
李岩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张庸的卧室。身旁刘圆圆背对着他,呼吸轻浅。他轻轻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
厨房里,他烧水,煮咖啡。
咖啡机的蒸汽声在安静的房子里格外清晰。
他从冰箱拿出鸡蛋,在碗沿敲开,蛋液滑进平底锅,滋啦一声。
油烟机低鸣。
客厅的窗帘没拉严,晨光透进来一道,落在米色地砖上。
刘圆圆从卧室出来时,李岩正把煎蛋盛进盘子。她穿着睡袍,头发散着,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早。”李岩把盘子推过去。
“早。”刘圆圆在餐桌边坐下,没动叉子,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暗着。她放下手机,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中介我约了十点。”李岩在她对面坐下,“姓陈,说在我们小区做过不少单,效率高。”
刘圆圆点点头,用叉子戳了戳煎蛋的蛋黄。橙黄色的液体流出来,浸湿了蛋白边缘。
“房子挂多少?”
“按你说的,四百二十万。”李岩喝了口咖啡。
窗外传来垃圾车收运的声响,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我今天要出去一趟。”刘圆圆放下叉子,“银行,还有……见个朋友。”
“需要我陪吗?”
“不用。”她站起身,煎蛋只动了一口,“你忙房子的事就行。”
她走进卧室,门轻轻关上。李岩继续吃自己的那份早餐,咀嚼得很慢。咖啡杯边缘留下淡褐色的唇膏印,很浅。
八点半,刘圆圆出门。她换了套深灰色的职业装,化了精致的妆,拎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高跟鞋在楼道里发出清脆的响声,渐行渐远。
李岩站在窗边,看着她那辆白色奥迪驶出小区。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陈经理吗?我是张庸,约好十点看房的……对,情况有变,最好今天就能挂出去……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传来爽快的应答声。
挂断后,李岩走到书房。书桌很整洁,文件分门别类放在不同的文件夹里。
他打开中间抽屉,里面是房产证、户口本、结婚证。红色的封皮有些褪色了。
他把这些证件拿出来,摆在桌面上。结婚证翻开,照片里的两个人挨得很近,笑容标准。他看了几秒,合上。
中午十二点,李岩送走房产中介陈经理。
“张先生您放心,您这套房位置好,装修也新,肯定好卖。”陈经理在门口递上名片,“我下午就把照片和房源信息挂出去,有看房的客户我第一时间联系您。”
李岩告诉经理,希望房子尽快卖掉,价格低点也没关系。
门关上。
李岩站在玄关,看着这个陌生的“家”。
客厅整洁,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地板亮得反光。
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他看不懂。
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文学理论和哲学著作。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存在与时间》。扉页上有张庸的签名,日期是十年前。书页边缘有细密的笔记,铅笔写的,字迹工整。
他把书放回去,走到卧室。
衣柜里,张庸的衣服按照颜色深浅排列,衬衫熨得平整。
刘圆圆的衣服占了大半空间,裙子、外套、衬衫,分类清晰。
最里面有一排睡衣,真丝的,棉质的,挂得一丝不苟。
李岩拿起一件浅紫色的蕾丝内裤。布料很薄,几乎没什么重量。他凑到鼻子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洗衣液的淡香,还有一丝极细微的、属于女性的体香。
他的手指收紧了,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他闭上眼睛,又闻了一下, 感觉不对,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感觉。
“也许不是原味吧!”李岩自言自语。
此时,脚步声,很轻,从门外楼道传来,由远及近。
李岩猛地睁开眼,手像被烫到一样松开。
内裤轻飘飘落回抽屉里。他迅速将抽屉推回原位,动作轻而快,几乎没有声音。
脚步声停在门外。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
刘圆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皮质文件袋,看起来比出门时更加疲惫。
她的目光扫过李岩,在卧室里停留一瞬,最终落在他身上。
“中介走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刚走。”李岩点头,从衣柜前自然地走开,“说下午就挂出去。你那边……顺利吗?”
刘圆圆没回答。她走进卧室,将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脱下外套,动作有些迟缓。
“我见了王律师。”她背对着李岩说,“咨询卖房和……理财上的一些事。”
李岩靠在门框上。“他怎么说?”
“流程快的话,一个多月。但急售会压价。”刘圆圆转过身,脸上的妆容在白天光线下显得有些厚重,“老公,对不起。”
“我说了,不用道歉。”李岩的声音很平稳,“先解决问题。”
刘圆圆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深,像在寻找什么。几秒后,她移开视线,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小区花园。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空调出风口发出低微的嗡鸣。
“我下午要去公司。”刘圆圆终于转过身,脸上的疲惫难以掩饰,“有个紧急项目会。”
“几点回来?”
“不确定。”她走到衣柜前,开始挑选衣服,“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她选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套裙,质地精良。当她拉开衣柜内侧的抽屉取内衣时,李岩适时地转身离开了卧室。
厨房水槽里还留着早餐的碗碟。
李岩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瓷盘。
他从客厅的角度,能瞥见卧室里刘圆圆换衣服的侧影——光滑的背脊,纤细的腰肢,很快被衬衫布料遮盖。
二十分钟后,刘圆圆焕然一新地出现在玄关。深蓝色套裙,丝袜,高跟鞋,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只有眼底的红血丝泄露了端倪。
“我走了。”她说。
门关上。
李岩走到窗边,看着白色奥迪驶离。
李岩靠在椅背上,环视这间整洁的书房。书架上,一个相框里是张庸和刘圆圆的结婚照。照片里两人都在笑,刘圆圆的眼睛弯成月牙。
他拿起相框,手指擦过玻璃表面,留下模糊的指纹。
下午三点,电话响了。是房产中介陈经理。
“张先生,好消息!刚挂出去就有客户要看房,一对年轻夫妻,预算符合,急着买婚房。您看明天上午方便吗?”
“方便。”李岩说。
“那好,我十点带他们过来。您准备一下房产证之类的。”
挂断电话后,李岩开始在屋里走动。他从客厅走到卧室,再到厨房,阳台。
像一头巡视领地的动物。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切过客厅,在地板上投出锐利的光斑。李岩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对着手机沉思许久。
突然,手机震动,李岩看了两秒,接起。
“张老师吗?我是周婷。”女生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关于期末论文的选题,我想再跟您确认一下……”
李岩靠向椅背,目光落在书架某排书上。“选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是定过了……但您几天前说可以再调整一次。”
李岩说,“嗯,好,我上班时你去我办公室,我们再详谈。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谢谢老师。”
通话结束。李岩放下手机,继续浏览合同条款。他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花园里,几个孩子在追逐。笑声尖利地刺上来。
傍晚六点,门锁转动。
刘圆圆准时下班,她把公文包随手丢在玄关椅子上。她没开灯,就着暮色换鞋。深蓝色套裙的肩线有些垮,发髻松散了几缕。
厨房传来炒菜声。她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李岩背对着她,锅里热气蒸腾。油烟机的轰鸣填满了空间。
“回来了。”他没回头。
“嗯。”刘圆圆脱下外套搭在椅背,“看房的人定了?”
“明天上午十点。”李岩关火,装盘,“一对年轻夫妻。”
青椒肉丝,炒青菜,紫菜蛋花汤。两人对坐吃饭。筷子偶尔碰撞。
“钱,”刘圆圆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会尽快补上。”
李岩夹菜的手顿了顿。“一家人有什么补不补的。”
她盯着碗里的米饭,没有说话。
餐厅的顶灯在她脸上投下阴影,眼下的青黑更明显了。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孙凯”两个字跳出来。
刘圆圆看了一眼,没动。
震动持续。第三次时,她按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不接?”李岩问。
“推销电话。”她说。
饭后,刘圆圆主动收拾碗筷。水流哗哗,她洗得很仔细,每个碗都冲三遍。
李岩在客厅看电视,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无波。
九点,刘圆圆走进书房。门虚掩着。
李岩在客厅能看见她坐在电脑前的侧影。屏幕的光映亮她半张脸,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停顿,又继续。眉头紧锁。
十点半,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的文件。
“老公,”她站在客厅中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做了很糟糕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电视里正在播放家庭调解节目,一对夫妻在争吵。
李岩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没有什么事比你要离开我更糟糕了,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我们一起面对,一定可以找到解决的办法。”他说。
刘圆圆捏紧了手中的文件,纸张边缘微微卷曲。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卧室。
深夜一点。
李岩躺在主卧的床上,睁着眼。身旁刘圆圆的呼吸声很轻,但过于规律——她也没睡着。
黑暗中,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幽蓝的光,很快熄灭。
李岩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流动的色块。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
门铃响起。李岩打开门,房产中介陈经理带着一对年轻夫妻站在门口。男人三十出头,穿着浅蓝色衬衫,女人挽着他的手臂, 肚子微微隆起。
“张先生您好,打扰了。”陈经理笑容满面,“这两位是林先生林太太。”
李岩侧身让开。“请进。”
夫妻俩走进来,目光立刻被客厅的落地窗吸引。“采光真好。”女人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肚子。
李岩领着他们参观。
主卧,次卧,书房, 厨房。
林先生问得很细:楼龄、物业费、供暖情况。
林太太更多是在看,手指触摸墙面,打开橱柜,检查卫生间的水压。
“学区是附小吗?”林先生问。
“是。”李岩从文件夹里拿出相关证明。
刘圆圆从卧室走出来。她换了身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你们好。”
“这是刘女士。”陈经理介绍。
林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您家装修风格我很喜欢,简洁但温馨。”
“谢谢。”刘圆圆走到李岩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住了六年,有很多回忆。”
她的手指冰凉,透过衬衫布料传来。
参观持续了半小时。送走客人后,陈经理落在最后。“张先生刘女士,客户很满意。价格方面,他们希望能再谈一点,毕竟现在市场……”
“可以谈。”李岩说。
陈经理连连点头。“那我下午就跟他们沟通,尽快给答复。”
门关上。
刘圆圆松开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对夫妻走出楼栋。
林先生为妻子撑着伞,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林太太笑了,手放在肚子上。
“他们会买吗?”刘圆圆背对着问。
“会。”李岩说。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他们需要。”李岩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水杯,“那个女人看次卧的眼神,是在想象婴儿床放在哪里。”
刘圆圆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你观察得很细。”
李岩端起杯子走向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刷玻璃杯壁。
刘圆圆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老公,”她说,“如果房子卖了,我们住哪?”
李岩关掉水,用布擦干杯子。“先租房子。等你渡过难关,再买新的。”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李岩把杯子放进橱柜,转过身看着她。“婚姻誓言里说了,”无论顺境逆境
“。”
刘圆圆的眼睛红了。她迅速低下头,转身离开厨房。脚步声消失在卧室方向,门轻轻关上。
李岩站在原地,听着卧室里隐约传来的、压抑的抽泣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傍晚六点,刘圆圆走出书房。她已经换了干衣服,头发吹干了,重新化了妆。但眼底的疲惫无法掩盖。
“晚上我不吃饭了。”她说,“公司还有事。”
“这么晚?”
“项目紧急。”她拿起公文包,走到玄关换鞋,“不用等我。”
门关上。
第二天一早,李岩刚冲好咖啡,手机就响了。是房产中介陈经理。
“张先生,那对夫妻考虑好了,如果三百九十万,他们就全额付款,但走流程加上过户,最快也要一个星期资金才能到账。”
李岩看向卧室门,压低声音:“我跟我太太商量一下,尽快回复你。”
挂断电话,刘圆圆正好从卧室出来。她今天穿了件高领毛衣,遮住了脖颈。
“中介的电话,”李岩把情况说了,“三百九十万,全款,但钱要等一个星期。”
刘圆圆沉默了几秒,走到窗边。“……可以,你回复他们吧。”她的声音很干。
早餐吃得安静。煎蛋冷了,燕麦粥也没动几口。
刘圆圆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手指瞬间绷紧,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看向李岩。
“老公,卖房的钱来不及。”她语速很快,“我……我先找朋友借五十万周转,等房款到了就还。加上家里存款,应该能凑够。”
李岩看着她:“哪个朋友?”
“公司的徐姐,她以前说过有需要可以开口。”刘圆圆站起身,动作有些急,“我这就去找她谈。”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玄关,抓起包和外套。
“圆圆。”李岩叫住她。
她在门口顿住,背脊僵硬。
“小心点。”李岩说。
刘圆圆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地下停车场,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白色奥迪车内,刘圆圆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她掏出手机,盯着那条短信:
“还剩24小时。别耍花样。”
她闭上眼睛,头靠在方向盘上。几秒钟后,她直起身,解锁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王总”,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王总,我是圆圆。”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不好意思打扰您,有件急事想请您帮忙……”
家里,李岩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阳光很好,把屋子照得通透明亮。他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一排书脊。
下午三点,刘圆圆回来了。
她看上去极度疲惫,眼底的红血丝更重了,但身上多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她把包扔在沙发上,走到李岩面前。
“钱解决了。”她说,“徐姐答应了,明天上午转给我。”
李岩关掉吸尘器:“那就好。”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房子呢?”她问。
“只要合同签好,下周过户。”
刘圆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李岩站在客厅里,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收拾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
傍晚,刘圆圆再次出门,说要去公司处理一些事情。她换上了一套更正式的深蓝色套裙,口红颜色比平时鲜艳。
李岩把她送到门口。
“早点回来。”他说。
刘圆圆点了点头,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清脆地远去。
李岩回到书房,打开手机。
屏幕上,车载摄像头的实时画面是静止的——车停在公司地下车库。
他切回云端,打开最新的一段监控,是刘圆圆在停车场打给王总的那通电话。
他关掉文件,点燃一支烟。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这个“家”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像一座等待被搬空的博物馆。
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是刘圆圆发来的短信:
“晚点回,不用等。”
第二天上午九点。
刘圆圆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屏幕冷光照亮她紧绷的下颌。
浏览器开着比特币交易平台的页面,登录账户,转入资金,核对那一长串复杂的钱包地址——每个字母和数字她都反复确认了三遍。
手指悬在回车键上。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刘圆圆按下了回车。
交易确认的提示弹窗出现。进度条缓慢爬升,百分之十,三十,七十……百分之百。
“转账成功。”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迅速关闭所有页面,清空浏览记录,关机。
几分钟后,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刘圆圆放下水杯,走过去查看。
还是那个号码。新消息显示:“已收到,合作愉快!”
刘圆圆删除了信息。
中午,刘圆圆接到丈夫电话。
“中介刚来电话,下午去签合同。你一起去吗?”
“去。”刘圆圆喝了一口水,水温适中,划过喉咙,“签完合同,钱什么时候能到?”
“一周内。”
下午,白色奥迪驶向房产交易中心。副驾驶座上,李岩翻看着购房合同副本。阳光很好,透过车窗照在纸页上。
“签完字,就真的没了。”刘圆圆忽然说,目视前方。
“家不是房子。”李岩合上合同,“家是人。”
刘圆圆没再接话。红灯亮起,她缓缓停下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交易中心大厅人很多。中介陈经理早早等在那里,那对年轻夫妻也在。
签字过程很快。刘圆圆在每一处需要的地方签名,笔迹流畅,没有停顿。李岩站在她身旁,偶尔低声解释条款。
按手印时,印泥是红色的,微微黏腻。
全部办妥后,陈经理笑容满面地握手。“张先生刘女士,恭喜。也恭喜林先生林太太,喜提新居。”
年轻夫妻脸上洋溢着憧憬。林太太小声对丈夫说:“次卧刷淡黄色,好不好?”
走出大厅,阳光刺眼。刘圆圆戴上墨镜。
“我去公司。”她说,“晚上可能晚回。”
李岩点头,看着她走向停车场。直到白色奥迪很快汇入车流,消失不见,李岩才走下台阶,朝地铁站走去。
傍晚,刘圆圆没有回家。她开车到了江边,停在堤坝上。车窗降下一半,江风灌进来,带着水腥味。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与孙凯的对话界面。最后一条信息是孙凯昨天发的:
“圆圆姐,你还好吗?我很担心。”
她没有回复。
远处货轮鸣笛,低沉悠长。夕阳把江面染成锈红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