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正缓缓向着西边的山峰坠落,余晖倾泻而下,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揉碎了万千金箔。
那光芒并不刺眼,反倒透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温柔,像极了记忆深处那两双眼睛——父亲那总是含笑包容的金瞳,以及母亲那双流转着星辰与火焰般炽亮美丽的眼眸。
光晕轻柔地洒在伫立于湖畔的女人脸上。
岁月虽在她温婉的面容上留下了浅浅的痕迹,却掩盖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美丽。
此刻,那暖意在面颊上流淌,仿佛父亲和母亲从未真正离去,依旧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并在肩并肩地、温柔地注视着她。
这里是故事的终点,却也是一切的起点,身后的那座湖畔小楼静谧地伫立在风中,女人收回看向湖面的目光,视线落回脚下。
昨晚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
病榻前,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像是倒计时的钟摆。
父亲的手已经枯槁,却在最后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执拗,紧紧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
直到她含着泪,贴在他耳边轻声许诺,一定会将他们的骨灰带回这片湖,葬在这里,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
那一刻,父亲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松弛下来,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弧度,那只守护了母亲一生、也托举了她半生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床单上。
现在,承诺兑现了。
两块崭新的墓碑并排而立,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依偎在一起,密不可分。
女人手里攥着一支刻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怔怔地看着那两块碑,拿起笔,悬在半空,迟疑片刻后又颓然放下。
过了几秒,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拿起,笔尖触碰到石碑冰凉的表面,却又一次停住。
风吹过湖面,带来深秋的凉意。
女人苦涩地笑了笑,眼眶微红。
真是的,你们这一生,做过惊天动地的英雄,当过隐于市井的眷侣,甚至拌嘴吵架都像是一场情景剧。
那些关于拯救与被拯救、关于成长与守护的漂亮事迹那么多,到底该让我怎么来写你们啊?
写伟大的战士?写神秘的献身者?还是写一对平凡的父母?似乎都不足以概括那两个人之间独特的羁绊。
夕阳终于被巍峨的山峰一口吞噬,天地间最后的一抹亮色即将消散,就像父母的身影彻底融入了历史的尘埃。
在这最后的光线中,女人像是终于读懂了父亲临终前那个眼神的含义,也读懂了母亲照片里那永远天真烂漫的笑容。
她眼神一定,终于下定决心,手中的笔锋利地划过石碑,石屑纷飞。
她没有写冗长的生平,也没有写那些都市里的丰功伟绩。在两人的合葬碑正中央,她只留下了一行字——
“母亲,才是父亲的第一个女儿。”
那年夏天,蝉鸣声噪得让人心烦意乱,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被暴晒后的焦油味。
十五岁的阿漂拖着一只大概装满了他半个身家的银色行李箱,手里捏着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便签纸,停在了滨江路的一棵老槐树下。
他抬手压了压帽檐,露出一张虽显稚嫩却已轮廓分明的清俊脸庞。
少年的身形在同龄人中显得格外高挑清瘦,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与清冷。
作为一名刚刚考上市重点高中的高一新生,为了通勤方便,也为了某种刻在骨子里的独立渴望,阿漂决定搬出家里。
学姐莫宁(morning:我终于在这里混上学姐了?作者:有什么用,我又不是江南)推了推眼镜,信誓旦旦地给他介绍了一个绝佳去处——房东是一对常年在外奔波的地质勘探夫妇,家里空旷,正急需一个靠谱的租客顺带看顾一下宅子。
“就在前面了。”阿漂看了看便签上的门牌号,目光顺势投向路旁那条静静流淌的护城河。
河水碧绿,倒映着岸边的垂柳。
突然,平静的水面上溅起一朵并不和谐的浪花。
阿漂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离岸边几米远的地方,一团粉色的东西正在水里扑腾。
那不是飘落的花瓣,而是一个正在下沉的脑袋!
两根标志性的粉色双马尾像受惊的水草一样在水面散乱地漂浮,小小的手掌在空中胡乱抓挠,连呼救声都被咕噜噜的水泡吞没。
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甚至来不及放下那只死沉的行李箱。
“扑通!”
阿漂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跃过护栏,一头扎进了河里。
夏日的河水表层温热,下层却透着刺骨的凉意。
河水瞬间灌满耳膜,阿漂奋力划水,几下便游到了女孩身边。
溺水者的本能让女孩像八爪鱼一样死死缠住了刚靠近的阿漂,巨大的拖拽力让他猝不及防地呛了两大口腥咸的河水,喉咙里一片火辣辣的痛。
“松开!别乱动,我带你上去!”阿漂在水中闷哼一声,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姿势将她的头托出水面。
好在他水性极佳,在一阵混乱的挣扎后,终于揪着那团粉色的落汤鸡爬上了岸。
两人瘫坐在草地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阿漂剧烈地咳嗽着,胸膛剧烈起伏,原本整洁的白衬衫紧贴在身上,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他转过头,看向旁边那个罪魁祸首——
那是一个看起来十岁左右的女孩。
虽然已经不是那种走路不稳的幼儿,但那双标志性的粉色双马尾此刻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让她看起来像只受了委屈的落水小狗。
她正一边咳一边用那双大得离谱的金色眼睛偷偷打量着阿漂,眼里还噙着泪花,惊魂未定,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只不知从哪捞来的、被水泡得发胀的黑色小猫发卡——看来这就是她落水的原因。
“为了个发卡?”阿漂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语气虽然无奈,却并未发火。
女孩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声音细若蚊蝇:“那……那是妈妈送的。”
阿漂叹了口气,刚想说话,手机响了。是莫宁学姐发来的定位修正,就在这附近的一栋独栋小楼。
十分钟后。
当阿漂拎着箱子,牵着这个还在打嗝的女孩按响门铃时,门开了。
一对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夫妇冲了出来,看到浑身湿透的女儿,那个气质温婉的女人差点晕过去。
“爱弥斯!天呐,你怎么……”
一番兵荒马乱的解释与感谢后,阿漂坐在了干燥温暖的客厅里,手里捧着一杯姜茶。
真相令人啼笑皆非。
这个落水的小姑娘,正是这户人家的独生女,名字叫爱弥斯,今年刚上小学四年级。
而这对地质勘探夫妇因为接到紧急任务,原本正愁女儿虽然懂事但毕竟年纪小,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男主人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年轻,但眼神沉稳、刚刚还舍命救了自己女儿的高中生,眼神就像在看一块稀世的宝石矿。
“阿漂同学是吧?”男人紧紧握住阿漂的手,语气诚恳得近乎托孤,“房租全免!水电全包!只要你能帮忙照看一下爱弥斯……这孩子平时挺乖的,就是有点迷糊,你帮我们看着点就行!”
于是,阿漂的高中独居生活,在一开始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他本以为自己是来享受清静的高中生活的,结果成了这栋大房子里的代理兄长。
那是一个奇妙的组合,高一的课程虽然紧张,但对于阿漂来说还算游刃有余。
每晚他坐在书桌前预习物理化学时,旁边总会多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阿漂哥哥,这道应用题怎么做?”
爱弥斯趴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四年级的数学练习册,粉色的双马尾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十岁的她已经有了些许少女的矜持,不像小时候那样还会流着鼻涕撒娇,但眼神里的依赖却只增不减。
“设未知数X。”阿漂头也不回,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
“可是……为什么要设X?”爱弥斯咬着笔杆,眉头皱成一个小小的“川”字,“不能设成苹果或者香蕉吗?”
阿漂停下笔,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真诚发问的金色眼睛。
“……可以。那就设苹果的数量为X。”阿漂叹了口气,认命地放下自己的作业,“拿过来,我教你。”
除了辅导那些让人头疼的小学作业,阿漂还解锁了许多意想不到的技能。
周末的午后,客厅的大电视上总是闪烁着游戏画面。
“跳!按A键跳啊爱弥斯!那个Boss要过来了!”
“呜呜呜我跳不过去!阿漂哥哥救我!我不行了!”
那是《双人成行》的界面。阿漂操控的角色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停下来,哪怕关卡再难他都能操作得行云流水,却总是败在队友是一个笨蛋上。
看着爱弥斯因为掉下悬崖而气鼓鼓地塞进嘴里一块曲奇饼干,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阿漂原本因为游戏失败而升起的焦躁瞬间烟消云散。
他无奈地摇摇头,侧过身靠近她,修长的手指覆盖在她小小的手上握住手柄:“别慌,感觉节奏。三、二、一,跳。”
少年清冽的气息突然靠近,十岁的爱弥斯脸颊微微发烫,心跳莫名快了两拍,连手里的曲奇都忘了嚼。
每当黄昏降临,夕阳透过落地窗洒进屋内,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得很长。
厨房里传来炖肉的香气,爱弥斯踩着小板凳在旁边帮忙递盘子,偶尔还会偷偷用手指沾一点酱汁尝尝味道。
阿漂系着围裙,熟练地颠勺,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帅气。
在这个家里,父母是偶尔寄回明信片的遥远符号,是视频通话里匆匆的关心。
而阿漂,是那个把她从冰冷河水里捞起来,又把她安放在温暖烟火气里的具体依靠。
小小个的爱弥斯看着正在盛汤的少年背影,心里那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开始生根发芽:阿漂哥哥做饭这么好吃,还会打游戏,还救过我的命……这就是童话书里写的王子吗?
虽然他没有骑白马,但是他会做可乐鸡翅哎!
这一年,阿漂十五岁,意气风发的高中生;爱弥斯十岁,正是情窦初开前的懵懂年纪。
生命从来都不对谁报以慈善,明天和意外永远不知道哪个先来。
那个周五的傍晚原本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电视里播放着爱弥斯最爱看的卡通片,茶几上摆着阿漂刚切好的哈密瓜。
少女晃着双腿,正为了动画片里的滑稽情节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有注意到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
刺耳的电话铃声突兀地炸响,像是一把利刃划破了室内的温馨。
阿漂正在厨房洗碗,他随手擦了擦手接起电话。
起初,他的神色还很平静,但仅仅过了几秒,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清俊脸庞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确认了吗?名单……确认了吗?”他的声音在颤抖,虽然极力压抑,却还是带上了一丝破碎的沙哑。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阿漂没有再回答,手机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僵硬地转过身,视线穿过客厅,落在了沙发上那个粉色的背影上。
爱弥斯还在笑,她甚至举起一块哈密瓜回头喊道:“阿漂哥哥,快来吃呀!这个小猪好笨哦!”
阿漂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担忧。
那一刻,巨大的恐慌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必须立刻赶过去,但他不能带爱弥斯去那种地方,更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在这崩溃的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只浮现出一个名字。
他颤抖着手拨通了那个置顶的号码。那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是他此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绝对信任的人。
“……守岸人,帮帮我。求你……现在立刻来一趟。”阿漂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乞求与焦急。
接下来的半小时,对于阿漂来说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眼神总是忍不住飘向爱弥斯,却又不敢与她对视,生怕自己眼里的绝望会吓坏她。
门铃终于响了。
阿漂几乎是冲过去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位气质清雅、长发如瀑的少女,她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的。
“阿漂,出什么事了?”守岸人看着阿漂惨白的脸色,眉头紧锁。
阿漂没有解释,只是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客厅里的孩子听见:“帮我看住她。无论发生什么,别让她看新闻,别让她出门……拜托了,除了你我谁也信不过。”
守岸人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屋内那个一脸懵懂的粉发女孩,似乎明白了什么,神色立刻变得凝重而温柔。
她反握住阿漂冰凉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快去吧。家里有我,放心。”
阿漂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不得不卸下的重担。
他转身快步走到沙发前,蹲下身子,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揉了揉爱弥斯的脑袋。
“爱弥斯,哥哥有点急事要出去一下。这位是守岸人姐姐,是哥哥最好的朋友。今晚你听她的话,乖乖在家,好吗?”
爱弥斯眨了眨大眼睛,虽然有些困惑阿漂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手还在发抖,但看着门口那个漂亮姐姐亲切的笑容,她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好……那阿漂哥哥你要早点回来哦,你说过今晚教我通关那个Boss的。”
“嗯,一定。”
阿漂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怕自己会当场崩溃。他抓起外套,几乎是逃一般地冲进了外面的夜色中。
那一天一夜,对于小小的爱弥斯来说,是模糊而漫长的。
那位守岸人姐姐真的很温柔,虽然她是第一次见,但她就像阿漂哥哥一样让人感到安心。
她陪爱弥斯打游戏,给她做饭,甚至在爱弥斯半夜惊醒找妈妈时,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直到第二天的傍晚,大门才再次被推开。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
阿漂回来了。
他浑身都是泥点,原本挺拔的脊背此刻佝偻着,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他的眼眶通红,眼底满是红血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死寂的气息。
守岸人站起身,担忧地看着他,却没有说话。
爱弥斯开心地跳下沙发想去迎接他,却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因为她看到,阿漂哥哥的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小灰盒子。他抱得那样紧,指节泛白,就像抱着全世界最后一点重量。
屋子里静得可怕。
阿漂抬起头,看着那个还不到他胸口高、对死亡一无所知的粉发少女,嘴唇颤抖着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盒子里,装着爱弥斯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两个人,也装着她无忧无虑童年的终结。
对于少女的爱弥斯而言,葬礼不是一种仪式,而是一场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深灰色雨季。
天空是灰的,墓碑是灰的,连周围那些大人们穿着的衣服也是压抑的灰黑色。
细雨绵绵密密地落下,把世界淋得湿冷透骨。
她其实并不太懂得死亡确切的含义,只是隐约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像是丢了最重要的拼图。
她只知道,那个总是抱着她转圈的爸爸,和总是给她梳漂亮辫子的妈妈,变成了在那块冷冰冰石头下的两个名字。
他们似乎……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这孩子太可怜了。”
“父母都没了,以后怎么办?”
“听说留下不少抚恤金和这栋房子……”
周围围满了许多陌生的面孔。
他们自称是远房的叔叔、多年不见的姨妈、或者是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表亲。
那些目光落在爱弥斯身上,有的带着虚浮的怜悯,有的带着精明的算计,像是一张张粘稠的网,让她感到窒息和恐惧。
一只戴着大金戒指的手伸了过来,想要去拉爱弥斯的手:“小爱啊,跟表姑走吧,表姑家里有大房子,会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
爱弥斯吓得浑身一颤。她本能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撞上了一个坚硬却温暖的胸膛。
那是阿漂。
在这片令人恐慌的灰暗中,他是唯一清晰的、熟悉的色彩。
少女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死死抓住阿漂黑色西装的衣角,把整个身体都缩在他的身后,头埋得很低,根本不敢抬起来看那些所谓的亲人一眼。
她只有十岁,她不知道该怎么反抗,她只知道,如果连阿漂哥哥都不在了,那这个世界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感觉到身后女孩的颤抖,阿漂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此时的他,也不过才十五岁,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黑色丧服,身形消瘦,脸色因为几夜未眠而苍白如纸。
但在那一刻,他像是一堵沉默而坚不可摧的墙,挡在了爱弥斯和那些贪婪的目光之间。
“不好意思。”
阿漂伸出手,冷硬地挡开了那个女人的手,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们是她的亲戚,难道还能害她不成?你一个外人,难道还能养她?”那个女人有些恼羞成怒,周围的亲戚们也开始七嘴八舌地附和,嘈杂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外人?”
阿漂冷笑一声。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怀里的内兜掏出了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这对常年在地质前线卖命的夫妇,早已为女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雨水打湿了少年的刘海,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份文件展开。
“白纸黑字,都在这里。”
阿漂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所谓的长辈,目光锐利如刀,竟然逼得几个大人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他举起手中的协议,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
“叔叔阿姨早就已经签署了法律公证。如果他们遭遇意外,爱弥斯的抚养权、名下的房产以及所有资产,全权由我代为监管,直到她成年。”
风吹过墓园,卷起地上的落叶。
少年转过身,轻轻拍了拍躲在他身后的少女的肩膀,像是给予某种无声的安抚,然后重新转头面对众人,在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地方,向全世界宣告了他的誓言:
“协议已经生效了。各位请回吧。”
他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坚定得如同磐石:
“从今以后,我就是爱弥斯的监护人。”
十五岁的高中男生带孩子,就像是让大象去绣花——哪怕再怎么小心翼翼,也总免不了笨手笨脚。
阿漂虽然之前有过兼职保姆的经验,但那时毕竟还有那对夫妇兜底。现在,生活的重担实打实地压在了他稚嫩的肩膀上。
清晨总是从慌乱开始。
阿漂要早起给爱弥斯梳头,那双拿惯了笔杆和游戏手柄的手,面对柔软的粉色长发时却僵硬得像是在拆弹。
往往折腾半天,扎出来的马尾还是一高一低。
“歪了吗?”阿漂看着镜子里的小姑娘,有些心虚。
爱弥斯却总是晃晃脑袋,用手把翘起来的乱发压下去,扬起笑脸:“没歪!阿漂哥哥扎得最好看了!”
她真的懂事得让人心疼。
十岁的孩子,仿佛在一夜之间学会了察言观色。
她不再闹着要买橱窗里的洋娃娃,不再挑食,甚至学会了在阿漂忙着写作业时,自己搬个小板凳去阳台收衣服。
日子过得并不宽裕,甚至可以说有些窘迫。
那笔足以让他们衣食无忧生活到成年的巨额抚恤金,连同父母留下的存折,被阿漂锁进了一个铁盒子里,藏在了柜子的最深处。
“那是你以后的嫁妆,或者是上大学的学费。”那个才十五岁的少年,像个守财奴一样固执地对守岸人说道,“我手脚健全,能养活她。那笔钱,那是叔叔阿姨拿命换来的,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动。”
于是,超市每晚八点后的打折区,成了阿漂最常光顾的战场。
“今天的青菜买一送一,还能给爱弥斯加个蛋。”阿漂熟练地在家庭主妇的人堆里抢购特价菜,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好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小家并没有崩塌。
那位蓝发的守岸人姐姐,成了这段艰难岁月里的那一抹温柔亮色。
她总是会在周末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出现,就像是计算好了一样,总能在冰箱彻底空掉的前一刻赶到。
她会帮爱弥斯重新梳好整齐漂亮的辫子,会把阿漂缝得歪七扭八的扣子重新钉好,然后变魔术般地弄出一桌丰盛的饭菜。
那是一段奇妙的三人时光。
狭窄的餐桌上,头顶的灯泡偶尔会闪烁一下。
阿漂狼吞虎咽地吃着饭,还要分神去给爱弥斯夹菜;守岸人坐在一旁,一边给两人盛汤,一边温声细语地检查爱弥斯的功课;而爱弥斯坐在两人中间,嘴巴吃得油乎乎的,看看左边帅气的哥哥,再看看右边温柔的姐姐,觉得虽然爸爸妈妈不在了,但家好像并没有散。
那几年的冬天似乎特别冷,家里舍不得一直开暖气。
三个人就会挤在客厅的沙发上,盖着厚厚的毯子。
阿漂拿着课本备战考试,守岸人织着围巾,爱弥斯就缩在他们中间,听着书页翻动的声音和毛衣针碰撞的轻响,在那种令人安心的白噪音里沉沉睡去。
那时的小爱弥斯并不知道什么是贫穷。
她只记得,阿漂哥哥的背脊虽然单薄,却从未让她淋过一次雨;那个铁盒子里锁着的虽然是巨款,但阿漂每天变着花样用廉价食材做出的惊喜晚餐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很多年后,当那个成年的爱弥斯站在城市的顶端俯瞰万家灯火时,她常常会回想起这段日子。
那是她一生中最窘迫的时光,却也是她记忆里,最富足、最快乐的几年。
时间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小偷,悄无声息地偷走了三年光阴。
十八岁的阿漂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身形拔高了一大截,原本清秀的五官变得更加棱角分明。
而十三岁的爱弥斯也抽条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曾经圆润的脸庞开始显露出未来美人的雏形,只是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依然盛满了对那个身影的依赖。
但今晚,那双眼睛里充满了不安。
餐桌上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守岸人做了一桌子好菜——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爱弥斯最喜欢的油焖大虾,热气腾腾地冒着香气,却没有任何人动筷子。
在那张有些陈旧的餐桌中央,摆着一个信封。
信封是深蓝色的,上面烫金的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今州大学”。
那是全国最顶尖的学府,是无数莘莘学子梦寐以求的殿堂,也是阿漂这三年来每一个深夜苦读换来的勋章。
但它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它在外地,离这里有一千多公里。
如果去那里,就意味着他要把还在上初中的爱弥斯一个人留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哪怕有守岸人照拂,他也做不到。
沉默持续了良久,久到桌上的菜都快凉了。
阿漂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又松开,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
“不去今州了。”
他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一些,目光扫过守岸人和爱弥斯:“我就在本地读吧。拉古纳大学虽然名气不如今州,但专业也不错,离家近,我可以走读,方便照顾……”
“我支持你做的所有决定。”
等阿漂说完,一直沉默的守岸人便开口了。
她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温柔紫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阿漂,语气依旧温柔如水,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她知道阿漂在想什么,也知道这个少年的肩膀上扛着什么,所以她选择不加干涉的陪伴。
“不行!!!”
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打破了平静。
那是爱弥斯。
一向乖巧懂事、对阿漂言听计从的爱弥斯,此刻却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猛地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小爱?”阿漂愣住了。
“我不愿意!我不答应!”爱弥斯的小脸涨得通红,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滚落下来,砸在餐桌上。
她死死地盯着阿漂,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阿漂哥哥是为了我才不去今州大学的,对不对?因为我是个累赘,因为我不如果不跟着你就会饿死,就会被人欺负,对不对!”
“你在胡说什么!”阿漂皱起眉,想要伸手去拉她,“这跟你没关系,拉古纳大学真的挺好的……”
“你骗人!”
爱弥斯一把甩开他的手,冲到桌边抓起那个深蓝色的信封。
“我知道你每天晚上复习到几点!我知道你模考全是第一名!我也听到老师给你打电话说你是全省的骄傲!”爱弥斯一边哭一边喊,声音嘶哑,“如果因为我,让你去不了最好的大学,让你放弃你的梦想……那我宁愿去福利院!我宁愿不读书了!”
“爱弥斯!”阿漂厉声喝道,他也站了起来,眼眶微微发红。
“我不许你为了我变成那样!”爱弥斯倔强地抬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长大了阿漂哥哥!我已经十三岁了!我会做饭,我会洗衣服,我有守岸人姐姐……我能照顾好自己!”
少女稚嫩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如果你不去今州大学……”爱弥斯的手颤抖着捏住信封的两角,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如果你不去,那我就把这个撕了!我也永远不读书了!”
留下这句带着哭腔的狠话后,爱弥斯一把推开椅子,冲回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房门紧闭,将阿漂所有的解释和安抚都关在了门外。
那一夜,房子里静得可怕。
阿漂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许久,举起手想敲门,最终还是颓然放下。
他转身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守岸人没有劝他,只是默默给他披了一条毯子,陪他在黑暗中坐着。
十八岁的少年看着窗外的月亮,第一次感到一种并非来自于生活重压,而是来自于孩子长大了的迷茫与无措。
第二天清晨。
阳光照常洒进客厅,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争吵后的尴尬因子。阿漂顶着两个黑眼圈正在厨房煮粥,听到身后传来了轻轻的开门声。
他回过头。
爱弥斯站在房门口。她显然也哭了一夜,眼睛肿得像两颗小核桃,粉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但这一次,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撒娇。
那个十三岁的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
她走到阿漂面前,仰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眸里虽然还带着未干的水汽,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阿漂哥哥。”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已经十三岁了。我会用洗衣机,我会做简单的饭菜,我知道怎么坐公交车,也知道有危险要找警察……而且,守岸人姐姐也在这里,她答应会经常来看我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给自己打气,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不会让你担心的。真的。”
阿漂看着她,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见爱弥斯突然紧张地抿了抿嘴,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准备坦白从宽一样,从背后拿出了一张邮寄回执单,飞快地塞到阿漂手里,然后迅速后退了一步,像是生怕挨骂。
“那个……还有就是……”她的眼神开始飘忽,声音也变小了,“今天早上邮递员叔叔正好路过……我就……我就顺便把你签好字的确认回复函,寄给今州大学了……”
阿漂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回执单,又猛地转头看向桌上那个昨晚还没来得及拆封的信封——里面的确认函早已不翼而飞。
回复函需要本人签字。
他昨晚根本没签。
阿漂的眉毛挑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爱弥斯脸上。少女正紧张地绞着手指,一脸忐忑不安,仿佛等待审判的犯人,却又倔强地不肯低头认错。
看着她这副样子,阿漂胸口那股积郁了一整晚的闷气,突然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控制不住地扬起一抹弧度。
他伸出手,爱弥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以为要挨训,却没想到那只大手并没有落下惩罚,而是轻轻地、温柔地揉上了她的脸颊。
“看来……私下里没少练我的签名啊?”
阿漂笑着调侃道,手指轻轻摩挲着她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语气里哪有半分责怪,满满的都是宠溺。
爱弥斯呆住了,脸瞬间涨得通红:“我……我就练了几次……”
“行了。”
阿漂收敛了笑意,眼神变得无比柔和。他伸出拇指,轻柔地擦去少女眼角残留的一点泪痕,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是在擦拭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他的未来,敢于伪造文书、敢于把他推向远方的妹妹,阿漂感到一种心酸的欣慰。
“真是的……”他轻叹一声,声音低沉而温柔,“长大了啊,爱弥斯。”
隔着几千公里的电波,今州大学的校内论坛成了爱弥斯窥探阿漂生活的唯一窗口。
在那个精英云集的学府里,阿漂并没有被淹没在人海中,反而像一颗被精心打磨后的黑曜石,散发出愈发夺目的光芒。
爱弥斯常常在深夜偷偷打开那台旧电脑,熟练地翻墙进入校友墙。
屏幕的光映在她粉色的瞳孔里,她看着照片上的阿漂。
他换上了更有质感的深色夹克,原本清瘦的脸廓变得更加深邃凌厉。
他在学术竞赛上领奖时的沉稳,在校运会上奔跑时的意气风发,甚至只是坐在图书馆窗边看书的一个侧影,都能在贴子下面引来一长串尖叫和心形表情。
每当看到有人夸他高冷男神顶级黑马,爱弥斯会抱着抱枕在床上开心地打滚,心里满是“那是我哥哥”的自豪。
可一旦看到有人酸言酸语,说他装模作样或是家境普通,爱弥斯就会立刻变身“键盘侠”,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一般是一连串发出来都会打成电报音的语句,然后再迅速拉黑,当对面恼羞成怒的打开主页的时候,就只能看到一句留言:我在网上就是爹。
“阿漂哥哥是世界上最优秀的人,你们这些躲在屏幕后的胆小鬼懂什么!”
这是她在那段孤独的成长岁月里,维护自己领土的唯一方式。
然而,这种纯粹的自豪感在某一天被一张高赞照片彻底击碎了。
那是一个关于“今州大学年度CP”的投票贴。照片里,阿漂站在学院礼堂的后台,而在他身边的,是一个有着如湖水般浅绿色长发的少女。
听说她叫弗洛洛,音乐系公认的天才。
照片里的她紫色的瞳孔里流淌着神秘而优雅的光,靠在阿漂肩头时,两人的气质竟出奇地契合——一个清冷孤傲,一个优雅神秘,像是一首完美的协奏曲。
论坛的评论区炸了锅:
“救命,弗洛洛学姐和阿漂学长简直是天造地设!”
“听说他们是因为一次校内演出认识的,阿漂帮她调试了最复杂的音律设备,这就是天才之间的共鸣吗?”
爱弥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她看着弗洛洛那头漂亮的浅绿短发,又摸了摸自己还没完全长开的粉色发丝。
她看着弗洛洛身上那种成熟、自信且闪闪发光的天才气场,那是她这个初中生无论如何也无法模仿的。
这就是阿漂哥哥在大学里的生活吗?
他身边不再只有调皮捣蛋的她,不再只有需要他照顾的小妹妹。
他拥有了更广阔的天空,拥有了能够与他并肩站立、共商乐律与学问的灵魂伴侣。
爱弥斯并没有哭,也没有像小孩子一样大吵大闹去质问阿漂。她只是默默地关上了电脑,蜷缩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还不太懂得什么是吃醋,毕竟在她的认知里,阿漂永远是她的监护人,是她最亲的哥哥。
可此刻,她只觉得心口闷得厉害,像是有一块巨大的海绵塞进了胸腔,不断地吸走周围的氧气,沉重得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伸出小手,隔着轻薄的睡衣按在心脏的位置,感受着那里沉闷的律动。
那是成长过程中第一次感知到的、带着苦涩味道的酸楚。
她第一次意识到,那个曾经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阿漂哥哥,正在被这个世界、被那个优秀的学姐,一点一点地分享出去。
“阿漂哥哥……”
她轻声呢喃着,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像一只迷路的小兽,独自消化着这份名为长大的代价。
分手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今州大学的论坛上激起了层层涟漪。
爱弥斯发现这个消息时,正是在一个无聊的周末下午。
她像往常一样,怀着一种近乎于每日签到的心情点开那个熟悉的网址。
一个飘红的帖子标题瞬间攫住了她的视线——【理性讨论,音乐系的弗洛洛学姐最近怎么总是一个人?和计算机系的大学神be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手指不受控制地点了进去。
帖子里众说纷纭,有人说看见弗洛洛在琴房独自练琴到深夜,神情落寞;有人说阿漂最近除了实验室就是图书馆,再也没去过音乐学院;更有“知情人士”爆料,两人因为对未来的规划不同,已经和平分手了。
爱弥斯瞪大了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她甚至切换了好几个小号,在不同的楼层里旁敲侧击地打探消息,将所有碎片化的信息拼凑起来。
最终,当她看到一张偷拍的照片——弗洛洛独自一人走出校门,而阿漂在另一条路上与同学谈笑风生,两人背道而驰,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时,一个结论在她心中清晰地浮现:他们真的分手了。
那一瞬间,爱弥斯并没有立刻欢呼雀跃。她只是呆呆地坐在电脑前,反复看着那张照片。
然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心底升腾而起。
之前那块一直堵在胸口的、沉甸甸的海绵,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抽走,新鲜的、带着甜味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填满了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窗外的阳光似乎都明亮了几分,连楼下小孩的嬉闹声都变得悦耳起来。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她只是觉得,整个世界都豁然开朗。
那天傍晚,守岸人正好过来做了饭。
当香喷喷的饭菜摆上桌时,一直以来为了保持身材而严格控制食量的爱弥斯,破天荒地主动拿起最大的那个碗。
“今天胃口这么好?”守岸人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温柔地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嗯!”爱弥斯重重地点头,埋头开始扒饭。
米饭的香甜,红烧肉的软糯,青菜的爽脆……今天的一切食物都显得格外美味。她吃得脸颊鼓鼓的,像一只囤积粮食过冬的小仓鼠。
第一碗饭很快就见了底。
“我还要一碗!”她把碗递过去,眼睛亮晶晶的。
守岸人笑着帮她添满。
第二碗饭也很快吃完了。
爱弥斯摸了摸自己已经微微鼓起的小肚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碗伸了过去,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撒娇:“最后……最后半碗?”
守岸人看着她那副心满意足又带着点小贪婪的可爱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没有多问,只是依言又给她添了小半碗。
吃完饭,爱弥斯挺着吃撑了的小肚子,心满意足地瘫在沙发上。她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一片空白,但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舒畅和愉悦。
她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那个在遥远的今州大学闪闪发光的阿漂哥哥,他的世界里,似乎又空出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
而那个位置,没有人比她离得更近了。
时光的列车轰隆隆地驶过,将岁月碾成了回忆的铁轨。
今州,CBD中心区,库洛大厦。
二十四岁的阿漂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繁华都市的车水马龙。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曾经少年的青涩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职场精英特有的沉稳与锐利。
六年的时间,他在今州大学以全系第一的成绩毕业,随后入职了这家名为库洛的行业巨头。
在这个充满竞争与厮杀的战场上,他用近乎疯狂的工作效率和毒辣的商业眼光,仅仅用了两年,就坐上了创意总监的位置。
“学长,今晚的庆功宴……”助理今汐敲门进来,小心翼翼地询问。
“推了。”阿漂头也没回,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眼神瞬间变得柔和下来,“今晚我有更重要的事。”
与此同时,拉古纳大学女生宿舍。
十九岁的爱弥斯正趴在桌前,对着化妆镜仔细地涂着口红。
那个曾经只会跟在阿漂身后哭鼻子的粉发小团子,如今已经长成了拉古纳大学公认的校花。
她留着标志性的粉色高马尾,但气质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褪去了婴儿肥的脸蛋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那双金色的眸子灵动而狡黠。
更重要的是,她在网络上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身份——超人气网络歌手飞行雪绒。
“各位小雪绒们,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啦!”
爱弥斯对着手机镜头比了个wink,瞬间弹幕炸裂一片“老婆好美”、“声音好甜”。
“因为……嗯,因为我要去今州做交换生啦!要去见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哦!”
她关掉直播,看着屏幕上那个笑颜如花的自己,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六年了。
虽然这六年里,阿漂每个假期都会飞回来,虽然他们每天都会视频通话,虽然守岸人姐姐——也就是三年前放心不下她、直到她上高中能独立生活才回今州继承家业黑海岸的大小姐——经常给她发阿漂的近况的偷拍照。
但这还是不一样。
这一次,是她努力考上了拉古纳大学的王牌专业,然后千辛万苦争取到了去今州大学做交换生的名额。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妹妹,而是作为一个平等的、闪闪发光的成年人,去奔赴他的城市。
今州机场。
一辆黑色的轿车低调地停在VIP通道口。
守岸人摇下车窗,摘下墨镜。作为黑海岸集团的现任掌门人,她依旧保留着那份独有的淡然与优雅,只是更多了几分上位者的气场。
“来了。”她轻声说道。
阿漂站在车旁,手里捧着一束粉色的满天星——那是爱弥斯最喜欢的花。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库洛总监,此刻手心竟然微微出汗。
通道尽头,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拉着粉色行李箱的身影出现了。
她似乎比视频里更高挑了一些,也更漂亮了一些。
爱弥斯停下脚步,视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那个捧着花的男人身上。
下一秒,她绽放出了一个比六年前那个夏天还要灿烂的笑容,扔下行李箱,像一只归巢的飞鸟,不顾一切地向他奔来。
“阿漂哥哥——!”
“交换生?”
阿漂一边切着牛排,一边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今州某家高档西餐厅里,久别重逢的第一顿饭,气氛温馨得令人艳羡。
“对呀!”爱弥斯托着腮,那双金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正在给她切肉的阿漂,眼神里满是崇拜与依赖,“而且学校要求我们要有实习经历……阿漂哥哥,我也想去库洛实习,好不好嘛?”
十九岁的少女撒起娇来杀伤力巨大,尤其是配上那张阿漂从小看到大的脸。
对于阿漂来说,这几乎不需要思考。
“没问题。”他把切好的牛排推到爱弥斯面前,语气是一贯的宠溺与纵容,就像当年答应帮她做手工作业一样自然,“回头让助手带你去办手续,就在我的设计部吧,方便照应。”
“太好了!最喜欢阿漂哥哥了!”爱弥斯欢呼一声,叉起一块肉塞进嘴里,笑得一脸甜蜜。
只是在低头咀嚼的那一瞬间,少女眼底闪过的一丝暗芒,被长长的睫毛完美遮掩。
不仅仅是方便照应哦……是方便我,看着你呀。
接下来的安排更是顺理成章。
作为如今身价不菲的库洛总监,阿漂当然舍不得让爱弥斯去挤今大破旧的宿舍。
他在公司旁边的黄金地段,直接签下了一套精装修的江景大平层。
落地窗,智能家电,柔软的地毯,还有专门为她准备的一间琴房——一切都是顶级的配置,是他这些年奋斗成果的具象化展示。
他想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补偿给当年那个跟着他吃打折菜的小姑娘。
“喜欢吗?”阿漂带着爱弥斯走进这套宽敞明亮的公寓,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爱弥斯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手指轻轻滑过昂贵的大理石台面。
“喜欢。”
她转过身,笑容依旧甜美,但声音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与怀念:
“可是……房子好大呀,空荡荡的。”
她走到阿漂面前,轻轻拉住他的袖口,像小时候那样晃了晃,语气变得有些低落:“其实,我还是更喜欢以前那个小家。虽然那里会漏风,冬天很冷,灯泡还会一闪一闪的……但是那里有阿漂哥哥的味道,还有我们挤在一起睡沙发的温度。”
阿漂愣了一下,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他伸出手,习惯性地想要揉揉她的头,却发现她已经长高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弯下腰才能触碰的小女孩了。
“傻丫头。”他的手最终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语气里满是心疼和长兄的宽慰,“以前是没条件,让你受苦了。现在哥哥有能力了,怎么能让你再过那种日子?听话,这里离公司近,也安全。”
他没有看到,在他收回手的那一刻,爱弥斯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落与贪婪。
对于阿漂来说,那个小家是虽然温馨但代表着窘迫过去的回忆,他努力奋斗是为了让她摆脱过去。
但对于爱弥斯来说,那个狭窄逼仄的小家,是她完全占有阿漂的巢穴那里没有繁忙的工作,没有外面的花花世界,只有全心全意属于她的阿漂哥哥。
这宽敞豪华的大平层虽好,却像是一个巨大的展示柜,把她的阿漂哥哥放在了聚光灯下,让所有人都看得到。
阿漂哥哥,你真的以为……我只是来做交换生的吗?
爱弥斯抬起头,重新露出那个无懈可击的天真笑容:
“嗯!我都听哥哥的。只要离哥哥近,哪里都好。”
只要能把你……重新关进我的世界里,哪里都好。
第二天清晨,阳光穿过库洛大厦的玻璃幕墙,洒在忙碌的办公区。
爱弥斯跟在阿漂身后,像是第一次踏入领地的幼狮,警惕而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占据了阿漂大部分时间的王国,她穿着昨天特意挑选的一套偏职业又不失甜美的套装,手里紧紧攥着实习生的入职表,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把工位安排得离阿漂最近。
“设计部在三楼,一会带你见见大家……”阿漂一边走一边偏头跟她说着话,语气轻松。
就在这时,总监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三下。节奏克制而礼貌。
“进。”阿漂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位白发少女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职场装,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手里抱着一叠整理得井井有条的文件。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如春风般和煦却又干练的气质,就像是一块温润的美玉,让人挑不出丝毫瑕疵。
“学长,今天的日程安排和需要签字的文件已经放在你桌子上了。”
少女的声音清冷悦耳,并没有用职场化的漂总,而是极其自然地叫了一声学长,这个称呼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透着一种外人无法插足的熟稔与默契。
阿漂抬起头,看到来人,脸上露出了一抹放松的笑容,那是只有面对极其信任的搭档才会有的神情。
“啊,谢了小汐。”
他接过文件翻了翻,随口说道:“对了,还没给你介绍。”
阿漂站起身,非常自然地伸手把身后的爱弥斯揽到了身前,像是向朋友炫耀自家孩子一样:
“这个是我妹妹,爱弥斯。刚来公司实习,还是新人,这几天就麻烦你给她安排一下工作和工位,多带带她。”
今汐微微一愣。
她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在爱弥斯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她记得学长确实有个妹妹叫女漂,甚至以前在学校活动时还见过一面,性格挺跳脱的,像一只可爱的小黑猫,但眼前这个粉发少女……显然不是那个人。
不过,作为完美的职场人,今汐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她很快收敛了思绪,嘴角扬起一抹温柔得体的微笑,对着爱弥斯微微颔首:
“好的,总监先生。”
随后,她转向爱弥斯,眼神友善:“你好,爱弥斯。我是今汐,也是今州大学毕业的,算是你的直系学姐。以后在公司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
多么完美。
多么无可挑剔。
多么……让人讨厌。
爱弥斯脸上的笑容甜美依旧,甚至比平时更加灿烂了几分,她伸出手握住今汐的手,声音甜得发腻:“那就麻烦今汐姐姐啦~”
但在两手相触的那一刻,爱弥斯心里的警报声已经拉响到了最高级别。
作为女人的直觉,尤其是作为一个感情早已扭曲变质的妹妹的直觉,她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眼前这个女人,叫他学长,帮他整理日程,眼神里藏着那种隐忍又深沉的仰慕——那是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一种成熟、理智、能够在这个光鲜亮丽的职场上与阿漂哥哥并肩作战的姿态。
“学长”?“总监先生”?
呵,叫得真亲热啊。
阿漂完全没有察觉到两个女人之间暗流涌动的电光火石。
他还在低头看着文件,随口补充了一句:“哦对了小汐,把她的工位安排得离我近点,这丫头怕生。”
今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无奈的宠溺:“好的学长。那就安排在我的工位旁边吧,正好在您的视线范围内。”
“行,交给你我放心。”
看着两人那几乎不需要语言交流的默契,爱弥斯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原来……这就是阿漂哥哥这几年每天面对的世界吗?
原来,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已经有一个这么完美的学妹占据了他身边最近的位置。
爱弥斯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还没来得及做的美甲,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没关系……阿漂哥哥是我的。
无论是那个小家,还是这个公司,谁也别想抢走。
两人走出总监办公室,沿着走廊向办公区走去。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今汐走在前面带路,步伐优雅而从容,手中的文件夹抱在胸前,看起来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专业模样。
然而,在转过一个拐角后,今汐突然放慢了脚步。她没有回头,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掩饰的随意:
“你……和学长什么关系?”
爱弥斯跟在她身后,听到这个问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她快步跟上,歪着头,用一种天真无邪的语气回答:
“家人呀。”
今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看着爱弥斯,脸上那完美的职场微笑虽然还在,但眼底却多了一分审视。
“家人……”今汐轻笑了一下,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说给爱弥斯听,“之前学长的亲生妹妹女漂来过几次,性格很活泼,我还以为你是……”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并没有把那个敏感的词说出来,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爱弥斯,随后便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指着前方的一片办公区:
“啊,业务一部到了。你就在这里实习可以吗?”
推开业务一部的大门,首先迎接她的,是业务一部的负责人——坎特蕾拉。
这位女上司坐在堆满文件的工位后,有着一头如紫罗兰般梦幻的长卷发,发间别着精致的白色发饰。
她并没有穿刻板的职业装,而是一袭设计感十足的白色连衣裙,领口是类似水手服的改良设计,却被她丰满的身材撑出了一种成熟女性独有的韵味。
“你就是新来的实习生爱弥斯吧?”
坎特蕾拉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爱弥斯。虽然今汐打过招呼说是总监的妹妹但女人的直觉让坎特蕾拉隐隐觉得没那么简单。
她起身给爱弥斯安排工位,看似漫不经心地笑着问道:
“听说你是阿漂总监的家人?真好啊……那他在少年时期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总是一副生人勿进的高冷样子?”
爱弥斯刚坐下,警铃就响了。这位上司姐姐语气温柔,但这打探隐私的意图简直不要太明显。
“厄……哥哥他以前就是个书呆子,很无聊的。”爱弥斯打着哈哈敷衍过去。
坎特蕾拉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遗憾,随后便不再追问,只是在那之后的工作分配里,对爱弥斯总是格外关照时不时就借着指导工作的名义,把话题往阿漂的私生活上引。
好在,爱弥斯很快在这个险象环生的部门里找到了盟友。
那是坐在她隔壁工位的实习生——尤诺。
尤诺是个长相甜美可爱的女孩子,扎着一对深蓝色的双马尾,发饰是个很可爱的精致绳结。
她穿着一件改良款的新中式上衣,搭配深蓝色的短裙,整个人透着一股邻家少女的灵动与活泼。
两人年纪相仿,又是同期实习生,很快就凑到一起成了无话不谈的好闺蜜。
午休时间,尤诺拉着爱弥斯躲在茶水间的角落里,手里捧着奶茶,神神秘秘地给这位新来的科普业务一部的生态环境
“爱弥斯,你可别被咱们部门表面的平静给骗了。”尤诺压低了声音,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咱们这儿,可以说是两个业务部,一群争艳花。”
爱弥斯心里咯噔一下,表面上还要装作好奇宝宝:“啊?什么意思”
“你看那边那个,”尤诺悄悄指了指不远处正在补妆的一位黑发美女,“那是千咲学姐。”
爱弥斯顺着视线看去。
那是一个气场强大的女性,留着一头乌黑顺滑的长直发,穿着一件深V领的白色吊带连衣裙,那傲人的曲线和如同红宝石般锐利的眼眸,让她看起来像是一朵带刺的黑玫瑰。
“她是拉海那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比总监低一届,据说当年在学校联谊会上对总监一见钟情。为了追随总监的脚步,硬是拒绝了国外的高薪offer跑来这里。”
还没等爱弥斯消化完这个强劲对手,尤诺又把手指向了另一个方向——那是总裁办经常下来视察的一位大小姐。
“还有那个,一头白发、扎着粉色大蝴蝶结的那个。”
爱弥斯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华丽的白色露肩小礼服、戴着白色丝绸手套的少女正骄傲地走过走廊。
她有着一双异色的瞳孔,神情傲慢中带着几分天真,仿佛整个公司都是她的后花园。
“那是珂莱塔,黎纳汐塔大家族的二小姐!正儿八经的豪门千金。听说她是为了追阿漂总监,才闹着家里给库洛投资,然后自己跑来当个挂名顾问的。她那眼神,恨不得把所有靠近总监的雌性生物都瞪死。”
听着尤诺如数家珍地报出一个个情敌的名字、背景、战斗力,爱弥斯只觉得头皮发麻。
尤诺讲得口干舌燥,猛吸了一大口奶茶,这才注意到坐在旁边的爱弥斯异常安静。
粉发少女低着头,手里被捏扁的面包已经完全不成形状,那双总是亮晶晶的金色眸子里,此刻正翻涌着某种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诶?小爱?”
尤诺伸出手在爱弥斯眼前晃了晃,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又如临大敌的模样,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眼睛慢慢睁大,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试探:
“你打听得这么仔细……小爱,你不会……你也看上咱们漂总了吧?”
爱弥斯的肩膀猛地一抖,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
“我、我哪有!”她下意识地拔高了声音,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慌乱地摆着手掩饰,“我就是……就是好奇!毕竟大家都喜欢他,我吃个瓜还不行吗?”
“嗨,吓我一跳。”尤诺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刚来第一天就沦陷了呢。不过说真的,就算你喜欢他也正常,咱们公司十个单身女员工里有八个都在暗恋他。只是作为好姐妹,我得劝你一句,这趟浑水咱还是别蹚了,神仙打架,咱们这种普通小实习生连炮灰都算不上。”
尤诺后面絮絮叨叨还说了些什么,爱弥斯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天台上的风似乎更冷了一些,一点点渗进了单薄的衣衫里。
爱弥斯转过头,目光越过天台的玻璃护栏,看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和这座庞大、繁华却又令人窒息的城市。
尤诺那句半开玩笑的“你不会也看上漂总了吧”,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猝不及防地划开了爱弥斯心里那个一直被她刻意回避、用亲情和依赖层层包裹起来的隐秘角落。
原来……是这样吗?
她回忆起阿漂考上今州大学时,她大哭着撕毁确认回执的痛彻心扉;回忆起看到阿漂和弗洛洛站在一起时,那种心脏仿佛被放进榨汁机里绞碎的酸楚;回忆起她为了争取到今大的交换名额,熬过的一个又一个吃泡面的深夜;以及今天早上,看到今汐熟稔地递上平板时,她心底升起的、那种名为嫉妒的丑陋藤蔓。
所有的借口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不是妹妹对哥哥的占有欲,也不是雏鸟对保护者的依赖。
她喜欢他。
她原来,这么喜欢他。
她想要以一个女人的身份,而不是一个被收养的妹妹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的身边。
可是……这可能吗?
爱弥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被阿漂保护得太好,连一点茧子都没有的白皙双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闷痛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她想起了尤诺刚刚列出的那一长串闪闪发光的名字:出身高门、优雅干练的今汐;明媚张扬、为了他连零分都敢考的琳奈;出身音乐世家、默默写下上百封情书的秧秧;还有财力雄厚、敢爱敢恨的珂莱塔……
她们每一个人,都像是一颗璀璨的星辰,拥有着骄傲的资本,能够以一种平等的、势均力敌的姿态去追逐那个同样耀眼的男人。
而自己呢?
爱弥斯苦涩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算什么呢?
她只是一个在十五岁那年,因为父母双亡而强行砸进他生命里的累赘,如果不是因为那张该死的监护协议,如果不是因为阿漂骨子里的责任感,他本可以拥有一个无忧无虑的青春。
是她用眼泪和无助,将那个清冷孤傲的少年困在了柴米油盐里;是她用家人这个沉重的枷锁,窃取了本该属于他最自由的几年时光。
除了那些依靠他的怜悯和责任感偷来的陪伴,她在这个光芒万丈的男人面前,一无所有。
如今,他终于站在了顶峰,拥有了能够匹配他高度的风景。
而自己,凭什么还能厚颜无耻地要求他只看着自己?
凭什么去和那些真正优秀的女人竞争?
“小爱?你怎么了?眼眶怎么红了?是不是风太大了?”尤诺察觉到了异样,关切地凑了过来。
“啊……嗯,风太大了,沙子吹进眼睛里了。”
爱弥斯猛地揉了一下眼睛,将那滴快要溢出眼角的泪水狠狠地憋了回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强撑着露出了一个和平时一样灿烂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一丝让人心碎的勉强。
“走吧,尤诺。快到上班时间了。”
她转过身,向着楼梯口走去。在背对着尤诺的那一刻,少女垂下了眼帘,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里。
巨大的自卑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但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却又有一簇极其微弱、却怎么也无法熄灭的火苗在心底深处疯狂跳动。
她知道自己是个胆小鬼,是个靠着他的施舍才活到今天的寄生虫。
可是……只要一想到要把他让给别人,哪怕是那些比自己优秀一万倍的女人,她的心就像是被活活撕裂了一样疼。
这间豪华大平层,拥有着全今州最顶级的开放式厨房。
此时,这里并没有出现什么高端的分子料理,而是飘散着一股极其家常、却又带着陈旧回忆的香气。
糖醋排骨、番茄炒蛋、还有一道阿漂最爱喝的莲藕排骨汤。
这是爱弥斯忙活了一整个下午的成果。
为了这顿饭,她甚至拒绝了尤诺晚上的聚餐邀请,特意跑去那个充满了烟火气的旧菜场,挑了最新鲜的食材。
她系着那条从旧家带来的有些泛黄的围裙,在这个充满了科技感的厨房里,小心翼翼地复刻着记忆里阿漂做过的味道。
她想告诉他:你看,我也能照顾你了,我不再是那个只会等着开饭的小女孩了。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晚上七点半。
桌上的菜已经热过这一回了。
爱弥斯坐在那张能容纳八人的长餐桌的一端,看着对面空荡荡的主位,双手托着下巴,满心欢喜地盯着玄关的方向,期待着那里传来指纹锁解锁的“滴”声。
然而,打破寂静的不是开门声,而是放在桌边的手机铃声。
屏幕上跳动着阿漂的名字。
爱弥斯眼睛一亮,几乎是秒接起电话,声音里藏不住的雀跃:“阿漂哥哥,你到楼下了吗?汤刚热好,要不要我给你盛……”
“抱歉,小爱。”
阿漂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焦急,背景音很嘈杂。
“今晚公司出了点紧急状况,服务器这边有个大bug需要我亲自盯着,整个部门都要加班通宵。今晚……恐怕回不去了。”
爱弥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手里拿着的汤勺“哐当”一声落回了碗里,溅起几滴油汤落在她精心挑选的桌布上。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那种期待落空的失重感让她鼻尖发酸。
她看着满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它们在灯光下显得那么诱人,却又那么讽刺。
但她只用了不到两秒钟,就调整好了呼吸,把喉咙里那股哽咽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啊……没关系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轻快极了,像是一个懂事得不能再懂事的妹妹,“工作重要嘛!你是总监,肯定要以身作则呀。反正菜我可以放冰箱,明天热热还能吃。你不用管我,快去忙吧!”
电话那头的阿漂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愧疚:“你自己好好吃饭,别饿着。等忙完这阵子,我一定……”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爱弥斯打断了他的承诺,不想让他有任何心理负担,“挂了哦,加油!”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屋子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微弱风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紧接着,“叮”的一声清脆提示音响起。
爱弥斯低下头,看着亮起的手机屏幕。
【转账通知:阿漂向您转账 10000.00 元】
【备注:抱歉,今晚自己去吃顿好的,或者买点喜欢的衣服。不够再跟我说。】
那个鲜红的转账气泡,刺眼得让人想要流泪。
对于现在的阿漂来说,这或许是他唯一能给出的、最直接的补偿方式。他习惯了用金钱来解决问题,习惯了用物质来填补他缺席的亏欠。
爱弥斯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一万块。
这是他们以前在那个小房子里,两个人几个月的生活费。
而现在,这只是他一次失约的赔偿金。
如果不收,他会担心吧?会觉得自己在闹脾气,会觉得亏欠,会在高强度的工作中分心。
“……笨蛋哥哥。”
爱弥斯轻轻骂了一句,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收款”。
【已收款。】
她回复了一个可爱的“猫猫比心”表情包,配上一行字:【收到啦!谢谢老板!老板大气!我去点大餐啦!】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不再去看。
她没有点大餐,也没有去买衣服。
在这个华丽却冰冷的大平层里,爱弥斯独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有些凉了的糖醋排骨放进嘴里。
酸甜的酱汁在舌尖化开,明明是熟悉的配方,明明是她练习了无数次的味道,可此刻嚼在嘴里,却泛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机械地咀嚼着,大口大口地扒着饭,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一颗接一颗地砸进碗里,和米饭混在一起。
原来,这就是长大的代价吗?
你有了一万块的红包,却再也没人陪你吃一顿热乎的晚饭了。
在那张足以容纳八人的冰冷大理石餐桌前,爱弥斯已经呆坐了整整二十分钟。
落地窗外,今州的霓虹灯火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幻梦,而屋内只剩下糖醋排骨逐渐冷掉后,油脂凝固出的那一层白蒙蒙的寂寥。
手机屏幕上,那一万块钱的转账通知亮得有些刺眼,像是一张冷冰冰的、买断她陪伴时间的账单。
就在这时,手机急促地振动起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是尤诺。
“喂,小爱!怎么还没回我微信呀?”尤诺元气满满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嘈杂的鸣笛声,“我刚刚去那家尊贵的黑胶KTV看了一下,就在你住的云顶玺园楼下那条商业街!环境超级棒,音响据说是顶级配置。怎么样?出来发泄一下?闺蜜局,就咱俩,不带那些臭男人玩儿!”
爱弥斯抿了抿嘴,看了一眼对面空荡荡的主位,又看了一眼那锅还没动过的莲藕排骨汤。
委屈感像是一阵潮水,在这寂静的深夜里瞬间决堤。
“好。”她咬了咬牙,声音里带着一丝报复性的倔强,“去就去!你等我,我这就下楼。”
她脱下了那条带着油烟味的围裙,随便披了一件宽大的黑色工装外套,掩盖住里面单薄的吊带裙。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餐桌,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笨蛋阿漂,就让你回来吃冷饭吧!”
推开“尊贵的黑胶KTV”包厢沉重的隔音门,一股混杂着果汁甜香和干冰气息的热浪迎面扑来。
包厢内,暗紫色的氛围灯像潮水一样无声涌动。
尤诺早就已经霸占了正中央的真皮大沙发,面前的大理石几案上摆满了爆米花、果切和几瓶冒着气泡的苏打水。
她手里挥舞着一只荧光棒,看到爱弥斯进来,立刻精准地把另一只麦克风抛了过去。
“快快快!小爱,就等你这个大美女压轴了!”尤诺笑嘻嘻地划动着点歌台,“想唱什么?姐姐今天陪你把这辈子的委屈都吼出来!”
爱弥斯接过麦克风,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微沉静了一瞬。
脑海里闪过的是空荡荡的餐桌、冷掉的排骨,还有阿漂那句不知真假的加班。
一种报复性的冲动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她咬紧银牙,盯着屏幕,一字一顿地说道:
“给我点一首……失恋无罪。”
“嚯!一上来就这么劲爆?”尤诺吹了个口哨,飞快地点好了歌,“走起!”
当前奏那厚重的钢琴声在顶级音响的加持下瞬间填满整个空间时,爱弥斯缓缓站到了包厢中央。
她低着头,粉色的波浪长发遮住了她的神情,只有那双握着麦克风、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显示出她此刻极度不平静的内心。
第一句歌词出口的刹那,原本还在剥橘子的尤诺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手里的橘子瓣直接掉在了大腿上。
那是完全超越了业余爱好者水准的声线。
作为坐拥百万粉丝的飞行雪绒,爱弥斯的嗓音拥有着一种如同被天使吻过的纯净与穿透力。
而此刻,她不再刻意隐藏,不再为了迎合粉丝而唱那些甜美的情歌。
她把积压在心底、那份名为家人的枷锁的苦涩,全部转化成了音符。
“你说我对你好,其实对你是一种伤害……”
歌声沙哑而富有张力,每一个高音都像是从心脏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血肉,带着令人心颤的共鸣。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她不是阿漂身后那个乖巧的妹妹,而是一个在爱里沉沦、在孤独中嘶吼的女人。
“孤独万岁,失恋无罪!爱不够无私才算凄美——!”
唱到副歌部分,爱弥斯直接爆发出了极具震撼力的海豚音,那种撕裂感与爆发力,仿佛要将这几千平米的大公寓带来的压抑感彻底震碎。
她闭着眼,任由泪水在紫色灯光的折影下飞溅,歌词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她对阿漂无声的控诉:
你给了我全世界,为什么偏偏不能给我你的心?
坐在一旁的尤诺彻底看呆了。她张大着嘴巴,手中的橘子早就被遗忘到了九霄云外,满脸都是“我闺蜜竟然是歌神”的震撼。
“天呐…宝,你居然是个歌神!”
尤诺反应过来后,她掏出手机,开启了最高规格的录像模式,化身成了最狂热的头号迷妹。
她蹲在沙发前,把镜头对准爱弥斯那张因为全情投入而散发出惊人美感的脸庞,在间奏时拼命压低声音欢呼:
“棒棒棒!小爱!你唱得简直太棒了!!救命啊,我要沦陷了!飞行雪绒本尊下凡也不过如此吧!”
爱弥斯没有理会尤诺的搞怪,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曲终了,她握着麦克风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
“再来一首。”她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倔强,“今晚不唱到嗓子哑,谁都不许走。”
“遵命!女神大人!”尤诺在下面疯狂挥动着应援手势,“录着呢录着呢!这段发出去,全今州的男人都要为我们小爱小姐发疯了!”
KTV包厢里的霓虹灯球依然在疯狂旋转,投射出陆离的碎光。
当手机屏幕亮起,时间跳转到“22:00”时,爱弥斯原本正握着麦克风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那是阿漂给她定下的铁律——无论是上学还是实习,晚上十点钟之前必须进家门。
这个规矩像是一道无形的紧箍咒,伴随了她这么多年,已经成了刻进骨髓里的本能。
“小爱,十点啦,你哥那个查岗电话是不是要响了?”尤诺嘴里塞着一颗爆米花,含糊不清地提醒着。
爱弥斯盯着那个数字,心中那股被冷落了一整晚的酸涩突然发酵成了某种从未有过的逆反心理。
他自己都不回来!
他自己都在外面陪着工作、陪着同事,凭什么要求我像个木偶一样守着那个冷冰冰的房子?
“不回!”爱弥斯恨恨地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咬着细碎的银牙,像是在对自己宣誓主权一般,“今天是他先不守约的……我要做个坏女孩。我,我再玩半小时!”
说是要当坏女孩,可她也只敢在那颤巍巍地加了三十分钟。
这半小时里,她几乎是坐立难安地盯着屏幕,每过一分钟心跳就快上一分。
等到十点三十分,哪怕尤诺还没唱完,爱弥斯已经火速抓起了外套,拉着好闺蜜一路小跑出了KTV。
一路上,她预想过无数种开门后的场景:也许阿漂正黑着脸坐在客厅等她,也许他会大发雷霆地问她去了哪里。
她甚至在脑子里打好了草稿,要怎么理直气壮地回怼他。
然而,当指纹锁发出“滴”的一声,推开沉重的家门时,迎接她的只有满室的清冷。
玄关的灯感应亮起,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那双还没动过的兔子拖鞋。
男人还是没有回来。
爱弥斯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刚才在KTV里建立起来的那点坏女孩的气焰,像被针扎了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
她甚至连灯都懒得开,就这样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餐桌旁,看着那一桌早已冷透、甚至有些干硬的菜肴。
委屈感像是潮水一样重新漫过头顶。她拉开椅子,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动物,再次缩在那个位置上,下巴抵着膝盖,怔怔地看着紧闭的大门。
而此时,在公寓楼下的街道拐角。
刚刚还一副没心没肺、陪着爱弥斯疯闹了一晚上的尤诺,在看到爱弥斯平安走进大楼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站在树荫的阴影里,确认四下无人,原本那副咋咋呼呼的样子卸得干干净净。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私人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喂,漂总。”
尤诺的声音冷静而平稳,带着一种下属汇报工作时的干练,完全没有了刚才在包厢里鬼哭狼嚎的影子。
“你妹妹我已经给你安全送回去了。十点半进的门,情绪不太好,在KTV唱了首《失恋无罪》,嗓子有点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隐约能听到一阵剧烈的、压抑着的咳嗽声。
“辛苦了。”阿漂的声音沙哑得惊人,带着透支体力的虚弱,“谢谢你陪我妹”。
“不用。不过,漂总……”尤诺看了一眼楼上那个依旧亮着微弱暖灯的落地窗,好不容易装的沉稳的语气,突然变得充满揶揄“小爱她那一副样子,你亲爱的妹妹,可能要失恋咯”
“……等我回去再说”
电话挂断了。
尤诺看着黑掉的屏幕,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是,这个小姨子,怎么比想象的不好搞定啊?自己假道伐虢,借机上位的计划到底要等多久啊?
但是她唱歌确实很好听就是了。
今州郊外,废弃的工业园区。
黑暗中,空气剧烈地震荡着,暗红色的雷光在废墟间跳跃。
随着一阵沉重的金属摩擦声,覆盖在男人身上的暗黑色装甲像是崩坏的磷粉一般,在夜风中片片剥落,露出阿漂那张满是冷汗与尘土的脸。
他剧烈地喘息着,右手死死按住腹部被怪异利爪划出的伤口,暗红色的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在战斗中也有在小心护着的手机从兜里面拿出来,他用颤抖的手划开屏幕。
在一片血色迷蒙中,他看到了爱弥斯几个小时之前发来的那条消息:【收到啦!谢谢老板!老板大气!我去点大餐啦!(猫猫比心.jpg)】
那张可爱的表情包,与此时此刻他眼前的断壁残垣形成了极其讽刺的对比。
“呵……”阿漂发出一声带着血腥味的低笑,眼底闪过一丝暴戾的杀意。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堆已经化为灰烬的、被称为鸣式的怪物残骸。
“真该死啊。”
他咬着牙,声音冷得像是北极的坚冰,“为了处理你们这些杂碎,居然让我失约……打扰到和她在一起的晚宴,杀你们一万次都不够。”
什么公司总监,什么加班开会,那不过是他在这个和平世界里披上的伪装。
当夜幕降临,当那些名为悲鸣的余孽在阴影中滋生,他便是这座城市唯一的清道夫。
半夜两点。
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阿漂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黑色连帽衫,掩盖住了那一身刺目的伤痕。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动作极其熟练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角落。
餐厅的暖黄灯光还没关,在那张巨大的长餐桌旁,粉色长发的少女正趴在桌面上,枕着自己的胳膊睡得正香。
她面前的那碗饭只动了不到一半,糖醋排骨的酱汁早已凝固,那道莲藕排骨汤也早没了热气。
爱弥斯的眼角还带着干涸的泪痕,呼吸轻浅,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惹人怜爱。
阿漂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那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愧疚感,比腹部的伤口还要疼上百倍。
为什么小爱还在这里?明明不是已经让尤诺带她出去散心了吗?
他慢慢走过去,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他伸出手,穿过爱弥斯的腿弯和后背,将陷入沉睡的少女稳稳地抱进怀里。
爱弥斯在梦中呢喃了一句:“阿漂哥哥……排骨……还要热……”
阿漂僵了一下,感受着怀里少女那温热、柔软的身体,她的发丝扫过他的颈窝,带着淡淡的、他梦寐以求的家常香气。
他低下头,薄唇贴在她的额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破碎地呢喃了一句:
“对不起”
他把她送回了那个很大的,比他们以前住的房子都大的主卧,帮她盖好羽绒被,又盯着她的睡颜看了许久,才毅然转身。
回到餐厅,阿漂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加热,就这样坐在冷清的月光下,拿起那副属于爱弥斯的筷子,将桌上那些冷掉的、甚至有些油腻的饭菜,一口接一口,发了疯似的全都塞进了嘴里。
冷的,咸的,苦的。
却又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
这是她花了一个下午为他做的,这是他活下去唯一的慰藉。
当最后一口冷掉的汤滑入喉咙,阿漂闭上眼,感受着胃里那团冰冷的饱腹感,那是他与这个正常世界唯一的纽带。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黑色感应器发出了细微的嗡鸣,红光急促闪烁。
他感觉到了。
那些被他血液吸引而来的东西,正在向这栋大楼聚集。
他是一个活着的信标,是怪物的诱饵。他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否则,他带给爱弥斯的不仅是奢华的生活,还有毁灭。
“对不起”
他再次对着虚空低语了一声,随即推开阳台的落地窗。
在深夜的江风中,他纵身一跃,黑色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百米高空。在身体下坠的过程中,暗黑色的装甲再次在他周身凝聚。
他必须离开这里,去更远、更荒凉的地方,去撕碎那些打扰他妹妹美梦的怪物。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那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主卧宽阔而柔软的大床上时,爱弥斯在迷蒙中翻了个身,指尖触碰到的是微凉的丝绸被面,而不是冰冷的红木大餐桌。
她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灯,大脑空白了几秒钟。
记忆逐渐回笼——昨晚,她在等他,然后在汤水渐冷的静谧中抵挡不住倦意,趴在餐桌上睡着了。
“阿漂哥哥?”
她顾不上穿鞋,赤着脚跑出房间,粉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身后。
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扫地机器人在无声地工作。
厨房里那种冷掉的饭菜味已经消失了,餐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连桌布的褶皱都被抚平。
爱弥斯愣在原地,心中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桌上手机的一声震动拉回了神。
她急忙抓起手机,点开微信。
信息显示在凌晨一点十四分。
那是一张略显模糊的照片。
镜头下,原本装满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的盘子此刻空空如也,连那一锅莲藕排骨汤都见到了底,只剩下一小块没啃干净的骨头静静躺在盘边。
照片的背景是凌晨两点今州那寂静的江景,玻璃窗上隐约倒映出阿漂略显疲惫的黑影。
接着是一条简短的语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熬夜后的沙哑和磁性,听起来却格外温柔:
“排骨很好吃,汤也很好喝。没能陪你吃晚饭,对不起。公司的事还没处理完,我得回宿舍睡几个小时,你醒了记得去热杯牛奶,别空腹去实习,好好休息。”
爱弥斯反复听着那条不到十秒的语音,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上那个空掉的餐盘。
“对不起吗……”她轻声重复着他那个带着歉意的词,眼眶渐渐红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原本堆积在心底的自卑和委屈,在那一刻仿佛被那干干净净的盘子治愈了大半。
那些闪闪发光的情敌或许能陪他在职场指点江山,或许能和他聊交响乐与豪门宴会,但只有她,能让他顶着深夜的寒露,跑回来把一桌冷掉的剩饭吃得精光。
她走到厨房,看到流理台上放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阿漂遒劲有力的字迹:【红包收了,买点喜欢的。】
爱弥斯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着:“就知道给钱……笨蛋阿漂。”
她并不知道,在那张照片拍摄后的三分钟,那个男人就在高空的风中咳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冷冽地冲向了另一场生死搏杀。
她只知道,在这个充满疏离感的巨大城市里,那个总是很忙、很优秀的哥哥,依然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守护着她这个家。
爱弥斯洗漱完,换上了利落的职业装。她看着镜子里恢复元气的自己,拍了拍脸颊。
“加油,爱弥斯!今天也要在业务一部努力工作,然后……绝对不能输给那些妖精!”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阿漂似乎总是很忙。
“抱歉小爱,今晚部门聚餐,我可能不回来了。”
“今汐那边有个紧急报表出了错,我得去帮她核对一下,你自己先睡。”
“今晚要去见个客户……可能会喝点酒,就不去公寓熏着你了。”
为了掩盖他在黑夜里作为假面骑士与怪物厮杀留下的伤痕,为了不让那双清澈的眼睛看到他满身的硝烟味,阿漂编织了一个又一个看似完美的借口。
他以为这是成年人世界里最温柔的保护,是用工作和同事筑起的安全墙,能让爱弥斯远离那个危险的真实世界。
但他不知道,这些借口落在爱弥斯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那个名为自卑的伤口上反复切割。
因为她知道他的同事是谁。
是那个优雅完美的今汐,是那个明媚张扬的琳奈,是那个深情款款的秧秧。
每一个借口,在爱弥斯的脑海里都会自动补全成一幅画面:他在灯火辉煌的高级餐厅里,和穿着晚礼服的今汐碰杯;他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和琳奈头碰头地看着同一份文件;他在充满情调的清吧里,听着秧秧拉那一首未完成的小提琴曲。
而她,只能守在这个空旷得令人窒息的大平层里等他回来
窗外的霓虹灯光怪陆离,却照不进这个没有男主人的家。
爱弥斯蜷缩在阿漂曾经睡过的那张沙发上,身上裹着他那天落下的黑色风衣。
衣服上还残留着那一丝冷冽的薄荷烟草味,这是她在这无数个漫长黑夜里唯一的慰藉,也是她唯一的毒药。
她不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在这种死寂中,那些名为思念、痛苦、难过和嫉妒的情绪,像潮湿阴暗角落里的苔藓,疯狂地在她心头滋长。
“……只是妹妹啊。”
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曾经,她把“家人”这个词当作最坚固的盾牌,用来抵挡外界的风雨。可现在,这个词变成了最沉重的锁链,勒得她无法呼吸。
在这无数个独守空房的夜晚,她终于悲哀地承认了这个事实——她根本不想做他的妹妹,也不想做他在节日里才会想起的亲人。
她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播放那些令她恐惧到发抖的画面。
她想象着,有一天,阿漂会牵起另一个女人的手——也许是今汐那双保养得宜的手,也许是琳奈那双涂着指甲油的手。
她想象着,阿漂会低下头,用那个曾经只吻过她额头的嘴唇,去亲吻另一个女人的双唇,那种吻是深情的、缠绵的、属于爱人的。
她想象着,在一场盛大的婚礼上,阿漂穿着白色的西装,站在红毯的尽头,对着另一个穿着婚纱的女人说“我愿意”,在所有人的祝福声中交换戒指。
她甚至想象着,多年以后,阿漂会抱着一个有着那个女人眉眼的孩子,一脸幸福地教那个孩子喊“爸爸”,而她只能站在角落里,以一个姑姑的身份,强颜欢笑地送上红包。
“不要……”
爱弥斯猛地睁开眼,手指死死地抓紧了身上的黑色风衣,指关节用力到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剧烈的恐慌像是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阿漂的衣领上。
“不要!这一点绝对不要!”
她在黑暗中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占有欲。
她无法忍受他的温柔分给别人,无法忍受他的怀抱属于别人,更无法忍受他的未来里,女主人不是自己。
那种只要一想到他和别人在一起就会心如刀绞的感觉,根本不是亲情。
那是爱。
是早已生根发芽、如今长成参天大树,想要独占他、想要把他揉进自己骨血里的爱。
“阿漂哥哥……”爱弥斯把脸埋进那件风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他的味道,眼泪打湿了衣襟。
哪怕是用偷的,哪怕是用抢的,哪怕要背负不知廉耻的骂名。
她也绝对不要笑着祝福他和别人白头偕老。
窗外的夜色像是一块被浓墨浸透的绸缎,沉甸甸地压在那巨大的落地窗上。
屋内的灯光被爱弥斯调到了最暗的暖黄色,那种暧昧而幽微的光线,将客厅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静谧之中。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听起来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心跳。
爱弥斯穿着一件丝绸质地的白色吊带睡裙,赤着脚,蜷缩在客厅那张深灰色的真皮沙发角落里。
她的长发随意地散落在肩头和锁骨上,而在她面前的大理石茶几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杯温热的水。
还有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小小的褐色玻璃瓶。
那个瓶子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但在爱弥斯眼中,它却重若千钧。
那是她今天跑了好几个并不正规的渠道,红着脸,用颤抖的手指付了高价买回来的东西。
那是药。
一种能让她撕碎所有的伪装、体面、道德,将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彻底拉进尘埃里的药。
爱弥斯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着那个冰冷的玻璃瓶身。
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浑身一颤,但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却没有丝毫的退缩,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阿漂哥哥。”
她对着虚空轻声呢喃,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病态的痴迷。
这几天,她想了很多,想得头都要炸了。
她想到了今汐那无可挑剔的家世,想到了琳奈那热烈张扬的青春,想到了那些围绕在他身边、每一个都比她更有资格站在他身旁的女人。
她比不过她们。
论才华,她只是个还没毕业的学生;论家世,她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儿;论事业,她甚至还要靠他安排实习。
在这个名为阿漂的战场上,她手中的筹码少得可怜。她唯一的优势,大概只有他对她那份基于怜悯和责任的亲情。
可是亲情不够啊。
亲情太脆弱了,只要他有了爱人,有了新的家庭,这份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情就会被无限稀释,直到她变成一个过年才会收到红包的远房亲戚。
所以,她需要一根更粗、更硬、更无法斩断的锁链。
爱弥斯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小药瓶上,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而晦暗。
阿漂是一个好人。
这是他最大的优点,也是此刻被爱弥斯死死抓住的、唯一的致命弱点。
十五岁那年,面对毫无血缘关系的自己,面对那突如其来的巨变和所有亲戚的推诿,只有他站了出来。
那个只有十八岁的少年,仅仅是因为一份承诺,就义无反顾地签下了监护协议,用他最宝贵的青春,把一个甚至有些麻烦的小女孩养育到了今天。
他对责任有着近乎偏执的坚守。他对承诺有着如同信徒般的虔诚。
那么……
爱弥斯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凄凉却又充满算计的弧度。
如果……如果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呢?
如果……如果有一个孩子呢?
如果有一个流淌着他的血脉,同时也流淌着她的血脉的小生命,在他的身体里、在她的子宫里孕育出来。
那个连毫无关系的孤儿都能妥善照顾这么多年的男人,那个连流浪猫都会蹲下来喂食的男人,绝对不可能抛弃自己的亲生骨肉。
到时候,今汐也好,琳奈也罢,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无法切断他和她之间的联系。
孩子,就是最好的枷锁。
是她这个一无所有的赌徒,压上自己全部尊严和未来,去博取的唯一胜算。
“我不怕的……我什么都不怕了。”
爱弥斯拿起那个小瓶子,紧紧攥在手心里,用力到指节泛白,仿佛要将它捏碎融进骨血里。
她已经准备好了。
从今天开始。
无论是今晚,还是明天,亦或是后天。
只要他踏进这扇门一步,只要他喝下这杯水,只要他给了她哪怕一丁点的机会。
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哪怕在那之后,他会生气,会失望,会用那种从未有过的冰冷眼神看她,甚至会恨她……都没关系。
恨也比被遗忘好。
恨也比看着他牵着别人的手走进教堂好。
爱弥斯死死地盯着门口玄关的方向,就像是一个潜伏在黑暗中的猎手,在等待着她最心爱的猎物归巢。
她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罪恶的渴望,也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悲凉。
哪怕是用这种最卑劣的手段,哪怕要将他高洁的灵魂拖入泥沼。
这一次,她也要把他留下来。
永远地,锁在自己身边。
手中那个装着禁忌药水的小瓶子还没被握热,还没等到那个意乱情迷的机会,窗外的一声巨响,像是一把重锤,瞬间砸碎了这一室旖旎而扭曲的寂静。
整个大楼都在那一瞬间剧烈震颤。
爱弥斯猛地转过头,那双原本沉浸在算计与痴迷中的金色瞳孔,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惊恐填满。
透过那扇能够俯瞰全城的全景落地窗,她看到了仿佛世界末日般的景象——原本漆黑的夜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爪撕裂,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紫色。
在那裂缝之中,无数扭曲的、闪烁着诡异频率光芒的怪物如同陨石雨一般,拖着长长的尾焰,呼啸着向今州的市中心坠落。
警报声撕裂了长空。
地面上,原本繁华的商业街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车流乱作一团,尖叫声即使隔着百米高空似乎都能穿透玻璃。
人群像是一群受惊的蝼蚁,发疯似地向着城市边缘狂奔,每个人都在拼命逃离那个怪兽降临的落点。
然而。
在那一片混乱不堪、向外奔涌的人潮逆流中,爱弥斯的视线却死死地定格在了一个点上。
哪怕隔着几十层楼的高度,哪怕那是几百米外的街道,哪怕在那样混乱的光影下。
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
那个穿着黑色风衣,身姿挺拔如松的男人。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人,是她刚才还在想着要怎么用药迷晕、怎么怀上他孩子的阿漂哥哥。
所有人都背对着恐惧在逃命,只有他。
只有他一个人,双手插在兜里,步伐沉稳而决绝,逆着汹涌的人潮,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个怪物降临的最中心。
“……他在干什么?”
爱弥斯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紧接着,一股比刚才还要强烈一万倍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那不是怕失去他的爱,而是怕失去他的生命。
“笨蛋……那是怪物啊!那是会死人的!你在干什么啊!!”
手中的药瓶“啪”的一声掉在地毯上,滚落到茶几底下。
爱弥斯什么都顾不上了。
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嫉妒、所有的算计,在他走向死亡的那一刻统统化为乌有。
她发疯似地抓起那件还带着他味道的风衣披在身上,连鞋都差点跑掉,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大门。
“电梯……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拼命按着下行键,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终于,全景电梯的门开了。
她冲了进去,整个人贴在透明的轿厢玻璃上,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随着电梯的急速下坠,她的视线在城市的光影中飞速穿梭。
就在电梯降落到一半的时候。
在那条阿漂刚刚走过的街道尽头,在那片被烟尘和火光吞噬的阴影里。
一道耀眼到刺目的暗红色雷光冲天而起。
爱弥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隔着那一层透明的玻璃,在这个不断下坠的密闭空间里,她亲眼看到了这一生中最震撼的一幕——
在那雷光之中,并没有那个身穿风衣的熟悉背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具覆盖着漆黑流线型装甲、散发着令人战栗气息的钢铁身躯。
那副黑色的铠甲仿佛是从地狱归来的修罗,周身缠绕着狂暴的粒子流。
他没有丝毫的迟疑,脚下的大地崩裂,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不仅没有逃跑,反而以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笔直地冲向了苍穹之上那些正在坠落的恐怖怪物。
那一刻,电梯向下,他在向上。
两者在半空中交错而过。
爱弥斯的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那道黑色的流光与漫天的怪物狠狠撞在一起,炸开漫天的火花。
那是……阿漂?
电梯在底层停稳,“叮”的一声轻响,在此时此刻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报丧铃。
爱弥斯跌跌撞撞地冲出轿厢,被迎面而来的气浪掀翻在地。
玻璃幕墙已经在高频的声波震动中布满裂纹,街道上到处是燃烧的车辆和哭喊的人群。
但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天空之上那个孤绝的身影。
那是真的。
原来那些流传在今州深夜论坛里的都市传说——那个总是出没在灾难现场、身披黑色装甲、像幽灵一样狩猎怪物的暗夜骑士,真的存在。
而那个被无数人猜测身份、被视为守护神的英雄,竟然就是那个每天早上给她热牛奶、会在家长会上因为老师夸她而不好意思挠头的阿漂。
“加油啊……把它们打回去……”
爱弥斯跪在碎玻璃渣里,双手合十,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她像所有故事里被保护的女主角一样,既期待又恐惧地祈祷着。
她期待着那个无所不能的男人能像往常一样,用那漆黑的利刃撕碎天空的裂缝,然后帅气地落地,笑着对她说“我回来了”。
正如传说中正义终将战胜邪恶那样。
然而,现实从来不是热血漫。现实是冰冷、残酷且没有任何逻辑的暴力。
天空中的暗紫色裂缝越撕越大,像是一张永远无法填满的深渊巨口。
哪怕那个黑色的身影速度快得只能看见残影,哪怕他每一次挥刀都能带起漫天的血雨,哪怕那暗红色的雷光已经将半个夜空点燃。
可是,怪物太多了。
无穷无尽,密密麻麻,像是溃烂的蚁穴,杀一只,来十只;杀一百只,来一千只。
爱弥斯眼睁睁地看着那副黑色的装甲被一只巨大的利爪狠狠拍中,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砸向一栋摩天大楼,撞碎了整整三层楼的玻璃,又在下一秒顽强地冲出来,继续这注定没有胜算的搏杀。
血。
即使隔着这么远,爱弥斯仿佛都能闻到那股属于阿漂的血腥味。
装甲在碎裂,那原本流线型般完美的黑色金属外壳,此刻已经布满了裂痕,露出下面还在渗血的身体。
他的动作开始迟缓,那耀眼的雷光开始黯淡。
他挡不住了。
根本挡不住。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爱弥斯。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总是那么忙,为什么他身上总有那些奇怪的伤,为什么他在深夜回来时眼神总是那么疲惫。
他在用一个人的血肉之躯,在这个没有神明的世界里,硬生生地扛起了一座城。
就在这时,周围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哭喊声突然消失了。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时间流速变得极其缓慢,连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都悬停在了半空。
一个声音,突兀地、没有任何征兆地直接在爱弥斯的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分男女,没有语调起伏,宏大却又冷漠,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悲悯。
“……他让我告诉你。”
爱弥斯浑身僵硬,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她猛地回头,四处张望,可周围只有凝固的人群和静止的火焰。
“谁?谁在说话?!”
那个声音没有理会她的质问,只是像一台没有感情的留声机,忠实地转述着某个人最后的遗言:
“他说,之前很多次答应你要回家吃饭,最后都没有赴你的约,真的很对不起。”
“他说,排骨汤很好喝,可惜以后喝不到了。”
“他说,银行卡密码是你的生日,如果这一次回不去了,让你别哭,拿着钱去过好日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爱弥斯的心脏上。
“不……不要说了!我不要听!让他自己回来跟我说!我要他回来!!”爱弥斯崩溃地大喊,双手捂住耳朵,试图阻挡这个声音,但那声音是直接响彻在灵魂里的。
那个冷漠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那是一种对于工具损坏的惋惜,而非对生命的尊重。
“我帮不了你。我是这个世界的意志,也是这道防线的最后管理者。”
声音继续说道,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残酷:
“这个世界被悲鸣侵蚀得太深了。为了守护这里的秩序,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了一个很能打、意志力强得可怕的人类。他是我选中的最完美的兵器,也是这座城市最后的防波堤。”
爱弥斯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天空中那个已经被怪物潮淹没的黑色小点。
“所以……你是让他去送死吗?”她颤抖着问,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
“不是送死,是牺牲。”那个自称世界意志的声音平静地纠正道,“他知道结局。在他穿上那套假面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可惜了……怪物的数量超出了计算阈值。哪怕是他,也无法逆转这绝对的力量差。”
声音渐渐变得飘渺,似乎连这个意志本身也开始在这个即将毁灭的世界中消散。
“防线崩溃了。他失败了。”
就在那个声音即将彻底消失的最后一刻,它传递了那个男人在意识消散前,在那漫天的血与火中,最后残留的一丝执念。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也不是对世界的留恋。
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杀得怪物胆寒的暗夜骑士在生命的最后一秒,脑海里闪过的画面,不是今州大学的荣耀,也不是库洛公司的高位,而是一个小小的、有着粉色长发的女孩,趴在桌上等他回家吃饭的背影。
世界意志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带着一种它无法理解的困惑:
“真奇怪啊,明明身体已经碎了,明明痛觉神经都已经烧断了……他在冲上去自爆之前,最后念叨的一句话竟然是——”
“……可惜,还是没有保护好家人。”
世界意志那带着高高在上悲悯的宣判,还没来得及说完最后一个音节,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掐断了咽喉。
“滋——滋——”
爱弥斯脑海中那令人绝望的电流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古老,仿佛跨越了亿万光年星河,从另一个维度的深渊中传来的宏大震颤。
那个声音不再冷漠,它带着金属的质感与岁月的尘埃,威严得如同神明的低语,直接撞击在少女颤抖的灵魂深处:
“汝,有想要守护之人吗?”
这声音不问正义,不问对错,也不问世界存亡。它只问本心,只问执念。
爱弥斯跪在破碎的电梯地板上,在那一瞬间,她早已干涸的眼泪重新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她的眼中不再是恐惧,而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的疯狂。
她想起了那个雨夜抱着骨灰盒回来的少年。
想起了那个笨拙地给她扎歪辫子的哥哥。
想起了那个为了不让她担心,一个人在黑夜里流血守护这座城市的男人。
那是她的全世界。如果那个世界塌了,她还要这苟活的性命做什么?
“我有!!”
少女仰起头,对着虚空,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撕裂灵魂的呐喊:
“我有!!我要救他!!哪怕付出一切代价——我要他活下去!!”
“契约,成立。”
轰——!!
一道耀眼至极的粉蓝色光柱,瞬间以爱弥斯为中心爆发。
那光芒是如此强烈,直接震碎了正在下坠的全景电梯,将周围数百米内的玻璃幕墙全部震成了齑粉。
重力在这一刻失去了作用。
爱弥斯没有下坠,她的身体被那团温柔却磅礴的光芒包裹,像是一颗逆流而上的流星,拖着粉蓝色的长尾,笔直地冲破了那漫天的烟尘与黑暗,冲向那被怪物遮蔽的苍穹。
与此同时。
今州市的另一端,那座曾经是城市地标的中央广场突然开始剧烈崩塌。
大地在咆哮,柏油马路像饼干一样断裂、翻起。那不是怪物的破坏,而是一种来自地心深处的、更古老、更恐怖的力量正在苏醒。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齿轮咬合的轰鸣,一只覆盖着白金装甲、足有数十米宽的巨型机械手掌,猛地破土而出,一把捏碎了刚好路过的几只“鸣式”怪物。
紧接着,是一声响彻天地的气浪喷涌声。
“警告:深层休眠解除。”
“系统:燧者启动。”
在漫天飞舞的碎石与尘埃中,一个巨大的钢铁巨人缓缓站了起来。
它巍峨得像是一座移动的山峰,通体覆盖着充满古老科技感的白金战甲,流线型的机身上流淌着幽蓝色的能量回路。
它的头部是一面散发着金色光辉的晶体面罩,背后巨大的推进翼展开,遮天蔽日。
它手中握着一柄足以劈开山岳的超巨型光子重剑,剑身上刻着繁复的铭文,那是早已失传的、沉睡于罗伊冰原之上的古老机兵的徽记。
它不是人类制造的武器,它是远古文明留下的神迹,是足以对抗末日的钢铁泰山。
随着爱弥斯化作的那道粉蓝色流光精准地射入巨人的胸口核心——
“嗡——!!”
燧者那原本沉寂的能量核心瞬间被点燃,爆发出如恒星般耀眼的光辉。
那巨大的机械头颅缓缓抬起,金色的面罩锁定了远方天空中那个即将陨落的黑色小点。
下一秒,大地崩裂。
这尊巨大的钢铁战神,带着少女孤注一掷的爱意与决绝,化作一道白金色的闪电,以后发先至的恐怖速度,撞向了那片绝望的战场!
剧痛。
那是连灵魂都要被烧焦的剧痛。
阿漂的视线已经彻底模糊了,黑色的装甲像是融化的蜡油一般粘连在他的皮肤上,每一寸骨骼都仿佛被怪物尖锐的利爪碾碎。
那种炽烈的灼烧感顺着神经末梢疯狂攀爬,将他残存的意志一点点吞噬殆尽。
在这个距离地面数千米的高空,重力成了最后的行刑官。
“……结束了吗?”
他在心中惨笑。
真可惜啊,还没来得及看到爱弥斯大学毕业,还没来得及看她穿上学士服的样子。
那张只吃了冷饭的照片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变成了心脏上最后一道致命的伤口。
明明答应过她,要陪她好好吃一顿热乎饭的。明明答应过她,以后不再让她担惊受怕的。
我是个不守信用的混蛋。
她会埋怨我吧?会哭着骂我不负责任吧?还是会拿着那些钱,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忘记我这个只会带来麻烦的哥哥?
风声在他耳边凄厉地呼啸,世界在他眼中旋转、颠倒。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像一颗陨石般砸向地面,化为一滩肉泥的时候——
那个刺耳的风声,突然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并没有预想中粉身碎骨的撞击,反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与柔软。
就像是跌入了一片巨大的、发着光的羽毛之中,又像是回到了那个即使在暴雨夜也能让他安心入睡的旧家。
那种熟悉的、带着柑橘与眼泪味道的馨香,瞬间冲散了战场上刺鼻的硝烟与血腥味。
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托住了他破碎的身体。
幻觉吗?
如果是死前的幻觉,那神明对他未免也太仁慈了。
在这个意识即将消散的临界点,阿漂感觉有人凑近了他的耳边。
那个声音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喊饿的小女孩,而是一个穿越了生死与恐惧,终于能够拥抱住他的女人。
“怎么会呢?”
少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像是春日里的暖流,唤醒了他濒死的心脏。
“……我的笨蛋阿漂。”
巨大的钢铁手掌悬停在半空,将那个黑色的破碎身影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
爱弥斯坐在燧者的核心驾驶舱内,无数光纤如同血管般连接着她的身体。
她透过全息屏幕,看着掌心里那个满身是血、已经昏迷过去的男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但她的手却稳得可怕。
终于……接住你了。
然而,还没等她来得及庆幸,脑海中那个古老而宏大的机械声音——燧者的意识,毫无感情地泼下了一盆冰水。
“警告:检测到天外之道能量指数呈指数级上升。”
燧者的视野中,天空中那个巨大的紫色裂缝正在疯狂蠕动,更多的怪物正准备倾巢而出。
“代行者,听好。”
那个声音冷酷地陈述着绝望的事实:
“这些名为鸣式的灾厄无穷无尽,单纯的杀戮无法阻止它们的入侵。那道裂缝是高维空间投射的通道,常规能量无法关闭。”
爱弥斯的心猛地一沉:“那要怎么办?!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是神留下的机甲啊!”
燧者沉默了一瞬,随即给出了那个唯一的、也是最残酷的答案:
“唯一的封印方法,是物质层面的绝对填补。”
“也就是——用这具燧者的机甲躯体,直接冲入裂缝中心,引爆核心动力炉,将那个通道彻底堵死。”
“知道了,我来吧。”
爱弥斯坐在充满了液态光流的驾驶舱内,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并没有想象中的声嘶力竭,也没有生离死别的哭喊。
她只是抬起手,隔着冰冷的全息屏幕,用指尖细细地描绘着掌心中那个浑身浴血、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的男人的轮廓。
从眉骨到鼻梁,再到那双总是为了她而紧抿的薄唇。
“我不懂什么天外之道,也不懂什么高维投影。”
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与释然,她轻轻地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操作台上,溅起微弱的光晕:
“但是我知道,如果这个通道不堵上,如果那个怪物再下来……阿漂哥哥会死。”
“他太累了,燧者。”
爱弥斯吸了吸鼻子,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聊天,“他才二十四岁啊。别的哥哥在这个年纪,还在谈恋爱,还在打游戏,还在为了不想上班而赖床。可他已经背负着我和这座城市,在黑暗里流了好多年的血了。”
“询问:代行者,确认执行最终封印程序吗?此操作不可逆,机体将彻底解体,您的意识也将……”
“确认。”
爱弥斯没有让它说完那个残酷的结局。
巨大的白金机甲在空中缓缓下降,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它单膝跪地,将那只巨大的、一直小心翼翼护着阿漂的机械手掌,轻轻放在了“云顶玺园”顶楼那片还算完好的天台上。
那里离天空很近,离他们的家也很近。
机械手指缓缓松开。
爱弥斯透过屏幕,最后看了一眼躺在混凝土上、眉头紧锁的阿漂。风吹起他破碎的风衣衣角,他看起来是那么脆弱,却又那么让她心疼。
“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了,哥哥。”
她低声呢喃着,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爱意都融进这句话里。
“你以前总说我是个长不大的小麻烦,说我只会给你添乱。其实你说得对……我偷走了你最好的青春,把你困在了柴米油盐里。”
“但是现在,小麻烦要去做一件很酷的事情了。”
爱弥斯深吸了一口气,原本粉蓝色的光芒在驾驶舱内暴涨,那是她燃烧生命力所转化的纯粹能量。
“阿漂哥哥,那一万块钱的红包我还没花呢。以后……你要记得找个好女孩,要找个像今汐姐姐那样能帮你分担工作的,或者像秧秧姐姐那样能陪你听音乐的。别再找像我这样的笨蛋了。”
“你要长命百岁,要儿孙满堂,要替我……把那些热乎饭都吃回来。”
说完最后一句,少女猛地闭上眼,双手狠狠推下了红色的启动杆。
“再见了,我的爱人。”
轰——!!!
地面上,刚刚苏醒的一点点意识的阿漂,只感觉身边一阵狂风掠过。
他费力地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模糊的视线里,只来得及捕捉到最后的一幕——
那个曾在他手心里撒娇、在他背上长大的女孩,那个他拼了命想要守护的家人
此刻,正驾驶着那尊巍峨如神山的白金机甲,化作一道决绝的、凄美至极的粉蓝色流星。
她没有回头。
她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迎着那漫天降临的恐怖怪物,迎着那个足以吞噬世界的深渊裂缝,义无反顾地——
撞了上去。
这并不是一场充满了血与火的壮烈牺牲,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没有撕心裂肺的告别,没有哪怕一声因为恐惧而发出的尖叫,也没有那种为了渲染悲剧色彩而故意拖慢的慢镜头。
在那万米高空之上,一切发生得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少女操控着那尊巍峨的白金机甲,就像是一滴逆流回天空的水珠,或者是一块终于找到了归宿的拼图碎片。
她只是平静地推动了操纵杆,巨大的燧者便化作一道温柔而坚定的流光,毫无阻滞地嵌入了那个正在疯狂蠕动、喷吐着死亡气息的紫色裂缝之中。
“咔嚓。”
仿佛是某种古老的锁扣被合上的声音,在整个今州的上空极轻地响了一下。
那种足以撕裂空间的能量乱流,那种令人绝望的引力波,在机甲撞入的那一瞬间,像是被某种更强大的、更温柔的力量强行抚平了。
巨大的金属身躯在裂缝中并没有爆炸,而是迅速展开、固化,变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白金闸门,严丝合缝地堵住了那个连接着地狱的缺口。
随后,天空安静了。
原本笼罩在城市上空那厚重的、压抑的暗紫色乌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拨开。
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刚刚愈合的天空,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
那光芒温暖、明亮,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新气息,一点也不刺眼。
它像是一场金色的雨,温柔地抚摸过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抚摸过那些倒塌的大楼,抚摸过街道上还在燃烧的废墟。
也抚摸过了那些密密麻麻、令人绝望的“鸣式”怪物。
对于人类来说,这是救赎的暖阳。
而对于那些失去了天外能量供给的怪物来说,这是最温柔的处刑。
阳光所到之处,并没有发生激烈的战斗。
那些原本狰狞咆哮的怪物,在接触到这缕阳光的瞬间,动作突然僵硬了。
它们那由暗能量构成的身体开始像沙雕被风吹散一样,一点点分解、消融。
没有痛苦的嘶吼,没有鲜血的飞溅。
它们只是静静地化作了无数黑色的尘埃,在阳光中飞舞,然后彻底消失在空气中,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光芒驱散了阴霾,给这座城市重新镀上了一层金边。
天台上,重伤的阿漂躺在废墟中,感觉到了脸颊上的一丝温热。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着那久违的、灿烂的太阳。
那些想要杀死他的怪物,都在这光芒中烟消云散了。
世界得救了。
如此安静,如此温柔,如此……令人心碎。
阳光太刺眼了。
阿漂躺在那片刚刚还被战火洗礼过的废墟天台上,浑身的装甲碎片像是玻璃渣一样嵌在血肉里,但他却感觉不到疼。
太顺利了。
一切都太顺利了。
那天外之道被堵上的瞬间,那些不可一世的怪物就在阳光下灰飞烟灭。
就像是一场编排好的三流电影大结局,英雄在绝境中被天降神兵拯救,世界重归和平。
可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为什么那尊白金色的机甲撞上去的时候,那个一闪而过的粉蓝色光芒那么熟悉?
为什么刚才那个在耳边响起的声音——那句带着哭腔、又带着无限宠溺的我的笨蛋阿漂,会让他哪怕在濒死之际,灵魂都跟着颤抖?
那种味道……那种熟悉的、带着柑橘洗发水和糖醋排骨烟火气的味道……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喊饿的小女孩。
那个为了省钱偷偷买打折菜的妹妹。
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开着灯等他回家的家人。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了一条令人窒息的锁链。
“……爱弥斯?!”
阿漂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原本因为重伤而甚至无法站立的身体,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一种超越人类极限的力量。
“爱弥斯!!!!!”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穿透了今州清晨原本宁静的空气。
恐惧。
比面对一万只鸣式还要强烈的恐惧瞬间吞噬了他。
“动啊……给我动啊!!”
他疯狂地锤击着胸口那块已经破碎的变身核心。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过载声,那套原本已经解体的黑色装甲,硬生生地靠着他的意志再次强行合体。
鲜血顺着装甲的缝隙渗出来,但他根本不在乎。
轰——!!
黑色的身影撞碎了气浪,像是一头发疯的野兽,不顾一切地冲向了那栋伫立在城市中央的大平层。
五秒。
仅仅五秒,他就跨越了数公里的距离。
“砰”的一声巨响,那扇厚重的装甲防盗门被他一脚踹飞。
阿漂踉踉跄跄地冲进了那个大平层。
“小爱!出来!”
“别躲了!哥回来了!哥不忙了!你想去哪玩都行!”
“小爱!爱弥斯!!”
没有人回应。
那个曾经让他觉得太大、太冷清的客厅,此刻真的变成了一座死寂的坟墓。
餐桌上,昨天晚上她趴着睡觉的地方还留着一点点压痕。
厨房里,那个还没洗的汤锅里还残留着莲藕排骨汤凝固的油脂。
玄关处,她最喜欢的那双粉色兔子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像是还在等着主人回家。
可是屋里没有人。
无论他把衣帽间翻个底朝天,无论他怎么敲浴室的门,都没有那个总是会跳出来笑嘻嘻喊他“阿漂哥哥”的身影。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阿漂跪倒在客厅中央,手里死死攥着那件她昨晚披过的黑色风衣,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就像是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就在这时,那个熟悉而冷漠的声音——世界意志,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它的声音里不再有高高在上的悲悯,反而多了一丝只有在面对不可理解之物时才会有的、深深的敬畏与叹息。
“……不要找了。”
那声音回荡在死寂的空气中,每一个字都像是宣判死刑的钟声。
“她不在家,也不在这个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
阿漂猛地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虚空:“她在哪里?!把她还给我!!”
世界意志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你看到了吗?刚才那个遮蔽了天空、堵住了深渊裂缝的白金机甲——燧者”
“那是远古文明留下的最终兵器,为了救你,为了把你从必死的结局里拉回来,那个小姑娘……启动了它。”
世界意志的声音像是退潮的海水般消散,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阿漂没有去追问,也没有歇斯底里。
他的灵魂仿佛被刚才那个真相抽空了,只剩下一具残破的躯壳。
他甚至感觉不到身体上的剧痛,只是像个在白昼里迷路的游魂,机械地、踉踉跄跄地在这个空旷的大平层里游荡。
这里没有她的气息了。
真的没有了。
他路过玄关,路过那个巨大的落地窗,最后走到了主卧的门口。他的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虚浮得让人恶心。
“嘭。”
膝盖撞到了一个硬物。
阿漂低下头,无神的瞳孔聚焦了很久,才看清那是爱弥斯的粉色行李箱。
那个箱子就立在墙角,拉链只拉了一半。
原来……她一直没有把这里当成真正的家。
她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把洗漱用品分门别类地装好,就像是一个随时准备退房的旅人,只要他说一句“你走吧”,或者只要她觉得自己成了累赘,她随时都能拎起箱子消失。
箱子被他无力地撞倒,翻滚了一圈,“哗啦”一声摊开在地上。
几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那双总是舍不得穿的新靴子、还有几个阿漂以前给她买的毛绒挂件,散落了一地。
而在这一堆杂物中间,一个厚重的硬壳本子,“咚”的一声闷响,砸在了木地板上。
那是一个粉色的日记本,封面上画着两只简笔画的小猫,一只黑色,一只粉色。
阿漂慢慢地跪坐下来,动作僵硬得像是生锈的齿轮。他伸出满是血污和灰尘的手,颤抖着捡起了那个本子。
翻开第一页。
字迹有些稚嫩,但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小学生在写检讨书。那是她刚搬进这里的第一天。
9月15日 天气晴
搬进大房子啦!这里好大,比以前的家大十倍!
阿漂哥哥说这是给我租的,但我知道,其实是因为他不想让我看见他身上的伤。
笨蛋阿漂,你以为用名牌包包和这大房子就能骗过我吗?
不过没关系,只要能在离他近一点的地方,哪怕是住在走廊里我也愿意。
今天也是最喜欢阿漂的一天。(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阿漂的手指颤抖了一下,一滴血珠落在那个笑脸上,晕染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继续往后翻。
10月3日 小雨
阿漂没有回来吃饭。
他发信息说是公司加班。可是尤诺明明发朋友圈说公司早就熄灯了。
骗子。大骗子。
做的糖醋排骨冷掉了,但我舍不得倒,热了三遍,最后还是我自己吃了。
好难吃啊,没有阿漂在对面,什么都好难吃。
扣阿漂10分!
……算了,还是扣1分吧。万一他真的在忙着拯救世界呢?
如果他能平安回来,我就给他加100分。
11月12日 阴
今天去公司,看见今汐姐姐给他递文件。
她们都好漂亮,好优秀,那是阿漂的世界,闪闪发光的、我不懂的世界。
我就像个闯进天鹅群里的丑小鸭,只会给他添乱。
心里酸酸的,像吃了一颗没熟的柠檬。
我好想问问他,如果我不是那个被收养的妹妹,如果我再聪明一点,再厉害一点……
他会不会像看今汐姐姐那样看我?
不要是哥哥就好了。
真的,如果阿漂不是哥哥就好了。
每一页,每一行。
全是他的名字。
阿漂,阿漂,阿漂哥哥。
这哪里是日记,这分明是她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用卑微的爱意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城堡。
她记录着他的每一次失约,每一次晚归,每一次敷衍的红包。
她明明有理由生气的,明明有理由大吵大闹的。
可是每一篇日记的结尾,她都像是哄小孩一样把自己哄好了。
“没关系的,他是阿漂嘛。”
“只要他回来就好。”
“今天虽然没见到他,但是看见他的新闻了,他在那个地方很帅气,所以原谅他啦。”
阿漂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满了盐水的棉花,堵得他无法呼吸,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纸页上,把那些字迹晕染得模糊不清。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刚刚。字迹有些潦草,纸张皱皱巴巴的,似乎字迹的主人想赶快的记录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我想明白了。
这个世界好大,有好多好多厉害的人,有今汐,有秧秧,有那个讨厌的琳奈。
她们都能陪阿漂走很远很远的路。
可是阿漂只有一个。
如果那个怪物真的掉下来,阿漂会死的。他是笨蛋,他肯定会一个人冲上去挡住所有的危险,就像以前保护我一样。
我不要。
我不要这个世界上没有阿漂。
那个声音问我有没有想要守护的人。
我说有。
我要把我的命给他。
阿漂,你看这篇日记的时候,是不是在哭?
别哭啦,丑死了。
我其实偷偷藏了一个愿望,一直没敢在生日的时候说出来。
我不想做你的妹妹,也不想做你的家人。
我想做那个能和你接吻,能和你牵手,能和你名正言顺过一辈子的妻子。
可惜啦,下辈子吧。
下辈子,你不许再当英雄了,也不许再当哥哥了。
你要早点找到我,然后娶我,好不好?
最爱你的,小爱。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
而在那一页的夹层里,掉落出一张照片。
那是很多年前,在那间破旧的小屋子里,十八岁的少年阿漂正笨拙地给十三岁的爱弥斯过生日。
照片里的他温柔地举着蛋糕,而她笑得见牙不见眼,偷偷把奶油抹在他的鼻尖上。
“如果我有一天离开你,别难过”
“啊啊啊啊啊啊——!!!”
在这个死寂的豪宅里,那个曾经单挑万千怪物都不曾皱眉的男人,那个总是冷着脸不可一世的总监,此刻抱着那个粉色的日记本,整个人蜷缩在地板上,发出了如野兽濒死般绝望的哀嚎。
他没拯救世界。
也输掉了那个唯一会给他记满分的小女孩。
那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嚎,在这座空旷的豪宅里回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又破碎成更绝望的回音。
就在阿漂抱着那本日记,感觉整个世界都已经坍塌成一片废墟,灵魂即将被无尽的悔恨与痛苦彻底吞噬的时候——
一个轻快得仿佛不属于这个悲伤世界的声音,带着一丝熟悉的、狡黠的笑意,在他身后极近的地方响了起来。
“笨蛋阿漂,这么难过的话,要好好珍惜现在的我哦。”
那声音……
阿漂的哭嚎声戛然而止,整个身体瞬间僵硬得像是一尊石雕。
紧接着,一双柔软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了他颤抖的肩膀,一个温热的、带着他以为已经永远失去的、混合着柑橘洗发水与阳光味道的怀抱,轻轻地贴上了他的后背。
这不是幻觉。
这触感,这温度,这味道……
阿漂僵硬得像是一具提线木偶,一寸一寸地转过身。
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那个站在他面前的少女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她还是穿着那件白色的吊带睡裙,粉色的长发有些凌乱,眼角还带着一丝未干的泪痕,但那双金色的眸子里,却盛满了星辰和足以融化一切冰雪的温柔笑意。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只有三个字,带着极致的、不敢置信的颤音,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挤了出来:
“爱……弥斯……?”
“是的,就是我。”
少女弯下腰,伸出手指,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纵横的泪痕,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偷吃了糖果的小狐狸。
“是你亲爱的小爱同学。”
“是风靡整个今州的网络歌手飞行雪绒小姐。”
“是你那个笨手笨脚、只会给你添麻烦的小实习生……”
她每说一个身份,阿漂那双已经失去焦距的瞳孔就收缩一分。
直到下一刻。
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猛地站起身,像是被注入了全部的生命力。
他没有说话,只是发出一声压抑的、介于狂喜与痛苦之间的低吼,然后伸出双臂,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眼前的少女死死地、狠狠地拉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是如此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一碰就碎的美梦。
他把脸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的气息,勒得她有些生疼。
爱弥斯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回抱着他,任由他发泄着那失而复得的巨大恐惧。
她在他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补完了刚才没有说完的最后一句话:
“还有……”
“——我们拯救世界的假面骑士的……家人。”
阳光彻底洒满了凌乱的客厅,将地上的血迹与散落的日记本都照得清晰可见。
阿漂的双臂依然在微微颤抖,他用了很久才找回控制身体的力量,缓缓松开了那个几乎要把爱弥斯揉碎的拥抱。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金色瞳孔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女,大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轻颤,仿佛在确认这温热的触觉是否又是另一个残酷的幻影。
“你是怎么……那个机甲不是……”阿漂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爱弥斯抿着嘴笑,脸颊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像只劫后余生的小猫。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阿漂鼻尖上的血迹上,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讲一个昨天刚看过的冒险电影:
“就在刚才,就在那台叫燧者的大块头准备带着我冲进那个黑漆漆的洞里时,它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那个冷冰冰的世界意志,而是那个古老的、笨笨的机甲人工智能。它突然接管了所有的操作权限,把我整个人锁死在了驾驶舱深处的一个暗格里。”
爱弥斯夸张地比画了一下,“然后,它在操作界面上给我指引了一个紧急脱离系统。它说它是为了守护人类而生的,不是为了吃掉小姑娘的命。就在机甲主体撞上通道的一瞬间,它开启了一个叫做‘种子’的小型脱离舱,把我整个人像发射炮弹一样‘咻’地一下弹了出来!”
“我就在那半透明的小球里,看着那些云层在我身边飞速倒退,最后正好落在了我们公司顶楼的直升机停机坪上。”
爱弥斯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劫后余生的庆幸在这一刻化作了满眼的新奇,“然后我就一路跑回来啦!发现门没关,还看见某个大英雄跪在地板上哭鼻子,真是丢死人了。”
阳光穿透窗外未散的烟尘,细碎地洒在满目疮痍的客厅里。
阿漂依然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双手死死地扣在爱弥斯的腰际,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透过薄薄的丝绸睡裙,在少女温热的皮肤上按压出浅浅的白痕。
他那双曾经握过无数次冷冽横刀、斩杀过无数怪物的双手,此刻正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眸里布满了破碎的红血丝,倒映着爱弥斯那张鲜活、真实、近在咫尺的脸庞。
“小爱……”阿漂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音,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痛楚,“对不起……对不起。我发誓,从今以后,无论你要什么,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答应你。我绝对,绝对不会再对你食言了。”
他把额头抵在爱弥斯的小腹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少女细嫩的皮肤上,引起一阵阵细小的战栗。
爱弥斯僵在了原地。
她低头看着这个平日里高不可攀、此刻却像个迷途的孩子般寻求慰藉的男人。
她感觉到阿漂的泪水打湿了她的小腹,那种滚烫的触感直接灼烧到了她的灵魂。
她的身体也开始颤抖,那双原本想要去捡日记的手,最终颤巍巍地落在了阿漂凌乱的黑发上。
“真的吗?”爱弥斯的声音带着一丝破碎的哭腔,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真的……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我吗?哪怕我想要的东西……是违反规矩的,是不被允许的,是会让你为难的?”
“绝对。”
阿漂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经历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永别,他才发现,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了爱弥斯,那些所谓的规矩、所谓的守护、甚至这个世界本身,对他而言都没有任何意义。
“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无论什么,我都答应。”
爱弥斯那双金色的眸子在晨光中剧烈颤动,她死死地盯着阿漂,像是要从他眼里挖出一颗真心。
良久,她才鼓起全部的勇气,在那破碎的废墟中,问出了那个埋藏在心底十三年的、沉重如山又轻盈如羽的问题:
“那……阿漂哥哥。”
“除了给我一个家,除了给我钱,除了保护我不受欺负……”
“——你能给我幸福吗?”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幸福”这两个字,在这一刻,在他们两人之间,已经褪去了所有关于亲情的温润伪装,被剥离得只剩下最原始、最热烈、最禁忌的男女之情。
阿漂看着她,看着她因为羞涩而迅速染红的耳根,看着她眼中那种卑微却又疯狂的期待。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她要的不是一个可以依靠的兄长,而是一个可以共白头的爱人。
他没有再用语言去回答。
阿漂伸出大手,扣住了爱弥斯的后脑勺,用力地将她拉向自己。
在这一片灰尘飞扬的废墟里,在他们共同守护的今州的清晨,他吻上了那双颤抖的嘴唇。
那个吻不再是以前那种克制的、浅尝辄止的额头之吻,而是带着惩罚、带着占有、带着积压了六年的愧疚与爱意,疯狂地掠夺着。
他感觉到爱弥斯在这一瞬间软倒在他怀里,感觉到她温热的泪水没入了两人的唇齿之间。
“好”
这三天的阳光,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温润。
今州的重建在机械的轰鸣声中缓缓拉开序幕,但这里却像是一处被时光遗忘的孤岛。
阿漂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安静地坐在落地窗边,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手里正笨拙地剥着一颗爱弥斯最喜欢的砂糖橘。
这种过分的清静,直到第四天清晨的一声敲门声响起,才被打破。
爱弥斯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听到声音后小跑着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白色研究员大褂、一头淡蓝色短发的少女。
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抱着一份厚厚的文件,神情里带着一种独属于天才的清冷与疲惫,正是莫宁。
当初父母的同门师妹,那个跳级考入顶级学府、如今在研究院身居要职的莫宁学姐。
“学姐?你怎么来了?”爱弥斯有些惊讶。
莫宁没有立刻说话,她那双略显清冷的眸子扫视了一圈屋内的狼藉——虽已收拾过,但那些裂纹依然诉说着那晚的惊心动魄。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客厅沙发上正准备起身的阿漂身上。
“看来,我来得正合时宜。”莫宁的声音清润,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封泛黄的、封口处印着特殊火漆纹章的信,递给了爱弥斯,“这是你父母在出发前往那个地质勘探点之前,托付给我的。他们说,如果有一天,你长大了,或者这个世界发生了剧变,就把它交给你。”
爱弥斯颤抖着接住信,阿漂也走了过来,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肩膀,给予她无声的支持。
信纸铺开,父母那熟悉而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
“小爱,对不起。我们知道自己并不是称职的父母。在最需要陪伴的时候,我们选择了那些冷冰冰的岩石和数据,而不是你。”
“关于你的未来,我们做了两手准备。如果你能依靠那个名叫阿漂的年轻人,如果他能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沉稳、坚韧,能护你周全,那我们也算为你寻到了最好的归宿。但如果我们看走了眼……莫宁会立刻接管你的抚养权,带你离开。毕竟,我们不能把女儿的命,赌在一个可能被生活压垮的少年身上。”
信的末尾,字迹变得有些凌乱,透着一种深沉的愧疚:
“不管你未来在哪,不管谁陪在你身边。小爱,我们只希望,你最后能得到你想要的爱。”
空气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莫宁推了推眼镜,看着眼眶通红的爱弥斯,语气里少见地带了一丝温柔的波动。
“我是来做回访的。”莫宁看着爱弥斯,也看着那个已经完全把女孩护在怀里的男人,“作为备选方案的执行者,我需要确认一件事——受访者爱弥斯,在经过了这些年的颠沛流离之后,最后有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爱?”
爱弥斯紧紧抓着那封信,感受着阿漂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
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阿漂正低头凝视着她,金色的瞳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不再掩饰的深情。
不需要任何犹豫。
爱弥斯转过头,对着莫宁露出了一个这辈子最灿烂、最满足的笑容,眼角虽然还挂着泪光,但语气却无比坚定:
“嗯,已经有了。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多,还要好。”
莫宁看着眼前的两人,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红色眸子里闪过一丝释然。她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走向电梯。
“那就好。既然考察通过,那我这个备选监护人也可以正式离职了。”莫宁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新婚的时候记得给我寄喜糖,阿漂总监。”
门缓缓关上。
阿漂低下头,在那双粉色的发顶轻轻落下一吻,声音低沉而磁性:“听到了吗?我们要是不幸福,莫宁学姐可是随时会回来把你带走的。”
爱弥斯猛地转身,用额头撞进他的怀里,紧紧环住男人的腰:
“她没机会的。这辈子,我都赖定你了,笨蛋阿漂。”
窗外,今州的阳光依旧灿烂,重建的废墟上,新生的芽孢正悄悄破土。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正眷恋地抚摸着墓碑上新刻下的字痕。
石屑被晚风轻轻吹散。
女人——他们的女儿,手指微微颤抖着,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刻刀。
那行字刻得很深,就像那个男人对那个女人深入骨髓的爱意一样,哪怕历经风雨侵蚀,也绝不会磨灭。
“母亲,才是父亲的第一个女儿。”
随着最后一个标点落下,一直强撑着的坚强仿佛在一瞬间崩塌。
温热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基座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水痕。
“真是的……为什么要让我来写这句啊……”
女人哽咽着,声音在空旷的湖畔显得格外单薄。她吸了吸鼻子,从大衣的内侧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的边缘已经有些泛黄,被塑封得很好,显然被主人珍藏了许多年。
那是母亲——也就是当年红极一时的网络歌手飞行雪绒,第一次举办线下歌友会时的留影。
透过模糊的泪眼,照片上的画面却依然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那是一个璀璨的舞台,灯光绚烂如梦。
照片里的母亲穿着一身洁白的演出服,粉色的长发扎成标志性的高马尾,在那光怪陆离的舞台上显得那么耀眼。
她俏皮地对着镜头比着那个经典的剪刀手,闭着一只眼睛wink,笑容灿烂得像是一个得到了全世界糖果的孩子。
那份快乐几乎要溢出相纸,感染每一个看到它的人。
而站在她身边的父亲,穿着那一身帅气的深色制服,身姿挺拔如松。
他没有看镜头,那双深邃温柔的眼眸里含着浅浅的笑意,身体微微向母亲倾斜。
在他们身后,还站着好多叔叔阿姨——有总是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相里要叔叔,有看起来很凶其实很可靠的卡卡罗叔叔,有她很喜欢的会弹钢琴的秧秧阿姨,大家的少年时看着格外的傻气,合影的姿势浮夸又好玩。
女儿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父亲的脸庞。
那是怪物降临事件结束后的第二年。那时的父亲,其实刚刚从重伤中恢复不久,却一定要坚持去现场给母亲站台。
那时候的母亲,终于知道了父亲所有的秘密——知道了那些他曾经用来当借口的同事聚餐,加班应酬,其实都是他在黑夜中化身假面骑士守护城市的勋章。
所以在那场歌友会上,母亲当着所有粉丝的面,把父亲拉到了聚光灯下。
照片定格的那一瞬间,就像是他们一生的缩影。
他在暗处守护世界,也在明处守护着她那小小的、爱唱歌的梦想。而她,用尽全力在发光,只为了照亮他曾经孤寂的生命。
“爸,妈……”
女儿把照片贴在心口,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嘴角却忍不住扬起了一抹和照片里的母亲如出一辙的笑容。
周围的风声似乎变了。
恍惚间,她仿佛又听到了那天歌友会上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听到了飞行雪绒那清甜的歌声在耳边回荡。
夕阳彻底沉入湖底,星光开始在天幕上闪烁。
在那张照片的微光中,父亲和母亲仿佛并没有躺在这冰冷的地下。
他们依然那样年轻,那样美好,正站在那个永不落幕的舞台上,父亲依然守在母亲身侧,两人正隔着时光的长河,温柔地注视着她,对她说:
“别哭,我们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