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未歇。
江南之雪,不似北地那般凛冽肃杀,倒似天公扯碎了漫天柳絮,悠悠扬扬,沾衣即湿,带着几分缠绵悱恻的湿意。
淅沥沥,淅沥沥……雨夹雪斜斜织下,打在听雨阁黛色琉璃瓦上,叮叮泠泠,敲出一曲清冷而破碎的乐章。
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深沉如墨,倒映着阁楼上一星半点灯火,光影在涟漪中轻轻摇曳,仿佛连时光都在这凄迷雨夜里,被揉得模糊不清。
阁楼之内,暖香浮动。
苏青衣跪坐紫檀木矮几之前,素手执起一只白瓷茶盏,提、转、倾、注,行云流水,无一不透着刻入骨髓的优雅。
她身着一袭青色齐胸襦裙,裙摆铺散在柔软羊毛毡上,宛如一朵绽于雪夜深处的青莲。
腰间那抹朱红绦带,是满室清冷中唯一亮色,恰到好处勾勒出少女纤细柔韧的身段,静立则含烟,微动则生风。
“小楼昨夜又东风……”她低声沉吟,声线轻柔得生怕惊扰了窗外落雪。
指尖摩挲温热杯壁,细腻触感令她微微失神。
茶是去岁明前龙井,封存一冬,此刻被滚水冲泡,叶片在水中舒展翻滚,一如那些沉在心底、不愿轻易触碰的旧事,一遇温火,便层层翻涌上来。
那年也是这样的春雪夜,大师姐顾挽霜便坐在此处,手中细细擦拭那柄名为“碎冰”的长剑。
那时苏青衣尚小,只会躲在师姐身后,望着清冷剑光映出师姐冷峻却温柔的侧脸。
师姐曾说,江湖是一场醒不来的大梦,而听雨阁,是唯一归处。
可如今茶香依旧,对座却空无一人,只余下一室寂寥烛光,伴着窗外那枝倔强不甘、在风雪中零落的寒梅。
一阵细碎脚步声打破阁楼宁静。
侍女锦儿掀开厚重棉帘走入,手中捧着一只鎏金缠枝手炉,带进一缕门外寒气。
“阁主,夜深了,风雪正紧,窗子还是关上吧,莫要受了寒。”锦儿声音清脆,含着几分心疼,将手炉轻轻搁在苏青衣手边。
苏青衣微微摇头,目光仍凝在窗外混沌夜色之中。
“无妨,我想再看会儿。锦儿,你看那残阳虽已被黑夜吞噬,可这烛火——”她伸指轻轻一拨灯芯,火苗欢快一跳,映得她白净如羊脂的脸颊添了几分血色,“烛火虽微,却也能照亮方寸之地。只要灯还亮着,人便能寻着路回来。”
锦儿轻叹一声。
自家阁主的心思,她怎会不懂。
自半年前大师姐留书出走,远赴传说中的无忧谷,阁主便夜夜守窗,听雨煮茶,已成习惯。
她默默添上几缕银丝炭,让炉火烧得更旺,试图驱散这一室清寒。
“阁主,今日驿站送来几封信,多是江湖琐事。还有——千金楼那边递了帖子,说下月花朝节,想请阁主赴园赏花。”
“千金楼?”苏青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笑意,似嘲似讽,“夜红鱼那人,眼里只有生意与热闹,哪里懂得什么赏花。怕是又遇上棘手病人,或是想打探什么消息,才借花朝节名头罢了。”她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汤先苦后甘,恰如这江湖人情世故,凉薄之中,偶有余温。
“那……阁主是去,还是不去?”锦儿小心翼翼问道。
“去,为何不去。”苏青衣放下茶盏,眼波流转间,竟透出一丝平日少见的锋芒,“师姐不在,听雨阁也不能总这般沉寂下去。况且,我也想听听,这半年来,江湖又多了些什么关于她的传闻。”
话音未落,楼下风铃忽然急促作响。
那不是风动,而是有人触动了听雨阁外围警戒机关。
苏青衣神色未变,只原本舒展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锦儿却吓了一跳,忙望向窗外:“这般深夜,谁会来此?”
苏青衣起身,青裙拂地,沙沙轻响。
她行至窗前,推开半掩窗棂探身望去。
风雪迷蒙的青石板路上,一道深紫身影跌跌撞撞,朝阁楼大门而来。
那人步履极缓,每一步都似在与漫天风雪殊死搏斗,身后拖曳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转瞬便被新落白雪覆盖,只余下一点惊心的暗痕。
“看来,这盏茶是喝不安稳了。”苏青衣轻叹,语气中并无多少惊慌,反倒透着几分意料之中的淡然。
她转头吩咐锦儿:“去备热水与金疮药,把西厢房收拾出来。无论敌友,既倒在听雨阁门前,便是一场缘分。”
锦儿应声匆匆退下。苏青衣重回几案前,望着跳动烛火,心湖泛起一丝微澜——那紫衣人身形,竟让她觉得有几分眼熟。
不多时,楼下传来沉重叩门声。
一下,两下,随后便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苏青衣不再犹豫,提灯下楼。
穿过幽深回廊,推开厚重红木大门,风雪瞬间灌入,吹得她衣袂翻飞。
门外台阶上,那人早已昏死过去。
凌乱发丝遮面,只露一截苍白无血的下颌。
紫色劲装被利刃划得破败不堪,翻卷皮肉隐现其间。
苏青衣蹲下身,伸出微凉指尖,轻轻拨开覆面乱发。
烛火摇曳下,一张妖冶却惨白的面容映入眼帘。
即便狼狈至此,眉宇间仍藏着一股不服输的桀骜。
苏青衣微微一怔,随即无奈摇头,低声喃喃:“夜红鱼……你这又是招惹了哪路神仙?”
风雪愈紧,呼啸风声里,似夹杂几缕不属于冬夜的凄厉。
苏青衣提着那盏兰草宫灯,目光并未在夜红鱼身上久留,而是越过昏迷的紫衣女子,投向漆黑深邃的巷口。
那里,几道若有若无的气息正随飞雪逼近,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杀意,搅乱了听雨阁门前这一方净土的清宁。
“锦儿,关门。”苏青衣声音清冷如碎玉投珠,不带半分烟火气。
她不急去扶地上夜红鱼,反倒一步跨出门槛,素手轻挥,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内劲,将身后厚重木门缓缓合上。
门缝闭合刹那,一室暖香与安逸被彻底隔绝,只余下她一人、一灯,傲立漫天风雪之中。
巷口黑暗里,缓缓走出三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身影。
脚步极轻,踏雪无声,手中长刀在微茫雪光下泛着森寒蓝光。
这绝非寻常江湖仇杀,那整齐划一的步伐与沉稳内敛的气息,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苏青衣微微蹙眉——夜红鱼此番惹上的麻烦,远比想象中棘手。
“听雨阁从不涉江湖恩怨,诸位若是识趣,便请回吧。”苏青衣将宫灯挂在一旁石狮子上,灯火在风中剧烈摇晃,映得她清丽容颜忽明忽暗。
语气平淡,似在谈论今夜风雪,而非面对三名持刀杀手。
为首蓑衣人并不答话,只冷冷瞥一眼台阶上的夜红鱼,手中长刀猛地一震,刀身嗡鸣,震落刀背积雪。
下一瞬,三人身形暴起,如雪夜捕食苍鹰,分左中右三路朝苏青衣扑杀而来。
刀势凌厉,封死她所有退路,显然打算连这挡路女子一并斩杀。
苏青衣轻叹一声,似惋惜这好雪景被煞气玷污。
她足尖轻点,身形竟如风中柳絮向后飘退,堪堪避开致命三刀。
与此同时皓腕翻转,袖中滑出一柄油纸伞——伞面非寻常纸料,乃天蚕丝混韧竹织就,伞骨莹润如玉,夜色中泛着淡淡柔光。
“铮——”一声清越脆响,油纸伞猛然撑开,伞面旋转间,竟将漫天飞雪卷入其中,化作一道白色旋风。
三柄长刀劈砍在伞面,如砍在滑腻坚冰之上,力道瞬间被卸去大半,持刀者身形亦不由得一滞。
借这一瞬空隙,苏青衣变守为攻。
她身形半旋,油纸伞化作利剑,伞尖直点中路死士咽喉。
这一招名为“梅花三弄”,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蕴有听雨阁独门内劲“听潮诀”。
那蓑衣人大惊,急挥刀格挡,却觉一股阴柔至极劲力顺刀身钻入经脉,右臂瞬间麻木,长刀脱手飞出。
其余二人见状非但不退,反倒激起凶性,一左一右夹击而来,刀光如练,直取苏青衣下盘。
苏青衣神色不变,身形腾空而起,青裙在空中绽放如莲。
她脚尖在两柄刀刃上轻轻一点,借力再度拔高,整个人如凌波仙子,于风雪中翩然起舞。
半空中,苏青衣手中油纸伞骤然合拢,化作一根短棍。
她倒转身形,伞柄带着破空之声,精准敲击左侧死士肩井穴。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那人闷哼一声,半边身子瞬间瘫软,跪倒雪地之中。
仅剩一名杀手眼中终于露出惊恐。
他从未想过,这看似柔弱的听雨阁主,武功竟高深至此。
他萌生退意,身形暴退,欲遁入黑暗。
然而苏青衣岂会给他逃脱之机——既已动手,便不能留活口,否则听雨阁日后永无宁日。
“既然来了,便留下赏雪吧。”苏青衣清冷之声在风雪中回荡。
她素手轻扬,数枚晶莹冰针自指尖射出——那是她以内力凝结周遭雪水而成,无影无形,专破护体真气。
那杀手刚退出丈许,便觉背心一凉,几处大穴已被冰针贯穿,身躯僵直倒地,再无声息。
战斗结束得极快,快到石狮子上那盏宫灯都未曾熄灭。
苏青衣收起油纸伞,轻轻抖落伞面残雪。
她立在雪地中央,周遭横卧三具生死不知的躯体,而那一袭青衫,竟未沾半点血污。
风雪依旧,很快将地上狼藉覆盖,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苏青衣并未急着回屋,自袖中取出一瓶化尸粉,洒在三具尸身伤口处。
滋滋声响伴随青烟升起,片刻之后,躯体便化作一滩血水,渗入泥土。
她又用脚尖拨新雪覆盖其上,确信无迹可寻,才转身走向台阶。
夜红鱼仍昏死在阶上,眉头紧锁,似在梦中亦承受剧痛。
苏青衣蹲身探其鼻息,虽微弱,却尚平稳。
她轻叹一声,伸手揽过夜红鱼腰肢,将这位平日不可一世的千金楼楼主打横抱起。
入手竟轻盈得过分,也不知在外颠沛多久,才消瘦至此。
苏青衣低头望着怀中人惨白面容,那一丝因被打扰而生的恼意,此刻也消散大半。
她抬脚轻踢大门,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锦儿,备水,加些活血红花。”苏青衣抱着夜红鱼穿过回廊,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木门缓缓合上,将漫天风雪与杀戮彻底关在门外,听雨阁内,重归往日宁静祥和,唯有炭盆火光,映照着两道交叠身影,格外温暖。
暖阁之内,地龙烧得正旺,一室寒气驱散殆尽。
苏青衣将夜红鱼轻放在铺着云锦软垫的紫檀木榻上,动作虽轻,仍难掩对方身上刺骨寒意。
紫衣被雪水浸透,紧紧贴附身躯,勾勒出女子玲珑却单薄的曲线,几处破损衣料下,翻卷皮肉隐约可见,触目惊心。
苏青衣转身行至博古架前,取下一只青瓷小瓶——那是听雨阁秘制“回春露”,内伤外伤皆有奇效。
拔开瓶塞,一股清冽药香弥漫开来,混着屋内原本淡淡的沉水香,竟生出一种难言的安神之意。
她缓步回榻前,正欲解开夜红鱼领口盘扣查验伤势,指尖刚触到冰凉衣襟,原本双目紧闭、呼吸微弱的夜红鱼,眼睫忽然剧烈颤动。
那是常年刀尖舔血之人对危险的本能警觉,即便昏迷,亦如紧绷弓弦。
电光石火间,夜红鱼猛地睁眼。
那双平日总含三分笑意七分算计的桃花眼,此刻赤红一片,满是决绝杀意。
她不顾身上重伤,右手成爪,携凌厉劲风,直取苏青衣修长脖颈。
这一招狠辣刁钻,分明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苏青衣神色未变,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就在利爪即将触喉刹那,她左手看似随意一抬,食指中指并拢,轻轻点在夜红鱼手腕内侧。
这一指看似轻柔,却精准截断对方气机流转。
夜红鱼只觉手臂一麻,凝聚全身气力的一击瞬间溃散。
她闷哼一声,软倒回榻,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牵动伤口,疼得冷汗直冒。
却仍死死盯着眼前人,右手无力垂下,左手却悄然摸向腰间暗袋。
“若是我是你,便不会再动。”苏青衣居高临下,声音清冷如泉,“你经脉受损严重,再妄动真气,神仙难救。”她说罢,将青瓷小瓶置于榻边矮几,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听到这熟悉声音,夜红鱼眼中杀意终于凝滞一瞬。
她努力聚焦视线,待看清眼前那张清丽脱俗、不似人间的面容,紧绷身躯才缓缓放松。
她嘴角扯出一抹虚弱却仍带戏谑的笑:“咳……原来是苏阁主……我还以为……是阎王爷派来的勾魂使者呢。”
“阎王爷若是要收你,怕是也要头疼三分。”苏青衣淡淡回一句,拉过锦被盖在她身上,“这里是听雨阁,外面的尾巴我已清理干净。你且安心躺着。”
夜红鱼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了然。
她太清楚苏青衣手段——既说清理干净,便是真的干净。
她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如抽去筋骨般瘫软软垫,唯有双眼依旧亮得惊人,紧紧锁在苏青衣身上。
“苏姐姐……这般救命之恩……红鱼无以为报……”夜红鱼声音沙哑,仍强撑调笑,“唯有……咳咳……以身相许了……”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剧烈咳嗽,牵动内伤,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苏青衣眉头微蹙,并未理会胡言乱语。她伸指沾一点“回春露”,轻点夜红鱼人中,一股清凉直冲脑门,令夜红鱼涣散神智清醒不少。
“闭嘴,省点力气。”苏青衣语气虽冷,动作却极细致。
她拉过夜红鱼手腕,三指搭脉,细细探查。
随着时间推移,她眉头越皱越紧——伤势远比预想沉重,五脏六腑皆有震荡,若再晚来半个时辰,大罗金仙也难回天。
“谁把你伤成这样?”苏青衣收回手,目光落在夜红鱼腹部最深那道伤口上。
皮肉翻卷,隐隐泛黑,显然兵刃淬毒。
她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江湖中能将千金楼楼主逼至如此绝境者,屈指可数。
夜红鱼苦笑一声,并不急着回答,反倒费力抬手,想去抓苏青衣垂在身侧衣袖,却因无力而落空。
她喘息道:“是……是‘影’……他们……在找一样东西……”说到此处,眼神微微闪烁,似在犹豫是否全盘托出。
苏青衣并未追问。
人人皆有秘密,她无意窥探千金楼私隐。
转身行至水盆旁,拧一把热毛巾回来:“先处理伤口,毒入肺腑便麻烦了。”说罢,不给夜红鱼拒绝之机,伸手便解她衣带。
夜红鱼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认命闭眼,任由苏青衣施为。
只是那原本惨白的脸颊,不知是热气熏蒸,还是别有所因,竟泛起一抹淡淡红晕,在暖阁灯火之下,格外生动。
暖阁烛火忽然摇曳一下,原本静谧空气中,一丝极淡铁锈味顺着窗缝渗入。
苏青衣眸光微凝,按在夜红鱼肩头的手指微微收拢。
她面色依旧平静,周身却已隐隐泛起一层凌厉寒气,那是内力运转至极致的征兆。
“咔嚓。”
一声极细微的瓦片碎裂声在屋顶响起,若非内家高手,绝难察觉。
苏青衣冷哼一声,左手衣袖轻拂,案几上烛台竟被一股巧劲卷起,如流星般撞向紧闭轩窗。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苏青衣声音清冷如冰,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窗棂碎裂之声响起,三道黑影如鬼魅掠入,掌中长剑在月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幽芒。
为首黑衣人并不答话,身形微晃,长剑幻化数朵剑花,直取苏青衣咽喉。
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封死她救治夜红鱼的所有退路。
三人配合默契,显然是久经训练的死士。
苏青衣身形未动,仅凭腰肢一拧,便在毫厘之间避开致命一击。
她右手并指成剑,点在一人手腕内侧。
只听一声闷哼,那人长剑脱手,整条手臂被苏青衣霸道内劲震得软垂。
“‘影’组织的人,什么时候也学会做这等趁人之危的勾当了?”苏青衣冷笑一声,身形如翩跹惊鸿,在三人围攻中游刃有余。
每一掌拍出,皆带沉重风雷之声,震得周遭屏风猎猎作响。
领头死士见攻势受阻,眼中狠戾一闪,嘶哑喝道:“苏阁主,交出夜红鱼,听雨阁尚可保全!否则,今夜便是你这风雅之地的覆灭之时!”
“大言不惭。”苏青衣神色孤傲,不屑与这等喽啰多费口舌。
她反手扣住一人肩膀,猛地向外一甩,那人如断线风筝撞向墙壁。
与此同时,左手虚空一抓,已将夜红鱼护在身后。
眼见两名同伴接连受创,领头死士自知不敌,竟反手摸出一枚黑色圆球,作势欲掷。
苏青衣心头一紧,以为是歹毒暗器,正欲闪避,却见那人猛地向后掠去,意图夺窗而逃。
“想走?留下吧!”苏青衣清喝一声,掌心真气狂涌,化作一道无形气旋。
那逃至窗边的死士只觉背后传来恐怖吸力,整个人被硬生生扯回,重重摔在苏青衣脚下。
苏青衣上前一步,右手如鹰爪扣住那人咽喉,目光冷冽如刀:“说,你们据点何在?顾挽霜如今身在何处?”提起师姐之名,语气中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急促与压迫。
那死士被掐得面色青紫,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嘲弄的弧度。他艰难张口,似要言语,可未等声音发出,一缕黑血已顺着嘴角流下。
苏青衣心下一惊,急忙捏住他下颌,却发现此人早已咬碎齿间剧毒。
不过片刻,死士气绝身亡,紧绷身躯迅速瘫软。
苏青衣嫌恶松手,任由尸体倒在冰冷地板上。
“宁死不屈么……”苏青衣眉头紧锁,蹲身仔细搜寻尸身。
除几枚寻常飞镖与碎银外,并无他物。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指尖忽然触碰到死士腰间一块皮革。
那是一枚极细小皮质吊坠,颜色与衣料相近,极难察觉。
苏青衣将其扯下,借月光细看——上面绣着一朵抽象枯萎莲花,边缘残留一丝特殊泥土气息。
“这是……城西枯草庙附近的红胶土?”苏青衣凑近一闻,眼中闪过精芒。
此种泥土只在城西一带才有,带着淡淡腐朽味道。
这吊坠,想必是他们出入据点的信物。
苏青衣站起身,转头望向榻上神色复杂的夜红鱼。
她将吊坠收入怀中,语气恢复平日冷静:“你且在阁中好生休养,锦儿会照料你。既然他们已找上门,我便去会一会这些‘影子’。”
夜色如墨,春寒料峭。
苏青衣换一身玄色劲装,将跟随多年的软剑“霜华”缠于腰间,以黑纱覆面,只露一双清冷如霜的眸子。
临行前她再看一眼榻上夜红鱼,见对方虽面色苍白却神智清明,便不再多言,身形一闪,没入茫茫夜色。
听雨阁坐落青州城东,城西枯草庙却在十里开外荒郊。
苏青衣施展轻功,足尖点过屋脊瓦檐,如一缕轻烟掠过沉睡街巷。
身法极快,却又悄无声息,沿途巡夜更夫,竟无一人察觉。
约莫半个时辰后,苏青衣抵达城西。
这一带远离繁华,人烟稀少,入目尽是破败民居与荒芜田野。
据说数十年前,此地曾是青州最富庶商贾聚居之所,后因一场瘟疫渐趋荒废,如今只余些许老弱病残苟延。
枯草庙便坐落在这片荒芜之中,传为前朝某位隐士所建,早已年久失修,断壁残垣,荒草没径。
苏青衣立于一棵老槐树之巅,遥望不远处黑黢黢的古庙。
月光之下,残破庙宇如一头蛰伏巨兽,散发阴森诡谲气息。
她目力极佳,隐约可见庙门两侧各有两名黑衣人把守,虽作乞丐装扮,站姿却透着久经训练的警觉。
“果然在此。”苏青衣眸光微寒,正欲近前探查,忽觉脚下槐树枝桠微微一颤。
她心念电转,身形蓦地拔高丈余,恰在此时,一道凌厉剑气自树冠激射而出,将她方才立足之处枝干削成两截。
“好身法。”黑暗中传来略显沙哑却不失磁性的男子声音,“听闻听雨阁苏阁主乃是江湖年轻一辈中难得高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青衣足尖轻点,稳稳落于另一枝头,目光如电扫向声音来处。
树影婆娑间,一道修长人影缓步走出。
那人同样黑巾蒙面,只露一双幽深如潭的眸子,手中提着一柄狭长乌金剑,剑身隐隐泛暗红色光芒。
“阁下既知我身份,想必也该知道,今夜我来此目的。”苏青衣语气清冷,不带半分情绪波动,“识相的,便将顾挽霜下落告知于我,否则——”
“否则如何?”那人轻笑一声,笑声中带几分玩味,“苏阁主莫非以为,凭一己之力便能踏平我‘影’的据点?当年令师‘清风剑’顾长生尚在时,或许有这等本事,如今么……”
话音未落,苏青衣已然出手。
她出手极快,快到那人话音刚落,霜华剑已抵至他咽喉。
这一剑凝聚她七成功力,剑尖所过之处,空气中竟凝出一层淡淡寒霜——正是听雨阁不传之秘,玄冰剑诀精髓所在。
然而那人似早有预料,身形微侧,以极其诡异角度避开致命一击。与此同时,乌金剑斜斜撩起,剑身与霜华交击,发出一声清脆金铁交鸣。
“铮——”
苏青衣只觉虎口微麻,心下暗惊。
对方内力浑厚至极,丝毫不逊于她,在年轻一辈中实属罕见。
更令她在意的是,那人避剑身法,竟隐隐带着几分她曾见过的路数,一时却想不起究竟出自何门何派。
“苏阁主的玄冰剑诀果然精妙。”那人退开数步,将乌金剑横于胸前,语气中透着淡淡赞许,“不过,你若以为凭此便能奈何得了我,未免太过天真。”
苏青衣不再答话,霜华剑光芒大盛,一连刺出七剑。
这七剑看似寻常,实则暗合北斗七星之位,剑剑封住对方退路。
此乃师尊顾长生生前所创“北斗七星剑阵”,威力无穷,即便是当年纵横江湖的魔道巨擘,也曾在此剑阵下吃过大亏。
那人见状,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不再轻敌,乌金剑挥动间,亦幻化数道残影,与苏青衣剑光交织。
两人身影在月光下交错纵横,剑气激荡,周遭树木纷纷被削去枝桠,落叶如雨飘洒。
这一番交手,转眼已过三十余招。
苏青衣越战越惊。
对方剑法变幻莫测,时而刚猛如山岳崩塌,时而轻灵如流水行云,竟似集数家之长于一身。
更令她心惊的是,对方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化解她攻势,仿佛对她剑路了如指掌。
“你……究竟是什么人?”苏青衣剑锋一转,逼退对方后沉声问道。她越看越觉对方身法眼熟,却始终想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
“我是谁并不重要。”那人站定身形,乌金剑锋指向地面,语气平淡,“重要的是,苏阁主此番孤身犯险,究竟是为了那个夜红鱼,还是为了你那失踪多时的师姐顾挽霜?”
听闻顾挽霜之名,苏青衣眸中精芒一闪,手中剑势愈发凌厉:“你既知我师姐名讳,想必也知她下落。说,她如今身在何处?”
“呵。”那人轻笑一声,笑声中带几分讥诮,“苏阁主何必明知故问?你师姐下落,与你手中这柄霜华剑来历一样,皆是听雨阁禁忌。你当真想知道?”
苏青衣心头一震。
她自幼被师尊收养,于听雨阁长大,对阁中之事自问了如指掌。
然而师姐顾挽霜半年前突然失踪,始终是萦绕心头谜团。
师尊临终前曾嘱咐,切莫追查此事,否则必遭大祸。
可她如何能放下——那是自幼相伴、最敬重之人。
“少在此故弄玄虚!”苏青衣压下心中翻涌情绪,冷声喝道,“你若不说,我便亲自从你口中撬出答案!”
话音落下,苏青衣再度出手。
这一次,她不再有丝毫保留,体内玄冰真气倾巢而出,霜华剑上笼罩一层淡蓝色寒芒——此乃玄冰剑诀最高境界“冰魄寒天”。
据说练至大成,可冻结方圆十里生灵。
苏青衣虽未臻化境,以她如今修为,这一剑威力也足以令寻常高手胆寒。
那人见状,面色终于凝重。
他深吸一口气,乌金剑骤然一震,一股磅礴内力自剑身涌出,竟与苏青衣寒芒针锋相对。
两股截然不同气劲在空中碰撞,激起一圈肉眼可见气浪,将周遭枯草尽数压伏。
“好强内力!”苏青衣暗自心惊。
对方内力之浑厚,远超预料。
更令她在意的是,那内力中隐隐带着一丝极为熟悉气息——那是……朝廷禁卫军所修习的“镇岳真气”!
这一发现令苏青衣心中骇然。
“镇岳真气”乃是大晋皇室秘传武学,源自开国太祖。
此功法以刚猛霸道着称,唯有皇室成员及禁卫军中高阶将领方有资格修习。
此人既是“影”之首脑,又身负皇室秘传武学,身份之复杂,远超想象。
“你……你竟是朝廷的人?”苏青衣震惊之余,剑势微微一滞。
这一分神,立刻被对方抓住破绽。
乌金剑如毒蛇吐信刺来,剑锋直指她肩窝。
苏青衣仓促侧身避让,虽躲过要害,仍被剑气划破衣袖,手臂添上一道浅浅血痕。
“朝廷?”那人收剑而立,眸中闪过一丝莫测光芒,“苏阁主此言差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一草一木,皆是陛下所有。江湖,又岂能例外?”
苏青衣捂着受伤手臂,目光如刀紧盯对方。
她此刻已然确信,眼前之人绝非寻常江湖人士,背后必然牵扯朝廷势力。
这也解释了为何“影”组织能在短短数年间迅速崛起,在江湖掀起一场又一场腥风血雨。
“这么说来,‘影’组织……是朝廷暗子?”苏青衣沉声问道。
“暗子?”那人轻笑一声,似对这称呼颇为满意,“也可这般说。自太祖立国,朝廷与江湖便井水不犯河水。可江湖人何曾真正安分?各大门派明争暗斗,草莽英雄啸聚山林,更有魔道中人祸乱一方。陛下心怀天下苍生,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苏青衣冷笑一声:“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朝廷想要插手江湖事务罢了。自古以来,江湖自有江湖规矩,何须朝廷多管闲事?”
“规矩?”那人语气忽然变冷,“苏阁主所说规矩,可是指十年前‘百刃门’屠尽‘落霞谷’满门?还是五年前‘血魔宗’夜袭‘青云观’,杀害数十名无辜道士?亦或是三年前‘千金楼’与‘断魂帮’火并,殃及多少无辜百姓?”
苏青衣语塞。那人所言,皆是江湖真实惨案。她虽不曾亲历,却也有所耳闻。惨案始作俑者,确为江湖中人,而受害者,往往是手无寸铁平民。
“江湖人最爱说‘快意恩仇’,可这恩仇代价,却往往由无辜之人承担。”那人缓步向前,语气中透着一丝冷冽,“朝廷设立‘影’,并非要干涉江湖恩怨情仇,而是要让那些肆无忌惮的江湖人明白——这天下,终究是有王法的。”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苏青衣怒极反笑,“若朝廷当真心系苍生,又何必暗中行事?你们所做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难道便不是祸害百姓?就说我师姐,她究竟犯了何等滔天大罪,要遭你们如此迫害?”
那人闻言,忽然沉默。
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中竟透着一丝复杂:“顾挽霜……她的事,并非你所能想象。你若当真为她好,便不该再追查下去。”
“此话何意?”苏青衣眉头紧锁,“你究竟对我师姐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那人摇头,“该做的,她自己会做。苏阁主,你对你那位师姐,究竟了解多少?你可知道,她失踪之前,曾独自一人前往京城?你可知道,她在京城究竟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苏青衣心头一震。
师姐失踪前,确曾独自外出一段时日。
她本以为师姐是访友,却不曾想竟是去了京城——那是朝廷腹地,师姐一介江湖人,去那里做什么?
“你……你在胡说八道!”苏青衣强压心中不安,厉声喝道,“我师姐行事光明磊落,绝不会与朝廷有任何瓜葛!”
“光明磊落?”那人轻笑一声,笑声中带几分讽意,“苏阁主,这江湖上又有几人是真正光明磊落?你师尊顾长生当年号称‘清风剑’,江湖德高望重,可他又是如何死的?你心中当真没有半分疑虑?”
苏青衣闻言,面色骤然苍白。
师尊之死,一直是她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三年前那个冬夜,师尊于书房吐血而亡,死因据说是旧伤复发、经脉逆行。
可她事后细想,总觉疑点重重——师尊内力深厚,岂会如此轻易旧伤复发?
更何况,师尊死前那惊恐痛苦神情,分明不似病亡……
“你究竟想说什么?”苏青衣声音微微颤抖,却努力保持镇定。
“我只是提醒苏阁主,这江湖的水,远比你想象的深。”那人收回乌金剑,缓缓后退数步,“听雨阁虽是正道门派,却也并非一尘不染。你师尊当年所作所为,你师姐如今选择,都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你……”苏青衣正欲追问,那人却忽然身形一闪,掠上高树。月光下,他身影如展翅夜枭,透着几分孤傲神秘。
“苏阁主,今日暂且到此为止。”他声音从高处传来,平静悠远,“你我虽是敌非友,但念在你武艺高强、为人坦荡,我不妨再多言一句——”
那人顿了顿,目光透过层层夜色,与苏青衣遥遥相对。月光洒在他黑巾之上,只露那双幽深如潭的眸子,似藏无尽深意:
“江湖,一直是江湖。只不过……苏阁主,别忘了,这是谁的江湖。”
话音落下,那人身形再晃,如烟雾般消散夜色之中,只留下满地落叶与一脸凝重的苏青衣。
苏青衣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夜风吹过,拂动她额前碎发。
方才那人话语如一柄无形利刃,深深刺入心中。
师尊之死、师姐失踪、听雨阁秘密……这一切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真相?
她低头望向手中霜华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寒光。
这柄剑是师尊临终亲手交予,据说是听雨阁历代阁主信物。
可如今她忽然发觉,自己对这柄剑来历,竟一无所知。
“师姐……你究竟在何处?你又究竟……做了什么?”苏青衣喃喃自语,眸中闪过一丝迷茫与不安。
良久,苏青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情绪。
眼下并非思索之时,她此行目的是探查“影”据点,寻找师姐下落。
那人虽已离去,枯草庙中,必然还藏着更多秘密。
她重新握紧霜华剑,身形一闪,朝枯草庙方向掠去。
方才战斗动静不小,守卫理应察觉。
若她所料不差,此刻庙中人手应已大部分外出搜寻,正是潜入良机。
果然,待苏青衣行至庙门,原本把守黑衣人已不见踪影。
她贴墙缓步前行,目光警惕扫视四周。
这座破败古庙比想象中更大,前殿、中殿、后殿一应俱全,只是年久失修,处处颓败。
苏青衣穿过前殿,来到中殿。
殿中供奉一尊斑驳神像,已看不清是何方神圣。
神像前香案积满灰尘,显然久无人上香。
她绕过神像,正欲向后殿走去,忽然脚下一空,险些踩入一个隐蔽暗道入口。
“果然有蹊跷。”苏青衣心中一凛,蹲身细看。暗道入口被巧妙伪装成普通石砖,若非方才踩上时察觉异样,只怕根本无法发现。
她略一思忖,便决定下去一探。
暗道极为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不时渗出水珠,阴冷潮湿。
苏青衣运内力护住周身,一路向下,约莫百余步后,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地下洞穴,足有数亩之广。
洞穴四周燃着无数火把,将暗无天日的地下空间照得通明。
苏青衣凝神望去,只见洞穴中央摆放数十个巨大铁笼,笼中关押各色人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虚弱不堪。
“这是……”苏青衣心头一震,快步走近。
她仔细端详笼中人,发现他们虽衣衫褴褛、面容憔悴,周身气息却隐隐透着内家高手痕迹——这些人,分明都是江湖中人!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会被关在此处?”苏青衣压低声音问道。
笼中一名中年男子闻声抬头,浑浊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打量苏青衣片刻,嘶哑开口:“你……你是外面的人?你是来救我们的?”
“我是听雨阁阁主苏青衣。”苏青衣沉声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你们又是如何被抓来的?”
“听雨阁……”那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原来是苏阁主……我乃‘青云观’弟子,半年前被一群黑衣人掳至此处,至今不知身在何方。与我同来的,还有‘落日山庄’‘碧波剑派’‘千手门’等门派弟子。我们都被他们强行抽取内力,喂服某种古怪丹药,如今已是废人一般……”
苏青衣闻言,心中怒火翻涌。
她环顾四周,发现笼中人确如那男子所言,皆精气衰竭、内力尽失。
这些人被“影”抓来,分明是当作修炼邪功的鼎炉!
这般丧心病狂行径,与魔道中人有何区别?
“你们可曾见过一名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容貌清丽,擅使一柄名为‘落雪’的长剑?”苏青衣压下心中愤怒,急切问道。
那中年男子思索片刻,摇头:“不曾见过。此处关押之人来来往往,也不知被他们带去何处。或许……你说的那位女子,已被转移他处。”
苏青衣心中一沉。
师姐不在此处,那她究竟被带去何方?
方才那人话语再度浮上心头:“顾挽霜……她的事,并非你所能想象。你若当真为她好,便不该再追查下去。”
难道说……师姐失踪,真的另有隐情?
苏青衣不愿再多想,转而查看铁笼构造。
这些铁笼由特殊精铁打造,坚固异常,寻常刀剑难以劈开。
但苏青衣霜华剑乃名匠所铸,锋利无比,加之内力深厚,几番运劲,终于将数个铁笼锁链斩断。
“你们速速离开此地,寻一处隐蔽之所养伤。”苏青衣扶起那中年男子,沉声嘱咐,“切记,不可声张,待伤势恢复后,再图报复不迟。”
“多谢苏阁主救命之恩!”众人纷纷道谢,虽身体虚弱,仍挣扎着向外走去。苏青衣目送他们离开,心中却越发沉重。
这“影”组织竟以抽取江湖人士内力为修炼之法,背后阴谋必然不止于此。
更令她在意的是,那领头之人口中所言“朝廷”……若此事当真与朝廷有关,这江湖之中,只怕还有更大风暴酝酿。
苏青衣不敢多作逗留,在洞穴中又搜寻一番,除些许兵器与衣物外,并无更多有价值线索。
她心知此处非久留之地,沿暗道返回地面,趁夜色遮掩,向听雨阁方向疾驰而去。
回程路上,苏青衣思绪始终无法平静。
大晋立国已逾百年,朝廷与江湖素来井水不犯河水。
虽偶有摩擦,总体而言还算相安无事。
可“影”组织出现,却打破这份微妙平衡。
若朝廷当真有意介入江湖事务,这武林之中,必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更令苏青衣忧心的,是关于师姐与师尊的那些疑点。
她自幼被师尊收养,在听雨阁长大。
听雨阁虽非一流大派,却也在江湖颇有声望,与各大门派皆有往来。
师尊顾长生一生行侠仗义,从无劣迹,何以会引来“影”组织觊觎?
而师姐顾挽霜温柔敦厚、武功卓绝,又怎会突然失踪,至今音讯全无?
那人口中“她自己会做”,又究竟是何意?难道说……师姐失踪,并非被人所掳,而是另有原因?
苏青衣不敢再往深处想。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一切背后,必然藏着一个惊天秘密。
而这个秘密,极有可能与听雨阁过往、与师尊死因,有着千丝万缕联系。
夜色渐深,月隐星稀。
苏青衣回到听雨阁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她径直来到暖阁,见锦儿正守在夜红鱼榻前,神色困倦却不敢合眼。
“阁主,您回来了!”锦儿见状连忙起身,压低声音道,“夜姑娘情况已稳定,体内毒素也清去大半,只需静养数日便可恢复。”
苏青衣点头,行至榻前。
夜红鱼此刻已沉沉睡去,苍白面容比先前恢复几分血色。
她微微舒气,转身对锦儿道:“你且下去休息,这里我来看着。”
“是,阁主。”锦儿应声退下,临走前又回头望了一眼。她虽未开口询问,却分明从苏青衣神色中,察觉到几分异样。
苏青衣在窗前站定,望着天边渐亮晨曦,心中思绪万千。
今夜之行,虽未寻得师姐下落,却揭开一个更为庞大阴谋的一角。
“影”组织、朝廷、江湖……三者之间纠葛,远比她想象更为复杂。
而那人临走前留下那句话,更如一道挥之不去阴影,笼罩心头:
“江湖,一直是江湖。只不过……苏阁主,别忘了,这是谁的江湖。”
苏青衣缓缓闭上双眼,将方才一切在脑海中重新梳理。
这句话意思再明白不过——江湖虽名为江湖,终究只是大晋王朝治下一片土地。
朝廷若想插手江湖事务,不过一道圣旨之事。
历代以来,朝廷之所以不干涉江湖,并非没有能力,而是不屑为之。
可如今,这份默契似乎已被打破。
“陛下心怀天下苍生,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那人话语再度回响耳边。
苏青衣冷笑一声。
心怀天下苍生?
若朝廷当真心系百姓,又何必暗中豢养这等见不得光的暗势力?
“影”组织所做抽取内力、残害武林人士勾当,分明是在培养私军,与心怀苍生有何干系?
“不对……”苏青衣忽然睁眼,眸中闪过一道精芒。
那人虽身负朝廷秘传武学,却未必真代表朝廷。
大晋皇室枝繁叶茂,宗室之间明争暗斗从未停止。
若“影”组织并非皇帝所设,而是某位皇子或宗室私产……那一切便说得通了。
而师姐失踪,或许正与这场皇室内部争斗有关。
苏青衣心中一凛。若猜测属实,这趟浑水,只怕比想象更深、更危险。稍有不慎,听雨阁便可能万劫不复。
晨曦透过窗棂洒入暖阁,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夜红鱼于此时悠悠转醒,一双妩媚凤眸微微睁开,正好对上苏青衣略显凝重的目光。
“苏阁主……你回来了?”夜红鱼声音沙哑,却仍透着几分慵懒风情,“可有寻到线索?”
苏青衣点头,将今夜之行简略讲述一番。待听闻“影”组织竟与朝廷有所牵连,夜红鱼原本慵懒神色顿时变得凝重。
“朝廷……”她喃喃道,“若此事当真与朝廷有关,那这江湖之中,只怕真要变天了。”
苏青衣沉默不语。
她知道夜红鱼所言非虚。
千金楼虽是风月场所,却在江湖中消息最为灵通。
夜红鱼身为楼主,对朝廷与江湖关系,自是比旁人了解更多。
“我且问你一事。”苏青衣转身看向夜红鱼,目光中带几分探究,“你此番被‘影’追杀,究竟是因为什么?以你千金楼势力,理应不至于如此狼狈才对。”
夜红鱼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她沉默片刻,方才轻声道:“我……得罪了一个不该得罪的人。”
“什么人?”
“一位……来自京城的贵人。”夜红鱼苦笑一声,“他向我索要一样东西,我未曾答应。于是……便有了今夜之事。”
苏青衣眉头微皱。
京城来的贵人,能够调动“影”组织人手,身份必然非同小可。
她正欲追问那“东西”究竟为何物,夜红鱼却忽然抬头,直视她双眼:
“苏阁主,我知道你在寻找师姐。但我必须提醒你,师姐的事……远比你想象复杂得多。若你继续追查下去,只怕……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苏青衣心中一震。今夜已是第二次有人对她说出类似话语。先是“影”之首脑,如今又是夜红鱼。两人分明都知道些什么。
“你究竟知道多少?”苏青衣逼近一步,语气中透着几分急切,“我师姐究竟在何处?她又究竟……做了什么事?”
夜红鱼避开苏青衣灼灼目光,轻叹一声:“我所知,并不比你多多少。只是……”她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你师姐曾独自来过千金楼,向我打听一些……关于先帝的事情。”
“先帝?”苏青衣愕然。先帝驾崩已近二十年,在位期间大晋国泰民安、四海升平,史称“景和之治”。师姐为何会打听一位已故帝王之事?
“我只知道这些。”夜红鱼摇头,“你师姐打听的那些事,我也不甚清楚。只是她离开时神色,极是凝重,仿佛……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苏青衣沉默。师姐、先帝、朝廷、“影”组织……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线索,却隐隐交织,指向一个她尚未察觉的真相。
“罢了,你且好生休养。”苏青衣压下心中纷乱思绪,起身道,“待你伤势痊愈,再作打算不迟。”
夜红鱼点头,欲言又止,终是未再多言。
苏青衣转身离去,步履间带着几分沉重。
她知道,自己已卷入一场巨大旋涡,而旋涡中心,或许正是她苦寻多时的师姐。
走出暖阁,苏青衣并未回房休息,而是径直来到后山竹林。这里是听雨阁最幽静之所,也是她平日练功静心之地。
竹林深处,有一座小小石亭。
亭中石桌上,摆放一壶尚未饮尽清茶,那是数日前她与锦儿品茗所留。
苏青衣在石凳坐下,目光穿过层层翠竹,望向远处渐渐升起的朝阳。
阳光洒在她脸上,映出清冷而坚毅的轮廓。
这一夜经历,对她而言无异一记重锤,将原本平静心湖搅得波澜四起。
然而苏青衣知道,无论前路如何艰险,她都必须走下去。
“师姐……无论你身在何处,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会找到你。”苏青衣轻声呢喃,眸中透出一丝坚定光芒,“这天下纵有再多阴谋与秘密,也阻挡不了我。”
竹叶沙沙作响,晨风拂过她衣袂。苏青衣闭上双眼,开始运功调息,将体内因连夜奔波而略显紊乱的内力重新归于平稳。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大晋王朝,立国已逾百年。
太祖皇帝以武定天下,立国之初便定下“以武立国、以文治国”方针。
武将镇守边疆,文臣治理内政,双方各司其职,相辅相成。
然武学一道,自古便有正邪之分,更有无数散落民间江湖门派。
太祖深谙武林中人桀骜不驯,若强行压制,必生乱象,故而立下“江湖与朝廷井水不犯河水”祖训,给予江湖人一定自由。
这一政策延续百年,虽偶有摩擦,却总体相安无事。
朝廷管朝廷事,江湖管江湖事,双方各有默契。
然自先帝驾崩、今上登基以来,这份默契却渐生裂痕。
今上即位之初,励精图治,颇有明君之象。
然随着年岁渐长,性情日趋暴戾,又因膝下皇子众多,储位之争日益激烈,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各皇子为争夺储位,明争暗斗,无所不用其极。
而江湖,便成了他们培植私人势力的最佳土壤。
“影”组织,便是在这一背景下应运而生。
据传,“影”背后是当今太子一党。
太子虽为嫡长子,却并不受今上宠爱,储位岌岌可危。
为巩固自身地位,太子秘密组建“影”,专司刺探情报、铲除异己。
而江湖中人,因其武功高强、行事隐秘,自然成了“影”招揽主要对象。
听雨阁,不幸便成了这场皇室争斗的牺牲品。
听雨阁虽非一流大派,却以“玄冰剑诀”闻名于世。
更重要的是,听雨阁第一代阁主与当年开国功臣有着千丝万缕联系,据说阁中还藏有某件足以撼动朝廷根基的秘宝。
这秘宝究竟为何物,外人不得而知,但足以引来各方势力觊觎。
苏青衣对这些一无所知。
她自幼被师尊收养,只知埋头练武,对阁中那些隐秘过往,从未深究。
然而,随着师姐失踪、师尊离世,以及今夜遭遇,她渐渐意识到,听雨阁的水,远比她想象更深。
而她自己,或许也早已身处旋涡中心,只是浑然不觉罢了。
石亭之中,苏青衣缓缓睁开双眼。
经过一番调息,体内内力已重新归于平稳,方才交战时那丝疲惫也消散大半。
她站起身,望向天边已然高悬的朝阳,目光中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是谁的江湖……”她喃喃重复那人话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这江湖,是天下武林人的江湖。谁想将它攥在手心,便要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话音落下,苏青衣转身向竹林外走去。无论前路如何艰险,她都不会退缩。为了师姐,为了师尊,更为了听雨阁未来——
她必须揭开一切真相。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京城皇宫之中,一座偏僻阁楼内,一名身着华服年轻男子正翻阅手中密报。
密报上,详细记载着今夜发生在青州城西枯草庙的一切。年轻男子看罢,将密报随手丢入火盆,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容:
“听雨阁的小丫头……倒是比她那师姐有趣得多。”
他站起身,行至窗前,望着夜空中那轮渐渐西沉的明月,眸中闪过一丝莫测幽光:
“顾挽霜……你那可爱师妹,似乎已经开始追寻你的足迹了。接下来这场戏,可要愈发精彩才是。”
阴冷笑声回荡阁楼之中,如一只无形之手,悄然拨动着命运的丝线。
檐角残雪初融,一滴,复一滴,溅在青苔斑驳的石阶上,泠泠若碎玉。
午后的日光透过薄云,筛下淡金色的、近乎透明的光霭,将听雨阁的飞檐黛瓦勾勒得愈发清寂。
暖阁内,药香已散了大半,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苦涩,混着窗外透进的、带着雪后清冽的梅息,在微凉的空气里静静浮沉。
夜红鱼是被干渴唤醒的,那渴意并非起于喉舌,倒像是从肺腑深处烧上来,燎得她神思昏沉。
睫毛颤了几颤,方掀开一线。
视线先是模糊的,只瞧见头顶青纱帐上疏疏的竹影,随着窗外光线的移易,在帐幔上缓缓流淌。
意识一点点聚拢,昨夜的刀光、血色、刺骨的风雪,以及最后那道劈开黑暗的青色身影,次第掠过心头,激得她心口微微一抽,牵动腹上伤口,传来一阵钝痛。
她低低吸了口气,极缓,极轻,试图挪动一下僵硬的脖颈。
榻边矮几上,锦儿伏着睡得正沉,呼吸匀长,脸颊压着衣袖,显出几分稚气。
夜红鱼望着她,片刻,目光移向自己搁在锦被外的手。
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此刻却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冰凉,连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来。
她试着蜷了蜷手指,动作滞涩,仿佛这双手已不属于自己。
喉间的烧灼感愈盛。她张了张口,却只发出一点几不可闻的气音。
锦儿却似有所觉,肩头轻轻一动,抬起头来,睡眼惺忪地望过来。
待看清夜红鱼睁着眼,她先是一愣,随即眸中漾开真切的笑意,忙不迭起身:“夜姑娘醒了?可是要喝水?”
夜红鱼点了点头,连点头的幅度都极小,怕牵动伤口。
锦儿手脚麻利地倒了温水,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将夜红鱼扶起些许,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将白瓷杯沿凑到她干裂的唇边。
温水润泽,如久旱逢霖,夜红鱼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水流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
她饮得有些急,呛了一下,低低咳嗽起来,腹间立时传来更尖锐的痛楚,额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姑娘慢些。”锦儿忙替她抚着背,待她平复,才又喂了几口,方扶她重新躺下,将被角仔细掖好。
“姑娘伤得不轻,万要仔细将养。阁主吩咐了,用的都是最好的药,只是这伤及内腑,又失了那么多血,总得慢慢来。”
夜红鱼闭目缓了缓,待那阵锐痛过去,才复又睁眼,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却已能成句:“苏……阁主呢?”
“阁主天未亮时便回来了,在书房呢。”锦儿轻声答着,拿起温热的布巾,替她拭去额上的汗,“姑娘昏睡时,阁主来看过几次,亲自为您运功逼毒,又换了药。方才还吩咐奴婢,若您醒了,便去回禀。”
夜红鱼“嗯”了一声,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棂上。
窗纸是新糊的,透着明净的光,映出窗外一枝横斜的梅影,疏落有致。
她看着那影子,有些出神。
听雨阁……苏青衣……这地方清冷得不像人间,连救人性命,都带着一股子不沾烟火的疏淡。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极轻,却极稳。
棉帘被一只素手掀起,先探入一截月白色的衣袖,袖口绣着银线暗纹的云气,接着,苏青衣走了进来。
她已换了常服,一袭雨过天青色的交领襦裙,裙摆素净无纹,只腰间束着一条霜色丝绦,愈发显得腰肢纤细,身姿挺拔如修竹。
长发未绾,只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挽了个髻,余下青丝如瀑,流泻肩背。
晨光从她身后漫入,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那张脸却隐在光影交界处,眉眼清寂,神色淡远,仿佛画中走出的姑射仙人,不食烟火,不惹尘埃。
她手里端着一只定窑白瓷小碗,碗口热气氤氲,散发出浓郁的药香,与这满室清寂格格不入。
行至榻前,苏青衣垂眸,目光落在夜红鱼苍白的面容上,停了片刻。
那目光平静无波,既无关切,亦无厌烦,只是看着,如同看一件器物,或是一幅静止的画。
“醒了?”她开口,声音清泠,似玉磬轻击,在这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夜红鱼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干裂的唇皮,渗出一丝血腥气。“劳苏阁主挂心……这副狼狈样子,污了您的眼了。”
苏青衣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将药碗置于矮几,拿起瓷勺,轻轻搅动那深褐色的药汁。
“眼未见得污了,我听雨阁的门槛,倒是险些被你的血染透。”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舀起一勺药,递到夜红鱼唇边,“喝药。”
药汁浓黑,热气蒸腾,苦涩的气味直冲鼻端。夜红鱼却未迟疑,张口含住瓷勺,温热的药液滑入喉中,苦得她眉头微蹙,却强忍着咽了下去。
“苏阁主亲手喂药,这份恩情,红鱼怕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了。”咽下药,她哑声开口,眼波流转,虽带着病弱,却依旧存着三分惯有的、刻意为之的风流意态,“不如……就让红鱼留在阁中,端茶递水,铺床叠被,以身相许,如何?”
苏青衣又舀起一勺药,闻言,动作未停,只眼皮微掀,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淡,却似含着冰棱,冷飕飕的。
“听雨阁不缺使唤丫头。”药勺再次递到唇边,“更不缺暖床的。”
这话直白得不留余地,夜红鱼却似浑不在意,就着她的手喝了药,舌尖舔去唇边药渍,轻笑:“苏阁主还是这般不解风情。红鱼一片真心,日月可鉴呢。”
“你的真心,还是留着鉴给你那些恩客吧。”苏青衣喂完最后一口药,放下碗,拿起旁边雪白的布巾擦了擦手,动作优雅从容,“昨夜那三人,是‘影’的死士。后来潜入阁中的,也是他们的人。夜楼主,你这‘真心’,招惹的麻烦倒是不小。”
她语气依旧平淡,夜红鱼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她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眸色沉静下来,靠着软枕,微微喘息。
“是红鱼连累听雨阁了。”她顿了顿,抬眼直视苏青衣,“但他们要的,不止是我的命,还有我手里的一样东西。而那样东西……或许,也关乎苏阁主一直在追寻的答案。”
苏青衣擦拭手指的动作微微一顿。
暖阁内一时静极,只闻炭盆中银丝炭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远远传来的、雪水自檐角滴落的清响。光柱中微尘浮游,缓慢而永恒。
“什么东西?”苏青衣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夜红鱼却摇了摇头,脸色因方才喝药而泛起些许不正常的潮红。
“此地虽静,未必隔墙无耳。那东西……我现在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苏阁主,‘影’在青州城,除了城西枯草庙,还有一处据点。”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城南,锦绣绸缎庄。”
苏青衣眸光微凝。锦绣绸缎庄,青州城有名的老字号,门庭若市,背景深厚。若真是“影”的巢穴,确是灯下黑,隐蔽至极。
“消息确实?”
“千金楼的消息,何时出过错?”夜红鱼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属于楼主的笃定与傲然,“只是那里龙潭虎穴,守卫比枯草庙严密十倍不止。苏阁主若想探查,需得万分小心。”
苏青衣沉默片刻,将布巾搁下,站起身。
“你且安心养伤。你这条命,既是我捡回来的,在你好全之前,听雨阁会看着。”她顿了顿,看向夜红鱼,“至于合作……待你能下地走动,再议不迟。”
说罢,她转身,月白色的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悄无声息。
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住,并未回头,只淡淡道:“把药喝了就歇着,莫要胡思乱想,徒耗精神。”
棉帘落下,隔绝了身影。
夜红鱼望着那微微晃动的帘子,良久,才缓缓吁出一口气,重新躺倒。
腹部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但体内那股属于“回春露”的药力,正化作涓涓细流,温养着受损的经脉。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
合作……苏青衣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这就够了。
***
书房外,梅影婆娑。
苏青衣并未立刻进去。
她立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株老梅。
昨夜风雪摧折,落红满地,此刻枝头残蕊犹存,在淡金色的日光里,红得凄艳,也红得倔强。
雪水融化,顺着黝黑虬曲的枝干缓缓滑落,滴入树下湿润的泥土。
锦绣绸缎庄……
她默念着这个名字。枯草庙一事,已令对方警觉,此处必然戒备森严。硬闯不明智,暗探需时机。或许,该换个法子。
“阁主。”锦儿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是一碗清粥,两碟素净小菜,“您一夜未歇,先用些早膳吧。夜姑娘那边,奴婢伺候着用了半碗粥,又睡下了。”
苏青衣收回目光,转身进了书房。
粥是粳米熬的,米粒晶莹,热气腾腾,配着一碟嫩黄的腌黄瓜,一碟碧绿的拌荠菜,清爽适口。
她慢慢吃着,味同嚼蜡,心思早已飘远。
师尊临终前紧握着她的手,目光浑浊却锐利,反复叮嘱:“青衣,守住听雨阁……莫问前尘,莫涉纷争……等你师姐回来……”可师姐一去半年,音讯全无。
如今,“影”的触角已伸到门前,夜红鱼带来的秘密似与听雨阁渊源颇深,这“纷争”,又如何能避?
她放下碗筷,走到西墙边的书架前。
这书架由整块紫檀木雕成,古朴沉重,上面密密排列着经史子集、武功秘籍,还有不少看似寻常的杂书。
她伸手,指尖拂过一排书脊,最后停在一本蓝布封皮、无题名的旧书上。
抽出来,翻开,里面并非书页,而是一个暗格。
暗格中,静静躺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雕成半朵莲花的形状,温润剔透,边缘处有一点细微的磕痕。
这是师姐顾挽霜的玉佩。她失踪那日,未曾带走。
苏青衣拿起玉佩,触手生温。莲花……“影”死士身上那皮质吊坠,绣的也是莲花,虽是枯萎之态。是巧合么?
窗外日光渐移,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孤清,寂寥。
***
此后数日,听雨阁的日子仿佛被拉长,浸在一种缓慢而宁静的调子里。
夜红鱼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第三日已能倚着软枕坐起,第五日便可由锦儿搀扶,在暖阁内缓慢走动。
她气色好了许多,脸上恢复了血色,那双桃花眼也重新变得灵动起来,只是内力依旧虚浮,举手投足间,少了往日那股挥洒自如的风流劲,多了几分病后的慵懒与脆弱。
苏青衣每日会来看她一次,有时是送药,有时只是静静坐一会儿,问几句伤势,偶尔交换几句关于“影”或江湖的零碎信息,大多时候相对无言。
两人之间有一种奇特的默契,不过分亲近,也不刻意疏远,保持着一种基于利害关系的、谨慎的平衡。
这日午后,天色难得地彻底放晴。
连日的阴霾被一扫而空,天空是水洗过般的湛蓝,明净高远。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在未化尽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碎钻般的光芒。
檐溜滴答得更急了,汇聚成小小溪流,沿着青石缝隙,潺潺注入墙角的沟渠。
空气清冷,却不再刺骨,反而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的清新气息,吸入肺腑,令人精神一振。
夜红鱼披着那件淡紫色织锦斗篷,执意要出暖阁走走。
锦儿拗不过,只得搀扶着她,慢慢挪到门口。
阳光扑面而来,她微微眯起眼,适应了片刻,才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融化、梅花冷冽、还有阳光暖暖的味道。
“总算活过来了。”她轻声喟叹,望着院中那株老梅。日光下,残雪映红梅,晶莹与艳色交织,美得惊心动魄。
“看来是好利索了,都有闲心对景伤怀了。”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夜红鱼回头,见苏青衣也走了出来,身上披着那件月白绣银竹纹的斗篷,立在廊柱旁的光影里。
阳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侧影,发丝被镀上浅金,整个人仿佛融在了光里,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冰雕玉琢般的冷澈。
“躺得筋骨都僵了,再不出来沾沾地气,怕是真要成了废人。”夜红鱼笑道,目光落在苏青衣身上,“苏阁主这是要出去?”
“嗯。”苏青衣走下台阶,踩在湿润的青石上,“去城中采买些物件。你若有精神,可随我同行,顺便……”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院墙之外,“远远看一眼那‘锦绣绸缎庄’。”
夜红鱼眼睛一亮,随即又蹙眉:“我的样子……”
“无妨,慢慢走便是。”苏青衣语气平淡,“锦儿跟着。只是看看,不必近前。”
夜红鱼点头,紧了紧斗篷:“全听苏姐姐安排。”
三人未走正门,从听雨阁僻静的西角门悄然而出。
门外是一条窄巷,青石板路被雪水洗得发亮,倒映着两侧粉墙黛瓦与一线蓝天。
巷子幽深寂静,只闻他们三人的脚步声,以及远处市井隐约传来的喧嚣。
穿过两条巷弄,眼前豁然开朗,已是青州城东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雪霁初晴,街上行人如织,比往日更显热闹。
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货郎的拨浪鼓声……交织成一曲鲜活沸腾的市井交响。
阳光暖暖地照着,将人们脸上的笑容映得格外明亮。
早点摊子的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混着油条、豆浆、馄饨的香气,扑面而来;卖花女挽着竹篮,篮中腊梅含香,声声叫卖清脆悦耳;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抖开一匹鲜亮的锦缎,光华流转,引来妇人小姐驻足观望……
这扑面而来的、浓烈而粗糙的生机,让在清寂中浸淫数日的夜红鱼有些恍惚。
她放慢了脚步,近乎贪婪地感受着这喧闹的烟火气。
原来,寻常百姓的日子,是这样热闹而踏实。
她在一处吹糖人的摊子前停下,看那老匠人灵巧的手将温热的糖稀吹捏成栩栩如生的金鱼、小猴,看得入了神。
又在卖绒花的小摊前,拈起一朵浅粉色的海棠,对着阳光看了看,花瓣轻薄如绢,染着娇嫩的色泽。
苏青衣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外,并未催促。
她也似在感受这久违的街市气息,目光掠过书肆门口新贴的招贴,掠过点心铺子刚出炉的、金黄酥脆的蟹壳黄,掠过茶馆窗内听说书人眉飞色舞的茶客……这些景象平凡至极,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她甚至在一家专卖文房四宝的铺子前停了停,进去选了两刀质地细腻的宣纸,一锭清雅的松烟墨。
锦儿跟在后面,手里渐渐多了几个纸包——新买的宣纸墨锭,一包糖炒栗子,还有苏青衣方才在点心铺买的、还温热的杏仁酥。
“苏姐姐倒是会享受。”夜红鱼凑过来,看着锦儿怀里的杏仁酥,笑道,“这家的酥饼,要趁热吃,那股子甜香才最足。”她说着,自然而然地从纸包里拈起一块,小口咬下,酥皮簌簌掉落,她眯起眼,满足地叹了一声,“果然还是这个味道。”
苏青衣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自己也拿起一块,慢慢吃着。酥饼确实香甜,杏仁的醇厚与糖的甘美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连日来心头的沉郁。
“以前在楼里,偶尔馋了,也会让丫头偷偷买来。”夜红鱼一边吃,一边望着熙攘的人流,语气里带着一丝遥远的怀念,“只是那时总觉得,这般站在街边吃东西,不够体面,失了身份。如今想想,什么身份体面,都比不上这一刻的口腹之实、眼前之景来得真切。”
苏青衣沉默地吃着酥饼,目光悠远。
体面?
身份?
江湖风雨飘摇,今日高楼宴客,明日或许便是阶下囚、路边骨。
这酥饼的温热甜香,这市井的嘈杂鲜活,才是真切握得住的东西。
吃了酥饼,指尖沾了些糖屑,夜红鱼很自然地伸出舌尖,轻轻舔去。
那动作随意,却因她病后苍白的脸色和依旧妩媚的眼眸,平添了几分不自知的诱惑。
苏青衣瞥见,立刻移开了目光,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热。
“走吧。”她淡淡道,当先向前走去。
穿过摩肩接踵的闹市,街道渐渐宽敞,店铺也愈发齐整华美。
此地已是青州城南,富商巨贾聚居之处。
街道尽头,一座三层楼阁巍然矗立,黑漆金字的大匾,“锦绣绸缎庄”五个字饱满丰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楼前车马簇簇,客人进出不绝,伙计们身着统一的青色短褂,笑脸迎人,殷勤周到。
楼内陈设一览无余,各色绫罗绸缎、锦绣纱罗,流光溢彩,华美不可方物。
丝竹之声隐隐从楼后院落传来,更添几分风雅富丽。
好一派盛世繁华、诚信经营的景象。
苏青衣脚步未停,如同任何一个路过此地的行人,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气派的门脸,扫过门口那两名看似普通、实则眼神锐利、下盘沉稳的伙计,扫过进出客人中,那几个步伐轻捷、气息绵长的不寻常之辈。
她的视线在那掌柜的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胖硕男子,面团团一张脸,见人三分笑,正拱手送一位衣着华贵的客人出门,姿态谦卑而圆滑。
一切如常。甚至比寻常绸缎庄更加“如常”。
三人不动声色地从庄前走过,拐入旁边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直到走出很远,苏青衣才放缓脚步。
“确是龙潭虎穴。”她轻声开口,似在自语,“明桩暗哨,不下十处。后院的丝竹声……音律过于齐整,像是某种掩饰或信号。”
夜红鱼点头,脸色也凝重起来:“比我上次来时,戒备又森严了许多。钱掌柜那老狐狸,表面功夫做得十足。硬闯或暗探,都难。”
“需得有个由头,光明正大地进去。”苏青衣沉吟,目光掠过巷口一家门面雅致的成衣铺子。
铺子橱窗里,挂着一件天水碧色的长裙,裙裾绣着银线折枝杏花,清雅别致,在阳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夜红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睛微微一亮。
“苏姐姐,我此番逃得匆忙,随身衣物尽失,如今穿的还是锦儿的旧衣。眼看腊八将至,也该添置些新年衣裳了。”她说着,看向苏青衣身上那件半旧的雨过天青襦裙,“苏姐姐这身,也穿了许久。不若,我们进去看看?女子购置衣裙,总不算惹眼。”
苏青衣看了看那件天水碧的裙子,又看了看夜红鱼身上略显宽大的旧衣,点了点头:“也好。”
成衣铺子不大,却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掌柜的是个三十许的妇人,荆钗布裙,容貌清秀,言谈举止温婉得体。
见有客来,含笑迎上,并不急切推销,只静静侍立一旁,待客人询问,才轻声细语地介绍。
夜红鱼一眼便看中了橱窗里那件天水碧长裙,妇人取下来,她拿在手中细看。
料子是上好的软烟罗,轻薄如雾,那天水碧的颜色染得极匀净,仿佛一泓春水,银线绣的折枝杏花疏落有致,针脚细腻精巧,透着雅致与书卷气。
“姑娘好眼光。”妇人温言道,“这料子难得,绣样也是请了苏州的绣娘精心绣制,只此一件。”
夜红鱼爱不释手,又挑了一件藕荷色绣缠枝莲的半臂,一条月白百褶裙,一并让妇人包起。
她转头,见苏青衣正站在一排衣衫前,目光落在一件品月色绣银丝缠枝莲纹的曲裾深衣上。
那衣服样式古朴庄重,颜色是极淡的蓝,近乎月白,银线绣纹含蓄内敛,灯光下方能窥见光华,领口、袖缘、衣襟处滚着同色的窄边,再无多余装饰。
“姑娘不妨试试。”妇人见状,含笑劝道,“这曲裾的样式如今穿的人少了,但最是衬气质。姑娘风姿清卓,穿来必定相宜。”
苏青衣有些犹豫。她惯穿简便的襦裙,这般正式的深衣,于她而言过于隆重了。
“苏姐姐试试嘛。”夜红鱼也走过来,眼中带着鼓励的笑意,“整日不是青就是白,也该换换颜色。这品月色雅致,又不失庄重,很配你。”
在两人目光注视下,苏青衣终是点了点头。妇人引她至里间。
片刻,里间门帘轻响,苏青衣走了出来。
铺子里仿佛静了一静。
品月色的曲裾深衣妥帖地依顺着她的身形,流畅的线条自肩颈而下,收束于腰间,复又缓缓散开,垂落至足踝。
银丝绣成的缠枝莲纹在自然光下若隐若现,随着她的步履,泛起流水般的、极淡的银辉。
宽大的衣袖如云如雾,行动间带起微风。
她未戴任何首饰,长发依旧用那根乌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落颈侧。
整个人立在那里,便似一幅淡彩水墨,清冷、高远、静谧,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古雅韵致,与这喧嚣的尘世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成为最惊心动魄的所在。
夜红鱼怔怔望着,一时忘了言语。
她见过苏青衣清冷如霜的样子,见过她执剑时凛冽如冰的样子,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刻这般——将古典的庄重与出尘的飘逸融为一体,美得不似真人,仿佛下一刻便要踏月而去。
连那见惯各色客人的妇人,也呆了片刻,才由衷赞道:“姑娘穿这身,真真是……宛若洛神再世,姑射临凡。再合适不过了。”
苏青衣望向墙边那面半身铜镜。
镜中人影朦胧,却依旧能看清那迥异于平日的风姿。
她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适应,但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己也未察觉的波动。
“就这件吧。”她道,声音依旧清冷。
妇人欢喜应下,仔细将衣物包好。夜红鱼也付了钱,三人提着包袱走出成衣铺。
日头已西斜,光线变得柔和,给街市屋宇镀上一层温暖的金晖。
买了新衣,心中似乎也轻快了些。
夜红鱼提议去前面的“望河轩”茶楼小坐,那里临着青州城内的玉带河,景致颇佳。
苏青衣看了看天色,颔首应允。
望河轩是栋二层木楼,临水而建,飞檐翘角,古意盎然。
二楼雅座,推开雕花木窗,玉带河便横陈眼前。
冬日的河水清浅,缓缓流淌,倒映着对岸萧疏的柳林、粉墙黛瓦的人家,以及天边那轮渐渐染上橘红的夕阳。
河上有小小的乌篷船划过,船娘唱着软糯的吴歌,桨声欸乃,荡开一圈圈涟漪。
伙计上了茶,是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茶汤清碧,香气清幽。
配着四样茶点:桂花糖藕、玫瑰酥饼、翡翠豆糕、还有一碟盐渍青梅。
茶香、点心甜香、混合着窗外河水微腥的水汽,悠悠飘散。
夜红鱼斟了茶,双手捧给苏青衣一杯,自己亦端起一杯,靠在窗边,望着河景。
夕阳的余晖斜斜照入,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涂抹了一层暖色,长睫垂下,在眼睑投下扇形的阴影,敛去了平日所有的妩媚与算计,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沉静与……脆弱。
“有时候觉得,”她望着河中破碎的夕照,轻声开口,声音融在潺潺水声里,有些飘忽,“江湖离这里好远。这里的日子,像这河水,慢悠悠的,看得见底。可有时候又觉得,它无处不在,就像这水底,不知藏着多少暗流漩涡,表面平静,底下却能吞没人。”
苏青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河水被夕阳染成金红,粼粼波光,温柔静谧。
可她知道,这平静之下,确有暗流。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江湖亦如是。端看操舟之人,能否看清暗流,稳住船舵。”
“看清?”夜红鱼收回目光,看向苏青衣,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涩意的弧度,“苏姐姐,你说,若这操舟之人,连自己身在何处,舟行何方都不知晓,又该如何看清?”
苏青衣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水温热,透过细腻的白瓷,传递到指尖。“那便停下来。看清了方向,再走。”
“停得下来么?”夜红鱼反问,眼神幽幽,“有些路,一旦踏上,便没有回头岸。有些漩涡,一旦卷入,便身不由己。”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苏姐姐,你怕过么?怕这暗流汹涌,怕前路茫茫,怕……你拼命追寻的真相,并非你所愿,甚至……残酷得让你无法承受?”
暖阁里药香浮动的清晨,枯草庙外风雪呼啸的深夜,师尊临终前浑浊而急切的眼神,师姐玉佩温润的触感……无数画面掠过苏青衣心头。
怕?
或许吧。
但那恐惧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片刻涟漪,便沉入冰冷的、名为“责任”与“执念”的潭底。
“怕无用。”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如同玉磬定音,“该来的,避不开。该面对的,逃不掉。唯有无惧,方能前行。”
夜红鱼凝视着她,夕阳的金光在她清冷的眸中跳跃,却化不开那眼底深处的坚冰。
良久,她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没有风情,没有算计,只有一丝淡淡的、近乎叹息的欣赏。
“苏青衣……不愧是苏青衣。”她举起茶杯,以茶代酒般,向着苏青衣微微示意,“那便,愿我们都能看清前路,稳住船舵吧。”
苏青衣亦举杯,与她轻轻一碰。瓷杯相触,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轻响。
窗外,夕阳终于沉入远山之后,天边只余一抹绚烂的紫红晚霞,映得河水半江瑟瑟半江红。
茶楼里点起了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纱罩,温暖而朦胧。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开始讲述新的篇章,茶客们的谈笑声、叫好声阵阵传来。
人间烟火,江湖风云,在这暮色四合的茶楼窗前,短暂地交织,又泾渭分明。
那件新买的品月色曲裾深衣,静静躺在旁边的包袱里,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穿上的场合。
而前路,依旧隐匿在渐浓的夜色与未知的迷雾之中。
茶香氤氲,暮色渐浓。
夜红鱼那句“稳住船舵”的余音,混着说书先生醒木的脆响,尚在雅座间袅袅未散。
窗外玉带河上,最后一抹紫红的霞光正被灰蓝的夜色悄然吞噬,河面倒映出两岸渐次亮起的灯火,碎成一片晃动的金鳞。
乌篷船已归航,桨声欸乃远去,只余河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的低语。
苏青衣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河心那一片逐渐暗淡的波光里,思绪却已飘远。
锦绣绸缎庄那气派的门脸,钱掌柜那团笑的脸,还有那些隐在寻常伙计中、气息绵长的不速之客……像一幅幅清晰的画,在她脑中反复掠过。
如何进去?
以什么身份?
探查什么?
一个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就在这时——
“噗通!”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紧接着是岸边妇人撕心裂肺的尖叫:“孩子!我的孩子掉下去了!救命啊——!!”
声音凄厉,瞬间划破了茶楼相对宁静的氛围。
二楼雅座的客人纷纷探头张望,楼下临河的街道上,人群也迅速向事发处涌去,惊呼声、议论声乱糟糟地响起。
苏青衣与夜红鱼同时转头,望向窗外。
只见离茶楼不远处的河岸边,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正在冰冷的河水中扑腾挣扎,小小的头颅时沉时浮,双手胡乱地拍打着水面,溅起大片水花。
岸边一个粗布衣衫的妇人瘫倒在地,哭喊着伸手,却无能为力。
初冬的河水虽未结冰,却也寒彻骨髓,那孩子显然不通水性,眼看就要被暗流卷向深处。
茶楼里已有几个汉子起身,似要下楼施救,但动作都带着迟疑——河水看着不深,流速却不慢,且这个时节下水,实在需要勇气。
苏青衣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救,还是不救?
她并非冷血之人,一条稚嫩性命就在眼前沉浮。
但此刻,她与夜红鱼的身份敏感,夜红鱼重伤未愈,自己又是听雨阁阁主,贸然出手暴露武功,在这“影”可能严密监视的城南地界,风险太大。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目光迅速扫视河岸左右,寻找更稳妥的施救方式或可用的工具。
电光石火间,就在她权衡利弊的刹那——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疾射而出的箭矢,自对岸人群边缘骤然掠出!
那身影极快,掠过河岸石栏时甚至未作停留,只在栏杆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只矫健的雨燕,划破暮色,凌空扑向河中挣扎的孩童。
水花“哗啦”一声巨响,那人已精准地抓住孩子的后襟,手臂一振,竟将湿透的孩子稳稳提起,随即足尖在河面一块突出的石头上再次借力,身形拔起,带着孩子,几个轻灵的起落,便已稳稳落回岸上。
从落水到被救起,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动作干净利落,身法轻盈迅捷,绝非寻常百姓。
苏青衣瞳孔微缩,目光紧紧锁定了那个救人者——一身锦绣绸缎庄伙计统一的青色短褂,此刻湿了大半,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体格。
正是日间在绸缎庄门口见过的、那两个眼神锐利的年轻伙计之一!
他竟然……公然在闹市施展如此高明的轻功救人?锦绣绸缎庄的人,不是应该极力隐藏身份,避免引人注目吗?
那伙计将呛了水、正哇哇大哭的孩子交还给瘫软在地、千恩万谢的妇人,面对周围人群的赞叹与围观,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拧了拧衣角的水,便转身欲走,似乎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身份暴露,也比不上一条人命重要吧。”
一个笑呵呵的、带着几分圆滑与和气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苏青衣与夜红鱼身后极近处响起。
那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家常闲聊般的随意,却像一道冰冷的细针,瞬间刺穿了苏青衣的后颈!
她浑身的汗毛在刹那间倒竖起来,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窜上,直冲天灵盖!
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一层细密的冷汗,几乎是立刻就从脊背上泌了出来,浸湿了内衫。
有人!就在她身后咫尺之处!而她,堂堂听雨阁阁主,竟对来人的靠近、驻足、乃至开口说话,毫无所觉!
这需要何等骇人的隐匿功夫与内力修为?!
她握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但指尖的冰凉已透过瓷壁。
她没有立刻回头,眼角的余光瞥见对面的夜红鱼,那双桃花眼里也骤然失去了所有的慵懒与笑意,瞳孔收缩,搁在桌下的手,已悄然按住了藏在裙摆下的短刃柄端。
两人皆未妄动。能在她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近身,且说出这句话,来者绝非善类,武功恐怕深不可测。贸然动作,只会将破绽送到对方手中。
苏青衣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雅座入口的雕花门框旁,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个胖硕的身影。正是日间在锦绣绸缎庄门口见到的,那位面团团、富态雍容的钱掌柜。
他依旧穿着那身宝蓝色团花绸缎长袍,外罩一件玄色镶毛边的马甲,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挂着那副仿佛焊上去般的、和和气气的笑容。
圆胖的脸庞在茶楼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光,眼睛眯成两条细缝,却从那缝隙里,透出两道精光,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苏青衣与夜红鱼,尤其是苏青衣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极力压抑的惊骇。
“吓着二位姑娘了?老朽唐突,唐突。”钱掌柜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和缓,“方才在楼下瞧见二位姑娘在此品茗,想着日间姑娘们光顾敝号,却未曾好生招待,实在失礼。这不,特意上来打个招呼,问问姑娘们,午后挑的那些料子、衣裳,可还合心意?”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客气周到,仿佛真是一位殷勤的生意人。
但苏青衣与夜红鱼心中俱是雪亮——什么“楼下瞧见”,什么“特意上来打招呼”?
她们的行踪,只怕从离开听雨阁西角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对方的眼中!
逛街、观察绸缎庄、买衣服、甚至此刻在这茶楼小坐,一举一动,恐怕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夜红鱼的手指在短刃柄上摩挲了一下,脸上却已重新堆起了那副惯有的、带着三分风流七分慵懒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钱掌柜真是有心了。贵号的料子自然是极好的,伙计的手脚也麻利,方才救人的身手,更是俊得很呐。”她话里带刺,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窗外岸边,那救人的伙计已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钱掌柜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机锋,笑容不变,甚至更盛了几分:“哎,年轻人嘛,有点三脚猫的功夫,心肠热,见不得人落难,让二位姑娘见笑了。”他顿了顿,目光在苏青衣那清冷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夜红鱼略显苍白的脸,“这望河轩的茶点虽好,但终究嘈杂了些。敝号在楼上另备有清静的雅间,茶水管够,点心也是刚从苏州请来的师傅手制,比这街边茶楼精细许多。不知二位姑娘,可否赏脸移步,容老朽稍尽地主之谊?”
邀请。看似客气,实则不容拒绝。
苏青衣与夜红鱼交换了一个眼神。
去,还是不去?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且实力深不可测。
此刻翻脸动手?
且不说这钱掌柜深浅不知,单是这茶楼里众多无辜百姓,一旦动起手来,必定伤亡惨重。
对方那句“身份暴露也比不上一条人命重要”,方才伙计的救人举动,以及此刻钱掌柜笑容下隐隐的、掌控全局的姿态,都让她们投鼠忌器。
钱掌柜仿佛看穿了她们的犹豫,依旧笑眯眯地,拢着袖子,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二位姑娘放心,这望河轩里里外外,喝茶的、听书的、跑堂的……都是规规矩矩的普通老百姓。咱们江湖人,讲究个‘祸不及平民’,对吧?”
不是威胁,胜似威胁。他在提醒她们,也在告诉她们,他有所顾忌,不会在此轻易动手。
苏青衣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因震惊而有些紊乱的心跳稍稍平复。
她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略显凝滞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钱掌柜盛情,却之不恭。”她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请带路。”
夜红鱼也随之起身,顺手拎起了那个装着新衣的包袱,姿态依旧慵懒,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茶会。
钱掌柜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姑娘,请随老朽来。”
他当先引路,胖硕的身躯走起路来却异常轻捷,落地无声。
苏青衣与夜红鱼跟在他身后,穿过茶楼二楼略显嘈杂的散座区域,沿着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向深处走去。
走廊两侧是紧闭的雅间门扉,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的丝竹声或谈笑声。
走到尽头,钱掌柜推开一扇雕着富贵牡丹的朱漆木门,里面是一间极为宽敞雅致的房间。
房间陈设与外面茶楼的质朴迥异。
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临河是一排巨大的雕花镂空木窗,此刻窗扉半开,晚风带着河水的微腥徐徐送入。
窗前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茶台,台上红泥小炉正咕嘟咕嘟煮着水,一旁摆着全套的汝窑天青釉茶具,素雅温润。
墙边多宝阁上,错落放置着一些古玩玉器、瓷器卷轴,虽不多,却件件精雅,透着不俗的品味。
房间四角悬挂着琉璃灯盏,光线柔和明亮,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却又无一丝烟火气。
“二位姑娘请坐。”钱掌柜径自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两个绣墩。
苏青衣与夜红鱼依言落座,姿态戒备而谨慎。锦儿被留在了外面,钱掌柜并未阻拦,只吩咐茶楼伙计好生招待。
钱掌柜亲自执壶,烫杯,洗茶,冲泡。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久经世故的从容与优雅,与他那副商贾的富态外表颇有些不符。
碧绿的茶汤注入天青色的茶杯,热气袅袅,茶香清冽,是顶级的狮峰龙井。
“尝尝,今年的明前头采,宫里也未必常有的好东西。”他将茶杯推到两人面前,自己亦端起一杯,先嗅后品,眯着眼,一副享受的模样。
苏青衣没有动茶杯,目光如冰,直视着钱掌柜那张团笑的脸,开门见山:“钱掌柜,明人不说暗话。枯草庙外,我杀了你们三个人。今日邀我二人来此,是想寻仇,还是另有指教?”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冷硬,直接将那层虚伪的客套撕开。
夜红鱼也放下了刚端起的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划着,桃花眼斜睨着钱掌柜,等着他的反应。
钱掌柜闻言,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摇了摇头,胖乎乎的手掌在空中虚按了按,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苏阁主快人快语。不过,寻仇?这话从何说起。”他顿了顿,看着苏青衣,“江湖人,江湖事。刀剑无眼,生死各安天命。他们三人奉命行事,技不如人,折在苏阁主剑下,那是他们的命数,也是他们的造化到了。老朽虽在朝……咳咳,虽在商界,却也懂江湖规矩,断没有为此寻仇的道理。”
他话说得豁达,甚至带着几分“理应如此”的认同感。这反应,大大出乎苏青衣与夜红鱼的意料。朝廷鹰犬,竟如此讲“江湖规矩”?
但苏青衣并未放松警惕,反而眉头蹙得更紧。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钱掌柜话锋一转,那双眯缝眼里精光闪烁,语气依旧和缓,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探究的意味:“只是……苏阁主,夜楼主,你们二位,都是江湖中年轻一辈的翘楚,见识不凡。老朽冒昧问一句,你们觉得,这‘江湖事江湖了’、‘技不如人死也活该’的规矩,它……就真的对吗?”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离经叛道。
苏青衣怔住了。
她自幼长于听雨阁,师尊教诲,同门切磋,江湖行走,所见所闻,无不是这套弱肉强食、恩怨分明的法则。
对?
不对?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江湖便是如此,如同日月轮转,四季更迭,是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秩序。
强者为尊,败者食尘,天经地义。
可此刻,被这个看似八面玲珑的朝廷掌柜,用如此平和的语气问出来,那原本坚不可摧的“天经地义”,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夜红鱼也是眸光一闪,随即冷笑一声,语带讥诮:“钱掌柜这话问得有趣。规矩对不对,重要么?这世道,何时讲过道理?不过是看谁的拳头硬,谁的刀子快罢了。你们朝廷,不也是靠着刀兵律法,定下你们的‘规矩’么?”她想起千金楼中那些因家破人亡、赋税逼迫而沦落风尘的女子,心中刺痛,语气更冷,“若是讲对错,你们朝廷横征暴敛,逼得多少良家女子卖身求生?这又对不对?”
钱掌柜听了夜红鱼的指责,并未动怒,反而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显出几分真实的、沉重的无奈。
他拿起茶壶,为夜红鱼已然凉了的茶杯续上热水,动作缓慢。
“夜楼主所言,是实情。朝廷……确有诸多弊政,官吏贪腐,苛捐杂税,累及百姓,老朽身在局中,亦深感痛心。”他抬起头,看着夜红鱼眼中毫不掩饰的憎恶与悲愤,语气诚恳,“老朽并非要为朝廷辩白。这世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从来如此。三六九等,尊卑贵贱,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人都罩在其中,挣扎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河上灯火明灭。
“朝廷并非无所不能的神祇,它也是一个巨大的、臃肿的、由无数人构成的怪物。里面有忠臣良将,也有奸佞宵小;有励精图治之心,也有积重难返之弊。它制定规则,维护秩序,有时也制造不公,酿成悲剧。”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青衣与夜红鱼,那双眯缝眼里,此刻竟流露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混杂着疲惫、洞察,以及一丝极深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老朽问那个问题,并非想颠覆什么,也并非站在朝廷的立场指责江湖。”他缓缓说道,“只是觉得,无论是朝廷的律法,还是江湖的规矩,其本心,或许都应是‘止戈’,是让更多的人,能有一条活路,能活得稍微……像个人样。而不是单纯地强调‘强弱’,纵容‘杀戮’。”
“枯草庙那三人,是‘影’的死士。他们或许该死,但他们的死,除了让‘影’少三个工具,让苏阁主剑下多三条亡魂,可曾改变什么?‘影’依旧存在,依旧在暗中活动,依旧会派出更多的死士。而江湖上,因私怨、因利益、因这‘规矩’而起的厮杀,每日每夜,又在多少角落上演?多少性命,就像河边那孩童一般,轻易就能被吞噬,只不过吞噬他们的,不是河水,是这看似有理、实则冰冷的‘规矩’与人心的贪欲?”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红泥小炉上茶壶发出的、细微的“滋滋”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市井喧哗。
琉璃灯盏的光柔和地洒在三人身上,在光洁的紫檀木茶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苏青衣沉默地听着,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钱掌柜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点点撬动着她二十年来深信不疑的基石。
她想起师尊临终前紧握她的手,那浑浊眼里深切的忧虑与未尽之言;想起师姐顾挽霜失踪前,曾与她月下对酌,谈及江湖风波,师姐眼中那抹罕见的迷茫与沉重;想起自己执掌听雨阁以来,看似超然物外,实则如履薄冰,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手上亦难免沾染血腥……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守护听雨阁?
追寻师姐下落?
还是仅仅因为,她是“听雨阁主”,必须遵循这江湖的“规矩”?
她握紧了置于膝上的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钱掌柜究竟想说什么?”她抬起眼,眸光清冽如故,却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阁下并非寻常商贾,所言所行,皆指向朝廷。听雨阁素来不涉朝政,不结官非。阁下今日一番高论,苏某受教,但合作之事,恕难从命。”
她的拒绝干脆利落,带着听雨阁一贯的立场与骄傲。
夜红鱼也紧接着开口,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江湖人的血性与傲骨:“钱掌柜不必多费唇舌。夜红鱼虽出身风尘,执掌的也是见不得光的情报买卖,但骨子里流的,还是江湖人的血。朝廷鹰犬,残害忠良,鱼肉百姓,我千金楼多少姐妹的血泪账,还没跟你们算清!想让我夜红鱼为朝廷卖命?绝无可能!否则,九泉之下,我有何颜面去见那些被你们逼得走投无路、含恨而终的姐妹?!”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眼中燃着真实的怒火与悲痛,那张妩媚的脸庞此刻因义愤而显得格外生动夺目。
钱掌柜静静听着两人的表态,脸上那惯常的笑容终于彻底敛去。
他并未因被拒绝而恼怒,也没有因夜红鱼的指责而辩驳,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们一眼,那目光沉重如山。
良久,他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苏阁主风骨,夜楼主血性,老朽佩服。”他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实的惋惜,“老朽今日之言,并非要为朝廷招揽二位。朝廷这艘大船,固然能遮风挡雨,但其间倾轧污浊,亦非常人所能承受。老朽……亦不过是这船上,一个身不由己的老朽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排雕花木窗前,背对着两人,望着窗外漆黑的河面与对岸零星的灯火。胖硕的背影在灯光下,竟显出几分萧索。
“老朽只是觉得可惜。”他声音低沉,融在夜风里,“二位皆是难得的人才,心怀赤诚,亦有能力。这江湖,这天下,需要改变的太多了。单凭一腔热血,一门一派,甚至……一个朝廷,都难以撼动这积重难返的巨轮。”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苏青衣身上,那眼神极其复杂,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
“苏阁主,听雨阁超然,但真的能永远超然物外么?令师姐顾挽霜之事,你当真以为,仅仅是江湖恩怨?”
苏青衣浑身一震,霍然抬头,眸光如电射向钱掌柜:“你知道我师姐的下落?!”
钱掌柜摇了摇头:“老朽不知其详。但‘影’的活动,与一些陈年旧事、朝堂秘辛牵连甚深。顾女侠的失踪,恐非偶然。听雨阁……早已在局中。”他顿了顿,语气转回平和,甚至重新带上了一点那圆滑的笑意,只是这笑意此刻看来,充满了疲惫与无奈,“今日之言,二位可当作是老朽的痴人妄语,亦可当作是一点……过来人的感慨。茶凉了,老朽让人换一壶新的。”
他拍了拍手,雅间侧门无声滑开,一名青衣小厮垂首而入,手脚麻利地撤换茶具,重新煮水。
气氛似乎又回到了最初那种客气而疏离的状态,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钱掌柜不再提及合作、朝廷或江湖规矩,只是随意闲聊起青州风物,茶叶品鉴,甚至说起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经商遇到的趣事。
他言谈风趣,见识广博,若不考虑其身份,倒像是一位可亲的长者。
苏青衣与夜红鱼心中疑虑重重,却也不再咄咄逼人,偶尔应和几句,大部分时间沉默品茶,暗自消化着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
茶过三巡,夜渐深。
钱掌柜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笑道:“时候不早了,二位姑娘想必也累了。老朽已备下马车,送二位回听雨阁。今日多有叨扰,还望海涵。”
“不必了。”苏青衣起身,语气疏淡,“听雨阁不远,我们自行回去便可。”
钱掌柜也不坚持,笑眯眯地拱手:“既然如此,老朽就不远送了。二位姑娘,路上小心。青州城……夜里不太平。”
最后一句,似叮嘱,似提醒,又似别有深意。
苏青衣与夜红鱼拎起包袱,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雅间。
走廊里依旧安静,只有她们自己的脚步声。
走出望河轩,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冬的寒意,让两人因室内温暖和紧绷对话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长街灯火阑珊,行人稀少。两人并肩而行,默然无语,各自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无人跟踪,夜红鱼才低声开口,打破了沉默:“苏姐姐,你怎么看?”
苏青衣目视前方,夜色中她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冷峻。
“半真半假,深不可测。”她缓缓说道,“他承认了‘影’与朝廷有关,却又不以朝廷鹰犬自居,反而质疑江湖规矩……所言似有悲悯,但立场模糊,意图不明。”
“他在试图……动摇我们。”夜红鱼冷笑,“用那些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话,瓦解我们固有的信念,让我们对朝廷,甚至对自身产生怀疑。好高明的手段。”
“或许。”苏青衣停下脚步,望向听雨阁方向那一片沉寂的黑暗,“但他关于师姐的话……不像全然作伪。听雨阁,或许真的早已卷入我们不知道的漩涡。”她转头看向夜红鱼,眸光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锦绣绸缎庄,必须去。但进去之前,我们需要知道更多。关于‘影’,关于朝廷,关于……我师姐。”
夜红鱼点头,眼中也燃起斗志:“回千金楼在青州的暗桩,有些消息,该动一动了。”
两人不再言语,加快脚步,身影迅速没入青州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身后,望河轩三楼那间雅室的窗口,一点灯火依旧明亮。
钱掌柜胖硕的身影立在窗前,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脸上再无一丝笑容,只有一片深沉的、难以揣度的平静。
他手中,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玉佩雕成半朵莲花的形状,边缘一点磕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夜,还很长。而棋盘上的棋子,似乎才刚刚开始移动。
京城,东宫。
更深露重,宫阙巍峨的轮廓在浓稠的夜色中沉寂,唯有檐角垂挂的铜铃,偶尔被寒风吹动,发出几声孤寂的轻响。
太子寝殿“明德殿”的西暖阁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紫檀木镶螺钿的龙纹书案上,摊开着一份刚刚由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墨迹犹新。
太子萧玦,一身月白色暗绣云龙纹的常服,未戴冠冕,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
他坐在书案后,修长的手指捏着那份薄薄的密报,目光沉静地逐字扫过。
烛光在他年轻而英挺的脸上跳跃,勾勒出深邃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也映亮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密报内容简洁却惊心:青州,听雨阁阁主苏青衣现身,与千金楼楼主夜红鱼同行,已接触“锦绣绸缎庄”钱德禄。
钱德禄未采取强硬手段,反以言语试探、动摇,提及顾氏旧事。
苏青衣态度坚决,夜红鱼憎恶未减。
二人似有深入探查之意。
“锦绣绸缎庄”……钱德禄……顾氏旧事……
萧玦放下密报,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闭上眼,片刻后,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
那叹息里没有愤怒,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抑或是无奈?
他并非世人所想那般,是只知权术倾轧的冷血储君。
生于帝王家,长于深宫,他见过太多黑暗与不公,也深知父皇的雄猜多疑与“影”组织的阴诡可怖。
有些事,他无力阻止;有些人,他想救,却只能用最曲折、最隐晦的方式。
比如……顾挽霜。
他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没有唤内侍,他独自一人,穿过暖阁与寝殿相连的曲折回廊,走向东宫最深处,一处名为“漱玉斋”的僻静院落。
那里,名义上是安置一位“病弱休养”的宫眷,实则是他暗中庇护之所。
漱玉斋内,灯火同样未熄,却比明德殿柔和许多。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甜的暖香,混合着女子身上特有的馥郁气息。
外间空无一人,只有垂落的锦缎帷幔在暖气的微流中轻轻拂动。
萧玦径直走向内室,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
内室温暖如春,陈设精致却不显奢靡。
临窗的梳妆台前,坐着一个女子。
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水红色绣缠枝牡丹的丝绸寝衣,衣料柔滑,紧贴在她丰腴饱满的身躯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寝衣的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大片雪白滑腻的肌肤,以及那深邃诱人的乳沟。
她正对镜梳理着一头乌黑浓密、长及臀部的青丝,动作有些迟缓,眼神空茫,映着镜中自己那张艳丽绝伦、却带着几分懵懂茫然的脸。
听到推门声,她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与昔日听雨阁大师姐顾挽霜有七八分相似的脸,五官依旧精致如画,眉目依稀可见曾经的清冷轮廓。
但气质却已天差地别。
曾经的顾挽霜,如天山雪莲,清冷孤高,不染尘埃。
而眼前女子,眉梢眼角却浸染着一种被娇养出来的、浑然天成的媚态,肌肤莹润透粉,唇色嫣红,尤其是那双眼眸,清澈依旧,却少了那份洞悉世情的锐利与沉静,多了几分依赖与懵懂,像初生的小鹿,纯然无害,却又因那过于饱满的身材,无端生出撩人的风情。
她的身材……与江湖传言中大不相同。
萧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因转身而微微颤动的胸前。
那对乳房,在轻薄丝衣下高高耸起,饱满丰硕得惊人,形状完美如熟透的蜜桃,顶端两点嫣红在衣料上顶出清晰的凸起。
腰肢依旧纤细,却更显柔软,衬得那圆润如满月的臀部愈发挺翘肥硕,将丝绸寝衣撑得紧绷绷的,弧线惊人。
这并非折磨所致,而是她改修了那部特殊的功法后,身体产生的惊人变化——一部原本预备用来让她接近皇帝、成为宠妃的“媚功”。
“殿下……”女子看到他,眼中茫然褪去,迅速被一种纯粹的、全然的喜悦和依赖取代。
她放下玉梳,站起身,赤着雪白的双足踩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向他走来。
随着她的走动,胸前那对巨乳波涛汹涌地晃动,肥臀款摆,带起一阵香风。
她是顾挽霜,却又不再是那个顾挽霜。
行刺失败,身受酷刑,记忆破碎。
是他,萧玦,在最后关头,动用隐秘的力量,用一个“病逝”的宫人尸首将她替换出来,秘密带回东宫。
她忘记了自己是听雨阁的大师姐,忘记了行刺的使命,忘记了大部分的过往,只记得是他救了她,给她温暖和庇护。
他给她改名“红裳”,对外称是江南献上的美人,因体弱需静养。
萧玦看着她走近,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柔和。他伸手,抚上她温热滑腻的脸颊:“这么晚,怎么还不睡?”
“等殿下。”顾红裳(顾挽霜)仰着脸,蹭了蹭他微凉的手掌,像只依赖主人的猫儿。
她身上那股馥郁的暖香更加浓郁,混合着她肌肤散发的热气,无孔不入地钻进萧玦的鼻息。
那部功法,不仅改造了她的身体,似乎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的心性,让她对他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与渴望。
萧玦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不是圣人,面对这样一具充满诱惑、且全然信任依赖他的身体,又是他曾经……暗自欣赏过的女子,很难做到心如止水。
尤其此刻,青州的密报,苏青衣的动向,钱德禄的话语,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烦闷与无力。
而眼前这具温暖、柔软、充满生命力的躯体,仿佛成了唯一可以暂时逃离那冰冷现实的慰藉。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嫣红饱满的唇瓣。
“唔……”顾红裳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顺从地张开嘴,迎接他的侵入。
她的吻技依旧生涩,却带着一种全然的奉献与热情,小巧的舌尖怯怯地探出,与他纠缠。
萧玦的吻起初带着几分发泄般的粗暴,但很快便化为绵长的深吻,吮吸着她口中的甘甜,大手从她的脸颊滑落,抚上她修长优美的脖颈,感受着动脉在掌心下有力的跳动。
一吻结束,两人呼吸都有些急促。
顾红裳的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饱满的胸脯剧烈起伏,那对巨乳几乎要挣脱单薄寝衣的束缚。
萧玦的目光沉了沉,手指勾住她寝衣的系带,轻轻一扯。
丝绸顺滑地褪下,堆叠在她脚踝边。一具雪白、丰腴、完美到近乎妖异的胴体,毫无遮掩地呈现在温暖的烛光下。
她的肌肤细腻如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透着健康的粉晕。
锁骨精致,肩膀圆润。
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对豪乳。
浑圆,饱满,沉甸甸地挺立着,顶端是两圈淡粉色的、微微勃起的乳晕,中央缀着两颗小巧殷红的乳头,此刻因情动而硬挺着,像两颗熟透的樱桃。
乳肉雪白肥腻,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乳波荡漾,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腰肢纤细,不盈一握,与那夸张的胸臀曲线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小腹平坦光滑,肚脐圆润可爱。
再往下,是那片稀疏的、柔软的乌黑阴毛,覆盖着微微隆起的耻丘。
阴毛之下,是两片形状姣好、色泽粉嫩的花瓣般的小阴唇,紧紧闭合着,中间一道细细的肉缝,因为主人的情动,已然有些湿润,泛着晶莹的水光。
臀部浑圆如满月,又挺又翘,两瓣雪白的臀肉饱满肥硕,中间一道深深的臀缝没入阴影。
双腿笔直修长,大腿丰腴,小腿匀称,一双玉足纤巧玲珑,脚趾圆润如珍珠,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涂着淡淡的凤仙花汁。
这具身体,每一寸都散发着成熟到极致、却又混合着懵懂纯真的致命诱惑。
萧玦的呼吸骤然粗重,眼底暗火汹涌。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几步走到内室那张宽大柔软的填漆拔步床前,将她轻轻放了上去。
锦被柔软,衬得她肌肤愈发雪白晃眼。
他迅速褪去自己的外袍、中衣,露出精壮结实的男性躯体。
常年习武使他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宽肩窄腰,腹部肌肉块垒分明。
胯下那根粗长的阳具早已勃起怒张,青筋环绕,紫红色的龟头硕大狰狞,顶端渗出点点透明的黏液。
顾红裳仰躺在床上,看着他脱衣,眼中没有羞涩,只有全然的痴迷与期待。她伸出纤细的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
萧玦俯身,再次吻住她,大手毫不客气地握住了她一边的豪乳。
入手是难以掌握的饱满绵软,乳肉从指缝间溢出,滑腻温热,弹性惊人。
他用力揉捏着,感受那团软肉在掌心变换形状,指尖拨弄着那颗硬挺的乳头,引得身下的人儿阵阵颤抖,发出细碎的呻吟。
“嗯……殿下……轻点……”她娇喘着,身体本能地弓起,将胸脯更送向他。
萧玦低头,张口含住了另一侧的乳头。
温热的口腔包裹住那颗硬挺的茱萸,舌尖灵活地舔舐、拨弄、吮吸,时而用牙齿轻轻啃咬。
强烈的刺激让顾红裳浑身剧颤,呻吟声陡然拔高,变成了断续的呜咽。
“啊……啊……那里……好舒服……”
大量的爱液从她腿心涌出,湿润了稀疏的阴毛,也沾湿了身下的锦褥。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甜腻的、属于处子情动时的独特气息。
萧玦在她胸前流连了许久,留下片片湿痕与浅浅的齿印,才缓缓向下吻去。
平坦的小腹,圆润的肚脐,都留下他湿热的痕迹。
最终,他的脸埋入了她双腿之间。
“呀!”顾红裳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想合拢双腿,却被他有力的大手按住。
萧玦鼻尖萦绕着那股愈发浓郁的甜腥气。
他拨开那稀疏的阴毛,露出下面完全暴露的、粉嫩湿润的屄穴。
两片小阴唇形状优美,色泽是诱人的淡粉色,此刻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更嫩红的媚肉,晶莹的爱液正不断从穴口深处泌出,将整个私处弄得湿漉漉、亮晶晶的。
他没有丝毫犹豫,低头,将脸埋了进去。
“唔……不……殿下……脏……”顾红裳羞得浑身泛红,扭动着腰肢,却被他牢牢固定。
萧玦的舌尖,精准地找到了那颗藏在花瓣顶端、微微凸起的肉粒——阴蒂。他用舌尖轻轻拨弄、舔舐,时而用力吸吮。
“啊——!!”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快感如同电流般窜遍顾红裳全身,她猛地仰起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发出一声近乎哭泣的尖叫。
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大腿内侧的肌肉绷紧,更多的爱液汹涌而出,沾湿了萧玦的下巴。
萧玦贪婪地品尝着这甘美的蜜汁,舌头更加深入,撬开那紧窄的穴口,探入温暖湿润的甬道内部,模仿着性交的动作,来回抽插、搅动。
咕啾咕啾的水声在寂静的内室响起,混合着顾红裳越来越高亢、破碎的呻吟。
“啊……啊……要……要死了……殿下……饶了我……啊……嗯啊……”
她的身体绷成一张弓,脚尖紧紧蜷起,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锦被。
在萧玦舌头的猛烈攻势下,她很快迎来了第一次高潮。
穴肉剧烈地痉挛收缩,一股温热的阴精喷涌而出,尽数被萧玦吞咽下去。
高潮后的顾红裳浑身瘫软,眼神迷离,大口喘息着,胸脯剧烈起伏,那对巨乳上布满了汗珠与吻痕,颤巍巍地晃动着。
萧玦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丝银亮的黏液。
他眼中欲火更炽,跪起身,将自己早已硬得发痛的粗长阳具,抵在了那湿滑泥泞的穴口。
龟头摩擦着敏感娇嫩的花瓣和阴蒂,引得顾红裳又是一阵轻颤。
“红裳,看着我。”萧玦声音沙哑,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顾红裳勉强聚焦视线,看着他,眼中是全然的依赖与情欲。
萧玦腰身猛地一沉——
“啊——!”顾红裳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尽管经过充分润滑和前戏,但那过于粗大的尺寸和惊人的长度,依旧让她感到了被撑开到极致的胀痛。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一柄烧红的铁剑贯穿,从下体直冲头顶。
萧玦停顿了一下,感受着那紧致湿滑的甬道将自己死死包裹、吸吮的美妙触感。
内里温暖紧致,媚肉层层叠叠地蠕动挤压,吸吮着他的龟头冠状沟。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缓慢地抽送起来。
起初是缓慢而深入的试探,每一次进入都直抵花心,碾磨着最深处娇嫩的宫颈口。
每一次退出,粗大的龟头都刮蹭着敏感的膣壁,带出更多湿滑的爱液。
“嗯……嗯……啊……”顾红裳的痛呼逐渐被呻吟取代。
那胀痛感慢慢被一种奇异的、酥麻的、酸痒的快感所覆盖。
身体似乎开始适应他的尺寸,内里的媚肉本能地蠕动、收缩,吮吸着那根进出的凶器。
尤其是当龟头碾过某一点时,强烈的快感会让她浑身过电般颤抖。
萧玦的节奏逐渐加快,力道也加重。
他双手握住她纤细的腰肢,固定住她的身体,胯部有力地撞击着她雪白肥硕的臀肉,发出“啪啪啪”的清脆响声。
每一次深入,都几乎要将她的子宫顶穿;每一次退出,都带出大量的白沫和爱液,将她腿心、臀缝弄得一片狼藉。
顾红裳的呻吟声越来越高亢,破碎,混合着哭泣般的尾音。
她双手无助地抓着床单,头在枕上左右摆动,乌黑的长发早已汗湿,黏在潮红的颊边和脖颈。
胸前那对巨乳随着撞击剧烈地上下抛动、晃动,乳波荡漾,乳尖硬挺如石。
萧玦看得眼热,俯身下去,张口含住一边乳尖大力吮吸,另一边则用手掌狠狠揉捏。
“啊……殿下……用力……肏我……肏死我……”在强烈的快感冲击下,顾红裳早已忘却了羞耻,遵从身体的本能,淫声浪语脱口而出。
她主动抬起肥臀迎合他的撞击,腰肢扭动,让那粗大的肉棒能更深入地摩擦她内里每一寸敏感点。
萧玦被她这淫荡的迎合刺激得低吼一声,抽插得更加凶猛暴烈。
床榻剧烈地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汗水从他结实的背肌上滑落,滴在她雪白的胸脯和小腹上。
激烈的交合持续了不知多久,顾红裳已经被送上数次高潮,穴肉痉挛着不断绞紧,阴精一股股涌出,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眼神涣散,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呜咽。
萧玦也到了极限。
他猛地将她的双腿架到自己肩上,这个姿势让他进入得更深,几乎要将她的子宫口顶开。
他双手掐着她不盈一握的纤腰,臀肌紧绷,开始了最后的、狂风暴雨般的冲刺。
“啊、啊、啊、啊——!!”粗重的喘息和肉体碰撞声达到顶峰。
终于,在一声低沉的嘶吼中,萧玦将滚烫浓稠的精液,尽数射入了她身体最深处。
滚烫的冲击让顾红裳发出一声悠长的、近乎失声的尖叫,身体再次剧烈痉挛,达到了今夜最猛烈的一次高潮。
激烈的性事过后,内室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淫靡气息。
萧玦缓缓退出,带出大量混合着精液与爱液的浊白液体,顺着顾红裳微微红肿的穴口和大腿内侧流淌下来,将身下的锦褥浸湿了一大片。
他躺到她身边,将她汗湿的、瘫软如泥的身体搂进怀里。
顾红裳温顺地依偎着他,脸贴在他汗湿的胸膛上,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生理性的泪珠。高潮的余韵让她身体还在轻微颤抖。
良久,萧玦抚摸着怀中女子光滑汗湿的背脊,感受着她丰腴身体带来的柔软触感。
他的目光落在她潮红未褪的侧脸上,那依稀熟悉的轮廓,让他心中某处微微刺痛。
“红裳,”他开口,声音带着情事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你想你小师妹吗?”
顾红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睁开眼,眼中是纯粹的茫然:“小……师妹?”
“嗯。”萧玦的手指绕着她一缕汗湿的发丝,“你曾经,有一个很亲近的小师妹。她叫……苏青衣。”
“苏……青衣……”顾红裳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回想,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眼神更加空茫,“我……不记得了。殿下,我头疼……”
她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带着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仿佛怕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情。
萧玦没有再逼她,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孩子。他望着帐顶精致的绣纹,眼中神色幽深难辨。
过了许久,就在顾红裳以为他已经睡着时,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意味:
“既然你修不成这部功法,当不了父皇的宠妃……”
他顿了顿,感觉到怀中身体瞬间的紧绷。
“……那你觉得,你小师妹,可以吗?”
内室一片死寂。只有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顾红裳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良久,她才极其轻微地、几不可闻地,颤抖了一下。
窗外,夜色正浓。东宫高墙之外,是整个似乎在沉睡却又暗流汹涌的皇城。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青州,命运的丝线已悄然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