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姝的心悬到了嗓子眼,母亲的脚步声近在咫尺,她生怕下一秒门就会被推开,被母亲闻到房间里淫靡的气味,看到凌乱不堪的床单,发现他们不堪的秘密。
可脚步声突然停住了,紧接着传来模糊的对话声。姐弟俩对视一眼,默契地凑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偷听。
“小胡,谢谢你啊。”
母亲的声音里是久违的活力,称呼有些熟悉,何文宇立刻猜出了来人身份,应该是镇公安局的那位胡警官,胡正阳。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总穿着制服的高大身影,那位胡警官确实热心,巡逻时经常会帮母亲推装菜的三轮车,这几年还总是带些水果补品来看望他们家。
其实像这样的好人,镇子上还有很多。
他们总会同情母亲这个可怜女人,患上精神病后被单位辞退,丈夫却重病下不来床,最终还是不得不出来卖菜支撑这个家。
每个人经过她的摊位,都不忍心看见她无神的双眼,于是她摆摊的菜总是很快就卖完。
很多人都是好人,可他们总是对姐姐的死闭口不谈。因为害怕得罪镇长,害怕殃及他们每个人苦心经营的小家,就这样漠视了真相。
这样,也还是算好人吧。
“没事姐,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胡正阳的声音有些气喘,像是刚经历了剧烈运动。
“还多亏了你…不然三轮车翻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来…喝点水吧。”
他接过水杯,目光不经意扫过叶箐雯枯瘦的手腕。这个还不到五十岁的女人,看起来却像老了二十岁。
每回见到叶箐雯脆弱的一幕,他总会在心底唏嘘,要是文姝姑娘没出那个意外,现在大抵就比他妹妹小几岁,也会像很多女孩一样顺利完成学业,找到一个不错的工作,平凡幸福地度过一生吧…
可惜。
他的名字里带一个“正”字,所以他努力要做一个正义的人,才踏上了成为人民警察的道路。
可当他满心欢喜地来到公安局驻守,怀揣着正义势必要找出命案的真相时,他曾无比敬仰的前辈竟轻轻拍着他肩膀,而那句轻飘飘的话至今犹在耳边:
“小胡啊,你女儿刚上小学吧?多为家里考虑考虑。”
正义是有代价的。
有人能够不计一切遍体鳞伤地前行,是因为他们足够高尚,足够摒弃杂念。
胡正阳忽然明白了这些道理,但他依然会帮叶箐雯推车,会偷偷在她菜篮里多塞几张钞票,却再也不提重启调查的事。
就像叶箐雯始终被困在女儿失去的阴影里,他也被困进了自己的家庭,被困在了自己的幸福里。
一个人民警察,却被困在了正义的起点。可他在成为一名警察之前,还是父母的孩子、妻子的丈夫、女儿的父亲。
胡正阳想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强压下去,灌下一大口水。冰凉的水流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底那股灼烧般的愧疚。
“诶对了,姐,”
他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刻意轻快,“何老师最近身体怎么样了?”
“景熙他好多了,昨天还下床走了会…”
“那可好啊…”
他又不自然地搓了搓手,注意到叶箐雯今天气色不错,“姐,我看你今天精神也不错。”
叶箐雯低头整理着菜篮,嘴角浮现一丝笑意,“是吗…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向前看。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胡正阳的心脏。他机械地点头附和,“…是啊,向前看。”
可他能吗?
五年来,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梦见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女浮在河面的画面。梦里的何文姝总是睁着眼睛,像是在质问他这个警察为何不作为。
后来王晏死了,被暴雨冲刷过的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局里草草以自杀结案,而他竟然松了一口气。
一命抵一命。他这样安慰自己。
可每当路过何家那座低矮的平房,胡正阳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那片屋檐下仿佛永远笼罩着一团黑云,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忘不掉。
忘不掉叶箐雯跪在河边撕心裂肺的哭声,忘不掉何文宇失魂落魄的身影,更忘不掉自己亲手封存的案卷。
“小胡?”
叶箐雯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再喝点水吧…”
闻言,胡正阳猛地站起身,匆忙摆手,“不了姐,局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下周…下周我再来看你和何老师。”
走出何家院子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另一边的房间,窗帘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刚刚离开窗边。胡正阳摇摇头,把这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房间里,何文姝刚把窗帘拉好,却注意到弟弟在身后一言不发。
刚才胡警官和母亲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何文宇耳中,他始攥紧着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却感觉不到疼。
她轻轻握住弟弟的手,感受到他绷紧的肌肉,“小宇,你还好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突然将她搂进怀里。
姐姐的体温透过单薄的睡衣传来,让他狂跳的心脏稍稍平静,又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吸气,嗅到那股熟悉的橙子香气才彻底安心。
这才对。
他在心里默念。
姐姐回来了,父亲能下床了,母亲的精神也好了,这才是他们家该有的样子,而不是天天收到那些假意惺惺的同情。
不需要你们装作好人…不需要你们心怀愧疚…
何文宇是恨他们的,或许这股恨意与对王晏的不相上下。他清楚他们的无奈,却又恨他们的视若无睹。
太矛盾了。
何文宇不懂这些,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对姐姐的死闭口不谈,任凭怨恨无限堆积,最终化成扭曲的心理,在杀掉王晏时释放。
后来,十八岁的何文宇明白了。
许茹沁也明白了,所以她毅然选择了她自认为的正义道路。
可他还是做不到,因为他的生命中只剩下姐姐、母亲与父亲,如果再来一次,他也还是会把王晏杀了的。
“姐姐…”
“嗯?”
“我不想长大。”
何文宇突然闷声说了一句,把何文姝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出来。
“为什么呀,你以前不是很想一下就变成大人吗?”
“…长大 好累。”
长大好累,长大好难,长大了就会莫名其妙明白好多事,压在心底不舒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发泄。
何文姝把弟弟抱在怀里,温柔地安抚,她大概猜到他闷闷不乐的原因,可她做不到恨胡正阳,也做不到恨像他那样的很多小镇居民。
她只能像现在这样,至少还可以安慰心情不佳的弟弟。
人,真是太复杂的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