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周砚秋还搂着怜歌睡觉,说是睡觉,其实他睡不安稳,他一做梦就梦见大哥骂他是姨娘养的,又梦见大哥要带走怜歌,他一晚上醒醒睡睡好几次,紧接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把他惊醒。
再睁眼,就看见周砚春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皮箱,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弟弟,眼神依旧是一贯的蔑视“让开。” 他说。
周砚秋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大哥,我求你了,别带她走。 ”
“求我?” 周砚春冷笑,“你拿什么求我? 这些年你除了吃喝玩乐,还会什么? 连个女人都照顾不好,还有脸求我? ”
周砚秋脸色一白,但还是坚持:“我会改,我会对她好,真的,大哥,不要带她走。 ”
“机会我给过你了,”周砚春绕过他,伸手去推房门,“是你这个废物自己不珍惜。 ”
这么大的动静怜歌也醒了,一睁眼就看见大少爷站在她面前,她吓得站起来,她看见周砚春,又看见她身后脸色惨白的周砚秋,下意识地往后退缩在床角。
“怜歌姑娘,”周砚春的声音比昨晚温和许多:“收拾一下,跟我走。 ”
怜歌摇头,眼睛看向周砚秋:“少爷,我不要走。 ”
周砚秋挡在怜歌面前:“大哥,她不愿意! 你看,她不愿意跟你走! ”
周砚春看都没看他,只是对怜歌说:“跟我去西京,我会请最好的老师教你,给你最好的生活。 ”
怜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看周砚秋,又看看周砚春,她吓得躲在周砚秋身后拼命的摇头:“我不走,我要留在少爷身边。 ”
他握紧怜歌的手,抬头看着大哥:“你听见了? 她不愿意。 ”
周砚春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脸色阴沉,他没想到怜歌会这么执拗,这是对砚秋这个废物有了感情?
他走上前,直接伸手去拉怜歌:“这由不得你。 ”
“放开她!” 周砚秋想阻拦,但周砚春一个眼神,四个跟着进来的仆妇立刻上前,连忙按住了他。
“放开我!” 周砚秋挣扎着。
“少爷!” 怜歌尖叫着想冲过去,但周砚春紧紧抓着她的手腕,“听话,跟我走,对你有好处。 ”
“我不……”怜歌哭着摇头,拼命想挣脱,“我要少爷,我要回家……”
“家?” 周砚春笑了,“这里不是你的家,你的家在西京。 ”
他不再多说,拉着怜歌往外走。
怜歌不肯走,玉蝶一般的小脚蹬着地面,但她的力气在周砚春面前不值一提,几乎是被拖着走的。
“大哥!周砚春!你放开她!畜生!畜生!抢弟弟女人的畜生!”周砚秋在地上嘶吼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你敢带走她,我不会放过你!”
周砚春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蔑视:“就凭你?”
紧接着他被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怜歌被拖出房间,消失在视线里,他耳边一直能听到怜歌一直在哭,一直在喊“少爷”,那声音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周砚秋也哭了,他一个劲的挣扎却挣扎不开。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仆妇们松开手,退到一旁,周砚秋光着脚追出门,他像疯子一般在大街上乱窜,拼命的想要追上大哥的车,可汽车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怜歌走了。
被他大哥抢走了。
他连拦都拦不住。
周砚秋第一次站在大街上嚎啕大哭,街上人来人往,众人以为周家三少爷得了失心疯,随后赶来的周家老爷让人赶紧把人带回去。
周老爷早就听闻事情来龙去脉,他一贯偏心大儿子,又觉得小儿子为了个傻子哭得这样难看实在丢周家脸面,刚一进门他就挨了周老爷三个巴掌,周老爷嫌这个儿子丢人现眼,勒令众人把他看好,不准再跑出去丢脸,随后又觉得他们周家要什么女人得不到,竟然为了个山里来的傻子闹得这样难看!
汽车上,怜歌缩在角落里,还在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周砚春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心里也有些烦躁。
“别哭了,西京比这里好一百倍,你会喜欢的。”
怜歌不说话,只是哭。
周砚春叹了口气,递过一块手帕:“擦擦脸。”
怜歌不接,只是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她讨厌大少爷。
汽车出了镇子,上了官道,路变得颠簸起来,怜歌坐不稳,往旁边歪了歪,周砚春伸手扶住她,怜歌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甩开他的手,缩到更远的角落。
周砚春皱了皱眉,他收回手,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中午时分,汽车在一处茶寮停下歇脚,周砚春下了车,怜歌却不肯下来。
“下来吃点东西。”周砚春说。
怜歌扁扁嘴,不乐意搭理他。
“你这是甩脸子给我看?”周砚春的语气强硬起来。
怜歌本来就是很软弱的人,听见对方生气了,她这才不情不愿地下了车,跟着他走进茶寮。
茶寮很简陋,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客人多是赶路的商贩和脚夫,他们一进来,就吸引了不少目光,周砚春衣着光鲜,气度不凡,怜歌虽然穿着普通,但那张脸实在太过显眼。
周砚春皱了皱眉,选了个最角落的位置,让怜歌坐下,他点了几个简单的菜,又要了一壶茶。
饭菜上桌,怜歌低着头,一动不动。
“吃。”周砚春说。
怜歌拿起筷子,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
“不合胃口?”周砚春问。
怜歌摇头,眼泪又掉下来:“我想少爷……”
周砚春放下筷子,看着她:“砚秋对你不好,你为什么还想他?”
怜歌不说话,只是流泪。
“他打你,骂你,把你关起来,”周砚春继续说,“这样的人,有什么好想的?”
“少爷……少爷有时候对我很好……”怜歌小声说,“他教我认字,给我买衣服,还……”
“还什么?”周砚春追问。
怜歌想起了那个轻轻的、落在额头上的吻。
她说不出口,只是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
周砚春看着她,忽然明白了,这个傻子对那个废物还真睡出了感情了!
“吃饭。”他冷声道,“吃完上路。”
怜歌不敢再哭,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饭。
饭菜很粗糙,但她吃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默默反抗。
可惜,饭吃完,还是得重新上路,汽车继续颠簸前行,怜歌靠着车壁,眼睛望着窗外,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很陌生,田野,村庄,远山,一切都和山里不一样。
她想起第一次离开山里时,是母亲牵着她的手,走了三十里路,把她送到王家,那时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是懵懂地跟着走。
现在,她又被人带着走,去一个更远,更陌生的地方。
“大少爷,”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你要带我去哪儿?”
“西京。”周砚春说。
“西京是哪里?”
“很远的地方,很大的城市。”周砚春看着她茫然的眼睛,心里那点怒火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是怜惜,占有欲,还有一点心动。
“到了那里,我会给你安排住处,请人照顾你,”他说,“你可以学很多东西,见很多世面。”
怜歌听不懂世面是什么意思,只是问:“我可以回家吗? ”
“那里就是你的家。”
“不是,”怜歌摇头,“我想回赵婆婆家。 ”
周砚春沉默了。
他知道赵婆婆是谁,砚秋跟他提过,是救过怜歌的一个山里老婆婆。
“以后再说。” 他敷衍道。
怜歌听出他话里的敷衍,不再问了,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眼泪又不自觉地流下来。
她想少爷。
汽车继续前行,离小镇越来越远,离周砚秋越来越远,怜歌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她心里涌起深切的悲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