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仿佛没有尽头的疯狂终于按下了暂停键。
卧室里弥漫着尚未散去的热气与情欲。江棉靠在床沿,目光掠过迦勒右臂上再次崩裂的刀伤,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她抬手将汗湿的长发别到耳后,拖着酸软的身躯,掀开被角准备下床。
铁钳般的手指瞬间扣住她的手腕。
“去哪?”迦勒的嗓音里带着未褪尽的沙哑与防备。
江棉回眸,视线落在他渗血的小臂上:“再不处理,你这条胳膊就该废了。”
她挣开那只大掌,赤脚踩在凌乱的地毯上,睡裙早已不知所踪,她咬咬牙,只能拿起一旁揉乱的睡袍裹在身上。
“还不如不穿……”迦勒直起身子,不怀好意的笑着。
江棉回头嗔了他一下,随后执意将角落里的白色医药箱提了过来。
日日夜夜的荒唐,让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反复撕裂。鲜血干涸后又被重新崩开,原本纯白的绷带早已结成一块块暗红、坚硬的血痂。
江棉垂下眼睫,指尖夹着蘸满碘伏的脱脂棉球。她放轻呼吸,一点点剥离、清理着皮肉周围骇人的血污。
那男人此刻满身却是餍足后的慵懒——迦勒懒散地靠在床头,任由这只纤细的手在自己的痛处小心动作。
他完好的左臂横过江棉的后腰,将她半揽在身前。
大拇指带着粗糙的枪茧,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她腰侧敏感的软肉。
许是伤口传来的微痛与怀中人的温度让他彻底卸下了防备,他微阖起灰绿色的双眸,喉咙里无意识地哼出了一段低沉的旋律。
那旋律很奇怪,有些跑调,断断续续的,但在他低沉沙哑的嗓音哼唱下,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诡异温柔。
江棉用镊子夹起一块干净的无菌纱布,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抬起头,那双依然带着几分水汽的杏眼好奇地看向他。
“你在哼什么?”
迦勒的哼唱停了下来。他微微睁开眼,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或者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
他看着正在为自己包扎的女人,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神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知道。没名字。”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遥远感。
迦勒垂下眼眸。
江棉正低着头,细软的黑发散落在脸颊两侧。
她的呼吸很轻,捏着医用剪刀的手指虽然有些发颤,但在清理皮肉边缘的血痂时,动作却格外专注且轻柔。
他看着她这副安静低垂的面容,喉结滚动了一下。
“小时候……在那不勒斯。”
低哑的嗓音在安静的卧室里突兀地响起,带着一种久远的粗糙感。
“那个充满恶臭的贫民窟,夏天热得像个蒸笼,到处都是烂番茄和下水道的味道。我热得睡不着,那个女人……我是说我妈,她就会一边用破纸板给我扇风,一边哼这个调子。”
江棉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将最后一截白色的无菌绷带,打上了一个平整的结。
“那不勒斯……离西西里很远吗?”
她抬起头,轻声问。
“远……也不算远。隔着一片海。其实风景很美,但是……”
迦勒对上她那双蒙着水汽的干净眼眸,嘴唇动了动。最终,他把到了嘴边的那个词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想用“地狱”这个字眼,去惊扰眼前这个好不容易才卸下防备的女人。
迦勒向后靠在床头上,缓慢地闭上眼睛。
过去那些充满血腥、饥饿与腐臭味的回忆,原本像倒刺一样扎在骨血里。
可是此刻,在这个混合着浓烈情欲与淡淡碘伏气味的房间里,那些过往却奇迹般地失去了刺痛人的锋芒。
“那里有强盗,有妓女,还有小偷。”
他闭着眼睛,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妈是个来自东方的女人,在那里面受尽了白眼。她长得不算好看,太瘦了,连一句完整的意大利语都不会说,只能干最脏最累的活。”
迦勒停顿了一下。
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顺着江棉不盈一握的腰线缓缓往上,五指极其自然地插进她那头乌黑柔软的长发里。
粗糙的指腹穿过细腻的发丝,一下一下、带着安抚意味地抚弄着。
“但是,她身上总是有一种很干净的味道。”
迦勒的胸腔微微震动,声音沉了下来,“哪怕刚在外面被人欺负完,她也会在水管下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抱着我哼这首曲子。她告诉我,那是家乡的味道。”
江棉静静地听着。
看着眼前这个在黑道里杀伐果断、却在回忆里卸下所有铠甲的男人,她的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
她深吸了一口气,反手握住迦勒搭在她腰间的手,轻声问道,“那曲子……是不是这样唱的?”
江棉深吸了一口气,将医药箱推到一边。
她顺势靠进迦勒的怀里,下巴抵着他温热的胸膛,用那种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嗓音,极其缓慢地唱了出来: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白人人夸……”
那熟悉的古老旋律,配上纯正的中文歌词,瞬间在这个充斥着杀戮与情欲的伦敦公寓里荡漾开来,温柔而婉转。
“茉莉花?”
迦勒跟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咬字有些生涩。
“嗯,它叫《茉莉花》。”江棉温柔地看着他,伸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心,“是中国最有名的小调……那是……一种很香、很白、极其纯洁的花。”
迦勒没有说话。
他盯着江棉看了一会儿,突然一把按住她的后脑勺,将脸重重地埋进她那散发着沐浴露香气的柔软颈窝里。
他仿佛终于找到了归宿一般,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蹭着她脆弱的颈动脉。
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深深依赖,又夹杂着些许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情欲。
“真好听……”他含糊不清地低语,滚烫的嘴唇贴着她的肌肤,“再唱一遍……给我再唱一遍……”
江棉感受着颈侧传来的湿热与酥麻,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于是她回抱着他宽厚的背脊,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唱着。
在这吴侬软语的歌声里,她将他从那个肮脏、充满暴力的贫民窟里拉了出来,稳稳地拽回了人间。
过了许久,哼鸣渐歇。
迦勒终于从那片温柔乡里抬起头。他眼底的脆弱一扫而空,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却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深沉与冷冽。
“江棉。”
他反手握住她刚给自己包扎完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那带着淡淡碘伏气味的指尖。
“有些事我要告诉你。关于赵立成,关于福建帮,也关于……我为什么一开始会搬到你的隔壁……”
江棉的背脊微微僵了一下,但她没有退缩,只是安静地靠在他的怀里,等待着下文。
“赵是做洗钱生意发家的,后来有钱了,就开始在海外做投资。他早年和福建帮的人关系不错,后来资金周转不灵,就开始拆解来补窟窿。他欠着福建帮的高利贷,还胆大包天,做局坑了维斯康蒂家族一千万美金。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肯辛顿,像盯死人一样盯着他。”
迦勒的眼神冷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江棉的腕骨,“他算计好了一切,悄悄转移仅剩的资产,准备带着那笔黑钱,还有那个叫Suzy的女人,逃去南美。”
“甚至……”
他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嗜血寒意,“就在他准备跑路的几个月前,他用你的名字,买了一份巨额的人身意外险。受益人那一栏,填的是他自己。”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江棉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仿佛响起了尖锐的、犹如防空警报般的耳鸣声。
一千万美金。南美跑路。巨额的人身意外险。
那些过去两年里看似合理的“出差”、“应酬”,以及这几天被突然冻结的副卡,甚至Suzy跑到家里来耀武扬威的嘴脸……所有凌乱的碎片,在这一刻,突然连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滴血的网。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那双蒙着水汽的杏眼,直直地望向迦勒那双深灰偏绿的眼眸。
“所以……”
江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极力克制、却依然能听得清清楚楚的颤抖。
“他把我一个人留在肯辛顿……”
她手指微微蜷缩,紧紧抓着身下的床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是故意把我留在这里,当做吸引福建帮和你们注意力的活靶子。甚至……他在等我因为某种‘意外’,死在这栋公寓里。好让他拿着那笔巨额保险金,毫无后顾之忧地彻底远走高飞。”
江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对吗?”
卧室里陷入了坟墓般的死寂。
迦勒没有回答。
他没有任何长篇大论的解释,也没有用任何虚伪的言辞去粉饰太平。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用那双深沉的、看透了世间所有肮脏算计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在这个连呼吸都显得多余的静谧中,迦勒的沉默,给了江棉最残忍、也最肯定的答案。
原来,那个温文尔雅、同床共枕了两年的男人,不仅想在破产前冷酷地抛弃她。
他还想用她的一条命,来铺垫他最后的逃生通道。
所谓“生意忙的应酬”,所谓“为了这个家在打拼”,甚至那个虚伪到极点的“等忙完这段我们就生个孩子”的承诺。
全都是为了掩盖他手里那把磨刀霍霍的屠刀。
“呵……”
江棉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比绝望的痛哭还要难听一百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宽大得浴袍,看着自己满身欢爱后的青紫痕迹。
“原来……”她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手背上,“原来我这几年……活得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迦勒没有出声安慰。
他知道在这种血淋淋的真相面前,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只是伸出那只宽大温热的手掌,牢牢覆盖在她单薄的后背上,沿着脊椎骨,一下、两下地慢慢抚摸着。
“咕噜——”
一声极为不合时宜的闷响,突然打破了房间里沉重压抑的气氛。
是江棉空瘪了许久的肚子。
她愣了一下,满是泪痕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腹部。
迦勒看着她这副局促窘迫的模样,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实的笑意。
“饿了?”
他一把掀开被子,露出自己精壮赤裸的强悍身躯,毫不避讳地弯下腰,将她整个人提起拉在怀里。
“过去的事就让它彻底烂在过去。现在……”
他在江棉的一声小小惊呼中,拉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出卧室,走向外面的开放式厨房。
“我美丽的夫人,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填饱肚子。”
迦勒低下头,极具暗示性地咬了咬她敏感的耳垂,语气重新变得流氓且不正经,“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在床上教我唱《茉莉花》,明白吗?”
江棉窝在他宽阔滚烫的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那个关于赵立成、关于背叛与死亡的冰冷噩梦,显然不会因为一个餍足的拥抱就轻易消散。
它像一道溃烂的暗伤,横亘在伦敦的冷雨里,隐隐作痛。
但江棉靠在这个滚烫的胸膛上,听着耳畔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除了像破土的杂草一样拼尽全力活下去,她还能做些什么呢?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沉重的绝望连同赵立成的名字一起,强行压进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在这个血腥、肮脏却又唯一能给她庇护的巢穴里,她决定放纵自己,哪怕只有一瞬。
“我想吃面。”
她将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男人宽阔的颈窝里。
细软的发丝蹭过他修长的颈动脉,声音细若蚊呐,却透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探性的娇嗔。
“要放很多很多葱花的那种……中国的清汤面。”
“没问题。”
迦勒的胸腔产生了一阵明显的震动,发出低沉愉悦的大笑。那笑声扫空了卧室里残存的阴霾。
“虽然作为一个意大利男人,我理应捍卫那不勒斯意面在这个世界上的绝对统治地位。但是……”
他微微偏过头,那只布满枪茧的大手顺势滑下,动作自然地执起江棉那只骨肉匀称的手。
微凉的薄唇,虔诚而珍重地印在她白皙的指背上。
迦勒抬起眼帘。那双灰绿色的眼眸里退去了所有面对外人时的阴鸷与杀伐,只剩下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纵容与宠溺。
“谁让这是我美丽夫人的请求呢。”
他轻轻咬了一下她的指尖,用那种能让人溺毙的沙哑低音炮,说着不着边际的情话:
“别说一碗葱花面。哪怕你现在要吃天上的月亮,我也去给你摘下来,切碎了煮进汤里。”
这碗葱花面,江棉吃得很慢。
其实味道很好。
几片煎得金黄的培根,配上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的,有着一种久违的、让她忍不住鼻尖发酸的烟火气。
但她的胃里却像塞了一块沉重的铅。
随着一碗热汤下肚,血糖逐渐升高,理智也跟着全面回笼。
那七天七夜仿佛末日般的疯狂交欢就像是一场退去的高烧。
现在烧退了,现实的冷风就顺着衣领,毫不留情地灌了进来。
江棉偷偷抬眼,看向坐在中岛台对面的迦勒。
那个男人吃面的样子很豪迈,也很专注。
他赤裸的上半身布满了她在这七天里留下的抓痕和咬痕。
随着吞咽的动作,深邃的锁骨、饱满的胸肌和性感的喉结上下滚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雄性张力。
他是维斯康蒂家族最锋利的刀,是伦敦地下世界闻风丧胆的清道夫。
而她呢?
一个刚刚丧夫、身无分文、除了这具残破的身体之外一无是处的东方寡妇。
这种巨大到令人绝望的“适配感差异”,让江棉感到了一阵深入骨髓的恐慌。
在这七天里,他们除了做爱和拥抱,从未谈及过未来。
现在的温存与纵容,也许只是这位黑手党大佬享用完大餐后的一点余兴节目。
等这股对东方女人的新鲜劲过了,她该何去何从?
像个用过的垃圾袋一样被丢出这扇门吗?
与其等到被扫地出门的那一天……不如现在就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
“那个……”
江棉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她的声音很轻,打破了厨房里只有咀嚼声的宁静。
迦勒没有抬头,甚至连喝汤的动作都没停:“嗯?还要加面?”
“不,不是。”
江棉把手缩回宽大的衬衫袖子里,用力绞着手指,骨节泛白。
“我在想……之后的事。”
迦勒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向后靠在高脚椅的椅背上,双手抱胸,那双灰绿色的眼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他理所应当地认为,她接下来要问的是今晚睡哪边,或者是怎么布置这个家。
“说说看。”迦勒嘴角挂着一抹散漫的笑,“你想了什么宏伟的计划?”
江棉深吸了一口冷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且充满理智:
“赵立成死了,我也没理由继续赖在你这里。这几天……真的很谢谢你。救命之恩也好,收留我也好,这笔恩情,我会记一辈子的。”
她顿了顿,根本不敢去直视迦勒瞬间冷下来的眼睛:
“我想回国。我还有一点私房钱,虽然被冻结了大半,但剩下的现金凑一凑,应该够买一张单程机票了。回去以后,我想……我可以盘个小店开烘焙坊。你也知道,我做饭手艺还不错……”
她越说语速越快,仿佛在极力说服自己——
“我可以过回正常人的生活。平平淡淡的,也不给你添任何麻烦。毕竟……你是做大事的人。我留在这里,除了是个寡妇,什么都帮不了你,只会是你的累赘。”
说完,厨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江棉忐忑地低着头,等待着他的回应。
空气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迦勒笑了。
不是愤怒的冷笑,而是一种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天大笑话、忍不住想要鼓掌的嘲笑声。
“Mamma mia……”
迦勒夸张地摇了摇头。他突然倾身向前,隔着大理石台面,一把拽住了江棉垂在脸颊旁的一缕长发。
他将那缕带着茉莉花香的黑发缠绕在指尖,凑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发尾。
“你是不是傻?”
他那张英俊的脸逼近江棉,眼底的笑意带着一种要把她生吞了的危险:
“听听,多么感人肺腑的剧本。简直就像是劣质爱情电影的续集——落难的灰姑娘告别了她的黑帮骑士,回到民间去烤小饼干,从此过上了平淡生活。”
他用空出的那只手,轻轻戳了戳江棉光洁的额头:
“江棉,你今年几岁了?二十八?还是八岁?你以为伦敦是什么地方?童话故事里的魔法森林?只要你买了机票,就能骑着扫帚安全飞回家?”
江棉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懵,脸涨得通红:“我是认真的!这有什么好笑的?我不能一直缠着你!”
“第一。”
迦勒松开绕在指尖的长发,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他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语气散漫却字字见血:
“你以为,只要买张机票,就能顺利通过海关的安检?”
江棉愣住了:“我……我没有犯罪,我为什么不能走?哪怕配合调查,问完话我也能离开。”
“天真。”迦勒嗤笑一声,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小白兔,“你现在的身份,是跨国洗钱案主犯的遗孀。苏格兰场负责经济犯罪的探员,早就把你的名字列入了边境控制的高危名单。”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压迫感随之而来:“只要你敢拿着护照出现在希思罗机场,就会被警察直接带走。他们会把你关在审讯室里,没日没夜地盘问你那个死鬼丈夫的资金流向。你觉得,你能扛得住几天?”
“第二。”
迦勒竖起第二根手指,眼底的笑意彻底暗了下来,蒙上了一层危险的阴霾:
“就算你长了翅膀,奇迹般地应付了警察,顺利飞回了国内。你刚才说,你想回去烤饼干?”
他一把抓起江棉那只纤细白嫩的手,放在自己布满粗糙枪茧的掌心里,带着一种惩罚意味,反复地、重重地揉捏着那柔软的指骨。
“用这双手?这双连十磅重的面粉袋都提不动的漂亮小手?”
他直视着江棉开始闪躲的眼睛,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你知道现在地下黑市里,想要买你这双手、这副身子的人,开价多少吗?”
江棉浑身一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试图把手抽回来,却被男人牢牢锢住:“什……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迦勒叹了口气,露出一副“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的无奈表情。他用空出的左手从旁边的果盘里拿起一个红苹果,在手里随意地抛了抛。
“你的好丈夫赵立成,是个很有‘商业头脑’的混蛋。他不仅把房子和车子全抵押了,他还背着你,签了一份非常有趣的对赌协议。”
“他拿你做了终极担保。如果他还不上钱,他名下的所有资产,包括你这个人这具肉体,都要无条件拿去抵债。”
迦勒咬了一口苹果。
“咔嚓”一声脆响。在这安静的厨房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惊悚,像是在咬断谁的骨头。
“两千万英镑。”
他一边嚼着苹果,一边用看猎物的眼神盯着她,缓缓宣判了她的死刑:
“那是福建帮的账,你以为你逃回国就安全了?他们丢了这么大一笔钱,现在正满世界像疯狗一样找你。”
迦勒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残忍,语气却依然轻快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如果没有我的保护,你猜,那些拿着砍刀的讨债鬼,会怎么每天去‘光顾’你的面包店?”
“他们会把你用铁链锁在后厨的案板上。让你一边揉着面团,一边从后面轮流干你。每接待一个客人,就抵扣十块钱的利息。两千万……嗯,大概需要日夜不休地干到下个世纪?”
“不……不可能……”
江棉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单薄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她想大声反驳,想说这是法治社会,想说警察会保护她。
可是,她脑海里浮现出了被沉尸泰晤士河的Suzy,浮想到迦勒身上的血……以及他受伤的缘由……
她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在这个残酷的地下世界里,在那些庞大的利益面前,法律根本保护不了一个沦为高价抵押品的寡妇。
“别这么看着我,字又不是我逼着赵立成签的。”
迦勒耸了耸肩,一脸无辜。
他将吃剩的苹果随手扔进垃圾桶,“我只是个好心的邻居,提前告诉你外面的天气很恶劣,随时会下刀子。根本不适合像你这样单纯的小兔子出门散步。”
江棉彻底崩溃了。
那个“体面离开”、“重获新生”的美丽泡沫,被现实无情地戳破。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绝望和深不见底的深渊。
她趴在大理石桌面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发出压抑而绝望的呜咽声。
“那怎么办……我还能去哪……”
迦勒静静地看着她颤抖的肩膀。
他眼底的戏谑与恶劣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到令人窒息的、得逞后的绝对占有欲。
他放下吃了一半的苹果。
绕过中岛台,走到她的身后。
他并没有粗暴地把她拉起来,而是从后面弯下腰,双臂极其自然地、牢牢地将她环抱住。
他宽阔滚烫的胸膛严丝合缝地贴着她单薄的后背,下巴舒适地搁在她的颈窝处。
“别哭啊。”
他在她耳边低语,低哑的嗓音温柔得像是在伊甸园里哄骗夏娃吃下禁果的毒蛇:
“虽然情况看起来糟透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退路。”
江棉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他,仿佛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什么退路?”
“这就得谈谈我的生意了。”
迦勒伸出手指,动作轻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珠,指腹一路向下滑,充满暗示地停留在她依然有些红肿的唇瓣上。
“我是个讲究投资回报率的生意人,江棉。我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那些烂账,我替你接了。”
他轻描淡写地宣告,仿佛那两千万英镑的巨债只是一张废纸,“我已经派卢卡去跟那些讨债鬼打过招呼了。从今天起,债主只有一个。那就是我,迦勒·维斯康蒂。”
江棉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你……你帮我还?”
“不是帮。”迦勒纠正了她的措辞,眼神变得幽暗而深邃,“是全资收购。我收购了全部债务,自然也就顺便合法地收购了这份债务的抵押品——也就是你。”
他强硬地把她的身体转过来,面对面地看着她。语气凶狠霸道,却又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害怕失去的急切:
“所以,收起你那些回国开面包店的愚蠢念头。你这辈子,哪也去不了。”
他盯着江棉。
“你很贵,江棉。”
迦勒捏了捏她腰间的软肉,试图用这种狎昵的调情,来掩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听到她要离开时的恐慌:
“两千万英镑。按照现在的汇率,你得在我的床上,被我操多少次才还得清……嗯?”
江棉听着这番话,没有像以往那样羞涩地躲开他的触碰,也没有被这带有救赎意味的庇护冲昏头脑。
她伸出双手,轻轻按住了迦勒那只正在她大腿内侧作乱的大手。
“等一下,迦勒。”
江棉抬起头。那双总是水汽蒙蒙的杏眼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决绝和深深的担忧。
她不是温室里的傻白甜。她在赵立成身边如履薄冰地待了两年,多少见过那些见不得光的致命交易。
“债……我可以还。不管是两千万还是什么天文数字,我这辈子哪怕卖血卖命,也会一点点还给你。”
江棉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可是……那些钱呢?赵立成偷偷吞掉的家族那一千万美金……那个所谓的‘加密秘钥’,你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对吗?”
她深吸了一口冷气,强迫自己面对心里最深的恐惧,说出了那个致命的隐患:
“如果找不到那笔钱,家族……我是说你的父亲,他会放过你吗?你帮我背了这么大的债,还把所有的线索都断了,甚至收留了我这个带来无数麻烦的‘祸水’。这会不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厨房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只有角落里双开门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微弱嗡嗡声。
迦勒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身上只穿着那件充满褶皱的浴袍,衣衫不整,满身都是他留下的凌虐吻痕,看起来柔弱得不堪一击。可是她的脑子,在此刻却清醒得可怕。
在得知自己安全后,她没有沉浸在被英雄救美的感动和喜悦里,而是第一时间,越过了所有的利益,想到了他的安危。
这让迦勒感到极度的意外,更让他心底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抓心挠肝的焦躁感。
他不需要她这么理智。理智,意味着她会冷静地权衡利弊;意味着她可能会为了那个见鬼的“不拖累他”的高尚理由,选择再次从他身边逃离。
“麻烦?”
迦勒突然轻笑了一声。那是用来掩饰内心震动的、纯粹虚张声势的冷笑。
他反手握住了江棉那只按在他手背上的手,一把将她拽近,直接将那白嫩的手指举到了唇边。
他先是极尽温柔地吻了一下她的指关节。随后,那双灰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狼性,突然张开嘴,一口狠狠地咬住了她的食指。
“啊!”江棉吃痛,本能地惊呼出声。
迦勒没有松口。
锋利的牙齿在娇嫩的指腹上惩罚性地研磨着,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深红齿痕。
随后,粗糙滚烫的舌苔卷过她的指尖,细细地舔舐着那点微弱的血腥味,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啧啧水声。
这是最恶劣的惩罚,也是最极致的占有宣告。
他要用这种方式把痛觉刻进她的脑子里,告诉她:别去想那些没用的废话,你已经是老子的所有物了。
“没错。会有天大的麻烦。”
迦勒松开她湿漉漉的手指,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拉着她同归于尽的破罐子破摔狠劲:
“找不到那笔钱,老头子绝不会善罢甘休。也许就在明天的早晨,这栋房子的防弹玻璃就会被狙击枪打碎。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抓走你,把你绑在地下室的铁椅上逼问秘钥的下落,或者干脆当着我的面,把你活活撕成碎片。”
他凑近她的脸,目光极具侵略性,沉沉地盯着她的眼睛,试图在那双清澈的瞳孔里找到哪怕一丝一毫退缩的阴影:
“怕吗?”
江棉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带着疤痕的英俊脸庞。那个“怕”字在喉咙里艰难地滚了一圈,最终化作了最诚实的点头。
“怕。”
“怕就对了。”
迦勒伸出双手,紧紧扣住她的后脑勺,滚烫的额头用力地抵着她的额头。
“但是,棉棉。这就是你以后要面对的现实。”
他的声音变得格外严肃且沉重。
像是一种法庭上的最终宣判,其实更像是一种变相的、孤注一掷的乞求——乞求她接受这个疯狂的世界,接受这个满身是血、随时可能丧命的他。
“如果你选择了留下来,如果你答应做我迦勒·维斯康蒂的女人。那么这种刀尖舔血的日子,就是你的余生。”
“不会再有岁月静好,也没有安稳烤面包的烘焙店。我们的每一顿早餐都可能会伴着黑帮火拼的枪声,我们的每一次出门,都可能是永别。”
他死死盯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那是剥去外强中干后的最后底牌:
“这很残酷,我知道。但是,你必须给老子习惯。因为从你在这个厨房里签下那份无形‘卖身契’的那一刻起,你的命,就已经和我的命死死绑在一起了。”
“我们要么一起活在这个炼狱里,要么……就一起下地狱。”
“你……愿意吗?”
说完这段话,迦勒屏住了呼吸。
他在等,甚至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一种莫名的恐惧与谦卑袭上心头,迦勒·维斯康蒂茫然的想,他大概是真的疯了——他竟然在祈求她,祈求这只受惊的小兔子做出最后的反应——是尖叫着推开他骂他是个疯子?
还是哭着说后悔不该招惹他?
然而。
江棉没有推开他。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强装镇定、实则下颌线紧绷、浑身肌肉都处于防御状态的男人。
她彻底看懂了他眼底深处藏着的那一丝恐慌。
他在害怕。
这个连脑浆溅在脸上都不眨眼的西西里屠夫,竟然在害怕她的离开。
江棉的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柔软。
她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能让这样一个站在权力巅峰的强大男人,为了她这只残破的雀鸟而患得患失。
她这么笨,这么没用,除了这副千疮百孔的身体,根本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筹码可以给他。
她慢慢地抬起双手。
那只刚刚被他咬过、舔过、还带着他津液的手,连同另一只手一起,轻轻地、极其珍视地捧起了迦勒那张布满风霜与伤痕的脸。
然后,她微微踮起脚尖。极其虔诚地、主动地,吻了吻迦勒眉骨上那道刚结痂的陈年旧伤。
那个吻很轻,宛如羽毛扫过。却像是一记重达千钧的战锤,轰然砸开了迦勒心底最深处的城门。
“我还是很害怕……”
江棉退开半寸,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她的声音细若蚊呐,透着一股被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刻在骨子里的自卑:
“我怕疼,怕死,怕连累你……我也怕我太笨了,根本做不好你的女人。”
她吸了吸鼻子,勇敢地迎上迦勒震撼的目光,像是一个做错了事、却又拼命努力想要在大人面前表现好的小女孩:
“但是,迦勒……我会努力勇敢起来的。”
“我会学着不去怕那些震耳欲聋的枪声,也会学着去开枪。我会学着做一个合格的……黑手党头目的女人。”
她的双手微微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抓紧了迦勒胸前的衬衫衣领,说出了那句在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早晨,最卑微、也最震撼人心的情话:
“只要你不赶我走……只要你,不要嫌弃我……”
轰——
迦勒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呆呆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明明怕死怕得浑身发抖,却还在红着眼睛求他“不要嫌弃”的傻女人。
原来她不怕下地狱。
她怕的,仅仅是被他抛弃。
那一刻,迦勒心里那座防备了三十年的、摇摇欲坠的冰冷城墙,轰然倒塌,碎成了齑粉。
所有的虚张声势,所有的恐吓与威胁,都在这一句软糯的“不要嫌弃我”面前,彻底化作了一汪绕指柔。
“傻子……”
迦勒的喉咙剧烈地哽咽了一下,眼眶隐隐泛红。
他猛地收紧双臂,将她死死地按进自己的怀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血揉碎,直接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嫌弃你?我怎么可能会嫌弃你……”
他把脸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里,一向嚣张跋扈的声音,此刻却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
“该死……你到底知不知道。江棉,你是老子这辈子在烂泥里摸爬滚打,偷来的、最干净的宝贝。”
厨房的吸顶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在大理石中岛台上,在那碗早已经凉透了的葱花面旁边。
两个在这个冰冷世界上永远找不到归宿的残缺灵魂,终于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永远地嵌在了一起。
她向魔鬼承诺了她的余生。
而那个嗜血的魔鬼,心甘情愿地,让她成为了自己这辈子唯一的软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