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界没有太阳,天空永远悬挂着一轮巨大的血色残月,洒下凄艳的红光。
苏心溪呆呆地坐在忘川河畔的黑石上,双脚悬空,下方是翻滚着无数冤魂的黑色河水。
偶尔有苍白的手从水中伸出,想要抓住她的脚踝,却都在触碰到她衣角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屏障弹开,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这里是生与死的交界,是万鬼归宿之地。
“怕吗?”
洛羽澜不知何时已行至她身侧。她并未看苏心溪,而是负手望着那滚滚逝去的忘川水,白衣在阴风中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
苏心溪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黑石,指节泛白。她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如同神祇般的女子,声音颤抖:“我……我还活着,对吗?”
“半人半鬼,亦生亦死。”洛羽澜淡淡道,“本座用鬼元护住了你的心脉,凡间的肉身此刻正处于假死状态。若七日内你不回去,那肉身便会腐烂,你便真的只能做个鬼修了。”
苏心溪脸色煞白:“那……那我回去!求仙长放我回去!”
她慌乱地想要站起身,却因体力透支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洛羽澜单手抓着苏心溪的手腕,眼神淡漠地扫过她苍白的脸:“回去?回哪里去?回那个义庄,等着被那些厉鬼撕碎?”
“我……”苏心溪语塞。她想起了那些恐怖的厉鬼,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你体内封印已破,妖气外泄。在凡人眼中,你已是异类;在妖族眼中,你是待宰的羔羊;而在鬼界……”洛羽澜微微俯身,那双凤眼逼近苏心溪,声音低沉,“你是最美味的补品。”
苏心溪被她说得浑身发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我该怎么办?”
洛羽澜松开手,转身走向不远处那座悬浮在空中的黑色宫殿——阎罗殿。
“跟上。”
只有两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苏心溪不敢违抗,只能跌跌撞撞地跟在洛羽澜身后。
幽冥界的路并不好走,四周怪石嶙峋,时不时有奇形怪状的鬼差飘过。
它们看到洛羽澜,纷纷跪伏在地,高呼“鬼王大人”,而当它们的目光扫过苏心溪时,无一不露出了贪婪和疑惑的神色。
那是一种看“食物”的眼神。
苏心溪害怕极了,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洛羽澜背后的衣摆。
洛羽澜脚步微顿,没有回头,也没有甩开她,只是周身散发出的寒气似乎收敛了几分,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窥视的目光尽数隔绝在外。
“既怕,便抓稳了。”
清冷的声音传来,苏心溪心中竟涌起一丝莫名的安心。
……
阎罗殿内,空旷而奢华。
四周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照亮了大殿中央那张由万年玄冰雕琢而成的王座。
洛羽澜走到王座前,并未坐下,而是转身看着站在大殿中央显得格格不入的苏心溪。
“苏心溪。”
“在……”
“你可知,你体内封印的是什么?”
苏心溪茫然地摇头。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一直不好,经常发烧,除此之外,她只是个普通的医女。
“九尾天狐。”洛羽澜吐出四个字,“上古妖族至尊,拥有魅惑众生、颠倒乾坤之力。千年前,天狐作乱,被大能者封印转世,没想到竟落入了你这凡人体内。”
苏心溪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妖……妖?”
“你虽有人类的身躯,但灵魂深处早已觉醒。”洛羽澜缓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心溪的心尖上,“刚才在义庄,若非本座及时压制,你体内的妖力爆发,方圆百里便会化为死地。”
苏心溪惊恐地后退:“不……我不是怪物……我不想害人……”
“你想不想害人,由不得你。”洛羽澜的声音冷了下来,“随着封印破碎,你的妖性会越来越强。你会渴望鲜血,渴望灵力,渴望……交合。”
最后两个字,洛羽澜说得极轻,却让苏心溪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那……那我该怎么办?”苏心溪无助地看着她。
洛羽澜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本座需要一样东西。”洛羽澜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苏心溪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苏心溪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鬼族至宝‘幽冥珠’,遗落在人间。唯有九尾天狐的妖气才能感应到它的所在。”
苏心溪愣住了:“所以……你救我,是为了利用我找东西?”
“是交易。”洛羽澜纠正道,“本座护你周全,助你压制妖性;你为本座寻回幽冥珠。如何?”
苏心溪咬了咬嘴唇。这听起来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她能活命。
“可是……如果我找不到呢?”
“那本座便只能将你囚禁于此,日日以鬼气侵蚀,直到你彻底沦为妖奴。”洛羽澜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其中的威胁之意却让人毛骨悚然。
苏心溪别无选择。
“我答应你。”她低声说道。
洛羽澜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既如此,便立契吧。”
她掌心向上,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凭空出现。那火焰并不灼热,反而散发着极致的寒冷。
“此乃‘魂契’。”洛羽澜看着苏心溪,“一旦立下,你的生死便在本座一念之间。你若背叛,魂火焚身,永世不得超生。你若遇险,本座亦可感应。”
苏心溪看着那团火焰,心中虽有畏惧,但想到外面的危险,还是颤抖着伸出了手。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魂火的瞬间,一股剧痛袭来。
“啊——”
她痛呼一声,想要缩回手,却被洛羽澜牢牢抓住。
“忍住了。”
洛羽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指尖涌入她的体内,迅速游走全身,最后汇聚在心口处,化作一道冰蓝色的印记。
苏心溪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什么东西烙印了一下,从此与眼前这个女子紧密相连。
痛楚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联系感。她能感觉到洛羽澜的存在,强大、冰冷,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
“契约已成。”
洛羽澜松开手,看着苏心溪手背上那道淡蓝色的狐纹印记,嘴角微微上扬。
“从今往后,你便是本座的‘药引’。”
“药……引?”苏心溪不解。
“九尾天狐的元阴之气,对本座的鬼修之道大有裨益。”洛羽澜并未多做解释,只是转身走向王座,“这几日你便留在阎罗殿,本座需为你重塑根基,否则你撑不过三日。”
苏心溪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自己对她来说,不仅仅是一个找东西的工具,还是一味“药”?
“还愣着做什么?”洛羽澜已在王座上坐下,单手支颐,目光慵懒地扫过来,“过来。”
苏心溪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
“跪下。”
苏心溪身子一僵,但还是依言跪在了王座前的台阶下。
洛羽澜伸出一只脚,轻轻踩在了苏心溪的肩膀上。她的动作并不重,却带着一种绝对的掌控力。
“记住你的身份。”洛羽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在幽冥界,本座便是你的天。”
苏心溪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洛羽澜。
那一刻,她分不清自己是恐惧更多,还是臣服更多。
“是……大人。”她低声唤道。
洛羽澜微微眯起眼,脚尖顺着苏心溪的肩膀缓缓下滑,最后停在她纤细的脖颈处,轻轻摩挲着。
“很好。”
“记住,你是我的。这六界之中,除了本座,谁也不能动你分毫。”
“哪怕是……你自己。”
话音落下,洛羽澜指尖一点幽光没入苏心溪的眉心。
苏心溪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脑海——那是幽冥界的地图,以及感应幽冥珠的法门。
而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她感觉到一双冰冷的手将她抱起,走向大殿深处的寝宫。
“睡吧,小狐狸。”
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带着几分宠溺,几分危险。
“等你醒来,我们便开始……治病。”
……
苏心溪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巨大的寒玉床上。
四周纱幔低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冷香,那是洛羽澜身上的味道。
她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衣已经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薄如蝉翼的红色纱衣。
这衣服……
苏心溪脸一红。这分明是狐族女子的装束,轻薄透气,稍微一动便能勾勒出身体的曲线,充满了魅惑之意。
“醒了?”
一道屏风后,洛羽澜正端着一碗黑色的药汁走出来。
她已换下那身白衣,穿上了一身墨色的长袍,头发随意披散,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慵懒。
看到苏心溪身上的红衣,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便掩饰过去。
“把药喝了。”
洛羽澜将药碗递给她。
苏心溪接过药碗,闻了闻,眉头皱起:“好苦……这是什么?”
“忘情水,混着鬼血。”洛羽澜淡淡道,“能暂时压制你的狐媚之气,让你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否则,你这副模样走出去,怕是还没找到珠子,就被那些男鬼生吞活剥了。”
苏心溪手一抖,差点把药洒出来。
她看着洛羽澜,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鬼王大人,虽然嘴上说得冷酷,行事霸道,但似乎……一直在护着她?
“怎么?不敢喝?”洛羽澜挑眉。
“喝。”苏心溪一咬牙,仰头将那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咳咳……”苦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洛羽澜看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伸出手,轻轻擦去苏心溪嘴角的药渍。
“乖。”
这一个字,轻柔得仿佛羽毛拂过心尖。
苏心溪愣住了,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鬼将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跪倒在地。
“启禀鬼王大人!邪修……邪修他带人来闹事了!”
洛羽澜眼中的温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寒意。
她站起身,墨色长袍无风自动。
“敢来本座面前闹事?”
“呵。”
她低头看了一眼穿着红衣、一脸茫然的苏心溪,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声音冷冽如刀。
“正好,本座刚立了契,正愁没人来试刀。”
“走,去看看是哪路不长眼的东西,敢在本座的地盘上撒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