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酒店的时候,外面已经很黑了。
风有点凉,吹在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忘了带外套出来,衬衫太薄了,挡不住什么。但我不想回去拿。
旋转门在身后转了好几圈才停。
台阶下面铺着红毯,两边摆了很多花,粉白色的,在路灯下面看起来有点发灰。
这些花白天应该挺好看的,现在就像被扔在那里没人要的东西。
我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车钥匙。
“沈小姐。”
有人叫我。
大堂经理从里面跑出来,西装穿得很整齐,头发也梳得很好,但表情不太对。
他笑得有点紧,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笑。
“您这就走了?宴会还没——”
我看了他一眼。
他就不说话了。
我也没说话。有时候不用说话,看一眼就够了。
我走下台阶,按了一下车钥匙。停在门口的黑色迈巴赫闪了闪灯。
这辆车开了三个月了,我还是不太习惯它,太大了,拐弯的时候总是要多打半圈。
坐进车里,我把包扔在副驾驶上,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那个经理还站在台阶上,弯着腰,没有动。
我踩了油门。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想了一下要去哪。
不想回家。家里太大了,客厅那个水晶吊灯是厉景琛挑的,每次看到都觉得烦。
床单是昨天换的,但今天早上那个男的还在上面躺过。
虽然阿姨下午来收拾过了,但还是觉得不对。
不是不能回去,就是不想现在回去。
我想去一个不用跟任何人说话的地方。
红灯。我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然后我想起一个地方。城西有个小酒吧,没有招牌,门是一扇黑色的铁门,很不起眼。
但里面的酒不错,灯光很暗,不会有人来跟你说话。
以前去过一次,一个人,挺好的。
绿灯亮了,我打了把方向。
二十分钟后到了。巷子很窄,我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推门。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
吧台很长,酒柜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瓶子,灯光照在上面黄黄的,亮亮的。
角落里坐着几桌人,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音响里在放一首爵士乐,我也不认识是什么曲子。
我选了最里面的位置,靠墙,能看到门口,但门口不太容易看到我。
一个年轻女孩走过来,穿白衬衫黑围裙,头发扎得很紧。
“喝什么?”
“尼格罗尼。少冰。”
她点点头走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没有消息。厉景琛没发,那个男的也没发。
厉景琛大概还在宴会上收拾烂摊子。
那个男的不知道在干什么,开出租?健身?都跟我没关系。
酒来了。
我喝了一口。苦的,然后有点甜,然后有一股很香的味道。还行。
我靠在沙发里,看着杯子外面的水珠往下流。
脑子终于安静了。
从今天下午醒来到现在,这是第一次什么都不想。
下午的事,晚上的事,全都过去了。像水倒进下水道,咕嘟一下,没了。
我应该想点什么。
比如厉景琛会不会报复我,比如我爸知道以后会不会骂我,比如明天那些人在背后怎么说我。
但我一个都不想,觉得没意思。
我沈清辞活到现在,从来没有靠过谁。
所有的东西都是我自己拿来的。一个厉景琛,不至于让我睡不着觉。
我又喝了一口。
这杯酒挺烈的,后劲大。昨晚喝太多了,今天少喝点,就这一杯,喝完就走。
我心里这么想。
但有人不让我安安静静喝完这杯酒。
“美女,一个人?”
声音从右边传过来。黏糊糊的,全是酒味。
我没抬头。
“美女,跟你说话呢。”
声音更近了。酒味也更重了。
我慢慢抬起头。
两个男的站在我桌子旁边。
一个穿深色夹克,一个穿格子衬衫,脸都红红的,眼睛都浑浊浊的。
穿夹克的那个手搭在我椅背上,穿格子的那个手撑在桌子上,两个人都往前倾,靠得很近。
穿夹克的笑了一下,露出一排黄牙。
“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哥哥陪你喝两杯?”
我没说话。
我在看他的脸,鼻子塌的,眼袋很重,手上没戴戒指,但无名指上有一圈白印。
以前戴过,现在不戴了,要么离婚了,要么刚摘了。
这些信息不需要想,就自动冒出来了。
“跟你说话呢,聋了?”穿格子的声音很尖,听着刺耳。“我哥好好跟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看着他。
“你们是这家店的客人?”
穿夹克的愣了一下。“是啊,怎么了?”
“那喝完酒就回去。”我说。“别站在这儿。挡光了。”
安静了一秒。
穿夹克的不笑了。穿格子的脸从红变紫,像猪肝。
“你他妈——”穿格子的伸手过来,手指快戳到我脸上了。
我没躲,我在想一件事。
这件事不对劲。
我在这座城市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人在酒吧里跟我搭过讪。
从来没有,不是因为我长得不好看,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谁。
沈氏集团的大小姐,厉景琛的未婚妻。
不管我穿成什么样,不管我去哪,没有人会凑上来。
这是规矩。
这座城市有它自己的规矩。有些人,你不能碰。
不是我定的,但所有人都知道。
那么这两个人,是从哪来的?
穿夹克的伸手来抓我的手腕。
没有碰到。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我的手。
我侧过头。
一个男人站在桌子旁边。很高,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
大衣料子很软,灯光下面有一层暗暗的光,剪裁很好,一看就很贵。
他手腕上戴着一只表。
表盘闪了一下,我看到了那个蓝色的指针。积家翻转。铂金款。限量两百只。
他的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很放松,像是不经意间路过,顺手做了件事。
扣住夹克男手腕的那只手,力道不大,但位置很准。
刚好卡在关节那里,让夹克男整条手臂都使不上劲。
“两位,”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起来很礼貌,但那种礼貌是假的,“这位小姐说了不想被打扰。听不明白?”
夹克男脸涨得通红,想抽手抽不出来,想骂人嘴张开又闭上了。
因为他在看这个男人的衣服和表,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人不能惹。
穿格子的也在看。他看了看大衣,看了看表,又看了看男人的脸。
男人的脸很年轻,不到三十。眉毛很高,鼻子很直,下巴很尖。
表情很淡,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他的眼睛不是淡的。
那双眼睛看着夹克男的时候,里面有一种东西。
是那种见过很多大场面的人才有的、不用说话就能让人害怕的东西。
这种眼神我见过。在董事会上,在谈判桌上,在那些真正有权力的人脸上。
但这个人不一样。他的那种感觉不是位置给他的,是他自己的。
夹克男终于把手抽出来了,往后退了两步。
穿格子的拉了他一把,两个人跌跌撞撞走了,消失在吧台后面。
男人收回手,低头看我。
“没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