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五号,周四,傍晚六点四十。
锦澜府的窗外已经开始泛起成都特有的暮色,不是干脆利落的日落,而是一层又一层的灰粉色雾霭从城南的楼群间漫上来,把整个天府新区裹成一团潮乎乎的棉花糖。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地转着,云海站在灶台前,左手端着一盘切好的酸菜,右手握着锅铲在热油里翻炒花椒和干辣椒。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短袖和黑色运动长裤,腰上系了一条白舒羽去年送他的围裙,围裙是藏蓝色帆布的,胸前印着一行英文字“KISS THE COOK”。
灶台上的砧板旁边摆着一条片好的黑鱼,鱼片薄而均匀,每片的厚度几乎一致,是他十五分钟前蹲在厨房地上一片一片仔细片出来的。
旁边一只白瓷碗里是腌好的鱼片,蛋清和淀粉裹得每片都光滑莹润。
手机响了。
他把火调小,擦了一下手,拿起放在灶台边的手机。屏幕上是白舒羽的来电,头像是他们去年去九寨沟的合照。
“喂。”
“老公,今天估计回不了了。”白舒羽的声音里带着疲惫,背景音嘈杂,能听到打印机和有人在用英语打电话的声音,“季度末的报告还差两个模块,总监说今晚必须定稿,明天一早要发给亚太区。”
“几点能弄完?”
“最快十一点,但估计得十二点以后了。上次那个澳洲那边的数据还没核完,我让小林重新跑了一遍,结果跑出来的数字跟上个月对不上,现在一行一行地查。”
“那你吃了吗?”
“点了外卖了,麻辣香锅,不过还没送到。”白舒羽叹了口气,“晓希呢?吃饭了没有?”
“正在做,酸菜鱼,前天答应她的。”
“哎呀你真好,辛苦你了。”白舒羽的语气软下来,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老公,这段时间真的麻烦你了,又要照顾晓希又要忙你的项目,周远那边催得紧不紧?”
“还好,下周提测试版,这两天在调最后几个bug,不忙。”
“那就好。晓希这孩子嘴甜,但有时候有点没心没肺的,你别嫌她烦。”
“不会,她挺乖的。”
“嗯,那我先忙了,你跟晓希说姐姐今晚加班,让她早点睡,别熬夜。”
“知道了,你也别太累,忙完了打车回来,别开车,太晚了不安全。”
“好。”白舒羽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半度,“老公,周六我休息,咱俩出去吃个饭好不好?好久没单独约会了。”
“行,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太古里那家日料,上次去的那个。”
“行,我提前订位。”
“爱你,么么哒。”
“嗯,快去忙吧。”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灶台边上。
油锅里的花椒和干辣椒已经炸出了焦香,他把酸菜倒进去翻炒了两分钟,加了一大锅开水,等汤底翻滚起来之后把鱼片一片一片下进去,白色的鱼肉在金黄色的酸汤里翻滚卷曲,整间厨房被浓烈的酸辣气味填满。
“好香啊!”
白晓希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过来,带着拖长音的感叹号。
她从次卧出来的时候已经洗过了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身上换了一套居家睡衣,上面是一件白色的吊带背心,很薄,棉质的,宽松但领口开得低,能看到两根锁骨之间的凹陷和凹陷下方微微隆起的弧度。
因为刚洗完澡没有穿内衣,背心的布料贴在微湿的皮肤上,胸前两点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两颗小小的樱桃被薄纱复住。
下面穿了一条浅粉色的棉质超短裤,裤腿很短,堪堪遮住臀线以下两厘米的位置,两条因为热水冲洗而泛着淡粉色的腿光溜溜地踩在木地板上,脚趾上还涂着上周末白舒羽帮她涂的浅紫色指甲油。
云海回头看了她一眼。
一眼就够了。
大脑的前额叶在0.3秒之内完成了全部信息的采集和归档:没穿内衣,吊带背心,超短裤,刚洗完澡,湿头发,皮肤是粉的。
他转回头看着锅里的鱼片,锅铲在汤里慢慢搅了两圈。
“还有五分钟就好,你先去擦头发,湿着头发吃饭要头疼的。”
“不会啦,成都这么热,湿着凉快。”白晓希走进厨房,探头往锅里看了一眼,整个身体从云海的右手边探过来,左手撑在灶台边缘,脸凑到锅上方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被蒸汽熏得眯起了眼睛,“好大一锅!鱼片好嫩!姐夫你刀工好厉害!”
她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是白舒羽平时用的那款牛油果味的身体乳,混着少女洗完澡后皮肤散发出来的微热的奶香,在油烟机的抽吸气流中被搅散,却又一缕一缕地飘进云海的鼻腔。
她离他只有不到三十厘米。
如果他把头往右偏五度,视线就会直接落进她吊带背心的领口里。
他没偏。
现在不是时候。
“别凑那么近,油溅出来烫到你。”他用锅铲轻轻挡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教一个小孩子不要靠近炉火。
“好好好。”白晓希缩了回去,靠在冰箱上看着他忙活,“姐夫,我姐呢?还没回来吗?”
“刚打电话来了,加班,得十二点以后。”
“啊?又加班?”白晓希皱了皱鼻子,“我姐这个月已经第三次了吧?”
“季度末嘛,忙完这阵子就好了。”
“姐夫你不心疼啊?”
“心疼有什么用,工作要紧。”云海关了火,把鱼片和酸汤一起倒进一个大号砂锅里,撒上蒜末和小葱花,拎起一小锅烧到冒烟的热油,“让一下,泼油了。”
白晓希往旁边跳了一步,热油浇上去的瞬间“刺啦”一声炸响,蒜香和葱香在油烟中爆开,她被呛得咳了两声,又笑了:“好香好香好香!”
两个人端着饭坐到了餐桌前。
云海做了四个菜:酸菜鱼是主菜,另外还有一盘蒜泥白肉、一碟凉拌黄瓜和一碗番茄蛋花汤。
白晓希面前摆了一碗米饭,堆得冒尖,她拿筷子戳了一块鱼片放进嘴里,眼睛立刻瞪圆了。
“姐夫!!!”
“嗯?”
“太好吃了吧!”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八度,“这个鱼片怎么这么嫩?我在外面吃的酸菜鱼都没这么嫩!你是放了什么秘方吗?”
“蛋清和淀粉腌一下,下锅不要超过两分钟,就嫩了。”
“天哪,我姐嫁给你太赚了。”白晓希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话,筷子戳了第二块,“我以后也要找一个会做饭的男朋友。”
“你先把大一读完再说。”
“姐夫你好烦!跟我姐一模一样!”
“本来就是一家人。”
“哼。”白晓希鼓着腮帮子嚼鱼片,腮帮子一鼓一瘪的,像一只吃果仁的松鼠,“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跟我姐是怎么认识的?她从来不跟我说。”
“大学同学的婚礼上认识的,她是新娘的同事,我是新郎的朋友。”
“哇,好浪漫,婚礼上认识的!然后呢?一见钟情吗?”
“没有那么夸张,加了微信,聊了半年,出来吃了几次饭,然后在一起了。”
“聊了半年?那你追她追了半年?”
“差不多。”
“姐夫你好有耐心啊。”白晓希放下筷子,双手托腮看着他,“半年都不放弃,换了别人早就算了。”
云海夹了一筷子蒜泥白肉,蘸了一点辣椒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说:“想要的东西,等多久都值得。”
“好有道理。”白晓希歪着头想了想,“那你当时第一眼看到我姐是什么感觉?”
“觉得她笑起来好看。”
“我姐笑起来是很好看。”白晓希也笑了,跟她姐姐一样的弯眉细眼,但更年轻、更生动,眼角没有细纹,笑的时候牙龈会露出一小条粉色,“那你觉得我跟我姐长得像不像?”
“有点像,又不完全像。”
“哪里像哪里不像?”
“眉眼像,但你脸更圆一点,鼻子更挺一点。”
“脸圆是婴儿肥!会瘦的!”
“没说不好看,圆一点好看。”
白晓希愣了一下,耳根泛起了一点红色,赶紧低头扒了两口饭:“姐夫你夸人好突然。”
“实话实说。”云海喝了口番茄蛋花汤,表情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晚饭吃了四十分钟。
白晓希一个人干掉了半锅酸菜鱼和两碗米饭,肚子撑得微微鼓起来,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说吃撑了。
云海收拾碗筷的时候她跑去客厅打开了投影仪,在沙发上翻了半天手机选电影。
“姐夫,看什么?恐怖片还是喜剧?”
“你选。”
“那看恐怖片吧!我同学说最近有一部泰国的特别吓人!”
“你不怕?”
“怕什么怕,有姐夫在!”
云海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的时候,白晓希已经把客厅的灯关了,投影仪的光打在对面的白墙上,电影的片头字幕正在往上滚,泰语的背景音乐阴森森的。
客厅的布局是这样的:一张三人位的长沙发正对着投影墙,长沙发左边是一把灰色的单人沙发椅,中间隔着一个小方几,方几上放着白晓希喝了一半的酸奶和遥控器。
白晓希趴在长沙发上。
准确地说,是整个人面朝下趴着,双臂交叠搭在沙发靠背的边缘,下巴垫在手臂上,手机举在面前,一边看电影一边刷微信。
两条腿伸直了放在沙发的另一头,赤裸的脚丫子随着电影的音乐不自觉地一晃一晃。
她穿的那条浅粉色超短裤在趴着的姿势下往上滑了一截。
不多,大概两到三厘米。
但这两到三厘米足够了。
短裤的右侧裤腿从大腿后侧滑上去,在臀部和大腿的交界处停住,露出了一弯月牙形的嫩白臀肉。
那片皮肤是整个身体上颜色最浅的区域之一,比大腿还要白上一个色号,是太阳永远照不到的、只有最贴身的布料才有资格覆盖的禁区。
月牙的弧度从裤腿的边缘开始,往上延伸了两三厘米,止于短裤收紧的松紧带下方。
因为趴着的姿势,臀部的肉被重力微微向两侧摊开,那道月牙形的弧线因此变得更加饱满,像一小瓣剥了皮的荔枝肉贴在裤腿边上,在投影仪幽蓝色的光线映射下泛着近乎半透明的柔光。
云海坐在左边的单人沙发椅上。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有在看屏幕。
他在看那弯月牙。
投影仪的光线随着电影画面的变化不断切换颜色和亮度,有时候是暗红色的恐怖场景,那弯月牙就染上一层暧昧的玫红;有时候是惨白色的鬼脸特写,那弯月牙就被照得像一片新雪;有时候画面全黑,只剩下角色的喘息声和脚步声,那弯月牙就消失在黑暗中,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因为他已经盯着看了至少五分钟了。
“姐夫!”白晓希突然尖叫了一声,身体猛地缩了一下,“吓死我了!那个鬼从柜子里爬出来了!”
“你不是说不怕吗?”
“我没怕!我就是被吓了一跳!吓一跳和怕是两回事!”她把脸埋进手臂里,从指缝间偷看投影墙,“完了完了完了,它往卧室走了,它要去卧室了。”
“只是电影,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但是它好逼真!姐夫你说这种鬼是怎么化妆化出来的?”
“特效和假体。”
“假体是什么?”
“就是硅胶做的面具和身体,贴在演员身上,然后后期再加特效。”
“哦,那就不可怕了。”白晓希松了口气,身体重新放松下来,趴回了刚才的姿势。
她换了一个姿势的时候,那条浅粉色超短裤又往上滑了大约一厘米。
月牙变成了半月。
右侧的臀瓣现在有将近四厘米暴露在裤腿外面,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臀瓣下方最饱满的弧度开始往中间收拢的那条浅浅的曲线,那是臀缝的起点。
她的皮肤因为刚洗过澡涂了身体乳而格外滑腻,在投影仪蓝白色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光泽,像是在黑暗中自己发着光一样。
云海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右腿搭在左腿上,这个姿势是三分钟前换的,因为他的巨根在运动长裤里已经硬得发疼了。
那根东西从他坐下来的第三分钟就开始膨胀,现在已经完全勃起,紫红色的柱身沿着大腿根斜插向左腿方向,龟头的轮廓在深色布料下面顶出一个明显的弧形隆起。
他把右腿搭上去就是为了遮住这个隆起,但效果有限,因为尺寸太大了,交叠的双腿之间仍然能看到一截凸出的弧度。
万幸灯关了。
他盯着那弯半月又看了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白晓希换了两次姿势,一次是把右腿弯起来叠在左腿上面,这个动作让她的短裤在左侧也滑上去了一点,露出了左臀的一小片嫩肉;另一次是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两条手臂往前伸的时候背部下塌腰部拱起,臀部在超短裤的紧绷下呈现出一个完美的倒心形弧度,那条浅粉色的布料陷进了两瓣臀肉之间的缝隙,变成了一条窄窄的带子。
他的太阳穴在跳。
裤裆里的巨根涨得像一根灼热的铁棒,前液把内裤打湿了一小块,黏腻的液体在布料和皮肤之间拉出滑腻的触感。
他的呼吸保持着匀速,脸上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如果有一束强光打在他脸上,就能看到他的瞳孔已经放大到几乎吞没了虹膜。
二十分钟。
他盯着白晓希露出来的那道嫩白的臀肉看了整整二十分钟。
电影放到一个安静的段落,白晓希打了第二个哈欠:“姐夫,好困,不看了,明天再看完。”
“去睡吧,明天几点的课?”
“十点,声乐。”
“那还能多睡一会儿。”
“嗯。”白晓希从沙发上撑起身体,盘腿坐了一下,揉了揉眼睛。
吊带背心因为趴了太久而皱成一团,她伸手往下拉了拉,超短裤也顺便拽了两下,把滑上去的裤腿扯回了大腿中段。
她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往次卧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姐夫,晚安。”
“晚安。”
“今天的酸菜鱼真的特别好吃,明天还想吃。”
“明天给你做别的,不能连着吃两天酸菜鱼。”
“那做什么?”
“明天再说。”
“好吧,那晚安!”
次卧的门关上了,门缝底下透出一道暖黄色的灯光,过了几分钟灯灭了。
客厅里只剩下投影仪待机的蓝色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
云海坐在单人沙发上没有动。
他等了五分钟,确认次卧没有任何声响之后,松开了交叠的双腿。
运动长裤的裆部顶着一根骇人的柱状物,从大腿根一直延伸到左侧胯骨的位置,布料被撑到了极限,每一道青筋的纹路都隔着裤子清晰可辨。
他没有去碰它,只是坐在黑暗里慢慢呼了一口气,让那股憋了二十分钟的热血从头顶慢慢退下去。
然后他拿起手机。
屏幕的亮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白光中收缩了一下瞳孔,恢复成日常状态的尺寸。
嘴角是平的,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从一个人格切换到了另一个人格。
他打开了浏览器。
搜索栏里,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草本助眠胶囊”。
搜索结果出来了一整页,大部分是褪黑素和酸枣仁之类的常规保健品。
他往下翻了三页,在一个界面简陋、看上去像是个人商家的小店铺里找到了一款产品。
产品名称写的是“天然植物萃取深度助眠胶囊”,配图是一个绿色的胶囊瓶子,包装上印着几片叶子和一个月亮的图标。
详情页里的关键词经过精心包装但意思直白:“快速起效”、“30分钟内进入深度睡眠”、“睡眠中不易被外界因素唤醒”、“无色无味可溶于水或饮品中”。
评论区只有十几条评价,措辞模糊,但其中有一条说“效果很好,对方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味”。
云海把这条评论看了两遍。
然后他点击了“立即购买”。
付款页面弹出来,默认绑定的是他和白舒羽的联名储蓄卡。
他没有用这张卡,而是切换到了银行卡列表的最下方,选择了一张尾号2917的借记卡。
这张卡是他三年前开的,是他名下那张信用卡的副卡,每月的账单和流水独立于主卡,白舒羽从来不知道它的存在。
当初开这张卡是为了给一个独立游戏开发的众筹项目走账,项目结束后他没有注销,卡里还趴着两千多块余额。
他输入了支付密码,六位数字,指纹解锁。
订单完成。
页面显示“预计2至3个工作日送达,请注意查收”。
他退出购物页面,打开浏览器的历史记录。
搜索栏里除了“草本助眠胶囊”之外,还有他在搜索过程中输入过的几个关键词:“无色无味安眠”、“深度睡眠不易唤醒”、“助眠药物溶于水”、“服用后多久起效”。
他逐条删除了这些搜索记录。
然后清空了浏览器缓存。
然后关闭了浏览器。
手机屏幕回到了桌面,壁纸是他和白舒羽的婚纱照。
照片里两个人站在教堂的草坪上,她穿着白色婚纱靠在他肩膀上笑,他穿着黑色西装低头看着她,阳光在他们身后打出一片暖金色的光晕。
他看了那张照片一秒钟,然后锁了屏。
客厅重新暗了下来。
他把手机放在方几上,靠在沙发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空调的出风口在黑暗中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次卧的方向传来白晓希翻身时床板轻微的吱呀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平稳,表面看上去就像一个忙碌了一天之后在沙发上小憩的普通丈夫。
但他删掉的那些搜索记录只是从他的手机上消失了,从浏览器的本地缓存中消失了,而那笔49元的消费记录,已经永久地写进了尾号2917那张副卡在银行后台的年度交易流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