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传统的日本男性在观念上很难接受已婚妇女从事性交易活动。虽然只是假扮有夫之妇,但在当时的情况看来,如果阳子小姐解释清楚,恐怕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同为东洋男性,作家叹惋道。
“诚恳、贞洁……以及进取心,后两者不必再说,按照那位前辈的性格,如果连诚恳的品质也无法保证,恐怕——”
他没有直接说出结果,但言外之意已尽。
我并非完全赞同作家的评论,但诚如他猜测的那般,当年在国光前辈问出问题的那一刻,我就默不作声地为自己套上了“婚姻”的枷锁。
茶水重新沏满,在服务生离开包间后,高部女士递给我温热的杯盏,随即她迟疑地开口。
“但是……姑且就当是我这个中年女人倚老卖老吧。”高部女士斟酌着用词,“阳子有没有想过,或许手冢君并不是厌恶或者失望呢?”
在我骤停的心跳声外,她谦逊地笑着。
“只是一个旁观者的推测——”
“手冢君那时,或许对阳子怀揣着一种限于表达、而难以直接言明的感情吧。”
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忽视侧前方的视线。
五官立体的金发男性抱臂站在手冢前辈身旁,他们用德语交谈,被前辈称为“俾斯麦”的人神情严肃,但余光时而略过这边。
“……”
我收拢身上的外套,尽量压制心中的诧异。
“已经向领队确认过了。”
俾斯麦收回向来爽朗的表情,颔首肯定。
“主办那边出的岔子……不靠谱啊,真让人担心之后的联赛能否顺利举办。”
可以从他们的交谈中总结的是,两周后在酒店旁的综合体育馆内将会举办一场国际性网球联谊赛,旨在聚集各国二十二岁以上的优秀青年职业选手,为接下来的体坛活动造势。
德国方面的队伍提前到达场馆进行集训,正巧赶上各个投资会社进行体育馆翻新剪彩的晚会,不知道是哪个会社的人灵机一动,为拉拢夺冠热门的德国队,竟然擅自招募应召女郎。
国光前辈嫌恶地皱眉,语气冷淡:“不履行应尽之责,反而在歪路上费尽工夫,最后丢的还是国家的脸面。”
他凌厉的气质比八年前更甚,虽然称呼着“俾斯麦前辈”,但显而易见,那位俾斯麦对国光前辈的态度并非前辈对后辈的关照,而是信任与尊重。
说起来……虽然现在并不过多关注体坛,但店里面的人有时会八卦各领域的帅哥。
“美纱纪,你关注的那位今年拿大满贯了诶!”
“哈!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吧,手冢大人在日本时候就十分出众,没想到到德国后更性感了~快看快看,手冢大人挥拍时露出的小腹肌肉!!”
她们对着电视直播尖叫起哄。
“你到底关注的是人家的实力还是美貌啊!”
美纱纪拍了朋友一巴掌。
“有实力的人忽然让人产生慕强之心,但是有实力的美男真是让人想狠狠玷污——”
那时的我疲于工作,听到熟悉的名字后只是掀开眼皮,来不及驻足停留就被雇主拉走。
“阳子,现在还能动吗?”
听不出情绪的男性声音唤起我的思绪。
我立马抬头,为方便与我交谈,国光前辈走近几步,将俾斯麦带来的药盒递给我。
修身的衣服使他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种克制的美感。
“前辈,我自己来就行。”
想到如果继续沉默,他可能又会像刚才为我冰敷脚踝一样解读为我因恐惧而无法动弹,我连忙接过,撕开盒子上的包装。
“憋着不问好难受啊~国光,她也是?”
俾斯麦眨了眨湛蓝色的眼睛,欧洲人特有的深轮廓让他看起来像其他物种。
他的好奇在意料之外,毕竟才见过面,还确认了酒店内除了队友外还有应召女郎的真相,我的身份一目了然。
我随着他的视线向下看,国光前辈的外衣能挡住膝盖以上,但小腿裸露在外,附近冰敷后的水渍尚未干透。
于是俾斯麦陷入了可耻的沉默,后来他告诉我,当年他误会“我”这个应召女郎已经得手,国光前辈只喊他过来是想让他帮忙处理后续的麻烦。
……
我以为国光前辈会顺着他们刚才的话题引出我的身份,然而他毫未犹豫地回复道——
“朋友。”
“是我高中时的同伴,听说我回国,特意来拜访的。”
是什么样的异性朋友会三更半夜没穿内裤地出现在酒店里?
他大概也没有想过要给这个蹩脚的掩饰打补丁,反而在俾斯麦诧异的挑眉注视下用德语说。
“俾斯麦前辈,她叫阳子,听得懂德文。”
国光前辈勾起嘴角,清冽的声线微微上扬。
“比当时的我水平更高。”
“……”
“俾斯麦先生您好,我是国光前辈的……学妹,今晚叨扰了。”
“诶……那个,国光,你在笑吗!!!”
“诶——!!”男作家发出同样震撼的夸张惊呼,举起手机朝我展示谷歌检索结果,“难道‘国光前辈’居然真的是这位吗!!”
搜索页面上显示出国光前辈的挥拍照,那是不久前举办的赛事,他带领队伍再次夺冠。
照片内,男人不苟言笑,镜片后的眼神坚定锐利,带着久经沉淀的从容。
但高部女士的关注点不同,她“啪”得拍在自己的腿上,神色比作家更惊喜。
“干得漂亮啊手冢君!终于打直球了!”
我突然感到后悔了。
“……还请你们使用化名称呼前辈,绝对、绝对不要给他的过去增添污点。”
然而,想到当时国光前辈向俾斯麦介绍我时的用词,我依然感到神思恍惚。
如果像高部女士说的那样就好了,或许、说不定,他并非将我当做污点才对我的最初意图避而不谈,而是……在那时的他眼中,或许,我仍然是那个孺慕他的、被训斥时会感到害怕而逃避眼神的学妹。
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好了。
我们一起坐在出租车上。
窗外的夜景迅速掠过,星星点点的光被延伸为雪亮的飘带。
身侧,沐浴露的清香若隐若现。国光前辈在后座的另一侧,我们中间横亘着沉默。
“那个……”我率先开口,偏头望过去,“前辈,目前在德国打职业比赛吗?”
镜片被夜景反光,倒映出我局促的笑容,灰暗的车内,我看不清他的脸,只有锐利的轮廓若隐若现。
“嗯,很早之前就这么决定了。”
他语气平静。
“报名这次的联赛,也有回来叙旧的打算……之前,青学的有些人经常打电话到德国,给我的话费支出造成了负担,再这样下去就超出报销的范围了。”
我被他的调侃逗笑,心中久别重逢的疏离转瞬散去,想起那些部员对国光前辈的依恋,一切都仿佛是昨日的事情。
车停在小区的大门外,我回过头,尽力忽略心中的失落,坚定道:“到了,前辈先回去吧,不用送我。”
下一刻,车门被人打开。
扑面而来温和的香氛气息,国光前辈仿佛未曾听到我的提议一般站在车外。
“送送你。”
前辈不容置喙地决定。
许多人都觉得前辈是一个难以接近的冰山,但如果真的如此,部员们也不会在他离开后依然挂念。
我很少会用气味形容一个人,但国光前辈的内心正如那天晚上短暂令我目眩神迷的香氛一样。
哪怕是八年前的他,身上也总是除臭剂的香味,下面掩盖的,是前辈对网球和队友怀有的浓烈的感情。
秋意正浓,我们穿梭在黑暗里,呼吸声在寂静的夜中清晰可闻,我们的衣摆不时交叠、缠绕,而后分离。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居然有几分飘飘然地、像摆着尾巴的小狗邀宠一般,抬头看向前辈,在高档公寓楼下停住脚步。
“前辈,这里就是我家。”
一种虚荣充盈我的胸口,这也是我在吃尽房租苦头后,唯一值得炫耀的事情。
从严格的大门安检,到公寓楼的装修,再到一路明亮的灯和恰到好处的绿化,无处不彰显着这处住宅的昂贵。
我甚至上前一步,转身注视他的表情。
“送到这里就好了,克哉——老公他还在家里,如果有空,真想请您进来坐坐。”
虚伪的谎言已经再熟练不过,我抬起手,故作无意地亲吻无名指上的戒指。
国光前辈是一个直率的人,他的心里并没有太多弯弯绕绕,因此也不会多想。
他的面孔被楼旁的路灯照亮,依然是冷肃的神色,一阵风刮起他的风衣,向下看,笔直的双腿被布料服帖包裹。
“我正好有空。”
风也吹散国光前辈的刘海,露出下面那双锐利的丹凤眼,眼神和国中时那个总觉得我在哪里耍了小聪明的老师一样,令我无处遁形。
“明天下午,您那边不是要训练吗……还是再找机会吧。”
我不敢设想他发现那间地下室的场面,对啊,我的自尊就是如此脆弱,连一点严厉的目光都能将它戳破。
前辈依然盯着我的眼睛,而我被钉在上面一般,无法移开视线。
“……”
我……我,我闭上眼睛,强忍着心中的羞愧说:“您还把我当做是那个学妹吗?”
羞愧的情绪积攒到极点会变成愤怒,让人产生“并非我不对”的错觉,以压下自我厌弃的冲动。
“我不再那么依赖您了,离开青学,我依然能在其他高中结识朋友——”
我可悲地说,声音因自欺欺人而颤抖。
“缺少您的建议,在那里也没人会忽视我、让我不开心。”
——我哭着,手冢学长,为什么他们总以各种借口嘲笑我?
——全力以赴,改变他们对你的眼光吧。
于是,我成为了网球部的经理。
我对回忆中那个无法触及的手冢学长宣告——
“后来,我还考上东大了,您知道吗?那个东京大学,最高学府。”
“我不需要再依赖您了,您也不必对我负有责任,我不再是您的负担,没有我的哭诉,您依然能施展才华、找到价值,不要好像把我当做是什么都做不到的废物一样。”
堵在喉间的话一泄而出,我瞪大眼睛不敢眨眼,国光前辈与我不到一米之隔,他平静地、用目光审视他眼前这个外强中干的人。
“我独自生活了八年,没有您的帮助……”我笑着,“您看,不缺胳膊也不少腿。”
“您无需承担我双亲的职责。”
面颊被风吹得发寒,我想咽下接下来刻薄的话,而它们被憋疯了,疯狂地、喋喋不休地决堤而出,从我的嘴里,我的眼眶里。
“我在高中时就开始分担家里的经济支出,前辈你们大概不懂吧,当你们挥霍着家人的钱财时,怎么会想到自己挣钱呢?”
我自豪地轻笑,面目扭曲。
“之后,我也不需要您的帮助。”
“国光前辈,您让我感到为难。”
他闭上眼,不过片刻重新沉静地看着我,眸光被路灯耀亮,仿佛不为所动。
我觉得他又想叹气了。
但他走近几步,我感到面颊上一抹轻柔的滚烫掠过——国光前辈抬起手,用指腹抹去我脸颊上滑落的眼泪。
“我要见你的丈夫。”
他说,觉得这话太生硬似的,又重复了一遍。
“我想见见你的丈夫。”
“阳子。”
国光前辈露出那种看什么瘦骨嶙峋的流浪野猫一样的表情。
“让我见见他吧。阳子,你听好了,刚才的话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复你,我知道不管怎么样,谁都不会永远陪在谁身边,但——”
他的话被推门而出的声音打断。
“阳子小姐——!”
我下意识躲开国光前辈的手指,猛然转过身。
公寓门口,克哉惊喜地站在门口,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金色的垂发使他像一只怯懦的绵羊一般无害,钻蓝色的眼睛闪亮亮地,弯起温和的弧度。
身后传来国光前辈的声音,那种语气难以言喻,我只在某些青学参加的赛事上听到过。
“你是阳子的丈夫?”
看到我身后的男人,仿佛察觉到两人间微妙的氛围般,克哉的面容转向极度的无措和惶恐,碧蓝色眼睛瞪得像受惊的鹿一样。
“他……”
“——他是你的客人吗?”
那一瞬间,我难堪到了极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