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13:50
咖啡馆在离校园隔着几条街商业区的巷子里,夹在一家奶茶店和一家文具店之间。
门面不大,招牌是深棕色的,上面用白色字体写着“书屿”两个字,边缘有些掉漆。
我提前十分钟到。
推开门,风铃轻响了一下,店主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擦杯子。
店里只有两桌客人,一男一女坐在靠窗的位置,各自对着电脑;另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个戴耳机的男生,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像是在复习。
我选了靠里的卡座,右手边是一面半高的书架,上面放着些文学杂志和旧书。
书架挡住了店门口的直接视线,但透过书脊之间的缝隙能看到入口。
这个位置有足够的私密性,不至于太显眼,又能让我观察谁进来了。
服务员端来一杯温水,我道了声谢,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两点还差两分的时候,门开了。
她推门进来,风铃又响了一声。
她穿着白衬衫,塞在深色长裤里,腰间系了条黑色的细皮带。
衬衫的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的轮廓。
头发扎成低马尾,比上次见面利落一些。
她换了双黑色的小皮鞋,不是那种高跟鞋,是平底的,鞋面上有一点亮片装饰。
她背着一个浅灰色的帆布包,双手攥着包带,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看到我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抬起手,招了一下。
她走过来,脚步有点急,但在走到卡座边上的时候放慢了。
“哥,我来了。”她说,声音不大,耳尖有点红。
“坐。”我把对面的椅子往外推了推。
她把包放在腿上,在椅子上坐下来,背挺得很直。椅子是木质的,她坐下时轻轻挪了一下,椅子腿在地上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
“路上堵吗?”我问。
“不堵,公交车很快就到了。”她说着,把包带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
服务员走过来,她把菜单接过去,翻了两页,目光在价格栏上停了一下。
“喝什么?”我问。
“随……随便。”她说。
“这儿的热拿铁不错,”我说,“试试?”
她顿了顿,点了头:“好,那就拿铁吧。”
服务员记下,走了。
“今天穿得很正式。”我说。
她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既然是模拟面试,就按面试的标准来嘛,不能太随便。”
她把两只手放在桌上,指尖彼此碰了碰,又分开。
她的右手食指上有几道脱皮,指甲边缘有轻微的白屑。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迅速把手缩回桌下,放在了膝盖上。
“不用紧张,”我说,“今天就是随便聊聊,熟悉一下流程。”
“嗯。”她点头,声音有些紧。
热拿铁端上来,白色的奶沫上浮着一片奶泡。她双手捧起杯子,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抿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
“好喝。”她说,又喝了一口,这次量多一些,嘴唇上沾了一点奶沫,她舔了一下。
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哥,这个实习岗位……主要是做什么的?”她把杯子放下,终于问了出来。
“行政助理,”我说,“我朋友那边的公司不大,主要做文化传媒类的业务,日常就是处理文件、安排会议、对接客户什么的。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得他们那边的人说了算。”
“你觉得……”她停了一下,“……我行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没说话,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很轻的“叮叮”声。
“那我们先走一遍流程,”我说,“就当是正式面试前的演练。”
她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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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说,语气刻意放平了一些,没有太多温度,但也不冷。
她抿了抿嘴,开口:“我叫苏禾,今年21岁,现在在读大三,中文系。我之前有过一些兼职经验,做过家教和线下推广,比较擅长沟通,也比较有耐心……”
她说着,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到桌上的杯子上,又移回来。她的声音起初有些紧,但说了四五句之后慢慢松了下来。
“……我觉得我学习能力还可以,如果有不会的东西,我肯学。”她说完,轻轻呼了一口气,然后看向我,等着评价。
“还行。”我说。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这个评价没有达到她的预期。
“但有几个问题,”我说,“你刚才说”能沟通“”有耐心“,这些词太宽泛了。面试官听到这些,不会记住你。你要说具体的东西,比如你之前做线下推广的时候,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客户,遇到了什么具体的问题,你是怎么解决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从包里掏出手机,开始在备忘录里打字。她的拇指飞快地移动,屏幕的亮光照着她的脸。
“还有你说话的时候,”我继续说,“视线不太稳。有时候会看杯子,有时候往窗外看,看起来不太自信。面试官希望看到你的眼神是稳定的,不是说你得一直瞪着他,但至少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对方。”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大概过了四五秒,她的视线开始微微晃动,但这次她没移开。
“这样?”她说。
“可以保持几秒?”
她没说话,继续盯着我。我能看到她眼角的肌肉在微微颤动,眼皮有一点发酸。
“好了,合格。”我说。
她笑了,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靠回椅背上。
“还有吗?”她问。
“还有,你的语速有点快。紧张的时候容易越说越快,面试官跟不上的时候,就会对你的印象打折扣。你可以有意放慢一点,在重点的地方停一下,让信息有节奏感,不要一鼓作气地往外倒。”
她点了点头,又重新在手机上记下来。打完之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认真地看着我:“还有吗?”
“暂时就这些。你基础不错,只要把细节打磨一下,到时候正式面试问题不大。”
“真的吗?”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这次喝得很大口。
她把杯子放下,“哥,你怎么懂这么多?”她问。
“以前面试过别人,也被别人面试过。容易犯的错误,我一个也没少犯过。”
她又笑了,这次笑容比之前的自然一些。
窗外的光线暗了一点,云层遮住了太阳,咖啡馆里浮动着一层柔和的光。店主在吧台后面放了一首爵士乐。
“那你以前面试别人的时候……是不是也很严?”她问。
“我挺松的。”我说,“工作嘛,能干活就行,又不是选秀。”
她笑出了声,眼睛弯了一下。那个笑很轻。
“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些。
“先找工作吧,”她说,“先把生活费的问题解决了,其他的以后再说了。”
“生活费……不够用吗?”
她沉默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滑过:“这个月还差一点,家教停了之后确实紧张。本来想去做个兼职补上,但合适的不好找。”
她说着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她握着杯子的指节有一点发白,用力也不太均匀。
“差很多吗?”我问。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有点……不过还好,我还能撑一阵子。”
“撑一阵子是多少?”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牛奶的油脂在表面凝成一层薄膜,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半个月吧。”她终于说,“可能还不到。”
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调子更沉一些。窗外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铃响了很短的一下。
“确实有点紧。”我说。
她没接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知道现在大学生都做什么副业吗?”我换了个语气,像是闲聊。
她抬头看我:“做家教?写稿子?刷单?”
“刷单那种很多是骗人的。”我说,“交押金才能做,然后就把你拉黑了。”
“嗯,我知道。”她说,“大一的时候被坑过,交了200押金,对方让去群里发广告,结果发完就被踢了。”
“还有别的吗?”
“微商?我室友在做,卖护肤品,但是……”她犹豫了一下,“但是要囤货,我没钱囤。”
“都不太靠谱。”我喝了一口咖啡,杯子里的液体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入口有一点涩。
窗外有人经过,她的视线跟了过去,却没有开口。
“还有一种,”我说,声音压低了一点,“收入比较高,但也容易被误解。”
她转过头,看我的眼神带着好奇:“什么?”
我摇了摇头:“算了,不适合你。”
她的眉毛轻轻一皱。犹豫了两秒,还是问了出来:“到底是什么?”
我拿起杯子,又放下去:“有些女生会去做礼仪模
特或者……特殊服务。”
她的表情停在半空。
那一瞬间,她的嘴唇保持着微微张开的姿态,眼睛却没有眨,瞳孔似乎在收紧。
“……什么?”她说,声音小了一些。
“特殊服务,”我又说了一遍,“就是那种……性服务。”
她的脸色变了。
先是耳尖,那里的红瞬间褪尽,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然后是脸颊,血色从皮肤表层快速消退。她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但没说出话。
她看了我几秒,眼睛里有东西在快速地转动——是愤怒?是震惊?还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火焰在她的眼底慢慢烧起来。
“你什么意思?”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硬,“你是在耍我吗?”
她的肩膀绷紧了,后背离开了椅背,身体微微前倾。
“你帮我模拟面试,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你别激动。”我说,语气保持得很平,“我只是举个例子。”
“例子?”她的声音升高了一点,又强行压下来,“你觉得这种事是可以拿来举例的?”
“现实就是这样。”
“你以为你是谁?”她的眼眶开始泛红,但不是悲伤的那种红,是愤怒的潮红,“我以为你是好人,没想到……你真的有点过分了。”
“我当然是好人,”我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滑过,“如果不是好人,我何必费心帮你模拟面试?我完全可以让你去刷单被骗,或者去借高利贷。到时候你欠的钱比现在还多。”
她愣住了。
愤怒和困惑在她脸上交替浮现。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
“你……”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这是个真实存在的选项。”我说,“你可以不选,但它就在那里。你想想看,你一个月累死累活做两个家教才挣一千多,生活费都不一定够。而有些女生做那个,一个晚上比你一个月挣得都多。”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吸变得有些不均匀。她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颤抖,五个指头轮流敲击桌面,节奏很快。
“说白了就是……供需关系。有人要,就有人做。”我说,“很多女生自愿选择这条路,比网贷陷阱干净多了。至少她们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能得到什么,不是被坑进去的。”
“你在跟我说这个?”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似于牙疼的嘶声,“你是不是觉得……我穷到一定份上,什么事都愿意做?”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点,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店主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
她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手指攥着包带,包带的边缘在掌心勒出一道白色的印痕。
“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她说,声音还是低,但每个字都像被拧干了一样,“你约我出来,帮我模拟面试,给我出主意……我以为你真的在帮我。结果你是来试探我……你能不能买到我?”
“你先坐下。”
“我不坐。”
“坐下。”我说,语气没有变,但声音稍微重了一点。
她站着,看着我。她的眼眶已经红了,眼角有一丝湿润,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僵持了大概五秒。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把包放在腿上,双手抱着它。
“我只是给你提供一个思路,”我说,语气温和了一些,“绝对没有强迫你的意思。选择权完全在你,你可以当我今天什么都没说过。”
她没有说话,低着头,盯着包上某个细小的缝合针脚。
“我跟你非亲非故,”我继续说,“我为什么费心帮你模拟面试,帮你出主意?你想想,我从你身上能得到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里的红已经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迷茫。
“我不知道。”她说。
“因为我比你有经验,能够帮你看到一些你看不到的东西。”我说,“你觉得我说的那些很脏,这很正常。道德上的抵触是文化教育给你的,不是客观事实。客观事实是什么?是你现在缺钱,你需要生活费,你需要活下去。”
她没说话。
“如果你真的接受不了,”我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咖啡,重新放下,“那就算了,咱们还照常。那个实习岗位我继续帮你问,成不成看命。”
“但是你也清楚,”我说,“实习岗位能挣多少?一个月三千,扣完社保两千出头,你还房租生活费,剩不下多少。生活费的问题,你要怎么解决?”
她没回答。
窗外的云层移开了,光又亮了起来,照在她垂下的头发上,照出几缕偏亮的光泽。
“我不是在逼你,”我说,“我只是不想让你……做出不明智的选择。”
她沉默了很久。
店主把音乐关掉了,店里变得很安静。饮水机的加热声,隔壁桌键盘的敲击声,从远处街道传来的车喇叭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我需要想一想。”她说,声音很小。
“当然。”
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3点43分。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我说。
她点了点头,机械地站起来,椅子又在木地板上响了一声。她把包背好,手指一直没离开过包带。
我去前台结了账,两杯拿铁一共56块。我付了钱,把零钱收进口袋,回头看她。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望着玻璃门外的那条巷子。
我走过去,推开门,她跟在我身后走出来。
巷子里风不大,有一点凉意。
路边的香樟树叶子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声音。
经过奶茶店门口时,一个女孩拿着奶茶走出来,吸管插进去,发出清脆的“啾”的一声。
一路上,她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的步伐不快,跟在我斜后方大约半步的地方,低着头,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我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她沉默地坐进后座。
从咖啡馆搭出租车回学校大概十分钟车程,她一直没抬头,车窗外的街景从她的侧脸上掠过,她只是盯着自己膝盖上的背包。
到了校门口,她下车,终于抬起头。
“谢谢哥送我。”她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但缺少温度。
“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她点了点头。
“那……”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有一点复杂,“实习的事……还继续问吗?”
“当然了,”我说,“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的。”
她沉默了两秒:“好,谢谢哥。”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进校门,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穿过校门口的通道,在一棵法国梧桐后面拐了个弯,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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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
我洗过澡,穿了件深蓝色的T恤,靠在沙发上刷手机。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屏幕发出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片冷色调的亮块。
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声音很碎。
手机响了。
微信通知,一条消息。
是她。
内容是:“哥,你今天下午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我盯着那行字,停了两秒,我回:“什么?”
她几乎是秒回:“就是……那种工作,真的有人做吗?”
我对着屏幕笑了一下。
“当然,很多。不过我说了,选择权在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发来一条:“那你……认识的女生里,有做这个的吗?”
我换了个姿势,把脚收上沙发,后背靠在沙发靠垫上,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才打字:“这个不方便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好奇,没别的意思。”
“如果你真的好奇,或者需要,我可以帮你了解。但不是现在,你好好想想。”
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对话框安静了。
我看着那行字,“嗯”前面没有任何修饰,没有“好的”,没有“谢谢”,就是一个光秃秃的“嗯”。但这个“嗯”已经足够。
她已经动摇了。
她心里那扇门,被我在今天下午推开了一条缝。她还在犹豫要不要跨过去,但她没有把门关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声音密集了一些。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还是她。
“哥,你说的那个实习……真的还有吗?”
“有。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如果那个实习能成的话,我想先去试试。你说的那些,我还是觉得太……脏了。”
“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
她过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嗯”字。
然后她说:“哥,晚安。”
“晚安。”
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屏幕灭了。
房间又暗下来。电视的画面还在继续,是一部已经放了很久的电影,画面里的一个人正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我伸手拿过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屋子里陷入完全的安静。雨声占据了所有的空间,从窗外渗进来,密密地织成一层网。
她说觉得那个选择“太脏了”,但她没有彻底拒绝。她的道德心还在,但她提出了条件:她想去实习,她想通过正规的方式试一试。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实习岗位根本不存在。
我没有催促她,没有再提这件事。
今天下午所有的铺垫,已经够了。
那个“嗯”字像一根钓鱼线,我已经把它放出去了。线一端连着我,另一端连着她。她还没有咬钩,但她正在朝着鱼饵游过去。
再等等。
再等一阵子。
那条线会拉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