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陈留城东。
卫宏的宅子比卫弘家还大一圈,青砖院墙从巷口延伸到巷尾,正门两尊石狮子的嘴里各衔着一颗石球。
曹操白天踩过点——正门四个护院,侧门两个,后院临一条窄巷,巷子堆着邻居家的破木箱和半车烂瓦,墙确实比卫弘家矮一截,墙头确实没有碎瓷片。
系统没骗他。
他在巷口站了一阵,等打更的梆子敲过二更,街上的灯全灭了。然后踩着破木箱翻上矮墙,手扒墙头往里看了一眼。
后院不大,青砖墁地,靠墙种着一排桂树,时值八月末,桂花开了满树,香气闷闷的。
树下搁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其中一个石凳上坐着个女人。
甄氏。
她侧对着院墙,发髻已经拆了,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后,身上罩着一件月白纱衫,衫子薄,里面藕荷色肚兜的系带在锁骨处隐隐约约。
她没看书,没做针线,就那么坐着,双手搁在膝上,脸微微仰着看天井里漏下来的半轮月亮。
桂树影子落在她肩膀上,斑斑驳驳。
曹操趴在墙头没动。系统面板闪了一下。
【曹贼系统:目标当前心理状态——空虚、无聊、轻微自怨自艾。身体状态——健康,性需求积压约七年。建议切入方式:不要翻墙。不要吓她。她比赵氏胆子小。】
七年。曹操在心里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没出声。
弹幕飘进来,在线人数四十七:
“七年?”“卫宏你是不是不行。”“七年是什么概念,主播你想想你上辈子母胎单身三十年。”“楼上杀人诛心。”“七年和三十年,今晚是两个苦命人在对话。”“主播:我上辈子三十年这辈子才开张几天。”
曹操没有翻墙。他从破木箱上退下来,站在矮墙外面,把声音压到不高不低——刚好能传进院子里,但不会惊动前院护院的音量。
“桂花开得真好。”
院子里静了一瞬。石凳上的人影动了——甄氏偏头望向院墙方向,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膝上的纱衫下摆。
“谁?”她的声音比赵氏轻得多,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些微发颤。
“过路的。闻见桂花香,走不动了。”曹操的语气放得不紧不慢。
甄氏没有尖叫,也没有喊护院。她只是站起来退后了半步,侧脸对着院墙,桂花影子落在她的肩颈上晃了晃。
“这是卫家私宅。墙外的人,快走吧。前院有人巡夜,惊动了对你不好。”
“巡夜的在前院。后院这扇墙,没人巡。”曹操说。
沉默了一阵。甄氏的声音再响起的时候,似乎近了一点——她往前走了一步。“你翻进来我喊人。你不翻进来只是站在墙外,我不喊。”
“那我不翻。”
又沉默了一阵。然后甄氏忽然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多了一层什么——不是害怕,是好奇。
“你闻得见桂花香。你在墙外边——也闻得见?”
“闻得见。我还闻见你院子里点了什么香。不是桂花,是案上的。”
甄氏转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盏小小的铜香炉。
里面点着檀香,青烟细细的,被桂树叶子挡得几乎看不见。
她再开口时声音里的绷紧感松了一点。
“你鼻子倒灵。墙外边闻到案上的香——一般人闻不出来。”
“我不是一般人。”曹操说。语气不像炫耀,像是在陈述一个对方早晚会发现的事实。
弹幕:
“主播开始了。”“不是一般人——这话一半是撩一半是真。”“甄氏的声音比赵姐轻。”“赵姐是粗陶碗,这个是细瓷盏。”“两种都好磕。”
甄氏在石凳上重新坐下了。
不是回到原位——是侧身对着院墙,姿势像是隔着一堵墙跟一个人对坐。
她的手搁在石桌上,指尖离香炉的边缘只差一点。
“你是什么人。”她问。
“逃难的。从洛阳那边跑过来的。董卓进了京,到处抓人,我在山里转了三天,差点饿死在破庙里。后来在一个寡妇家劈了三天柴,修了五个房顶洞,拔了两垄草。现在进了陈留,刚拉了几十个人,想讨董卓。”
甄氏听完,顿了一下。
然后墙里面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气息——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你劈柴修房顶,还拉几十个人讨董卓。听起来不像一般人。”
“讨董卓是以后的。现在最要紧的事是闻桂花。”
“桂花有什么要紧的。”
“桂花就开这么几天。八月末开花,九月就谢了。你要是今晚不来后院坐着,桂花就是白开了。”
墙里面沉默了。
过了好一阵,甄氏的声音才又响起来。
比之前轻了,轻到刚好能穿过墙。
“我每晚都来后院坐。这院子里的桂花,已经开了七年。七年里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桂花开了得有人看。你是第一个。”
这次接不上话的是曹操。
他靠在墙上,头顶是桂花树枝从院墙里伸出来的一截,月光洒在树冠上,碎碎的。
他终于明白了系统那句“无聊了快十年”是什么意思——不是没男人,是没人说话。
没人告诉她桂花开了得有人看。
弹幕忽然变少了。隔了好几秒才飘出一条:
“七年没人说。”“卫宏你该死。”“有点难过。”“主播:我是来操她的。结果先聊起来了桂花。”
“你还会来吗。”墙里面的声音忽然问。问完之后仿佛自己也被这句话吓了一跳——石凳轻轻磕了一下石桌沿,像是人站起来又顿住。
“你想我来吗。”
沉默。
然后墙里面的人影动了——不是往院墙走,是往正屋的方向退了半步。声音轻得几乎只剩气音。“我不知道。我该进去了。”
“明晚桂花还在。”
甄氏没有回答。
但她的脚步在石桌前停了一下。
然后铜香炉里那一点火星被她拿铜盖按灭了——她没忘记灭香。
这说明她的心思还在。
慌乱的人会忘掉细处,她没忘。
正屋的门轻轻掩上,门轴上了油,没发出声响。
曹操从破木箱上跳下来,沿着巷子往回走。城东的巷子比城西的更窄,月光照不到底。他走了好一阵才回到街上。
弹幕复活了:
“明晚桂花还在——这话好土。”“土但管用。”“甄氏最后灭香那一下说明她全听进去了。”“主播嘴贱了那么久,今晚嘴不贱了,反而最有效。”“你不知道有一种人,你越认真她越怕。你越不认真她越往心里去。”
曹操在街角站了片刻。夜风从城东吹过来,身上和嘴里还残留着桂花的味道。
系统面板弹了一下:【曹贼系统:今日进度——甄氏心理防线初步瓦解。好感度:陌生→好奇。建议明晚继续。不要换招。不要猴急。桂花的理由够用一阵。】
曹操把系统面板关掉,转身往城西走。走到半路忽然站住了。
“七年没人告诉桂花开了得有人看。你呢,你是系统,你是第一个告诉我的——在我敲寡妇门之前,你就知道她家门闩是坏的。”
【曹贼系统:嗯。然后呢。】
“然后你连卫宏家的墙头有没有碎瓷片都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曹贼系统:我是系统。我的工作就是知道。】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让我知道的——不是任务。是你自己喜欢的。”
系统没有回答。面板上的文字栏空了很长一阵。夜风把街角的碎草叶吹过来,沙沙响。然后面板上跳出一行极短的字。
【曹贼系统:桂花。今晚的。以前没闻过。】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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