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
谢盛呆呆地坐在石凳上,脑海中只余下一个念头,辗转反复。
天星盘什么情况!
不是说本源仙器能趋吉避凶吗?不是说能预知祸福吗?紫妧这妖妇三番两次找上门来,现在连镇海侯都堵到隔壁了,你倒是给点反应啊!
他闭上眼,沉下心神,试图感应丹田内那团晦暗不明的星辉。
意识触及的瞬间,天星盘确实震颤了一下,一层薄薄的星光在气海中荡漾开来,像是在回应他的呼唤,却又始终得不到任何实质性的信息。
谢盛不死心,反复尝试了三四次,结果依旧如此。
他睁开眼,无力地叹了口气。
这破盘子,位格太高,根本不是现在的他能掌控的。若真能将这仙器的威能尽数施展,随便算上一卦,眼前这死局说不准就迎刃而解了。
可惜,没有如果。
紫妧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脸上风云变幻的表情。看了半晌,她终于忍不住抬起脚尖,在他小腿上轻轻踢了一下。
“行了,摆出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给谁看?有为师护着你,至于怕成这样么?”
谢盛这才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这妖妇居然还好意思说,若不是她,自己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他才是那个被无辜牵连的受害者,怎么现在反倒成了需要被保护的累赘?
他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怀中那柄白玉匕首上。
沉默片刻,谢盛心生一计,突兀伸出手,抓住紫妧的手腕,将那柄匕首翻转过来,刀柄朝前,塞进她的手心。
“你这是?”
紫妧微微一怔,低头看着掌中那柄莹润如玉的匕首,又抬头看向他。
谢盛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沉声道:“师尊,您现在直接挟持我。”
紫妧挑了挑眉,紫色眼眸中浮现一抹玩味。
“我是朝廷命官,又是谢家的子弟。”
谢盛语速飞快,现在是绞尽脑汁,只想尽快和她切割。
“镇海侯再怎样也要顾及朝廷体面,总不至于当着金麟卫的面连我一起砍了。您挟持着我出城,到了城外,您再把我一脚踢开,独自逃生即可。”
“呵呵~”
紫妧神色古怪地看着他,玉手把玩着匕首,指尖在刀柄上缓缓摩挲。
“你想得太简单了,别说你了,就算为师把玉府的那位殿下一起绑了,镇海侯也不会心慈手软。他多半会一起杀,事后再给朝廷上个折子请罪,给你们风光大葬。”
闻言,谢盛面色一僵。
别说,以镇海侯薛定疆那杀神的名号,这种事他还真干得出来,而且概率极大。
紫妧将匕首抛还给他,语气里带着揶揄。
“行了,为师方才逗你玩呢,镇海侯人还在城外。他不敢进来,怕惹急了为师,真拉半座苏州城陪葬。”
谢盛接住匕首,嘴角微微抽搐。
他分不清这句话到底是在安慰他,还是真有其事,以紫妧这妖妇的性情,连剑宗宗主都敢杀,真被逼到绝路上,她绝对做得出来。
而镇海侯投鼠忌器,也确实不敢在人口稠密的苏州城中,同一位武圣级强者交手。
否则就算诛杀了紫妧,代价也太过沉重。
紫妧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从石凳上站起身来,黑裙轻摇,步履从容地走向正房。
推开卧房的门,她往里扫了一眼,回头看向谢盛,毫不客气地开口:“这间屋子为师要了。待养好伤便走,这几天你先打地铺。”
说完,门便被从里面关上了,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没给他留。
谢盛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虽然对方说是在逗他,但他始终放心不下。
他离开小院,走到隔壁院门前,伸手推了推,门没锁。吱呀一声轻响,院门应声而开。
院子里空无一人。
石桌上落了一层薄灰,窗台上积了几片枯叶,显然已经有些时日没人住过了。
谢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仔细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埋伏的痕迹,这才退出来,将院门重新掩好。
这么说来,镇海侯并没有住进金麟卫官邸,而是驻留在了苏州城外。
这下谢盛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今夜不用枕戈待旦,提心吊胆了。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小院,将院门闩好,走到卧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回应。
谢盛犹豫片刻,轻轻推开门。
屋内光线昏暗,窗幔拉得严严实实,只余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空气中拉出细细的金线。
紫妧盘膝坐在他的床榻上,赤着双足,黑裙宛若莲瓣,铺散在床上,紫发垂落腰际。
她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双眸紧闭,几缕真气在她周身流转,凝成若有若无的紫色薄雾,将她的身影衬得愈发朦胧幽冷。
谢盛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脸上,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师尊……谢家老祖现在如何?”
紫妧没有睁眼,轻声开口,淡淡吐出几个字。
“谢朝生没事。”
谢盛等了片刻,见她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便不再自讨没趣,轻轻合上房门,退了出来。
谢朝生是谢家的定海神针,只要他还在,谢家就倒不了。自己的身份和靠山,也还在。
至于其他的,眼下他也没那个余力去操心了。
夜幕降临。
苏州城外,穹顶之上。
厚重的云层如倒悬的墨海,遮蔽了星月之光。
一道身影负手立于云端,身形高大魁梧,一身玄黑重甲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双鬓已有些许斑白,眉骨如削,虎目含威,周身气势沉凝如渊,仿佛只需一个呼吸,便能搅动漫天风云。
此人正是威震天下的大唐镇海侯,薛定疆。
这时,一阵嘹亮的鹰鸣撕裂夜空。
云层翻涌间,一道缠绕着紫色雷光的身影破空而至,其双翅展开足有十丈之巨,每一根翎羽都闪烁着电弧,将方圆百丈的云层都映成了幽幽紫色。
紫雷鹰,金麟卫总指挥使的坐骑。
鹰背上,谢朝生负手而立,衣袂被狂风鼓荡得猎猎作响。他乘鹰而至,眉眼清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度。
紫雷鹰在镇海侯面前悬停,谢朝生从鹰背上一跃而下,踏云而行,走到薛定疆面前,拱了拱手,朗声笑道:“薛侯,别来无恙。”
镇海侯轻轻颔首,算是回礼。
他上下打量了谢朝生一眼,眉头微皱。
“你不是重伤了吗?不回京城养伤,跑来苏州城做什么?”
谢朝生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金灿灿的令牌,两指捏着递到他面前。
“我来传达圣上口谕。”
镇海侯神色一肃,当即抱拳躬身。
“圣上有令,白龙教紫妧尊者,只围不杀。关键时刻,可放任其离去。”
镇海侯猛地抬起头,眉头拧成了川字。
他抬手一招,令牌从谢朝生掌中飞出,落入他布满老茧的掌心。闭眸感应片刻,龙气充沛,印鉴无伪,确实是陛下御赐的金龙令牌。
谢朝生没有叛变,这确实是圣上的旨意。
然而这道命令,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天山剑宗宗主苏清璇战死澎阳湖,这事已经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陛下震怒之下,调他离开东境,星夜兼程赶来苏州,结果到了地方,却又说不让杀了?
这仇不报了?苏清璇白死了?朝廷的脸面不要了?
还是说,其中另有隐情?
镇海侯满腹疑云,却没有多问半句。
他是个纯粹的武夫,不善权谋诡计,陛下既然下了这道密旨,自有陛下的考量。
至于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执行。
他将令牌双手奉还,沉声道:“臣,遵旨。”
谢朝生接过令牌,收回袖中,又道:“苏州这边,就劳烦薛侯照看了。”
他停顿片刻,又语气郑重地补了一句。
“对了,薛侯若是瞧见那紫妧身边跟着个年轻人,不必理会,当没看到就行。那是我家的小辈。”
镇海侯抬了抬眼皮,他虽不会玩弄权术,却绝非蠢人。
谢家老祖特意开口打招呼的后辈,能出现在白龙教尊者身边的人,又恰好在苏州城,这其中若没有猫腻,他薛定疆这三个字倒过来写。
不过,与他无关。
“知道了。”
谢朝生又是一拱手,笑容和煦:“此间事已了,老夫还要去拜见兵部尚书,便不与薛侯多叙了。再会。”
言罢,他纵身跃上紫雷鹰。
巨鹰双翅一振,风雷之声大作,紫电交织的翎羽划破夜空,瞬息之间便化作天际的一粒光点,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镇海侯独立云端,望着紫雷鹰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
不杀,但要围。这不就是作戏吗?
陛下这是想要钓鱼?还是说,这个“紫妧”有问题?
罢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芒,重新落回苏州城外的驻军营帐之中。
翌日清晨。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谢盛的脸上。
他从地上坐起身来,揉着酸痛的后背,打了个呵欠,目光投向床榻方向。
不远处,紫妧依旧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双眸紧闭,纹丝不动。
流转在她周身的紫色雾气比昨夜淡了一些,脸色却依旧苍白,显然伤势比她自己说的要严重得多。
谢盛没有打扰她,轻手轻脚地将地上的被褥卷起来,塞进墙角的大木柜里。又从衣柜最深处,取出那套玄黑色锦袍。
昨天不算,今天才算是他正式上任的日子。
他拿起锦袍,走向练功房换上。
衣料入手沉甸甸的,质地比他想象的还要扎实,肩头和肘部都内衬了细密的软甲片,既能防暗箭,又不影响行动。
腰间是一条巴掌宽的犀牛皮銙带,正中嵌着一枚银质的狴犴扣,狰狞的兽首獠牙毕露。
玄黑色的锦袍剪裁极为利落,将他颀长挺拔的身形衬得愈发英武。
肩宽腰窄,四肢修长,锦袍下摆垂至膝弯,露出下面同色的束脚长裤与一双黑皮快靴。
他走回卧房,平日里散漫的神色此刻收敛了大半,眸光沉凝,唇角微微抿起,倒真有了几分年少居官的威仪。
谢盛看着桌上的官帽,面露抗拒之色。
这帽子太丑了,而且束发这种事,很麻烦。
反正诛邪司也没规定必须戴帽子,他在关山月面前不戴官帽也不算失礼,昨天那位周百户就没有佩戴官帽,也没人说什么。
谢盛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襟,一身玄黑锦袍将他衬得英挺俊朗,锦袍上暗藏的银丝云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平添几分贵气。
“师尊,我去上值了。”
床榻上,紫妧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谢盛等她说完第二句话,等了半晌,对方却没有一点动静,他耸耸肩,转身推开院门,迈步走了出去。
长街上,朝阳初升。
金黄的银杏叶铺了满地,被晨风卷起又落下,沙沙作响。
往来已有不少行人,偶尔有人瞥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百户锦袍上停留一瞬,便立刻敬畏地挪开了目光。
谢盛先绕去了镇武司。
此刻,罗炆果然站在门岗处,一身青灰色卫兵服,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谢大人!”
罗炆见到他,立刻抱拳行礼。
“跟我走。”
谢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在门口多逗留,径直跨进镇武司大门。
他没有去找什么百户总旗,穿过前院,绕过正堂,直奔后衙的政务厅。门口的小吏想拦,他亮出腰牌,小吏脸色一变,立刻躬身让开。
“陆大人。”
谢盛看到陆千户,行了一礼,将调令文书放到桌上,开门见山,“下官想从贵司调个人,手续尚未办妥,不知可否先带走,后面再补?”
谢盛,诛邪司新任百户。京城来的。
陆千户对他印象深刻,毕竟太年轻了,昨天还是他和监察使一起出去接的他。
他拿起文书随意扫了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神色拘谨的罗炆,忽然笑了起来。
“谢百户年少有为,陆某早就想结识一番了。”
他站起身,笑容可掬地拱了拱手,“一个卫兵而已,何须劳动谢百户亲自跑一趟?来人,把罗炆的军籍文书调出来,即刻移交诛邪司。”
旁边的主簿愣了一下,小声提醒。
“大人,按规矩得先……”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陆千户大手一挥,将调令文书推了回去,笑眯眯地看着谢盛。
“谢百户,人你这就带走,手续的事本官替你办了,回头让人把文书送到诛邪司便是。”
谢盛没想到对方这么痛快,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不过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这陆千户看重的不是他这个六品百户,而是他姓谢。
京城谢家,二流世家,有武圣坐镇。
对于地方上的金麟卫千户来说,卖他一个顺水人情,怎么看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陆大人盛情,下官记下了。”
谢盛不动声色地拱了拱手,“他日若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尽管开口。”
陆鸣山笑得更欢了,连道几声“好说好说”,亲自将谢盛送到门口,目送他带着罗炆走出镇武司大门,才收起笑容。
“罗炆这小子,算是遇到贵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