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血之哀转 - 第13章 恺撒的酒

恺撒在罗马凌晨的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

书房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他面前那台已经自动休眠的镰鼬终端——屏幕黑了,但机体散热口还在往外吹着微温的风。

窗外罗马的夜空已经开始泛蓝,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在远处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从小在这个城市长大,他知道每一座教堂的钟声分别属于哪座钟楼,但他今晚没有听到任何钟声。

他什么也没听到。

镰鼬关了。

他把终端合上以后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不是镰鼬捕捉到的那种带有波形和频率的生理数据,是自己胸口里面那块肉还在尽职地泵血。

它不知道它的主人刚刚失去了什么。

或者说——它知道,但它不在乎。

它只是继续跳。

他站起来。

腿有点麻。

在椅子上坐了三小时零多少分钟他没算。

站起来的时候西装裤腿在膝盖处压出了两道深褶,他没去管。

他走到书房门口——管家在走廊另一头候着,看到他出来,躬身问是否需要备车。

恺撒说不用。

然后他走进厨房,开了灯。

厨房很大,是加图索家族庄园的主厨房,大理石台面,铜质锅具挂满了一整面墙。

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瓶酒。

不是红酒——是伏特加。

冻过的,瓶子外面结了一层薄霜。

他拧开盖子,没有拿杯子。

对着瓶口喝了第一口。

冰凉的酒精从他喉咙灌下去,在他的胃里炸成一小团热。

第二口他没有咽。

他把酒含在嘴里。

冻过的伏特加在嘴里慢慢变温,变成一种介于甜和辣之间的模糊口感。

然后他想起诺诺第一次来加图索庄园的时候,他给她倒了一杯红酒。

她说她不喝红酒。

他问她喝什么。

她说——伏特加。

加冰。

他当时觉得这个女人很麻烦。

后来他每天早上让管家冻一瓶伏特加,冻了三年。

他把第三口咽下去。然后把瓶盖拧回去,放回冰箱。不是喝够了。是他忽然不想一个人喝。

镰鼬后台的数据他已经不看了。

最后那组催产素数值自己消解在凌晨三四点之间。

诺诺醒了。

不是惊醒——数据上她的心率是从沉睡的平稳慢慢升到醒来的微升,不是噩梦。

是自然醒。

她可能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他可能迷迷糊糊收紧了胳膊。

但恺撒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诺诺醒来以后心率比平时低——她睡好了。

在路明非的床上,被路明非的精液灌满子宫,然后枕着路明非的胳膊睡了一个连心率都降了五拍的好觉。

镰鼬贴心地告诉他:这是他未婚妻自他认识以来第一次没有睡前辗转反侧、没有半夜惊醒、没有凌晨醒来看窗外。

但镰鼬也有不知道的东西。

镰鼬不知道诺诺醒来的真正理由。

路明非是被自己的手环振醒的。

不是零给的腕带——是古德里安在新生体检时强制配发的血统监测环,戴在右手腕上。

灰色的,橡胶表带,功能只有两个:实时心率,和每天的第一次身体状态提醒。

今天周六没课,手环按理不会振。

但它振了。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不是数据异常,是时间到了。

早上六点。

手环默认周一到周五六点叫早,周末自动关闭。

但今天它没关。

EVA远程改了他的闹钟程序。

不是古德里安的风格,是路鸣泽。

他不确定路鸣泽是为他好,还是故意不想让他抱着诺诺多睡一刻钟。

也可能是同一个意思。

诺诺在他旁边还没醒。

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手搭在他锁骨那个还没消退的浅牙印上。

呼吸很稳,比他想象中更轻——以前他趴在课桌上偷看她的时候,她总是绷着背,连呼吸都像是要从教室另一端把注意力拉过来。

现在她的睫毛安静地停在眼眶下方,淡红色的头发有几缕缠在他右手腕零系的那根蓝线上。

路明非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轻轻把她的头托起来,把枕头从自己这边塞到她那边,然后从床边滑下去。

动作很慢,脚踩在地板上没发出任何声响。

他把零的围巾从窗台上摘下来,披在睡裤外面,然后推开门。

走廊还是凌晨的灰蓝。

他走到楼梯间——不是上楼,是下到地下一层器材室通道。

那里有一台旧自动贩卖机,卖速溶咖啡和热巧克力。

他投了三个硬币,买了一罐热咖啡。

不是他自己想喝——是诺诺上次在咖啡厅喝拿铁的时候说了句“早上要是有人帮我把咖啡放在床头柜就好了”。

他当时没回应。

但他记住了。

他端着那罐热咖啡站在贩卖机前面,罐子烫手,他左右手换着拿,小跑回了宿舍。

推开门的时候,诺诺已经醒了。

她坐在他床上,头发乱得像鸟窝,肩上披着他不小心蹭掉了半截的绒毯,手里还捏着他刚才塞到她头下的那个枕头。

她看着路明非端着咖啡罐进来,罐子太烫,他用自己卫衣袖子隔着握,袖口已经洇湿一小圈深色的水渍。

“早上六点你跑出去买咖啡?”

“不是买的。贩卖机投币的。热的。”他把咖啡罐放在床头柜上。

不是放在随便哪里——是诺诺刚才说的那个位置——眼睛睁眼就能看到,伸手不用歪头就能够到,不会碰倒台灯。

诺诺拿起来喝了一口,被烫了一下舌尖,然后继续喝。

她喝咖啡从来不放糖,苦得眯眼,但这次没眯。

是速溶的。

她知道贩卖机只有速溶。

她知道路明非过去一个星期每天早上都在喝同一台贩卖机的美式提神,因为芬格尔说这家的豆子最不酸。

她都记着。

然后她低头看到自己旧卫衣上的污渍——昨晚沾的精液、口水、还有她自己哭完没擦干的泪痕,在衣服上混成一小片发硬的浅白斑块。

她没在意。

她把咖啡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手把路明非拉下来。

不是吻。

是把他拉下来让他坐在自己旁边,然后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并排坐在他单人床床边,披着同一条毯子,窗外卡塞尔的钟楼敲了七下。

这台贩卖机的速溶咖啡是最后一罐。

他昨晚在装备室用零的匕首砍蛇尾时想到的不是今天的战报,是这罐咖啡。

周日晚上,恺撒回到卡塞尔的加图索家族别馆。

他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飞行员把直升机停在主楼后山停机坪就走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草坪上,手里只拎了一个极小的登机箱。

箱子里没有衣服。

只有一台已经格式化的旧镰鼬终端、一封他在飞机上写给自己的便条、还有诺诺高二时掉在他车里的一支自动铅笔。

笔芯是0.5的,她那时说这种规格最好写。

他把那支笔夹在便条上面。

便条上什么都没写。

他只是夹着一起带回来了。

别馆黑着灯。

管家不在——恺撒给他放了假。

他自己推开门,把登机箱放在玄关,然后走进客厅。

客厅的壁炉上面挂着他和诺诺的订婚照。

照片里诺诺穿的不是她平时喜欢的风格,是家族指定的礼服。

她在镜头面前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弧度,但他后来发现那根本不是笑,是她的面部肌肉在被人用针尖般的精准摆成“这是最好的加图索未婚妻”应有的标准弧度。

他把照片取下来放在壁炉台上。

然后他走到客厅酒柜前面,想倒一杯伏特加。

然后他想起几个小时前在罗马厨房里冰箱中那瓶只喝了两口的冷冻伏特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卡塞尔再找一瓶同样的。

但他已经拉开柜门拿出一个厚底玻璃杯。

杯子旧了,杯底有极细的水垢纹——那是诺诺第一次来别馆时洗了杯子以后没擦干就倒扣晾在托盘上留下的。

他看了那只杯子很久,然后把杯子放回去,没有倒酒。

今晚伏特加解决不了的问题大概只有一件。

不是诺诺的离开,不是镰鼬的数据曲线,不是那件旧卫衣。

是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能让她早上多睡半个小时、在她不肯喝红酒时为她冻一瓶伏特加的人。

然后他发现自己可以被一罐速溶咖啡替代。

不是被他打败——是被他缺席的那些她从来不说的日常。

他坐在沙发上。

这间客厅的所有家具都符合加图索家族的审美标准。

壁纸每隔三年按季度更换,沙发扶手严格按照人体工学弧度定制,所有光源的色温都控制在能凸显皮肤气色的阈值内。

他第一次把诺诺带进这栋别馆时,她说“这里像博物馆——很美,但我不想住在里面”。

他当时以为她嫌这栋房子不够好。

现在他知道——她当时是在提醒他她不希望变成展品。

他没听懂。

他把订婚照背面朝上放在咖啡桌上,然后从登机箱里拿出那张便条纸——纸上还是一个字没有。

他只把笔夹在左上角。

然后他坐回沙发,闭上了眼。

镰鼬今晚不会开。

数据库通道已经被他格式化了。

他不确定自己以后还能不能用镰鼬听见任何人的心跳——不只是诺诺的。

路明非的、苏茜的、或者他自己的——但他今晚只想安静地坐在诺诺以前坐的那个单人沙发上,闻她留在靠垫上的头发护理精油气味。

再过几个星期,味道就消失了。

卡塞尔钟楼在周日午夜前又敲了一次。

诺诺还没有离开路明非的房间——不是因为贪睡,是因为她知道周一早上走廊里的第一波同学经过时,她必须和路明非一前一后、各自保持最正常的步伐回到各自宿舍。

她想清楚了。

和路明非偷偷摸摸地维持一整周,不如今天直接去找恺撒。

不是摊牌。

是说明。

她穿着路明非那件棉衬衫——蓝白格,标签英文拼错一个字母,袖子过长,下摆盖过她大腿。

她把零的围巾叠好放回窗台,便签留在水杯旁,自己那件沾着污渍的卫衣叠起来放进塑料袋——她不想让洗衣房知道昨晚发生过什么,但以后这件卫衣她会手洗,晾干,再穿上。

临走前她掰开最后一粒芬格尔留在桌上的奶糖——是上周周幕经过器材室时顺手放在这里、路明非一直留着没动的那颗。

她把半颗自己吃了,另半颗放进路明非手心里,眨了眨眼,然后推开走廊门,迎着忽明忽暗的光线往加图索别馆的方向走去。

路明非站在窗边,看着她背影穿过田径场边缘那道被她自己在咖啡厅说过“亮得太早”的路灯。

他把半颗奶糖含在嘴里。

不太甜。

但很软。

周幕上回说这个牌子不太甜,他觉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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