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跟航哥儿讲过,我娘死的那天,我其实什么都看见了。
那天我娘从地里回来,锄头还没放下,就听见里屋有响动。
她推开里屋那扇没上闩的木门,看见我爹和一个穿紫红毛衣的女人在床上缠在一起。
那女人领口敞着,下半身什么也没穿,两条白腿缠在我爹的腰上。
我娘扶着门框站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进了灶房。
爹平时不怎么管我,我只和娘亲近,于是我默默跟在她后面。
灶房很暗,她摸到放在角落的那瓶百草枯,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下去。
瓶子里剩的不多,她皱着眉头几口就喝完了,然后蹲下去,把瓶子稳稳搁在地上,瓶子没倒,但是她倒了。
倒下前她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嘴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在灶房门口站了很久,门开着,我和我娘之间就隔着一道门框,什么遮挡都没有。
她就躺在柴垛那,什么声音都没有。
直到我爹光着膀子冲过来,看到我娘的样子后,我身边才响起他暴怒的呵斥声:“你怎么不拦着你娘!”我就那么看着我爹,周围的声音也慢慢模糊不清。
我没上去拦她。
我不知道那瓶子里装的是什么,为什么娘喝了之后就没动静了。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如果那时候我跑进去,抱住我娘的腿,跟她说“娘你别怕,灿灿在”,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可这种事没法想,一想就浑身发冷,像是寒冬腊月被扒光了衣裳丢在风口里。
航哥儿不知道这些。
他觉得我娘死是因为我爹赌钱,往家里领女人,他不晓得我爹当时是什么样的,也不晓得我当时在屋里就站了好久。
我娘死后头一个年关,是我记事以来最难熬的一个年。
爹跑了,他跑得比谁都快。清明烧完头七纸,他就连夜上了去南边的长途车。
等奶奶追到村口,车早没影了,她站在土路上冲着山坳坳骂了半宿,骂得嗓子都劈了,回来只喝了碗凉水,第二天就照常下地去了。
那年腊月二十几,我爹从外头寄回来八百块钱。
汇款单是绿色的,奶奶揣在棉袄里兜里捂了好久,才让村头的李会计帮着取了出来。
钱还没在枕头底下焐热乎,大伯母就找上了门。
大伯母住的远,平时半年不踏我家门槛一回。
那天下着小雪,她裹着件男人的旧棉袄进来了,一屁股坐在奶奶床沿上,拿手指头划拉着墙上糊的旧报纸,说话不紧不慢的:“妈,我家那灶房顶子今年漏得厉害,一下雪就往下掉白灰,炒菜的时候灰落进锅里,吃都吃不得。三弟寄回来的钱,是不是先挪点给我们修修?”
奶奶坐在小凳上没搭腔。
大伯母见她不说话,又把声音放低了半寸:“再说了,灿灿一个丫头片子,吃穿用度能花几个钱?三弟要是还在这屋,他也不会看着哥嫂家的灶房漏成那样不管吧?”
奶奶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走到大伯母跟前。大伯母比奶奶高半个头,可那一刻她身子往后仰了仰。
“你弟寄回来的钱,是给灿灿的。不是给你们修灶房的。”
奶奶说话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盯着大伯母的眼睛,一只手伸过去攥住她的胳膊肘,把她从床沿上拎了起来。
“灿灿在一天,这笔钱就得留着。你灶房塌了也轮不着你弟拿钱,听懂没有?”
大伯母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
奶奶没给她机会,拉着她的胳膊一路把她拽到了门口,拉开大门,外头的雪片子兜头盖脸地灌进来。
大伯母被门槛绊了一跤,踉跄着站在雪地里。
大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
我缩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啃完的红薯,烤得焦黑的地方被我捏碎了,糊了一手。
奶奶转过身来,看见我那副缩头缩脑的样,脸上紧绷的褶子松了松,走过来拿她那只又粗又裂的手在我头顶上摁了一把,力气大得我脖子往下缩了半截。
大伯母走了没几天,二伯父又上了门。
他不修灶房,他要修路。
“村里今年要把机耕道扩到后山去,家家户户凑钱,三弟也是村里出去的人,这份子不能不摊。”爷爷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听二伯父说完,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烟柱,把烟杆子往门槛上磕了磕:“修路是村里的事,你让村里找你三弟要去。寄回来的是娃的活命钱,谁能动?还有,咱家的份子你和老大商量下摊了,分家了也没见你们谁孝敬过!”
二伯父灰头土脸的走了。
后来小姑来过,大姨婆也来过。
她们说的都不一样——修猪圈、买化肥、垫医药费,连进门的时候脸上的笑也不一样。
可奶奶送她们出去的时候,关门的动静是一样的,门闩落下去,哐当一声。
奶奶把这些钱死死攥在手里,攥出了我的学费。
每学期开学前,她就会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叠了好几折的手绢,打开,数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塞进我书包最里层的拉链夹层里。
“学费和书本费都在里头了。剩下的事你桂香姨说了,让你中午就去她家吃饭,你别给我作,老实去。你要是在学校受了气,回来跟我讲。”
桂香姨就是航哥儿的妈妈。
村里人都叫她桂香嫂,或者陈桂香。
一开始我叫她姨——“桂香姨,奶奶让我来吃饭”“姨,今天航哥儿作业又没写完”。
后来慢慢不记得是从哪天起,我跟着航哥儿改了口,叫她陈妈妈了。
她头一回听见的时候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拿手替我顺了顺额前的碎头发,什么也没说。
那之后她就是陈妈妈了。
陈妈妈长得很好看,圆脸盘子,皮肤白得透亮,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边还会陷进去两个浅浅的窝,叫人忍不住想往她跟前凑。
她讲话的声音不高,软软的,可每个字都落得实实在在。
我头一回去她家吃饭,缩在桌子角上不敢动筷子,她什么也没说,舀了勺菜汤浇在我碗里的米饭上,又把桌上的一盘炒鸡蛋往我这边拨了拨。
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转头就去给航哥儿夹菜了。
她给我缝过衣服,拿针在嘴巴里抿一下,针脚走得又密又紧,缝完了还会扯两下试试,再递还给我。
她从来不说什么“可怜你”“对你好”的话,看到了就会很平常的帮我做这些。
那时候我还小,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越来越亲近,越来越安心。
航哥儿还有一位亲姐姐,叫李婷。
她长得也好看,高高瘦瘦的,腰杆总挺的笔直,一条黑亮亮的马尾辫垂在背后,辫梢扎着根褪了色的红头绳。
她皮肤白,可白里透着一层淡黄,眼睛看人的时候定定的,不像陈妈妈那样让我感觉到亲近。
可一起吃饭的时候,她碗里的饭菜常常比我还少,陈妈妈照顾航哥儿,她就照顾我,时不时便会往我碗里夹菜。
我低头扒饭的时候从碗沿上偷偷看她,她会把脸埋在碗里,睫毛垂着,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从来不说什么,在家里她总是最忙的一个,洗衣做饭样样精通,做完了家务便一个人坐在廊下低着头翻课本。
日子就这么淡淡的过着,我和航哥儿也到了要上学的年龄,每天就由李婷姐姐领着一块去离家里几里地外的村小上课。
我上学很认真,我知道这是爷爷奶奶给我争来的,而且我在学校不会受气。
至少在小学低年级那几年没有。
那时候班上的女娃子都还小,大家穿的衣裳都差不多,不是洗得发白的,就是接了好几截的,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去。
我天天跟在航哥儿屁股后面上学下学,班上的同学看见了就笑两句,说“灿灿又跟在李航后头跑”,笑完了也就完了。
我们村里人不算多,也就导致了往上数三辈全是亲戚,谁跟谁都能扯上点关系。
我虽然姓陈,可航哥儿姓李。
李家在这村里占了一大半,村口的老树是李家祖上栽的,后山那片林子也是李家的。
航哥儿他奶生了六个,上面三个伯伯分家分了房头,人人见面都得喊一声叔伯。
航哥儿打小走在这条村路上,就没有他怕的人,也不是他有多厉害,是他走到哪儿,哪儿都有他李家的长辈。
那时候我还挺得意的,班上谁也没有一个像航哥儿这样的哥。他走在前头踢石头,我跟在后头踩他的脚印,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变化是从五年级开始的。
那时候我和航哥儿已经结伴走惯了上学的路,李婷姐姐早就在镇上的初中念书了,她每星期六早晨搭人家的三轮车回来,星期天下午又走。
那年秋天,班上有个女生叫赵玉凤,忽然穿了一件新衣裳来上学。
衣裳是水红色的,领口缀着几颗塑料珍珠,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她坐在教室最中间那个位置,一上午,全班女生的眼珠子都黏在她身上。
下了课,她身边围了一小圈女生,叽叽喳喳地拿手指头摸她领口的珍珠。
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她抬眼看见我,还笑了一下。
那几天里我觉得赵玉凤人挺好的。
没过多久,班上的女生就开始三五成群地分了圈子。
赵玉凤身边固定围了四五个家里条件差不多的人。
她们跳皮筋是一组,踢毽子是一组,下课上个厕所都要结伴一起去。
另外还有几个女生,家里条件说不上好,在班上也不太有声响,平时散在操场边角各玩各的,偶尔凑到赵玉凤那个圈子边上听她们说话,听完了插不上嘴,就默默走开。
我本来应该跟她们是一拨的,我穿的衣裳比她们还旧,甚至连爹妈都没有。
可我下了课从来不跟她们凑在一块。
我下了课就跑隔壁班门口等航哥儿。
航哥儿在隔壁班上很打眼。
他长得随他妈,眉眼干干净净的,皮肤比村里成天在日头底下跑的男娃子白了不止一个色号。
他在班上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班主任按辈分还得叫他小叔,下课了往走廊上一站,身边自动围一圈男生。
女生们不好意思围过去,就从旁边多走两趟,假装去上厕所。
赵玉凤也走过,她下课从航哥儿他们班门口经过的时候步子会慢下来,拿眼往里面溜一眼,溜完了又快步走开。
有一回体育课自由活动,航哥儿他们班男生在操场上踢球,赵玉凤和几个女生坐在树底下假装聊天,眼睛全在球场上。
球滚过来的时候,航哥儿跑过来捡球,赵玉凤站起来把球踢还给他,扬着下巴笑了一下。
航哥儿捡起球说了句谢了,转身就跑回去了。
赵玉凤坐下来,旁边几个女生凑过去跟她咬耳朵,她脸微微红了一下,拿手扇着风说了句“别瞎说”。
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那时候我还没觉得有什么,甚至有点不好意思,航哥儿捡完球往回跑的时候瞥了我一眼,冲我挤了一下眼睛。
我站在操场边上冲他笑了笑。
赵玉凤的目光跟过来了,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事情就变了。
最开始只是没人叫我一起跳皮筋了,也没人叫我一起踢毽子了。
我只能孤零零地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她们脚尖勾住橡皮筋,嘴里念着“马兰开花二十一”,一圈人跟着数,没有一个人看我,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加入进去才能显得不突兀,于是站到上课铃响。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像麦芒扎进肉里了,挑不出来,一碰就疼。
于是我下了课更勤地往航哥儿那边跑。
他不嫌我烦,或者说他嫌我烦的时候也写在脸上,“你怎么又来了”“你们班的人呢,你不跟她们玩啊”。
可说完了照样让我在旁边站着。
有时候他跟他们班男生在走廊上玩闹,我就蹲在墙根底下看,跑过我身边的时候顺手在我头顶上拍一下,也不说话,拍完继续追。
我被他拍了一巴掌,蹲在那摸着头顶,心里反倒踏实了。
航哥儿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在自己班里没人理,也不知道我是在拿他补那个窟窿。
他就是觉得灿灿妹妹今天又跑过来了,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他习惯了。
可赵玉凤她们也看见了。
有一回下了课我又往航哥儿他们班跑,刚拐过走廊角,就听见赵玉凤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见:“又去了。她自己班里的事什么都不参加,天天往人家男生堆里钻。”旁边有人附和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又有个人说:“人家跟咱们不一样。”
那天下午放学,航哥儿被老师留堂。
我一个人蹲在他教室门口的台阶上等他,拿树枝在地上画格子。
赵玉凤和四五个女生从楼梯口走下来,看见我蹲在那儿,脚步齐齐顿了一下。
赵玉凤走在最前头,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走过去,声音轻飘飘地从肩膀后面落下来:“天天守着,也不知道图个啥。”
旁边的人笑了。我就蹲在地上捏着那截树枝,没抬头。
可我没办法跟任何人说,我怕跟奶奶说,她会拎着火钳去学校。
跟陈妈妈说,她会嫌我烦人。
跟航哥儿说——我怎么说?
“赵玉凤从你旁边走过的时候步子会变慢,她看我蹲在你教室门口觉得碍眼”,这话我自己想一想都觉得荒唐。
我能做的只有更紧地跟着他,他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他是这所学校里唯一一个看我的眼神不带刺的人。
他的眼神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是热的,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劲儿。
我越来越贪恋那股子理所当然。
而赵玉凤讨厌的,恰恰就是这股子不讲理的偏袒。
她家条件在村里算不错的,她爹在镇上给人扛活,工钱比种地强。
她穿得起新衣裳,过年能买镇上那种带亮片的发卡。
她在这个学校里想跟谁玩,从来没有谁说不。
可她走到航哥儿他们班门口的时候,航哥儿没多看她一眼。
航哥儿踢完球时候捡球,说谢谢,再转身跑回去,全程只多看了我一眼。
我不是故意的,甚至航哥儿也不是故意的。
可赵玉凤一定看出来了:航哥儿那双干净眼睛里,横竖就没有她这个人。
这件事本身就够让她不舒服的,但真正让事情恶化的是另一拨人。
班上还有几个女生,家里的条件跟赵玉凤那边没法比,穿的衣裳跟我差不多。
她们在家里也不受待见,有一个是家里老三,上头两个姐姐送了人,她是留下来帮带弟弟的;有一个她爹瘫了好几年,她妈一个人种三亩地,回家还需要自己做饭给家里人吃。
她们在赵玉凤那个圈子边上蹲了很久,赵玉凤不赶她们,可也没有真把她们当自己人。
她们后来就自己聚到一块了,她们之间也不怎么说笑,总是聚在墙根处窃窃私语,像是打谷场上被风旋到角落的瘪谷子。
有一回那个在家里带弟弟的女生在厕所洗手池边上碰见我,我正在放水洗脸。
她在旁边搓着手上的灰,搓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陈灿灿,你知道班上的人为什么都不理你不。”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把手上的水往裤子上蹭了蹭,眼皮也没抬:“因为你命这么烂了居然还能成天笑嘻嘻的,看着是真的烦。”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洗手池前面,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地砸在池子底上。
从那天起我开始看懂了。
赵玉凤她们烦我,是因为我在航哥儿身边碍眼。
墙角底下那拨人烦我,是因为我跟她们掉进了同一口井,手里却攥着一条她们没有的绳子。
所以赵玉凤那拨人动手的时候,墙角底下那拨人不会帮忙,她们只会会站在旁边看,看得眼睛亮晶晶的。
体育课那次,是赵玉凤先起的头。
老师在前面带着做操,我站在队伍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位置。
赵玉凤站在前一排中间,做完一节转体动作,她旁边的女生伸手飞快地在她胸前摸了一把,两个人都笑了。
然后她们同时转过头来看我,就像两个人说好了一样齐刷刷的,嘴角甚至都弯着一模一样的弧度。
赵玉凤挑了一下眉毛,转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突的冒出来汗。我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但我不敢惹她们。
那节体育课的后半截我一直在往操场边上看,看航哥儿他们班在不在附近,可惜并不在。
下了课,我往厕所走。
不是平常那个离教学楼最近的厕所,下课人多,我怕会撞见她们。
我绕到操场后面那个偏的,墙根底下长着青苔,味道冲鼻子。
我刚想出去,赵玉凤和四五个女生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们什么时候跟过来的,我一丁点都不知道。
“陈灿灿,让我们看看。”赵玉凤靠在门框上,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嘴角往上翘着,“你天天在别人家又吃饭又睡觉的,是不是发育得比我们都好?”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她旁边那个女生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汗衫下摆就往上掀。
我反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往回扯,后背撞在厕所粗糙的水泥墙壁上磕得生疼。
汗衫被扯歪了,领口从肩膀滑下来,露出半截锁骨。
赵玉凤走过来一步,伸出手把我的领口往下拽了拽,看了一眼。
她的手指头是凉的,指甲盖划过我锁骨上面的皮肤,带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也就这样嘛,还没玉凤姐的一半大。”旁边另一个女生接过话,声音凉凉的。
赵玉凤拿手指头在我胸口上戳了一下,力气不大,可我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截。
她看着我的反应,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她摆了摆手,几个人就跟在她身后出了厕所。
我站在墙壁那里,攥着衣襟的手还在抖。
水泥墙上的凉意透过衣裳渗进脊背里。
外面上课铃响了,操场上的学生呼呼啦啦地往教室跑。
厕所里那股呛鼻子的味道混着青苔的潮气,闷在墙根底下散都散不开,头顶上也不知道哪根水管在滴水,隔好一会儿才滴一滴,打在水泥地上,啪的一声。
我把领口扯正,手指头捻着被拽松的线头,捻了好几遍也没捻回去,就那么敞着一小截进了教室。
后排墙角那个带弟弟的女生抬头看了我一眼,就低下去了,她低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天下课,我没去找航哥儿。
我不是不想去,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脚自己停了。
我在拐角站了一会儿,看见赵玉凤和几个女生从楼梯口下来,她们看见我站在那儿,步子慢了一拍,然后说说笑笑地拐进厕所去了。
我就转身回了教室,坐在位子上翻语文书,翻到哪页算哪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可航哥儿自己过来了。
他站在后门口喊我名字,手里举着个橘子。
“我妈让我带的,分你一个。”我愣了一下才站起来,走到门口去接。
他把橘子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跑了。
我攥着那个橘子,橘子皮凉飕飕的,被他手指头捂热了一块。
橘子我没吃。
就放在课桌抽屉里搁了两天,后来被同桌碰掉了,滚到过道中间被人踩了一脚。
我捡起来的时候橘子已经软了,皮上印着半个鞋印。
那段时间里有两件事。
一件是上体育课做仰卧起坐,一个女生按住我的脚,我躺下去的时候汗衫下摆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小肚子和半截胸口。
按住我脚的那个女生马上拿手指头戳了戳我露出来的那一截:“你里面穿小衣服了没?”我当时脸一下就烫了,把汗衫往下扯,差点把脖子勒出红印子。
另一件是李婷姐姐突然就不回来了。
我说不上来具体是哪一天。
只记得李婷姐姐那间小房间的门关着,关了一个星期六,又一个星期六。
陈妈妈进进出出地忙,脸上跟平常差不多,可她不怎么说话了,炒菜的时候盐放多了自己也不知道。
后来我才从大人嘴里零零碎碎听了几句,李婷姐姐不读书了,她去了南方,就和我爹离开时候一样,上了一开就是一天一夜的长途车离开了。
那段时间我学会了一件一件地记住那些让人脸烫的事,但还不会把它们放在一起想。
可日子还是得过。
我不在他家吃饭,我就要饿肚子。
爷爷奶在地里刨食,中午那一顿没了陈妈妈就没人管我。
他不等我一起走,那条几里的土路,我一个人走,走到天黑都走不完。
这些话我一句都不能跟同学们说。
她们只想在课间有一个可以围着笑的人,而我就是那个人。
航哥儿那阵子整个人都变了,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下课了他也不在走廊上跟人闹了,就靠在自己教室门框上,胳膊交叉着,看着操场的方向出神。
我路过他教室门口的时候瞄他一眼,他眼眶底下泛着一丝青,像是没睡好觉熬出来的。
我在走廊上碰见他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碰上了,两个人谁也没开口,擦着肩膀就过去了。
我开始零零散散地躲着他。
说老师拖堂,说被留了值日。
他就拎着书包一个人走。
有时候没了理由,只得老老实实的继续跟在他屁股后面回家,可再也没像之前那样贴得那么近。
我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天开始躲的,只知道躲着躲着就习惯了不往他教室门口跑,习惯了放学前就把书包收好一个人溜出去,习惯了他走在前面不回头。
偶尔哪天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心里头反而会慌一下,像是做贼被人逮着了。
班上也就开始流传起另一个版本的闲话:说陈灿灿不跟在李航后面跑了,“是不是被赶出来了?”“童养媳当不成了吧?”赵玉凤在课间跟人聊天的时候故意把声音扯得老大:“哎呀,李航估计是跟她掰了。”她说完拿眼珠子往我这边溜了一眼。
我以为躲着航哥儿就能让她们不再说我,可她们现在已经不在乎我躲不躲了。
航哥儿是什么时候开始盯我的,我后头才知道。
那天下午放了学,我照例跟他说今天要值日让他先走。
他没像往常一样径直离开,而是沉默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平时沈得多,停了两三秒才移开。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敢露。
他说了句“行”,拎着书包就走了。
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拐过走廊角就不见了。
我松了一口长气,坐在教室里磨蹭到人都走干净了,才背着书包出来。
经过后操场的时候还是被赵玉凤她们截住了。
后操场挨着学校后墙,长了一排老槐树,放学以后很少有人往这边走。
赵玉凤和三个女生把我拉到槐树底下,说今天看我不爽了,摆脸色是不是给她们看的,非要我把上衣脱了:“上次没看清,这回我倒要看看,你在别人家把身子养得多金贵了。”
我后背顶在槐树粗糙的树皮上,赵玉凤的手已经攥住了我的领口。就在这时候,树后面忽然窜出一个人。
是航哥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折回来了。
他没说话,只听见一阵又急又沈脚步声,三步并两步冲到跟前,肩膀一沉,直接撞开了揪着我领口的赵玉凤。
赵玉凤没站稳,往后跌了两步,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眼眶上瞬间就要溢出来泪水。
“干什么呢你们?”
航哥儿往我面前一横,把我整个挡在了后面。
他的声音不大,可是语气直愣愣的。
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是跑过来的。
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上,他没管。
赵玉凤捂着屁股歪歪扭扭的站起来了,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的,嘴张开想说什么,可看着航哥儿的脸,话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
“你,这是我们女生的事!”赵玉凤旁边的女生挤出来一句。
“我管你男生女生。”航哥儿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欺负我妹妹就是不行。”
我看得出来赵玉凤是忍着没哭。
她拿眼珠子扫了一圈身边的女生,那几个人已经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们平时堵我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有劲,现在全成了缩头鹌鹑。
赵玉凤死死咬着后槽牙,嘴角抽动了两下,转身走了。
另外三个女生愣了一下,呼啦啦地跟上去后操场一下空了,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上沙沙地响。
航哥儿转过来看着我。
这时候我才发现他脸上的表情,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转,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出来,声音又低又哑:“你躲我,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他的汗衫领口歪着,是刚才跑太快扯的。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了我两秒,抬手往我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掴了一巴掌:“你是不是傻?她们欺负你你不会喊啊?你不会跑来跟我说啊?”
我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憋了大半年的那股子劲儿忽然被他这一巴掌掴开了,这段时间所有的不舒服被他这一巴掌全掴碎了,全变成眼泪往外涌。
航哥儿看着我哭,脸上有点慌。
他不怕打架,可他怕人哭。
他站那儿憋了半天,从裤兜里掏出半张皱巴巴的卫生纸往我脸上糊了一把,纸上有铅笔灰,擦得我腮帮子黑了一道。
他看了一眼,伸手把黑道道抹花了。
“好了好了,别哭了。以后谁再欺负你,你来叫我。我替你收拾她们。”
“你不能打女的。”我一边抽鼻子一边说。
“那让我妈来收拾。”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走,回家吃饭”一样。我伸手想帮他拍掉领子上那道灰,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走了走了。”他拽住我的书包带子,把我整个人往前扯了一步,“我妈说今天做粉蒸肉,你别回家吃了。”
他拽着我走了一路。
书包带子勒得我肩膀发酸,我没吭声。
他走几步就回一下头,像是怕我跟丢了。
土路两边翻过了秋,新种的冬小麦冒出绿尖尖,风从田垄上刮过来,带着土腥味和枯草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他耳朵尖还是红的。
我想起了李婷姐姐,心里那团压了大半年的阴霾被航哥儿撞开了一道口子,我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他心底也会搁着事。
姐姐走了,他比我更难过。
我光顾着自己那点委屈,却还要躲着他,让他一个人扛。
那些人得不到的偏爱、攥不住的绳子,我偏要握得更紧些。
我不想航哥儿再因为我红了眼眶了。
我往前快走几步,挽住航哥儿的手。他身体明显不适应地僵了一下,胳膊往外抽了抽,但我挽得更紧了。
“航哥儿。”我叫住他,踮起脚在他白净的脸上亲了一下。没等他做出反应,便换我拽着他往前走了。
后来赵玉凤再也没有欺负过我。
她在走廊上碰见我的时候就把头偏到一边,那几个女生也跟着她偏,擦肩而过,一句话没有。
班上又有了别的可以被围着笑的人,那句“童养媳”还飘在学校里,可不再追着我跑了。
我仍然跟着航哥儿上学下学。
有时候他忘了带水跑去我教室门口问我有没有水喝,我递给他我的水壶,他仰头咕咚咕咚灌完,把水壶往我手里一塞就跑了。
那年冬天冷得早,十月没到头就下了第一场霜。
早上起来灶房的水缸结了一层薄冰,奶奶拿瓢背敲开,舀水洗脸。
爷爷会早早就把红薯埋进灶膛余烬里,烤到外头焦黑,掰开里头金红。
我揣一个在书包里,路上手冷了就掏出来捂手,捂到学校门口再吃掉,天天如此。
陈妈妈给我纳了一双新棉鞋,鞋底子厚厚的,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我把那双鞋抱回爷爷奶奶的老屋里,放在床头,晚上睡觉之前用手摸两把鞋面。
我在黑暗里把脸埋进去,闻到了一股新棉花的味道。
奶奶推门进来拿东西,看见我抱着鞋躺在床上,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然后转身出去了。
门没关严,漏进来一道堂屋里昏黄的灯。
我听见她在堂屋里跟爷爷说了一句:“造孽,一双鞋稀罕成这样。”声音哑哑的,爷爷叹了口气,只说了句她妈还在也会纳的。
我抱着那双鞋想了很久,我妈连一双鞋都没给我纳过就走了。陈妈妈替我纳了,纳了好久,针脚密得鞋底子硬邦邦的,踩在雪地上都不打滑。
那时候我就开始默默的琢磨:陈妈妈要是真是我妈妈就好了,不过那样好像真成了童养媳?
但要是当航哥的媳妇儿,那肯定也是很幸福的吧。
那航哥儿喜欢什么呢,我不要只当妹妹。
航哥儿以后要是不喜欢我,娶了别家的姑娘怎么办?
……
“呜呜……”我拿被子蒙住头,两条腿在床上一通乱蹬。
奶奶呵呵笑了两声,从堂屋那边走过来,伸手按住我乱踢的脚丫子:“不就是问你航哥今天带你上哪疯去了吗,怎么还跟你奶耍上赖了。”
“哎呀,奶奶,您就别问了嘛。”我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脸上还烫着,“航哥儿对我咋样您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知道,看你那得意样儿。”她在床沿上拍了一把我的小腿肚,力道不轻不重的,“可甭在人家跟前调皮,听见没。”
“知道啦。奶奶你快去睡,明早还带不带我下地了。”
“带,带。”她站起来,棉袄下摆蹭在门框上窸窸窣窣响了几声。
堂屋那头传来她跟爷爷低低的两句嘀咕。
灯很快灭了,鼾声随后便夯起来,先是爷爷的,粗厚粗厚的,奶奶的跟在后面,细一些。
脸上的热气慢慢退下去了。
下午的事一帧一帧地往回涌——航哥儿在书桌边上的手,梅婶在床上仰着脖子的模样,还有……腿间湿润的感觉。
航哥儿牵着我的手走了一路,送到门口转身就跑了,跑过坡道拐角的时候脚后跟都扬起了一小撮泥巴渣子。
他跑回去以后呢,会不会又碰见梅婶和小黑哥。梅婶会怎么跟他说,会拿什么法子堵航哥儿的嘴,我心里隐隐泛着不安。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起了风,呼呼的吹过。
航哥儿现在肯定睡了,被子蹬到腰上,陈妈妈半夜起来给他掖。
但明天不能找他玩儿了……
脑子里这个念头转着转着就散了。风停了,爷爷在隔壁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梦话,啵的一声像个水泡从塘底冒上来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