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的支流从瀑布水潭继续往东南方向流淌,穿过一片野生栗子林,绕过一座废弃的采石场,在距离顾衍和沈鹤露营地点大约八公里的地方,被一条人工挖掘的引水渠分走了一小半流量。
这条引水渠是十年前修建的,终点是红星马场。
马场占地约五十亩,有两栋马厩、一块标准沙地训练场、一块放牧草场和一栋二层小楼。
场主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在这行干了大半辈子,养了三十多匹血统混杂但性情温顺的马,主要供附近城市的马术俱乐部和骑师学校租用。
他自己也带学生——多数是十七八岁的女孩,学费收得不贵,教学也算认真。
林晓棠是他最后一个收的学生,十八岁,个子不高,一米五九,很瘦,短发分叉,不爱讲话,但骑马的时候腰背挺得特别直。
她父母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把她寄住在镇上姨妈家,每月汇钱。
她拿那些钱报了马术课——不为比赛,不为考级,只是因为喜欢马。
她喜欢马的气味,喜欢马在她手掌心里用柔软鼻唇拱来拱去的触感,喜欢马眨眼时睫毛缓慢扇动的方式。
她觉得跟人打交道很累,跟马不需要。
马不问你成绩怎么样,不问你爸妈去哪了,不催你说话,只要你对它好,它就对你温顺。
她可以一句话不说在马厩里待一整个下午,刷马、喂料、清理蹄底,然后一个人骑车回家。
林晓棠平时下午三点半放学,骑二十分钟自行车到马场,练一个小时骑术,然后帮周叔打扫马厩,天黑前回家。
姨妈对此没有意见,只要她不晚归就行。
出事的那天是周五,下午没有课。
林晓棠中午就到了马场,因为周叔说有一批新的马用饲料到了货,让她帮忙清点入库。
她忙到下午两点,出了一身汗,正打算去水龙头那里洗把脸,听见马厩那边有人在喊。
“晓棠!过来一下!”
是周叔的声音,带着一点罕见的焦急。
林晓棠把袖子放下,快步走向第三马厩——那是专门放养公马和马驹的厩房,平时她不常进去,因为有几匹种公马性情暴躁,除了周叔谁都不让近身。
厩房深处,最里间那个单厩的门开着。周叔站在围栏外面,手叉着腰,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困惑还是担忧。
“你看看‘燎原’。”他说。
燎原是一匹五岁大的栗毛公马,体型高大——肩高一米七五,肌肉结实,鬃毛和尾巴是深栗色的,额头上有一道不规则的菱形白章。
它是周叔最贵的马,也是脾气最坏的那个。
去年秋天它把周叔摔下来过一次,造成他三根肋骨骨裂,从那以后就没人再敢骑它,它被单独关在最里间。
每天由周叔亲自喂料、换水。
现在燎原正站在厩栏后面,低垂着头。
它的饮马水槽里还剩半槽水,那是早上从引水渠里抽上来的新水。
林晓棠走近时注意到,水槽底部有一小片淡蓝色的光泽,像一滴油,但转瞬就化开了,消失在微小的水流漩涡中。
“它不吃了。”周叔指了指料槽里剩下的半槽燕麦,“早上还好好的,中午我来检查时就这样了。不是生病——没有流鼻涕,肚子不胀,也不拉稀。”
燎原抬起头,用它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看着林晓棠。
那双眼睛让林晓棠后背发麻——眼皮不再像平时那样半垂着,而是睁得很大,瞳孔深处有细微的蓝色光点,一闪一闪的。
那不是马该有的瞳孔颜色。
“我能进去看看吗?”她问。
“现在不行。”周叔说,伸手拦住了她,“它在发热。”
林晓棠隔着厩栏把掌心伸向燎原的鼻吻。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它那两片柔软的鼻唇拱她,但她能感觉空气中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整匹马的体温高得像一个大火炉。
然后是汗,栗色的被毛下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汗顺着它腹部的汗管往下流,线条分明地沿着腹白线滴落到地上的草垫上,那汗珠的颜色在光照下也是隐约透出蓝光的,和饮马槽里那点没化干净的淡蓝一模一样。
“去找兽医。”周叔说。
但他不知道,等兽医赶来也来不及了。
林晓棠骑着自行车往镇上赶,半路上停下来,用手机打电话给镇上的兽医站,没人接。
周五下午,这个时间点,兽医老杜大概率又在对面棋牌室里打麻将。
她又打了一次,电话通了,老杜在嘈杂的背景音里说马上过来,她挂了电话调转车头往马场骑。
一来一回用去将近十分钟。
她回到马厩时,还没进去就听到了动静——不是平常那些马嘶声,那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是皮肉被撑开的、黏膜相互摩擦的窸窣声,伴随着什么东西咔咔轻响,像是掰断了多根干树枝。
厩门虚掩着,周叔不在门口,她喊了一声没人应。
于是她推开那条门板进去了。
马厩里只剩下燎原在那里。
严格地说,她面前的生物已经不再是一匹马了。
那东西从围栏后面站了起来。
不,不是站起来——是浮起来。
原本属于马身的四肢已经不知去向,只剩一个粗壮的躯干悬在离地面三十厘米高的半空中,整匹马从肩隆到臀部已被改造成一个形状奇特的东西,体积还保留着大半只成年马匹的长躯干,但外形已彻底异化,比较像一匹被剥去了四肢的马横放在地面,然后沿着它的圆心进行一阵不可逆的人为改塑。
躯干表层皮肤呈暗栗色,保留了燎原原有的皮毛纹路——在光下还能辨认出表皮上纤细的短毛和沿脊柱线条延伸的鬃毛,但皮毛下的解剖结构完全改变了。
它的正面——如果还有正面可言——从原本马匹的胸骨部位裂开了一道纵向的开口,沿着腹白线向下延伸,裂口全长约一点二米,边缘规则而整齐,不像撕裂伤,反倒像是某种由身体自行重新生成的入口。
两片肉壁贴在一起,微微翕动着,像巨大的嘴唇在做深呼吸,每一次张开都能瞥见里面那层暗粉色的、光滑湿润的内腔层。
肉壁外表面覆满了极短的细毛,内部则是一层赤裸发亮的黏膜,密布细小的腺体开口,正从中不断渗出透明粘稠的滑液,顺着开口边缘往下淌,沿路拉出纤细而不断落的银丝。
躯干的后端——原本是马臀的位置——同样被重新塑形。
尾骨仍在,变成了粗短的短茬,覆着栗色尾毛,但臀部肌肉和表皮已经完全重新铺排,形成一个凹陷的直立孔洞,形状如一个巨大的椭圆形吸盘,正微微地收缩与舒张,同样包裹着那层红色粘膜,大量透明黏液也沿着它下方的缝隙渗出,浸透了槽板上的草垫。
它没有四肢,却不落地。
它靠一种肉眼可见的、向体表散发的微亮蓝光来调整浮空高度,移动时滑行缓慢。
现在它正朝向厩栏外的林晓棠漂浮过来。
林晓棠僵在原地,从她手边半米处那个生锈的铁钩上还挂着燎原的马笼头。
她用它当了锚点记着自己的视线。
直觉说跑,腿不配合。
她的肋间肌有意识地在往胸骨里拉,却也只是让呼吸更快了。
那匹已经不再是马的东西靠了近来。
它体表那道裂口正对着林晓棠缓缓张开,从里面探出的是几束束状的结构——许多粗细不一的肌纤维与黏膜管缠绕成粗如手指的触手,总数大约数十根,颜色是介于粉肉色和熟虾色之间的色调。
它们向前伸探,黏液顺着触手表面的沟回往下倒流,在空中留下一道道透明的痕迹。
她想躲,但那些触手已经碰到了她。
第一根裹住她右手腕,黏糊湿润,力气不小。
接着是左脚踝、腰侧,两条同时轻轻扣住她的两侧肩胛,把她向前拉向那道肉壁中央的开口。
她的脚尖擦过厩棚地面干草上的马蹄印,然后整个身体被提离地面几厘米。
“放开——”林晓棠叫出了声,她急促地挣扎着伸开来。
但那不是烙铁烧人的那种高温,也不同水溺——是她身体从外面推进里面,然后内层黏膜像某种调温过的巨舌,把她的后背、臀部、腿后面全贴住了,一层温热的滑液立即流满了她整张背。
她的双眼能看到自己正在被吞入魔物躯干之内——她看得见自己前襟,腹部还隔着衣服在肉壁截面之外,然后看到自己的身体一寸寸沉进那道裂缝的里层。
这不是被吃掉,那感觉没有牙齿。
这是被接纳,像身体滑进一个被人用体温捂热的睡袋。
她的腿没有触底,却有无数细小的肉褶沿着小腿围裹到她膝弯、大腿两侧,像数千张极小的嘴同时吮住她表面的皮肤和衣料。
黏液渗入纤维,溶解了她的牛仔裤和T恤,把她变成赤裸裸的身躯后带着残余布料碎片漂浮在体腔的液体环境中——全程不算疼,只是满身热与细痒,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在向内吸收那些不请自来的滑液。
然后她感觉到脊椎被什么抵住了。
那是她后背的大椎到她下腰,沿着脊柱线分布的小巧吸附口一连串地对齐了她的脊椎棘突。
它们同时打开,夹住她每一个椎节的外侧面,然后向内按压。
不是骨头被折断,而是某种极细微的针刺感顺着棘突间隙推入脊髓——那些传感器纤维粗细不到头发丝的十分之一,从脊椎神经节后根的结缔组织间隙中穿入,裹住背根神经节,和她的躯体感觉通路直接接通。
意识闪了一下——她看不清眼前是什么东西,她的整个人被分成两半,一半还被留在马厩的味道与蹄声记忆里,另一半已经多出来了一个不容置疑的新身体。
它是一个没有四肢、浮在厩房里看着她自己的视野——她透过自己的眼睛看到了她自己被裹在体内的模样:一个浑身被包得只露出肩膀与头部的人体胚胎似的东西深深嵌在那道马腹内壁中,周身被无数条细小触手和膜覆盖。
她同时也能透过魔物的本体感官看向外部——那东西能看到周叔沿着走廊冲进来、抓着电话在喊什么,但她听不见——她的耳朵部分还不能同步接收来自魔物体的声波。
不过很快,触手就向她耳蜗上行,填满了外耳道。
她听见了周叔的喘息和厩外其它马匹的高亢嘶叫——两种听觉输入突然连通后意识晕眩了一至两秒,接着视野一晃,像是开关拨对了,内外图景重合了。
于是她知道了——这匹魔物已经成了她自己的下半身。
而那个半透明的腹部正发出艳艳蓝光,一圈圈沿着她被吞入的身体部位往外扩散,更深层的改造开始了。
首先是她的骨盆。
林晓棠悬浮于体腔内的双腿被吸附口沿着腿骨表面重新绑紧。
她髂骨向外张开时能听到骨缝开裂的细碎噪响,像关节响,但更深——是整块髂骨翼被髓腔内新生的骨原细胞重新熔铸:它的宽度扩展到原本的三倍,耻骨联合溶解后从正中部下拉,拉成一截拱桥状的结构横跨两胯之间,坐骨与骶骨之间的关节松脱,接着从魔物体腔内涌出带蓝光的黏液在她体内重新组装,把那些骨头拼成大型四足动物才有的水平架构。
接下来是腿。
带她突破人类下肢尺度的那股改造浪潮一点不温柔——她的大腿骨在体腔内被拉伸,从原本不到四十厘米一节一节延至五十厘米以上,胫骨跟着拉得更细更长,胯骨以下的肌肉群从股四头肌到缝匠肌一一复上厚实的肌腹,臀中肌与半腱肌在她体侧对应处高高隆起,皮肤表面跟着长出一层颜色较浅的皮毛。
林晓棠能感到她的自己被从本体里移到了另一方——那些正在长长的栗毛从魔物体内包复住原属于人类的大腿外侧,它们沿血管和筋膜蔓延开,在肢体扩宽的同时覆盖每一处拉伸处,毛色最终炼成了燎原的栗色直毛,大腿内侧则透着浅棕翻白的年幼鬃毛。
尾巴是在她的意识中长出来的:她感到臀部正中的皮肉一胀,一截带毛软椎体探出来,在体腔外甩动。
骶尾骨延长成几十节的尾巴组件,覆以深栗长毛,尾尖飘着少许银黑混色。
她试了试,尾巴甩动抽打着原先厩内那道木条门,发出清脆的啪嗒一声。
最后转化的部分是生殖器。
这过程是先从内部开始的:林晓棠感觉骨盆深处有个地方先酸胀、再猛烈发热,那些新的器官从她已经不存在的人类子宫位置往下碾压——她一边看着自己那根从脐部以下腾空浮出的阴茎一边微微抽气。
这东西从魔物体内开口处向前延伸出来,包皮未全退下,顶端露出暗粉红色的钝圆龟头,阴茎身粗如马驹,颜色从肤色渐变到中段转为了暗栗色,海绵体网络清晰,蜿蜒在皮下跳动。
与她从马形象记忆中认知的那些公马器官不同,它同时保留了人的构造光滑和马的尺寸。
在这根阴茎的后方,另一个开口正在往外分泌第一股透明的爱液:那是这个身体的阴户,位于阴茎基部与腹底之间,两片宽大的深灰色外阴唇张开,露出内部粉色黏膜与湿漉漉的阴蒂,开口大小足够将来容纳至少一个成形的马驹胎儿——假如需要——而如今她只是颤动着,一股稠得拉丝的透明粘液顺着会阴线往下淌,打湿新长出的腹毛,再沿着从腹中线延伸到后腿内侧的浅毛,一串一串往下坠。
与此同时,她的乳房也从胸前胀大。
但这份变化比其余感觉柔和多了——只是暖暖痒痒的,连骨头都没牵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上半身乳房鼓胀,最后那对乳房大小停在了足有先前人身时五倍之多的尺寸,饱满坚挺,圆锥形乳型,乳晕是浅灰玫瑰色,乳头因过度胀痛挺立着,从尖端沁出一点初乳珠。
然后触手们松开了她的四肢。
她从体内滑出来——或者说,她用自己的新马身往前踏了一步,踏在她原先刚被拖进厩棚的干草上,低头能看到自己四条蹄子踩进那些扎得碎碎的稻草。
原先的魔物体变成一个完整的外部马身,正从她的腰际往下延伸开去,四蹄踩在地面,阳光从厩顶高窗投下一排排横梁条纹,正好落在她那条栗色的马背上。
林晓棠——或者那个曾经叫林晓棠的少女——用两条前腿踩了踩地面,后腿僵硬了一秒后也跟上了动作。
她迈步到厩栏面前,从马身高处俯视着面前破开木门的残口。
周叔站在走廊尽头,嘴巴张开,手机滑在地上,屏幕朝上亮着微光。“晓棠?”他问,声音不稳。
她本来想回答,但开口先发出的是一声接近嘶鸣的短音——声带显然不再是百分之百的人声。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还是原来那个人类的手,只是掌心磨出一些新茧,指节上长了几根不属于人类的细短毛,手背沾着滑液。
她用那双手按在厩栏的横木上,然后抬起自己的右前蹄放在木条顶上,半人半兽的身体做着这个动作。
“是我。”她最后挤出了两个含混的字。音调高了,多了一丝鼻腔共振,但周叔应该听得懂。
他没回答。
林晓棠没等。
她试着往厩外走,感觉有些微妙的肌肉牵引从她肋骨两侧新附着的马体发射进来,像一个她本不该拥有却在第一瞬间就学会怎么使用的躯干部位。
马蹄踏上过道的水泥地面,发出四声清脆错落的敲击声。
她尾巴轻轻一荡,扫倒了靠在墙边的一把干草叉,那些银黑尾毛在光中留下残影。
她走出了马厩。
外面是下午三四点的阳光,把训练场上的白色沙地照得刺眼。
马场大门在两百米外。
不远处,饮马槽的金属水龙头还在滴水,那声音隔着几十米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闻到了远处公路上汽车尾气的味道,闻到了周叔身上汗味混着皮革油的气味,也闻到了自己新的毛皮上还沾着的魔物体液残味。
她沿着训练场踱了小半圈,蹄印踏在沙地上,每个蹄印都比普通马的蹄印略小,且多了某种暖热的温度扩散,在沙面上融出几粒细微的玻璃质光点。
然后她扭回了上半身——扭人类那截腰属于马体上的关节——望向马厩深处走廊那扇被撞歪的单厩门,那条引水渠的水还在往厩后蓄水池灌,水声穿透铁管传来嗡嗡的低音。
她闭了下眼睛,又睁开。
她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回到那个穿牛仔裤骑自行车来的少女身体了。
可她也不想回。
这匹马的身体有力量,也有温度。
林晓棠用一只前蹄刨了刨沙土地面,甩了下尾巴,朝北方的草场方向走去。
林晓棠用四条腿在草场上跑起来的时候,才发现风可以这样贴着她的皮肤吹。
不是人类跑步时那种风——那只是迎面而来的气流,顶多吹乱刘海,偶尔灌进领口。
现在是整片草场的风从她栗色的马背上滑过去,从她小腹下方那根半勃的阴茎两侧掠过去,从她新长出的尾巴毛缝隙间穿过去。
每一阵风都能让她皮肤上的短毛倒伏又立起,像是草场在用一千万根看不见的手指同时抚摸她。
她跑过草地时听见自己的蹄子踩断苜蓿茎秆的脆响,听见草丛里的蚱蜢被她惊飞时翅膜摩擦的沙沙声,听见远处公路上有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排气管喷出的柴油味被西南风稀释成一道细丝,从她鼻腔里穿过——她闻得出来那是柴油,也闻得出来拖拉机轮胎上沾着隔壁葡萄园的熟烂果肉味。
所有这些感觉像一条河流,同时涌进她的意识,不再经过人类大脑皮层那些繁琐的筛选与过滤。
她加快速度。
不是想甩掉什么东西——是一个人待在马厩里太闷了,她需要跑。
四条腿跑起来和两条腿完全不是一回事。
每一步都是一个完整的四拍循环:左后蹄蹬地,左前蹄落地,右后蹄腾空,右前蹄跟进。
她的脊椎在奔跑中像一张弓反复拉开又弹回,马身的胸腰椎段把后蹄的推力传导到前蹄,而人类的上半身则微微前倾,腰腹肌肉自动收紧来维持平衡。
跑了大约两百米后她开始出汗,汗从她人类肩胛骨之间渗出来,也从她马身的肋腹两侧渗出来,在栗色短毛上凝成细密的水珠,被太阳晒得发亮。
她跑到草场北边那道缓坡顶上才停下来,四蹄踏在坡顶最高处的一丛野燕麦里。
从这里能看到整个红星马场的边界围栏,看到马厩的红瓦屋顶,看到引水渠在草场东边弯成一道银线,也看到就在坡底下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有一个人正从草场东侧的小路走上来。
那是个年轻女人,穿一条卡其色工装短裤、一件白色无袖背心,背着一个深绿色的帆布背包。
短发,个子比林晓棠略高一些,瘦,皮肤是常年户外晒出来的那种均匀的麦色。
她正低头看手里的一本翻开的文件夹,没往坡上看。
林晓棠认出她的时候,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
她的两个生殖器官同时发烫。
阴茎从半软状态在三秒内完全勃起,深粉色的龟头从包皮里整个滑出来,暴露在午后的干燥空气里,前端泌出一滴透明的前液,顺着龟头边缘的冠沟慢慢往下滑。
同时阴道——那个藏在阴茎根部下方的器官——也开始收缩,阴唇往外翻开,一股暖热的爱液从内部涌出,沿着会阴淌到她后腿内侧的短毛上。
味道很淡,但对她自己新生的嗅觉来说已经很清晰:微咸,带一丝甜腥。
她知道这气味意味着什么。她正在发情。
不是那种人类意义上的“性欲来了”。
那是一种从脊髓深处往上涌的、不受意志控制的、排山倒海的生理指令。
她的新身体检测到了潜在伴侣的存在——一个人类女性,在近距离内,未表现攻击性——然后自动启动了全套生殖系统的预备程序。
她没办法关掉它,就像人类没办法用意念停止胃蠕动一样。
“苏荻。”她喊道。
这声音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林晓棠自己先被吓到了,因为她听见自己喊出的这个名字音调比平时高了半拍,尾音带着一丝沙哑的颤音。
坡底下的苏荻也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在地上,抬头环顾四周,最后才把视线抬到坡顶上。
然后她看见了。
她看见坡顶站着一个东西。
上半身是个赤裸的少女,短发,瘦削,脸是林晓棠的脸——她认得出这脸,她们在镇上的图书馆见过好多次,一起吃过麻辣烫,还一起去过县城那家新开的电影院。
但那脸下面接着的不是她记忆里那个瘦小的身躯,而是一匹马的躯干。
一匹栗色的、肌肉分明的、四蹄踏在野燕麦丛里的马的身体。
马腹下面那根完全勃起的雄性器官正直直地指着她。
苏荻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大脑在试图处理这个画面但卡住了,整个过程不到一秒,然后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选择——她把视线从那根阴茎上移开,重新锁定在林晓棠的眼睛上。
然后她向前迈了一步。
“林晓棠?”她的声音只抖了一下,“你发生什么事了?”
她没有跑。
这是苏荻和林晓棠做朋友的基础:在吓人的事情发生时,她不会尖叫也不会逃跑,她会问问题。
林晓棠曾经跟她说这叫情商,她说是当兽医助理的职业素养。
林晓棠此刻没法回答。
因为苏荻往前迈出的那一步让她进入了林晓棠嗅觉范围的密集区——她闻到了苏荻皮肤表面的汗液蒸发后的残留物,闻到了她洗面奶里残留的茶树精油,闻到了她呼吸中若有若无的薄荷糖残味。
所有这些化学信号在她新生的犁鼻器里搅成一团,变成一条清晰的、不容置疑的指令:“靠近她,接触她,进入她。”
“你不能过来。”林晓棠咬着嘴唇说,但她自己的四条腿已经迈开了向前的步子。
马身自动往下坡走,蹄子踩在干燥的草茬上发出橡胶一样沉闷的声音。
她试图让马身的四条腿停下来,就像试图控制打嗝——越努力越失控。
苏荻没有退后。
她站在坡道下,一手把文件夹抱在胸口,一手向前伸,掌心朝外,这个手势本来是要表示“我没有威胁”,但在林晓棠看来正好相反。
她看着苏荻那双麦色手臂上的细汗毛被阳光照成金色,她闻着苏荻手心皮肤下分泌出来的信息素,然后脑子里只剩下一层白噪音。
马身的发情程序全线启动——她的阴茎胀痛到极限,龟头颜色加深成深玫红,开口持续渗出前液;阴道的痉挛加快到每几秒一次,爱液量大到沿着后腿往下流淌;马乳房也同步响应,乳腺从内部膨胀,乳晕紧绷。
当她离苏荻只有几米远的时候,林晓棠用最后一点清醒意识说了一句话。声音低而哑,像是在认罪:“苏荻,对不起。”
然后她向她撞了过去。
林晓棠用马身的前躯把苏荻扑倒在缓坡的草地上,动作太快也太重,苏荻的后背撞在草场上松软的泥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文件夹从她手里飞出去,纸页散了一地,被风吹得哗哗响。
她的背包垫在身下还没有摘下来,整个人仰躺着,双腿分开,膝盖本能地曲起想要蹬地借力后退,但林晓棠的马身已经压了上来。
栗色的马胸压住了她的下半身,覆盖着短毛的温热马腹贴上她裸露的大腿,那根湿漉漉的阴茎贴在她小腹上,烫得她倒吸一口气。
“晓棠!你看我——你停下来看着我!”苏荻用双手抵住林晓棠的人类肩膀,试图把她推开,但那截人类腰身的力量和她记忆里完全不一样了——那些连接到马身肋骨上的背阔肌和前锯肌已经把林晓棠的上半身变成了一台小型起重机,苏荻的手臂根本推不动。
林晓棠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苏荻的颈窝里,张嘴用牙齿咬住了她背心的领口边缘,然后用力往旁边扯。
纯棉布料在兽类犬齿下发出清脆的撕裂声,从领口一路裂到腋下。
苏荻的左侧乳房从裂口里暴露出来,粉褐色的乳尖接触到冷空气后立即收紧,接着又因为林晓棠的舌尖舔上来而再次发硬。
她开始沿着苏荻的锁骨往下舔。
舌头触到锁骨窝里的咸汗味,触到胸骨上皮肤下隐约的骨骼轮廓,然后含住了整颗乳晕。
她的口味变了——现在她能尝出苏荻皮肤表面所有的化学成分:氯化钠、乳酸、尿素、吡啶羧酸、以及一种她叫不出名字但让她更亢奋的酯类分子。
这些味道在她舌面上化开,顺着舌咽神经传入脑干,然后释放出一波又一波的内啡肽。
她的阴道在这波内啡肽的刺激下剧烈痉挛,一股爱液直接喷射出来打在苏荻裸露的小腿上。
“你——你等一下——!”苏荻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但她的身体在说另一种语言。
她的乳头在林晓棠嘴里硬得像一粒鹅卵石,她的大腿肌肉在无意识地收紧-松弛-再收紧,她的髋关节不再做推拒动作,而是微微向上顶,把耻骨贴上林晓棠马腹的毛发。
她的双手从推变成了抓,十指陷进林晓棠后背上新长出来的人类皮肤与马皮交界处的短毛里,抓得生疼。
林晓棠把嘴从她的乳房上移开,直起身——那种人类上半身直起来而马身仍然压在原地的姿势。
她用双手抓住苏荻的工装短裤,连同内裤一起往下扯。
扣子崩飞了,落在旁边的野燕麦丛里。
她把布料褪到苏荻的膝盖位置就失去了耐心,直接用手指从裆部把它撕开,然后把碎布从她腿上扯掉。
现在苏荻整个人赤裸地躺在草坡上,双腿被林晓棠的马身强行分开,膝盖弯曲,小腿压在草地上,大腿内侧的皮肤在正午阳光下白的耀眼。
林晓棠调整了一下马身的位置,把阴茎对准了苏荻的阴道口。
她的龟头碰到了苏荻的阴唇——人类身体的温度,比她的体温高,几乎是烫的。
苏荻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发出一声介于呜咽和呻吟之间的声音。
她的阴道口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只有一层薄薄的自然分泌,远不够润滑这根尺寸不匹配的器官。
林晓棠停了一下,用仅存的意识伸手下去,用手指从自己阴茎根部下方的阴道口捞了一大把浓稠的透明爱液,再把这些爱液抹在苏荻阴唇上。
她的手指触到苏荻阴蒂的瞬间,苏荻弓起背,发出一声完整的呻吟。
然后她把龟头抵上去,往前推。
龟头撑开阴唇,第一下没有进去——太干了,而且角度不对。
她往后撤了一点,又抹了更多自己的爱液涂在苏荻的阴道口和自己的龟头上,直到整根阴茎前半段都湿得往下滴透明粘液。
然后她重新对准,用前蹄在草地上刨了个小坑来调整角度,把苏荻的臀部稍微抬高了一点——用马身的鼻吻拱了一把她腰下——然后把龟头重新顶上去。
这一次龟头挤进了阴道口。
苏荻发出一声尖叫,但她的阴道括约肌在尖叫的同时反而松开了,让龟头滑得更深。
林晓棠感觉到自己的阴茎正被一圈紧窄的、温热的、不断蠕动的黏膜包裹住,那种感觉经由脊髓传入大脑,在她意识里炸开成一片白光。
她的马身自动开始了第一次抽送——阴茎抽出时带出了苏荻阴道内壁的嫩肉边缘,插回去时整根没入,龟头撞到了子宫颈。
苏荻的指甲掐进了林晓棠马身前腿的短毛里。
交合处发出湿润而节奏密集的肉体碰撞声,混合着两人重叠的喘息。
她开始规律地抽送。
节奏由她的马身控制——那不是人类性交时那种有意识的、可以随意变化的速度,而是一种刻在脊椎里的、机械而高效的固定频率。
阴茎每次拔出来都带出一层混合了爱液和少许血丝的淡粉色泡沫,那是苏荻阴道口的不完全适应的痕迹。
但在马身生物信息的即时作用下,疼痛信号很快就被大量的快感信号稀释了,苏荻的呜咽逐渐转成深长的呻吟。
她的双腿主动环住了林晓棠马身的后躯,脚踝交叉在马背上。
她的阴道开始主动分泌润滑液,量多到顺着臀缝往下淌,打湿了垫在她身下的散落文件纸。
林晓棠一边抽送一边俯下身,用人类的上半身压住苏荻的上半身。
她的乳房——那对在改造后变得饱满沉甸的乳房——压在苏荻的胸口上,两颗硬挺的乳头来回刮蹭着苏荻的乳侧皮肤。
苏荻伸出手环住她的肩膀,手指再次陷入她后背那些新长出来的栗色短毛里,抓出了几道红色的指痕。
“晓棠——我——我——”她语不成句,骨盆开始主动往上顶,迎合着马身抽送的节奏。
她的子宫颈每次被龟头撞击都会产生一波剧烈的快感,那些快感正在累积,正在逼近某个临界点。
林晓棠感觉到苏荻阴道内壁的痉挛从轻微变为激烈。
她自己也快到了——阴茎根部的精腺已经完成了蓄积,正在往尿道里推入第一批精液。
她的阴道也在同步高潮——她的马身高潮是双重的:阴茎射精的同时,阴道痉挛喷射爱液。
两道高潮信号在同一个脊髓节段相遇,叠加成一个她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的瞬间。
苏荻先到。
她的阴道剧烈收缩,一股温热的液体从深处涌出浇在林晓棠的龟头上。
她的身体从草地上弹起来,整个人弓成一个C形,嘴里喊出了一个破碎的音节——可能是她的名字,也可能只是无意义的母音。
然后她瘫软下去。
林晓棠在她高潮的余波中继续抽送了最后一次,然后把自己深深埋入,精液喷射出来。
第一股粘稠的白浊精液直接打在苏荻子宫颈口,量多到从阴唇边缘倒溢出来;第二股紧随其后,力道稍弱,然后是第三股、第四股。
她的阴茎在苏荻体内剧烈搏动着,同时她自己的阴道也在疯狂收缩,爱液从阴唇喷射出来,溅在苏荻的小腹和草地上。
高潮持续了二十几秒。
等她终于停止射精时,阴茎从苏荻阴道里滑出来,还把最后一股稀薄的精液洒在了她的大腿根部。
苏荻的阴道口被撑成一个一时无法闭合的圆形开口,里面涌出大量浑浊的混合液体——精液、爱液、和阴道分泌物的混合物,顺着臀缝流到草地上。
林晓棠用最后一点力气支撑住自己,把马身从苏荻身上移开,侧倒在旁边的草坡上。
四条腿折叠在身下,马腹贴地,人类的上半身瘫倒在野燕麦丛里。
她喘着气,眼角有一滴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了短发茬里。
苏荻躺在几步外,全身赤裸,皮肤上沾满了汗、精液、爱液和草汁。她睁着眼睛望着下午的蓝天,胸口剧烈起伏。
但她还清醒着。她在最初的沉默里发出了一个沙哑的声音:“晓棠……你刚才,说对不起……”
林晓棠把脸转向她。竖瞳收缩了一下。
“……是。对不起。”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苏荻开口了,这一次声音平稳了一些,像是在完成某种必要的推理。
“不是你的错。是水里有什么。”
“水里?”
“我查过青溪水质。”苏荻仍然望着天空,“下游有人发生了一些事情……变异,行为失控,生理重构。你刚才的体液里有同样的发光物质。我在附近采集的样本里也——”
她的话突然断了。
不是因为说完了——是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刚刚动了。
苏荻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双腿。
她的大腿内侧还淌着林晓棠的精液和爱液混合物,那些粘稠的蓝白相间的液体正在被她的皮肤以肉眼可察的速度吸收——不是被擦干,是被皮肤细胞直接吞入。
每一个接触了体液的皮肤毛孔都在微微张开,然后那些液体就从毛孔钻了进去。
她的大腿肌肉开始不自主地跳动,皮肤发红,发热。
“它……在进去。”苏荻用一种学术报告般的平静惊讶说,然后身体开始剧烈地抖动。
变化比林晓棠的那次快得多——因为这次感染的方式是体表直接暴露于改造活性微粒,而且林晓棠精液中的纳米载体浓度远超水源中的稀释剂量。
苏荻的腿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拉长、弯曲。
她的胫骨在皮肤下向外拱,腓骨跟着移位,脚掌延展、足弓抬高、脚趾并拢融合。
指甲从根部变黑增厚,变成蹄壁。
皮肤表面浮现一层极薄的浅灰蓝短毛——不是林晓棠那种栗色,而是一种好像银灰夹杂着浅蓝的杂色,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她的骨盆发出细碎的骨裂声——不是骨折,是骨缝在重新咬合。
耻骨联合溶解后向外扩展,髂骨翼大幅度张开,骶骨数量从五增加到八。
与此同时,她的上身在剧烈变化。
乳腺组织从内部膨胀,所有乳腺腺泡同时被激活。
她的乳房从B罩杯在不到半分钟里胀大到H罩杯,乳肉饱满坚挺,乳晕随之扩散到茶碟尺寸,颜色从麦色褪成浅蔷薇色,两粒乳头挺立,从尖端渗出第一滴初乳。
然后,从她小腹之下,一根阴茎开始成形。
她从阴蒂根部往外生长,包皮逐步往后退去,龟头暴露在温热的空气中,茎身在光里是浅灰蓝的生色泽,海绵体充血后整根都轻微的搏动着。
在它的根部稍下方,阴道口同步打开,露出里面正在增厚并转为粘稠的深红色粘膜——她感觉到第一次从身体内部往外翻涌痒意,一股爱液就从那个开口滑落下来,流到她新生的浅灰蓝后腿毛上。
最后长的是一条长尾——尾巴的毛色是从白灰过渡到尾尖的深蓝灰,无声地从她臀部延长,摆动着扫倒身后那片野燕麦。
现在她有四条浅灰蓝色的马腿,一个从人类腰部往下延续的半人马马身,一对巨大的乳房,一根她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和林晓棠同源的阴茎,以及下方一道收缩湿润的阴唇。
她跪坐在草地上——不,是半人马的身形前蹄撑地,后腿伏卧,喘着气用自己新生的蓝灰色尾巴摸了一下自己的阴茎和湿黏的阴户。
它们同时回应她。
整个变化过程,从头到尾,苏荻没有发出一声尖叫。她只在最后用变了质的声音说了一句:“……我就知道。”
林晓棠愣在一旁,看着她。两个半人马,一匹栗色,一匹灰蓝,隔着一片被碾压得不成样子的野燕麦草坡。
“你知道什么?”林晓棠问。
苏荻没有直接回答。
她用前蹄站起来,新四肢还不熟练,但平衡感很好。
然后往前迈一步,两条腿直立人的身体凑近林晓棠身边,把一只还留着人类形状的手放在林晓棠左肩上。
“我刚才没来得及说完。你体液里那种发光微粒——”苏荻顿了顿,用另一只手点了点她自己下腹新生的阴茎和其下湿漉漉的雌性器官,“它会转化所有接触到的活体,目标指向同一个表型。但我本来是要去下游取样——”她深吸一口气,“——现在不用了。”
然后苏荻的尾梢轻轻缠上了林晓棠的尾巴末梢。
那不是意外碰到的,是卷过来的。
银黑色长毛与灰蓝色长毛纠缠在一起,在手边没有风的时候轻轻绞紧。
“咱们继续吧。”苏荻说。
声音平稳,语调像在提议下一项实验。
但她的竖瞳出卖了她——那是食草兽捕猎前将瞳孔收缩到极致时那种克制得近乎暴力的专注。
林晓棠看着她,然后没忍住笑了一下。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她只是觉得苏荻变成这样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继续吧”,像在说实验,像她。
“……嗯。”林晓棠说。尾巴也缠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