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一个周六,金吉非要拉着陶叶去唱KTV。
他给出的理由很充分:第一,地下街新开了一家KTV,音响据说是整条街最好的,开业前三天包厢费半价;第二,他哥又从学校打电话回来骂了他一顿,他很烦,需要发泄;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大刘的生日。
大刘眉骨上的伤拆了线,留下一道粉色的疤,从眉毛中间斜斜地拉到眼角,看起来比原来更凶了,但他本人对此相当满意——“有疤才有男人味”,这是他对着镜子照了半小时之后得出的结论。
陶叶本来不想去。她不喜欢KTV。
上次去KTV还是两年前,地下街一群半大孩子挤在一个小包厢里,有人霸着麦克风不放,有人把啤酒洒在沙发上,有人点了二十首刀郎循环播放,整个包厢闻起来像打翻的酒精桶和过期爆米花的混合体。
但金吉说她不去就是不给大刘面子,大刘在旁边猛点头,说“叶子姐你要是不来我这生日就没意思了”。
大刘比陶叶大一岁,但叫她“叶子姐”叫了好几年,因为有一次他在金吉家门口被人堵了,是陶叶跑去叫的人。
从那以后大刘就管她叫姐,改都改不过来。
周六下午,一群人在金吉家手机柜台门口集合。
金吉、大刘,还有三个常一起玩的男孩,加上陶叶,一共六个人。
陶叶今天没穿那条粉色洛丽塔——太热了,而且去KTV穿那条裙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穿晚礼服去吃路边摊。
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单马尾,只在刘海上别了那只粉色水钻发卡。
金吉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今天不穿公主裙了”,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遗憾。
陶叶说太热了,金吉哦了一声,把摩托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金吉那辆摩托车只能带一个人,剩下的人分了两辆从修车铺借来的小踏板,三辆车轰轰轰地往地面开去。
陶叶坐在金吉后座,没有抱他的腰,只是抓着后座的扶手。
金吉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油门一拧,摩托车冲上地下街出口的斜坡,午后的阳光迎面扑来。
陶叶眯起眼睛,感觉风从手指缝里穿过。
新开的KTV叫“金嗓子”,在人民路和解放路交叉口的一栋商住楼里,门口挂着一块用霓虹灯弯成的麦克风图案,红蓝光交替闪烁。
玻璃门是自动的,上面贴着开业大吉的红纸,边角已经被风吹得卷起来了。
大厅装修走的是“有钱但没品位”路线:金色墙纸、红色皮沙发、水晶吊灯。
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上面印着重复的菱形图案,有几个地方已经被烟头烫出了焦痕。
前台的服务员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黑色马甲,领结歪到了一边,看到一群十五六岁的少年涌进来,脸上的表情介于“欢迎光临”和“你们有钱吗”之间。
金吉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拍在前台上。
“六个人,小包,两小时。”前台服务员数了钱,给了他们一张房卡,包厢号206。
一群人在走廊里找包厢的时候金吉还在吹嘘这家KTV的音响有多好,“低音炮,整面墙都是,唱周杰伦跟真人演唱会一样”。
大刘在旁边拆台说你怎么知道的你又没来过,金吉说是修车铺老刘告诉我的,大刘说老刘都快四十了他听刀郎你信他。
206是个小包厢,刚好坐六个人。
暗红色的皮沙发有些年头了,坐垫的弹簧已经松了,坐上去能感觉到里面的结构在嘎吱嘎吱地往下陷。
茶几上摆着一只玻璃烟灰缸、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点歌本、和一只塑料果盘。
墙上挂着一台二十一寸的彩电,屏幕上有好几道划痕,但不影响看。
正对电视的墙上有一面大镜子,镜面被无数人的指纹印得有点模糊。
金吉一进门就把麦克风抢到手,对着电视机吼了一嗓子“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兮”,声音大得把正在调空调温度的大刘吓得一哆嗦。
陶叶坐在沙发最边上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免费赠送的菊花茶。
菊花茶是用茶包泡的,味道淡得像洗过两次的水。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听金吉唱了三首周杰伦又唱了两首林俊杰,从《双截棍》唱到《江南》,全程跑调但气势如虹,大刘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
然后金吉把麦克风塞到陶叶手里,说你也唱一首。
陶叶推了两下没推掉,只好点了一首中岛美嘉的《雪之华》。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包厢里安静了几秒——不是他们平时听的歌。
然后她开口唱了第一句,声音不大,在低音炮的环绕里像一条细细的银线穿过厚重的空气。
她的日语发音都是跟美琳姐学的,不太标准,但旋律的轮廓是准的,每一个尾音都微微上扬。
金吉握着啤酒罐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陶叶的侧脸——她的脸被电视屏幕的光照得忽明忽暗,嘴唇贴着麦克风的网罩,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听不太懂日语,也不觉得这首歌有多好听,但他觉得此刻的陶叶很好看。
一首歌唱完,大刘带头鼓掌,口哨声差点掀翻包厢的屋顶。
“叶子姐你可以啊!日语都会唱!”陶叶把麦克风放回茶几上,耳朵尖有点红,说“都是跟美琳姐学的”。
金吉没有说话,只是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后把罐子往茶几上一搁,说“我去趟厕所”。
他需要出去透透气。
金吉推开包厢门的时候,走廊里有一群人正从隔壁包厢出来。
他低着头走了两步,差点跟其中一个人撞上。
抬眼一看,对面那人正低头拍烟盒里的烟,没看路。
金吉往左,他也往左,金吉往右,他也往右,两个人差点撞到一起。
“不好意思——”对面那人先开了口,语气还算客气。然后两个人同时看清了对方的脸。
金吉的第一个反应是想骂人。面前站着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和一条深灰色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帆布鞋。
头发比一个月前短了一点,剪得参差不齐,看起来像是自己用剪刀瞎剪的,刘海的层次乱七八糟。
左眼眶还有一圈浅黄的淤青没有完全消退,嘴角那道口子结了痂。
正是叶翼柯。
“又是你?”金吉脱口而出。
然后他的大脑飞速转了一下——一个多月里第三次见面,这概率低得离谱。
他下意识往叶翼柯身后的包厢门看了一眼,里面影影绰绰有几个人影和一把靠在沙发旁边的吉他盒。
“阴魂不散的,不会是变态吧。”金吉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叶翼柯听得清清楚楚。
叶翼柯拍烟盒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金吉,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金吉的肩膀,看到了金吉身后刚推门出来的陶叶。
陶叶推门出来是因为听到金吉的声音不对劲。她一只手还握着包厢门的把手,猝不及防地和叶翼柯四目相对。
他的样子和一个月前在巷子里不太一样了——脸上的伤好了大半,剩左眼眶一圈浅黄淤青和嘴角快消退的痂。
头发剪短了,自己剪的,参差不齐,有一撮翘在耳后没压下去。
他看起来比上次体面了,但体面里透着一股子手忙脚乱的潦草,像一个不太擅长照顾自己的人努力想把自己收拾干净。
但那双眼睛没变。
浅色的,眼尾微微上挑,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颗被擦过的琥珀,比上次在巷子里干净了一些,但里面那种被压得很深的东西还在。
“又见面了。”叶翼柯说,语气介于打招呼和陈述事实之间,没有上次在派出所门口那种轻飘飘的漫不经心了。
他没有说“你好”,也没有叫她的名字,好像“又见面了”这三个字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社交储备。
陶叶察觉到金吉的肩又绷起来了,浑身的肌肉硬得像一块铁板。她用拿着手机的那只手的手肘轻轻碰了碰金吉的胳膊。
“别这么说。”她低声说。
金吉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叶翼柯。他的下巴还绷着,但肩膀松了一点点。叶翼柯站在走廊中间,手里的烟盒被他捏得有点变形。
他看着陶叶和金吉之间的互动——那个细微的手肘触碰,那个“别这么说”的低声提醒。
他说不清那一瞬间自己心里涌上来的是什么,可能是金吉看陶叶的眼神——他看她的方式不是一个普通朋友的方式,也不是他以为的“马子”的方式。
是一种更深的、更久的东西。
而这种东西让叶翼柯觉得自己的存在格外多余。
他把烟盒塞回口袋。“我们换个地方吧。”他对自己身后的人说。
“不用。”金吉忽然开口。他和叶翼柯对视了一秒,然后把目光移开,看着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我们唱完了,你们继续。”
他说完迈开步子往厕所方向走去。
陶叶站在包厢门口,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金吉低声说了句“不用管他”。
但陶叶知道他嘴里的“他”指的是谁,而“不用管他”这句话本身就是在管。
她没有追上去。
她站在包厢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菊花茶。
走廊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她裸露的小腿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转身回了包厢,但坐回沙发上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门的方向。
大刘正对着麦克风吼《朋友》,几个人跟着唱得东倒西歪。
陶叶在嘈杂的歌声中低头看自己手里那杯凉透的菊花茶,看着水面上几片泡烂的菊花瓣。
一个月,三个人,三次见面。
一次在派出所门口,一次在巷子里,一次在KTV走廊。
这种频率不像是巧合,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把他们往一起推。
那天后来的时间,金吉唱了很多首歌,嗓子都哑了,但陶叶注意到他每次换歌的间隙都会往门口看一眼。
他看的不是叶翼柯,是走廊的方向。
好像他在确认那个人还在不在那里。
傍晚六点多,六个人从KTV出来。
天还没全黑,西边的天空有一抹橙红色的晚霞,被高楼大厦切成了一条一条的碎块。
金吉和几个朋友扶着唱哑了嗓子的寿星大刘去取车,陶叶站在KTV门口等他们。
自动门在她身后开开合合,冷气从门缝里漏出来,吹得她后脚跟发凉。
然后她看到叶翼柯和他的朋友们也从KTV出来了。
背着吉他盒的那个人是最后一个出来的,手里还拎着一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
叶翼柯走在最前面。
他走出大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因为他看到了站在门外的陶叶。
她站在那里,手里拎着帆布袋,那个粉色水钻发卡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的马尾被晚风吹得有点散,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他停了两秒。然后朝她点了点头。
只是点了点头,像在跟一个不太熟但认识的人打个基本的招呼。
陶叶犹豫了一下,也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叶翼柯走了。
金吉骑着摩托车从停车场拐出来,停在陶叶面前,把头盔递给她。他看了一眼叶翼柯走远的背影,然后转过头来。
“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陶叶跨上后座,这次她没有抓扶手,而是把手搭在了金吉的腰上。
金吉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发动了引擎。
摩托车从KTV门口驶入主路,汇进傍晚的车流里。
“你刚才在走廊里用手肘碰我,是不是怕我揍他。”
“你还挺识相的。”
“不是我识相。”金吉说,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排气管的轰鸣吞没,“是你碰我那一下。”
摩托车汇入傍晚的车流,夕阳在前方缓缓下沉,把整条街染成了深橘色。
陶叶的手搭在金吉腰上,能感觉到他的腹肌在她掌心下微微绷紧——因为他刚才说了那句话。
“是你碰我那一下。”
这句话的潜台词太多了。
陶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可以选择装作没听到,让风声把这句话吹走。
但她没有。
她轻轻收紧了环在金吉腰上的手臂,把侧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金吉的后背僵了一瞬,然后他放慢了车速。想把这段路拉长一点。
他们到地下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金吉把摩托车停在入口旁边的老位置,陶叶从后座上下来,把头盔摘了递给他。
她的头发被头盔压得有点塌,几缕碎发黏在额角。
金吉接过头盔,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谢了。”陶叶说。
“谢什么?”
“带我去听歌。”
金吉把头盔挂在车把上,靠在摩托车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路灯下缓缓升起来,他的脸在烟雾后面半明半暗。
陶叶靠在栏杆上,双手交叠在栏杆的横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她和金吉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摩托车停在旁边,排气管还在微微发烫。
地下街入口的栏杆就在他们身后,锈迹斑斑,和十年前美琳姐走的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远处的大刘他们已经到了,在地下街入口下面喊他们。
金吉把烟掐了,朝下面应了一声。
然后他转向陶叶:“周末叫他来,你也在。天台,啤酒,烧烤。”
“你不是讨厌他吗。”
金吉把烟头弹进垃圾桶。
“讨厌。但也不完全讨厌全部。”
他往楼梯走了两步,背对着陶叶,声音低下来,“而且你说得对。他不值得讨厌。我是说,不值得我讨厌。行了,快下去吧,你妈等你吃饭。”
他大步走下了楼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