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会在九点十五分准时开始。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坐了八个人,投影幕布上是林宇上周五提交的那份关卡策划文档,页面被放大到了120%,标题栏里的字体加粗显示着《第三章·雾中灯塔》。
项目经理花了大概十分钟过了一遍整体框架,期间问了两个关于数值平衡的问题,林宇回答的时候尽量简洁,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接给结论再补逻辑。
"关于美术资源的配合,晚晴你这边看过了?"项目经理把话头递到了桌子对面。
苏晚晴坐在长条桌的另一端,齐肩短发今天别了一个银色的小发夹,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在投影仪的光线下反射着淡蓝色的光,白色衬衫,第二颗扣子系着,第一颗没系,领口形成了一个小小的V字形,V字的最低点刚好在锁骨交汇处上方一厘米的位置。
"看过了。"苏晚晴翻了一下手里的打印稿,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清脆。"
场景分层的逻辑比上一版清晰很多,光影指引和叙事节奏的配合也考虑到了美术实现的成本,整体可行性比我预期的要高。"
说完之后,视线从打印稿上抬起来,越过桌面上的水杯和笔记本,落在了林宇的方向。
"新人里难得有这种空间感的。"
这句话的语气和前面评价方案时的公事公办不太一样,前面是在对项目经理汇报,这句是对着林宇说的,音量没变,但语调的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点,像是在陈述事实的同时附赠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只有仔细听才能捕捉到的肯定。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哦"了一声,带着点起哄的意味,被项目经理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行,这个方案通过,下周出第一版原型,林宇跟进,美术那边晚晴你协调,散会。"
椅子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
林宇收拾笔记本的时候,苏晚晴已经走出了会议室,白色衬衫的背影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晃了一下就消失在了拐角。
上午剩下的时间在工位上改文档度过,把会上提到的两个数值问题重新跑了一遍,调整了几个参数,存档,发邮件。
十一点五十八分。
午休铃声响的时候,工位上的同事们开始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有人去茶水间热饭,有人掏出手机点外卖,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松散的、属于午休时段特有的白噪音。
林宇正准备站起来去茶水间的时候,一个纸杯出现在了工位右侧的桌面上。
棕色的液体,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油脂,散发着烘焙过的、带着微微焦苦的香气,手冲咖啡,不是速溶,也不是挂耳,是用手冲壶现磨现冲的那种,液面上能看到萃取时形成的细小气泡还没有完全消散。
纸杯后面站着苏晚晴。
左手端着另一杯同样的咖啡,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还保持着刚刚放下纸杯时的姿势,指尖上沾着一点咖啡渍,深棕色的液体在白皙的指腹上格外显眼。
"天台走走?"
三个字,没有前缀,没有铺垫,没有"如果你有空的话"之类的客套缓冲。
林宇看了一眼纸杯,又看了一眼苏晚晴。
"好。"
公司在十七楼,天台在十八楼楼顶,从消防通道上去,推开一扇贴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标签的铁门,外面就是一片被水泥护栏围起来的平台。
护栏大概到腰的高度,站在护栏边上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远处的写字楼群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白光,近处是几栋居民楼的屋顶,屋顶上晾着花花绿绿的床单和衣服,再远一点是一条河,河面在太阳底下像一条被拉直的锡箔纸。
七月的风从南面吹过来,裹着热浪和一点点远处河水蒸发后的腥味,温度比办公室高了至少十度,但空间是开阔的,没有天花板,没有隔断,没有工位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窥探感。
苏晚晴走到护栏边上,把咖啡放在护栏的平面上,然后转过身,背靠着护栏,两只手撑在身后的护栏边缘上,上半身微微后仰。
这个姿势让白色衬衫的面料在胸前绷紧了一些,第二颗扣子和第三颗扣子之间的缝隙因为布料的拉伸而微微张开,露出了里面一条细细的、浅灰色的内衣肩带,肩带从锁骨下方斜穿过去,消失在衬衫布料的褶皱里。
风吹过来的时候,齐肩短发被掀起来,有一缕贴在了右侧脸颊上,从颧骨的位置斜着往下,末梢搭在嘴角旁边。
苏晚晴抬起右手,用食指把那缕头发勾起来,别到耳后。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呼吸的一部分,手指从脸颊上划过的轨迹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流畅,指尖经过耳廓的时候在耳垂的位置停了不到半秒,然后放下来。
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银色耳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你的,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苏晚晴用下巴朝林宇手里的纸杯示意了一下。"上次在茶水间看到你喝的。"
"苏姐记性真好。"
"做美术的,观察力是基本功。"苏晚晴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下唇上沾了一点咖啡的颜色,舌尖从嘴角的位置快速地舔了一下,把那点颜色收走了。"
你呢?做策划的基本功是什么?"
"想象力?"
"你自己都不确定?"
"确定的话就不需要想象力了。"
苏晚晴看了林宇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不笑多了一点弧度。
"行,算你说得有道理。"
风又吹过来了,这次从侧面,把苏晚晴衬衫的下摆掀起了一个小角,露出了腰侧一小截皮肤,皮肤的颜色比手臂上的白了一点,腰线的弧度在衬衫的遮挡下若隐若现,西裤的腰带扣在腰际最细的位置,把上半身和下半身的比例分割得很干净。
"为什么选游戏这行?"苏晚晴问。
"喜欢。"
"就这个理由?"
"还需要别的理由吗?"
"大部分人进这行是因为觉得'做游戏好酷',干了半年发现加班比互联网还狠,就跑了。"苏晚晴把咖啡杯放回护栏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这个动作让衬衫在手臂的压力下更加贴合身体的曲线,胸前的布料被手臂挤压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你不像是那种人。"
"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方案。"苏晚晴偏了一下头,金丝边眼镜的镜腿在耳后的头发里若隐若现。"
那个雾中灯塔的关卡,光影引导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是真的理解过玩家在黑暗环境里的心理状态才能设计出来的,恐惧感的递进、安全区的节奏、灯塔光束的扫描频率……你把玩家当人看,不是当数据看。"
"苏姐这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
"那谢谢苏姐陈述事实。"
"别叫苏姐,显老。"
"那叫什么?"
"叫名字,在公司叫苏组长,不在公司的时候……"苏晚晴顿了一下,视线从远处的天际线收回来,落在林宇的脸上。"叫晚晴就行。"
"好,晚晴姐。"
"……'姐'字是去不掉了是吧。"
"习惯了,对比我大的女性都加'姐'。"
"比你大的女性。"苏晚晴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咀嚼感,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质感。"你身边比你大的女性很多?"
"也不算多。"
"那你对每个都这么客气?"
"看人。"
"看什么人?"
"看对方值不值得我客气。"
苏晚晴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眯了一下,不是因为阳光,是那种听到了有意思的话之后、瞳孔微微收缩的反应。
"那我值得?"
"晚晴姐给我冲了手冲咖啡,还当众夸了我的方案,怎么不值得。"
"我夸的是方案,不是你。"
"方案是我做的。"
"逻辑倒是没毛病。"苏晚晴又喝了一口咖啡,这次喝得比上一口深,喉结在吞咽的时候轻轻动了一下,脖颈的线条因为仰头喝咖啡的角度而拉伸,从下颌到锁骨形成了一条流畅的弧线。"
你是本地人?"
"不是,大学在这边读的,毕业后就留下来了。"
"家里人不催你回去?"
"爸妈在外地,管不太到。"
"自己住?"
"嗯,租了个三室的房子。"
"三室?一个人住三室?"
"签合同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房东给的价格合适就签了。"
"那挺空的。"
"还好,最近不太空了。"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林宇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嘴巴比大脑快了零点几秒,把一个不需要在这个场合说出来的信息提前释放了。
"不太空了?"苏晚晴的语调往上挑了一点。"养了猫?"
"没有,邻居家装修,借住几天。"
"邻居?男的女的?"
"阿姨和她女儿。"
"哦。"苏晚晴的"哦"拖得比正常长了一点,尾音在风里散开。"阿姨。"
重复了这两个字,但没有追问。
风把护栏上的纸杯吹得晃了一下,苏晚晴伸手按住了杯子,手指按在杯壁上,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指腹上还留着刚才沾的那点咖啡渍。
"做这行的人,大多是孤独的。"
这句话来得没有任何铺垫。
前一秒还在聊住房和邻居,后一秒就跳到了"孤独"这个词上面,跳跃的幅度大到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对话被剪辑在了一起。
但苏晚晴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感慨,没有自怜,就是一个判断。
说完之后,看了林宇一眼。
这一眼和之前所有的眼神都不一样。
之前在会议室里的眼神是评估,在茶水间里的眼神是好奇,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的眼神是礼节性的点头。
但这一眼不是评估,不是好奇,也不是礼节。
是一种安静的、带着一点试探的、想要确认什么的注视。
目光落在林宇的眼睛上,然后往下移了一点,到鼻梁,到嘴唇,又回到眼睛。
整个路径大概花了两秒。
两秒。
正常的对视大概是零点八到一点二秒,超过一点五秒就会让双方都意识到"这个眼神停留得比正常久了",两秒已经足够让空气里多出一层不需要语言就能感知到的东西。
"你觉得呢?"苏晚晴问。
"觉得什么?"
"你孤独吗?"
风在这个时候停了一下,像是连空气都在等这个问题的答案。
"以前觉得还好。"林宇说。
"以前?那现在呢?"
"现在……不太确定。"
"不确定是好事。"苏晚晴把视线从林宇脸上移开,重新看向远处的天际线,嘴角的弧度在侧脸的轮廓上留下了一个很浅的弯。"
确定自己孤独的人已经习惯了,不确定的人说明还在找。"
"晚晴姐是确定的那种?"
"你觉得呢?"
又是这句。
苏晚晴喜欢用"你觉得呢"来回避直接回答,这个习惯林宇在入职第一周就注意到了,在工作场合里这是一种高效的沟通技巧,把球踢回给对方,省去了自己表态的风险,但在天台上,在两杯手冲咖啡和一个关于孤独的话题之间,这句"你觉得呢"听起来不像是回避,更像是邀请。
邀请对方走近一步。
"我觉得……晚晴姐不像是习惯了的人。"
"为什么?"
"习惯了的人不会问别人孤不孤独。"
苏晚晴没有立刻接话。
安静了大概三秒,三秒里面只有风声和远处工地打桩机沉闷的"咚咚"声。
然后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微弯的、克制的弧度,是一个真正的、带着声音的笑,笑声不大,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被气流切割成了几个短促的音节。"
嗤"了一声,然后是两声轻轻的"哈"。
"行,被你看穿了。"苏晚晴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镜框在推动的过程中往上滑了一点,露出了鼻翼两侧两个浅浅的压痕。"
新人的观察力也不差嘛。"
"做策划的基本功。"
"用我的话堵我?"
"学以致用。"
"你这个人。"苏晚晴摇了一下头,摇头的动作让短发在脖颈两侧晃了晃,发梢扫过衬衫领口的边缘。"跟你聊天挺累的,每句话都得接。"
"那不聊了?"
"没说不聊。"
苏晚晴端起杯子,发现咖啡已经喝完了,看了看空杯子,又看了看林宇手里还剩大半杯的。
"你喝得好慢。"
"在品。"
"品出什么了?"
"豆子烘得不错,中深烘,有坚果调,尾韵带一点点巧克力。"林宇喝了一口。"晚晴姐自己烘的?"
"办公室抽屉里有手冲壶和磨豆机,豆子是网上买的,危地马拉安提瓜产区的。"苏晚晴把空杯子捏扁了,纸杯发出"咔"的一声。"
你还懂咖啡?"
"不懂,瞎说的,网上看了几个词现学现卖。"
"……你说的还真都对。"
"那是我蒙的准。"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苏晚晴说"烦"这个字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
手机震了一下,苏晚晴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工作消息。
"得下去了,美术那边有个贴图要审。"苏晚晴从护栏边站直了身体,站直的过程中衬衫从被风吹起的状态恢复了平整,但腰侧那一小截刚才露出来的皮肤在布料落回去的瞬间消失了,像是一个被关上的窗口。"
你慢慢喝。"
"好,谢谢咖啡。"
"不客气。"苏晚晴走了两步,到铁门边上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声音从侧面传过来。"
下次组会之前把原型的美术需求清单发我,别等我催。"
"知道了,苏组长。"
"……在天台上还叫苏组长。"
"知道了,晚晴姐。"
铁门被推开又合上,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然后天台上就只剩下林宇一个人了。
风还在吹。
手里的纸杯已经不烫了,咖啡的温度从刚冲好时的八十多度降到了接近体温的程度,喝一口,温热的液体从舌面滑到喉咙,苦味比刚才淡了一些,坚果和巧克力的尾韵反而更明显了。
护栏上苏晚晴放空杯子的位置留着一圈浅浅的水渍,水渍在阳光下迅速蒸发,大概十几秒就完全消失了。
林宇在天台上又站了五分钟,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把两个纸杯一起捏扁,带下去扔进了茶水间的垃圾桶。
下午的工作正常推进,改文档、跟进原型、回邮件、和程序那边确认了两个技术可行性的问题,苏晚晴下午没有再来工位,但在内部通讯软件上发了一条消息:"美术需求清单的模板我放共享盘了,按那个格式填。"后面跟了一个句号,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字。
林宇回了一个"收到"。
苏晚晴秒回了一个"嗯"。
然后对话框就沉默了。
下班的时候已经六点半,收拾东西关电脑,坐地铁转公交,七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公交车的窗户外面是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街道,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在热风里翻着白色的背面,空调公交车里面凉,外面热,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到站下车,走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穿过停满电动车的架空层,等电梯,上十七楼。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门里面传来了厨房的声音,微波炉运转的嗡嗡声,还有碗碟轻轻碰撞的声响。
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鞋柜上面放着一小盆绿萝,绿萝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绿色,旁边是一个竹编的钥匙盘,盘子里放着沈月容的钥匙和一把备用钥匙。
厨房的方向,沈月容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
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边滑下来,围裙是浅蓝色的棉质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蝴蝶结,但蝴蝶结松了半截,一条带子垂在臀部的曲线上,随着身体的动作轻轻晃荡。
脸上带着笑。
不是那种刻意迎接的笑,是听到门锁响之后、确认是熟悉的人回来了、从内心自然浮上来的那种笑,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光。
"回来啦。"
"嗯,今天下班晚了一点。"
"饭给你留着呢,红烧排骨和清炒丝瓜,米饭在电饭煲里保温着,我给你热一下。"
"谢谢沈阿姨。"
"快去洗手,马上就好。"
林宇换了拖鞋走进去,经过厨房的时候,沈月容正弯着腰从微波炉里端出一个盘子,排骨的酱香味从盘子里散发出来,混着丝瓜清淡的植物气息,弯腰的动作让围裙的领口往前垂了一些,从林宇经过的角度,能看到围裙布料和衬衫之间的缝隙里,锁骨下方的那一片皮肤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接近奶白色的光泽。
昨天的触感在指腹上闪了一下。
柔软到不真实的那三厘米。
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林宇去卫生间洗了手,回到餐桌边坐下来,沈月容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一碗米饭,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丝瓜,还有一小碗紫菜蛋花汤。
"沈阿姨和雪凝吃过了?"
"嗯,六点半就吃了。"沈月容在餐桌对面坐下来,没有吃东西,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着林宇吃。"雪凝吃完就回房间了。"
"哦。"
关于昨天的事,两个人都没有提。
不是刻意回避,是那种"提了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的默契,像是两个人同时看到了房间里的某个东西,然后同时决定假装没看到,这个"同时"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沟通。
林宇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从骨头上滑下来,酱汁的甜咸比例刚好,骨头上还带着一点没有完全脱离的筋膜,嚼起来有韧劲。
"好吃。"
"喜欢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沈阿姨的排骨每次都很入味。"
"你每次都说好吃,我都不知道你是真觉得好吃还是客气。"
"真觉得好吃,不客气。"
"那就好。"沈月容笑了一下,然后停了一秒。
停顿之后,开口的语气和刚才聊排骨的时候稍微不一样了,不一样的地方在于语速慢了一点,像是在说之前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措辞。
"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林宇夹排骨的筷子顿了一下。
"嗯?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呀。"沈月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进门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换鞋的速度也比平时快,平时你换鞋要磨蹭个十来秒,今天五秒就换好了。"
"沈阿姨观察得这么仔细?"
"住在一起嘛,总会注意到一些。"
这句话说得很轻。"住在一起"四个字从嘴唇之间滑出来的时候,沈月容的眼睛看着林宇的脸,目光在他的眉眼之间停留了一秒。
一秒。
比正常的对视长了那么一点点。
在这一秒里,沈月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正在吃饭的人,而是在辨认什么,辨认林宇脸上那种好心情的来源,辨认那个翘着的嘴角和加快的换鞋速度背后的原因,辨认一种她自己可能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辨认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走进一间房间,隐约闻到了一种不属于这个房间的气味,说不清是什么,也说不清从哪里来,但鼻腔里的嗅觉细胞已经捕捉到了那个信号,并且把这个信号传递给了大脑的某个区域,那个区域开始运转,开始检索,开始比对。
比对的结果还没有出来。
可能永远不会以一个清晰的结论出来。
但那个运转的过程本身,已经让沈月容的眼神在林宇脸上多停留了那一秒。
"工作上的事。"林宇说。"今天提的方案通过了,被组长表扬了。"
"哎呀,那很厉害呀。"沈月容的表情立刻变成了那种真心实意的、带着长辈式欣慰的高兴。"入职才两周就被表扬了,说明你做得很好。"
"也没有多厉害,就是一个方案而已。"
"你太谦虚了,年轻人就应该多被肯定嘛,你们组长是个什么样的人?好相处吗?"
"挺好的,很专业。"
"男的女的?"
这个问题来得很自然。
自然到完全可以被归类为"日常闲聊中的正常追问",就像问"你们公司食堂好吃吗"或者"加班多不多吗"一样,是一个不需要任何特殊动机就能问出来的问题。
但沈月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
和刚才那一下敲在同一个位置。
"女的。"
"哦,女组长呀。"沈月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那挺好的,女领导一般比较细心。"
"嗯,确实挺细心的。"
"人好就行。"沈月容站起来,走到厨房去拿了一瓶酸奶放在林宇面前。"吃完饭喝点酸奶,助消化。"
"谢谢沈阿姨。"
"不客气。"
沈月容走回厨房开始收拾灶台,背影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投出一个柔和的轮廓,围裙系带松了半截的那条带子在走动的过程中从臀部的位置滑到了大腿侧面,随着步伐一摆一摆的。
水龙头打开了,水流冲在碗碟上的声音哗哗地响。
林宇继续吃饭。
排骨的味道确实很好,和往常一样好,甜咸的酱汁裹着软烂的肉,每一口都是沈月容在厨房里站了不知道多久的结果。
吃到第三块排骨的时候,厨房里的水声停了一下。
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又响起来了。
那两秒的安静里,林宇不确定沈月容是在干什么,可能是在换一个碗来洗,可能是在擦手,也可能是站在水槽前面,看着水流冲刷碗碟的表面,脑子里在想着什么。
想着什么呢。
不知道。
走廊尽头,次卧的门缝下面透出一线灯光,很窄,像是一根被压扁的金色细线,安静地躺在深色的瓷砖地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