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离咽了咽喉咙,感觉有些腿软。
她坐下来,捧着茶杯心虚道:“是吗?我顺口叫的。”
还没编出个所以然,视野里便闯入了征漪跪坐下来,仰视着她的脸。
“对不起。”
日光从征漪背后越过窗花,阴影将那副面容隐在一片漆黑中,仅有眼瞳反出星点的光。
然而,她实际正低眉顺眼,垂着眉尾向商离阴森森地扮可怜。
“我不该叫你担心,不该总惹恼你,别不理我,好不好?”征漪说。
商离听起来,发觉这口气像极了梦中的鬼魅。
姐姐将下巴搁在她膝头,凝望着她:“商离,你气我,我都清楚,但你和我,是要相依为命的,一辈子到死,死了也散不掉。”
沉默变得无比强烈。
商离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的手被包裹在征漪温暖的掌心。
隔着两层皮肉的血管中流动着相似的血液,只是她的正逐渐滚烫。
渐渐地,那力道捏得她有些疼了。
她想到征漪其实完全有能力逼迫她,或摆出长子架子喊她听话,却都没有。
那目光如炬,只是侵入她瞳孔深处,看得她心慌。
她尝试往回抽手,征漪便顺从地松开。
“你不必这样……”商离烦躁道,“这样对我低声下气的。”
“那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商离蹲下来,平视着征漪。
“我不气你,”她说,别扭地将征漪的脑袋揽到自己脖颈处,“我气自己来着。”
征漪蹭蹭她发尾,试探着回抱她。
她们争吵总是由于一些在旁人看来无法理解的事。
征漪出任务负了伤,报告说主因在负伤者自身存在不规范操作,商离问为什么,征漪告诉她:“为了叫你在乎啊。”
她以为是玩笑,不料姐姐是认真的。
那一刻她如鲠在喉。
她想到自己气征漪,是因为征漪有她再也求不到的全部,还非要逼她演那出姐妹相亲相爱的戏码。
当初,她会退役,便是在初次任务出了岔子,差点丢了性命,留下一身旧伤。
而征漪,甚至能控制自己如何负伤,遭到怪异袭击,也不过是为了讨人心疼的小把戏。
好像向她炫耀似的。
但症结在她自己,她舍不得看到征漪为此那么放低身段。
“……呃,是前些天上司批评我,说我成何体统,所以才考虑改口的。”此刻商离开口说。思来想去,她还是编出了借口。
听闻原委,征漪语气冷硬不少,沉声道:“她也管得太宽了些。”
抱得差不多,商离放开了姐姐,起身,摇头道:“她说的倒也确实,从事文字工作,守些规矩是好的。”
“……”
是吗?
征漪怔愣着,想反驳却也无从下口,道理是这个道理。
孩提时,她还曾试图纠正商离,叫她乖乖喊自己阿姐。
但好像不一样。
不过,征漪转念一想,又能有多不一样?
无论如何,她们都是彼此世上最亲密的存在,两人之间的纽带,哪怕是她自己也无从撼动。
即便有一天,她因为什么而恨商离,商离会与她永世不再相见,那纽带也横在她们中间,跨越天涯海角,当商离牵动那一头,她的心便因此而感到疼痛。
所以,也没什么大不了……
征漪努力说服自己,却始终觉得心里有个疙瘩。
她不明白。
直到她抬眼看见商离眼下的乌青。
她舒展眉头,复又翘起嘴角,抬手去理妹妹有些凌乱的鬓发,决定先不去纠结。
商离似乎还是不自在,但没避开她,转问道:“刚刚说到哪了。”
“……哦,案卷,对。”征漪总算想起正事。
她倒确实是有急事才会发那封信的。
“简单讲,宇渡所写的文书,都成真了。”她来到桌边,漫不经心地将案卷翻过几页,“她有落笔成真的能力,即是说,母亲当年在荒野失踪,或许正是因为出现在她笔下。”
“怎么可能,如此一来,她是在未来造成了过去……这……”商离挑眉,神色逐渐惊变。
克日是她们心中的一道伤痕。
煌深过世前最后一年,仍未放弃寻找她的踪迹,她是在一次荒野调查中失去音讯的,那已是十年前了。
克日曾是大名鼎鼎的夭巫长,宇渡知道她倒是不离奇,但为何要写下这样的故事?
商离想,未来,她们注定会在一处地下洞穴中寻见克日的遗体吗?
她消化着这些信息,拼命回忆与宇渡见面的细节。
可记忆仿佛被设置了屏障,任她如何去钻,也钻不出一个入口。
半晌,她认命地说道:“我看这也已经成了案卷,就让巫祝会处理不是更好。还是把这些还回去……”
征漪撇撇嘴,打断她:“你怎么跟阿潮似的,到底谁是你亲的?”
不想,话音刚落,屋外传来一阵噪声,有人来了。
征漪如梦初醒,捞起桌上的案卷就往里屋撤,临了还朝商离喊道:“你先招待着,我马上来!”
商离一句话也来不及说,院门便被敲响了,来人气势汹汹,敲击声愈发急促。
她只好硬着头皮跑去开门。
来人长有蜘蛛肢,蛛体掩盖在宽松大袍下,一手执官帽,另一手执坐骑缰绳,正往柱上缠。
她仿佛听见了先前的议论声般,面上不悦,怒气冲天。
是不愁潮。
“哎,阿潮,你怎么来了。”商离故作惊讶。
“商离,回来了?”不愁潮看到她,眉头舒展了一些,扯扯嘴角道。
“啊……嗯,刚到。”商离咧嘴笑,但不愁潮直往正厅走,“你来找征漪的?她还……”她正要帮征漪拖时间,就被不愁潮狠瞪了一眼,自小最怕这个,她立马噤声了。
不愁潮在正厅转了一圈,没找见人,当机立断前往里屋,边走边骂道:“征漪!滚出来!案卷,案卷呢?你好大的胆子,在眼皮底下拿我的东西?听见没有,征漪!”
话落到地上,再也没有回音。
“好,不出来是吧。”
不愁潮手搭在腰际剑柄上,抽出了长剑,那是丑巫部制式,剑身有血槽,还刻了符文,专用于惩邪除恶。
那剑尖直指向了商离的眉心。
“说吧,她在哪里。”
商离沉默了。
她怀疑地打量着不愁潮——一月不见,这人怎么变那么暴躁。
不愁潮平日话不多,总是沉静温和,有些书卷气,万万不可能拿剑指人。
“阿潮,有话好……”
“她,在,哪。”
剑尖逼近眼珠,不愁潮咬牙切齿,眼眶都逼红了。
一滴汗顺着商离的额角滴落。
接着,远在她意识到之前,左手便自动夹住剑身,右手挥拳,击打不愁潮手腕,使那柄剑跌落在地。
市民攻击巫祝会职员乃重罪,但她还是做完了整套擒拿动作,才反应过来大事不妙,一阵怔愣下被不愁潮扣住,用浑身重量压倒了。
蜘蛛族毕竟腿多。
丑巫游刃有余地将她翻了面,反剪双手。
“可以,身手没退步,想跟我回刑讯室坐坐?”
商离手腕被扭得生疼,心里也一阵恼火。
虽说成年后她就不能太用体术了,小型术法还是能使些的。
打了个响指,她在两人皮肤相接处召出一小团电火花。
不愁潮被打得一颤,趁这空档,商离一个翻身溜走,将地上佩剑踢得更远了些。
她也不可能真和不愁潮打起来,无奈提了个板凳挡在身前。
然而不愁潮看上去更火大了,嘴里低声呢喃着什么,怒气冲冲地走向她,将她抵在墙边:“案卷在哪?案卷在哪!”
商离被压得直咳嗽,只得虚声道:“咳…我确实是……咳咳,一无所知咳咳咳……”
“我还不知道你俩什么德行?别在这……”
“别、别打了,案卷,喏!”
征漪奔来,用整理好的案卷将她俩隔开。
“阿潮,我向你赔个不是,好吗?别为难商离。”
不愁潮没吭声,半晌才放开商离,去地上捡起自己的佩剑,重新回鞘时,它发出“乒”的响亮回音。
……
商离与不愁潮围坐桌边,那茶壶边的热气一点点散去。
征漪端着盘新鲜水果过来,用苹果、水蜜桃和葡萄,挤走了茶壶。
一边轻轻吸气,商离一边揉搓发疼的手腕。
“小的知错了,您大人有大量,饶过小的吧。”征漪入座后干巴巴道。
不愁潮正环抱双臂,紧皱眉,扬起下巴,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商离有些后悔返京了。
“阿潮……”她刚要开口缓和氛围,便又被不愁潮打断。
“抱歉,近日我休息少了,脾气有些暴,”不愁潮说,她拿个茶杯朝着征漪,“斟茶。”
征漪照做。
茶早已凉了,不愁潮不介意,一口气便吞了下去,再清清嗓子:“宇渡给了新供词。”她翻开案卷,找到那页生僻词多的誊抄文,“那日她瞧见黑猩猩交合,幻想若它们变成人会是何等景象,便有了‘婚配’。”
征漪接着不愁潮的话道:“结果,那书中内容侵入现世,将她掳走了,是么?”边说,她一边拿了个水蜜桃递给商离,微笑示意她“快吃”。
“是这样。落笔成真,问题在于,她自己也无法控制笔下的造物。”不愁潮从袖袋中拿出报纸,抖开,指着一块栏目,“看看,刚出的隽城快报。”
两姐妹同时探出脑袋,聚在报纸上方。栏目很小,报道言简意赅。
【隽东异瘴滋蔓,沦陷者三名,异瘴诡谲,为覆盖现世之伪界,其民竟行“婚配”邪制,非人之物肆虐横行。】
即是说,异瘴突破结界的庇佑,出现在了庇护城内。
商离盯着那报道出神。
若是如此,她所做的梦,便并非曾经料想那般,仅为精神衰弱所致。
本以为在结界内,这梦与异瘴无关。
倘若异瘴穿过了结界,所有庇护城都已不再是安全之地。
她有些焦虑不安,将水蜜桃朝着征漪递出去,想让她帮自己放回果盘。
结果征漪眼睛盯着报纸,熟稔地偏过脑袋,直接咬了她手中的桃子。
果肉被牙榨得汁水四溢,汁液是冰凉的,滴向商离的虎口。
……
令她回想起梦中的感触。
她一惊,松开了手,水蜜桃掉落地面,骨碌骨碌地滚到征漪脚边。
征漪困惑地“嗯?”了一声,捡起水蜜桃,问她:“手疼吗?”随后对不愁潮甩去一个怪罪的眼神,又怜惜地检查她有些泛红的手腕。
“哎哟,流你手上了,擦擦。”
征漪扯了手帕,沾去商离掌心粘腻的汁水,很痒。
指腹、指尖、指缝、骨节。
曾紧密相贴的肌肤……
商离猛地甩开了征漪。
手帕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征漪嘴角慢慢放下,片刻后,了然地收回手。
好在,于即将结冰的空气中,不愁潮又叹了口气。
“除了城内出现异瘴一事,最重要的,是被宇渡教授过的人,都学会了落笔成真。”不愁潮望向商离,“商离,宇渡说自己曾撰写过一本创作方法论,名叫《论着魔之道》,她说……编辑是你,你可有负责过这本书?”
“……”
商离眯起双眼。
“是。”她点头。
那本书还蛮畅销的,但怎么会与宇渡有关系?
书作者是良绘,编辑则是她没错。
事情愈发扑朔迷离了。
不愁潮面上一股死意,她从胸袋中掏出笔记,摊在商离面前:“得赶紧召回这书,商离,给我怪奇社长的联系方式。”
商离照做了,随即想到了些不好的事,她朝征漪叮嘱道:“阿姐,你可别一个人跑去找什么洞穴。”
征漪正神游,半晌才笑了:“放心吧,这不是写着么,是咱们三个一起去的。”
“拉倒吧。”不愁潮已经收拾好了桌上的案卷,放进随身手提箱里。
她没好气:“你俩怎么胡闹我懒得管,本人恕不奉陪。征漪,明早记得来开会。”关上手提箱,不愁潮挪动着几条蜘蛛肢,朝大门跑起来,那样子颇为滑稽。
“是是是,您慢走。”征漪笑眯眯道。
不愁潮并未道别,径直离开了。
厅里只剩下姐妹俩后,商离便有些坐立不安。
她明白与征漪有数不尽的话题得谈,又不知从何谈起。
没料到征漪先开了口。
“小离,你这一路奔波劳累,要不要先去休息?”她嗓音轻而柔暖,“这些事之后再谈。”
——
一些设定补充:
孤雌生殖的社会,家庭单位由姐妹与各自的孩子,或友人与各自的孩子组成,独身者与自己的后代为一家也很常见,这种关系叫做“生活伴侣”。
结为生活伴侣的不一定是两个人,也可能是一群人,人们甚至可能只是生产时间相近便当起了搭子,共同抚育后代,后代们在成长中形影不离,此后一生也将是彼此最亲密的存在。
通常,一个人生育一个后代便已足够,大多数人也是这么做的,也有些例外。
人们没有姓氏,名字上限三字,二字最为常见,一字的稀有程度类似网名单字ID(什么)
其实就是一个在“没有恋爱的概念”的社会里,对彼此生出介于恋爱与亲爱之间的模糊感情的二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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