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惟把江离母亲的牌位放在无昼殿最高处。
不是供奉。
他命人以一根锁魂钉穿过牌位,钉在王座后的黑晶壁上。江离每次抬头都能看见,却拿不到。
魔域群臣以为这会是另一场折辱。
第三日朝会,江离却没有像他们期待的那样开口索要。
她穿着一身素白窄袖长衣,腕上月印未愈,脚踝银铃随着步伐清响。
她走上九十九级长阶,在王座前停下,把一只木匣放到姜惟案上。
匣中是宗祠废墟里捡出的牌位残片。
江氏先祖的名字被烧得只剩零星笔画。
姜惟没有碰木匣:“三日不来取牌位,一来便把祖宗端上我的案。姐姐想割哪块地?”
“断魂台以东三里。”江离展开名册,“七百旧部入界,守青云律,也守魔域三禁。你给我一处可立门的地方,我替你把七百把无主刀收进鞘里。”
殿中鬼臣一阵骚动。
那里靠近魔宫灵脉,是初代尊主留下的练兵地,寸土不让外族踏入。
姜惟靠进王座,目光越过她,落在身后那枚半毁牌位上:“价码倒够重。姐姐要拿母亲换?”
江离抬手,把木匣连同最后几块残片一并推入阶下鬼火。
火焰瞬间吞没江氏字迹。
姜惟脸色微变。
“你若以为一块牌位能辖制我,先看清楚。”江离看着火吞掉最后一笔江氏字迹,“我母亲不会因木头再死一次。你欠我的宗祠、二十四名弟子的安置和七百旧部的去处,另算。”
不只二十四人。
灭宗后散落各地的外门弟子、执事与依附青云的凡人氏族,总计七百余名。
谢无尘西门伏杀时,有人趁乱把消息送进魔宫。
如今这些人正在魔域边界聚集,既不肯归仙盟,也无处可去。
“给我一处别院,我替你收拢他们。”江离道,“入界者守青云律,也守魔域三禁,不向你的百姓寻仇。不给,他们便是一群无主的刀,先割谁,谁都不知道。”
一名鬼臣冷笑:“七百丧家犬,杀尽便是。”
江离侧过脸,看清说话者:“你辖下三城,靠北境阴河运粮。昨夜阴河已经断了两处渡口。”
鬼臣神色顿变。
那鬼臣盯着名册,终于认出前十七个姓氏都来自北境阵师一脉。江离仍被锁在月牢时,外面的人已经替她死了三十七个,才截断两处渡口。
“我不必亲手去。”江离淡淡道,“今日只断渡口;明日断什么,看尊主给不给他们一条守规矩的路。”
殿中彻底安静。
姜惟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
不是纵容的笑。
他握住她腕内月印,力道骤然收紧。玄铁伤口尚未结痂,被他一按便重新渗血。
“姐姐人在我床上,命系在我心口,已经敢拿三城来要挟我。”姜惟拇指碾过渗出的血,“我若现在杀你,边境那七百人还能听谁?”
“谁也不听。”江离任他按着,“这才是你该怕的。”
姜惟目光沉下去。
殿外传来第三封粮道急报。红色魂纸落在姜惟手边,他没有拆,纸角却已经被指间黑火烧穿。
江离等着。她没有胜券:姜惟疯起来未必在意三城,他若摇头,那七百人会先死在今夜。
朝会已经静了很久。
她没有催,只把最后一页名册摊平。
纸上七百个名字密密麻麻,压在姜惟与她交叠的袖口之间;他若点头,便是把她从床榻上的俘虏重新送回人群中央,他若拒绝,也会亲手掐断她刚在废墟里长出的第一条根。
姜惟恨那七百人来分她,却更恨她没有根时随时可以走。
片刻后,姜惟松开她手腕。
“断魂台以东两里。”他把魂纸压在案上,“再近,七百把剑先顶着的是我的寝殿。”
“三里。”江离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两里立不下七百人的阵,你若只想给一座好看的笼子,不如现在杀。”
姜惟盯着她:“姐姐再多一个字,我便砍掉一里。”
“成交。”
她答得干脆。
姜惟原本压在魂纸上的手没有立即松开。
他刚让出三里,江离已经低头收名册,仿佛方才只完成一笔寻常地契。
连胜过他都不能使她多看一眼。
姜惟指间黑火便忽然转向,在“断魂台以东”后又烧出一行小字:别院界力与尊主心血相连,院主一日不归,界桩便向内缩一尺。
江离看完,重新把名册推回来,朱笔在后面添上:尊主每缩一尺,阴河停运一日。
两行字落在同一纸军令上,谁也没有划掉谁。
满殿鬼臣第一次明白,这三里地不是赏,也不是笼,是两个人把彼此最舍不得的东西押上以后,硬生生咬出来的一条边界。
姜惟命照夜传令,自今日起划地建院。
任何仙修自愿入界,须交出本命剑三月;任何鬼众未经允准踏入,斩魂不赦。
别院之内,江离有断人生死之权。
命令落下,殿中众鬼神色各异。
别院尚未建成,第一场冲突便先到了。
三名青云旧部入界时,在断魂台下遇见押运木料的鬼侍。
为首弟子祁云认出那鬼侍曾参与灭宗,当场夺剑刺穿其胸口。
鬼侍魂核未碎,哀号声却引来数百鬼众,双方在界碑两侧剑拔弩张。
所有人都等江离偏袒自己人。
她来到界前,先看脚印。
鬼侍的靴印从始至终停在碑外,祁云的剑痕却越过界线半尺。
那只鬼见她俯身验痕,还在笑:“青云灭门那夜,我吃过两个。怎么,宗主也要给死人讨账?”
祁云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那便依新律。界外旧仇,不得在界内私刑。你断他一魂,我断你一指。”
她亲手取过短刀。
那弟子曾在青云山替她守过殿门,仍被她按住右手,削去执剑食指。鲜血落上界碑,四周青云旧部俱是脸色发白。
江离随后看向那名鬼侍:“你灭我宗门,今日仍敢从别院门前走,是挑衅。自断一角,滚。”
鬼侍额上独角也被照夜一刀斩落。
断角滚到界碑东侧,弟子的断指落在西侧。
祁云捂着血流不止的右手,身后青云旧部没有一人再拔剑;鬼众也只把受伤同类拖回界外,第一次没有仗着尊主王土往前逼。
江离命人把断指埋在界碑西侧,把断角埋在东侧。
此后谁进别院,都先从这两样东西上跨过去。
碑上没有写偏袒谁,只留下一把刀落过两次的血。
傍晚,第一座木殿搭起。
没有琉璃瓦,没有白玉阶,只用北境黑木立了四根梁。江离亲手把母亲那枚被火蚀去半面的牌位放上神龛。姜惟仍坐在门外,看着她点香。
建殿的木料来自鬼军库房,木上还留着旧年砍杀留下的刀痕。
第一根梁升起时,二十四名蚀骨台幸存者亲手拉绳,另外三十三名新归旧部在界外等候验名。
谁都没有灵力可浪费,肩头很快被粗麻绳磨出血。
江离没有站在一旁看。
她以失去知觉的左腕扣住绳结,与众人一同把横梁拖上木架。
月印一次次撞在黑木上,裂口重新渗血,血沿掌纹浸进绳里。
有人想替她接过,她只问了一句:“若我今日连这根梁都抬不起,明日凭什么让你们替我抬剑?”
再没有人伸手。
姜惟也没有。
他坐在界碑外,看她肩上的白衣被血与木屑染脏,看她以一具没有灵丹的身体重新站进众人正中。
直到横梁落稳,他才抬起两指,隔空压住因震动几乎坍塌的另一侧木柱。
粗麻绳从江离掌心滑过,磨开蚀骨台留下的旧口。
她额前有一缕发被汗打湿,贴在颊侧,抬头喊落梁时,声音里终于有了活人的喘。
姜惟坐在三里界外,目光没有落在梁,也没有落在那五十七个人身上。
他看那缕发看了很久。
手抬起一次,像要替她拨开;越过界碑时,却只剩一道扶住木柱的魔息。
江离朝他看去,他已经收手。
那点没有落到皮肤上的触碰烧进黑木,留下一轮残月。
夜色落下来以后,五十七人挤在尚未封墙的木殿里。
风从四面穿堂而过,驱鬼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鬼众守在界外,青云旧部握着被收缴后只剩剑鞘的空手,第一夜谁都没有睡。
江离便坐在门槛上。
她不许弟子越界,也不许姜惟派人替他们驱寒。有人在阴气里发起高热,她割开自己腕内月印,引出一线被姜惟送来的魔息,烧热了第一锅水。
魔息亮起时,三里外无昼殿中的月魄也跟着发热。
姜惟正在批军报,笔尖忽然停在“北境增兵”四字中间。
他循那一点牵引看见江离守在漏风门槛,看见她把第一碗热水先递给十三岁的陆青。
原定调往北境的三百鬼骑便在当夜换了方向,守到别院外三里处。
军令写的不是护院,而是封院。
三百鬼骑以锁魂旗封住东西两条出界路,挡下荒原游魂,也不许别院里任何人私自离开;谁从江离手里接过药、热水或绷带,姓名与次数都由随军鬼吏记入黑册,每日天亮前送往无昼殿。
第二日她发现,昨夜最凶的阴风恰好在界碑外折了向,两条出界小路却也多出六面锁魂旗。
她什么也没问,只把一碗没有加糖的药留在碑边。
姜惟素来厌苦,仍在天亮前喝得一滴不剩;陆青的名字则因接过第一碗水,被黑册写在了第一页。
众人看着她腕上那轮残月,谁也没有问火从哪里来。最年幼的弟子双手接过热水,目光在月印与梁上焦痕之间来回两次,最终低头喝了。
“你何时拿走的?”
“朝会时。”
他下意识摸向怀中,果然只剩一块同样大小的废木。她推木匣入火时,所有人都看着燃烧的残片,没人留意她何时从王座后取下牌位。
姜惟没有发怒。
他走进殿中,看见神龛旁另留了一格,里面没有牌位,只有一捧从凡间带来的湿土。
江离身上仍有抬梁后的汗与血,白衣袖口挽至小臂,手掌缠着临时撕下的布。
姜惟从她身后走近时,月魄先于脚步亮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却把第二炷香递向旁边,像知道他会停在哪里。
他没有接。
两人的手隔着一寸。
香火微弱,烟从那一寸空处向上,缠过姜惟指节,又散进江离鬓发。
只要谁向前半步,这个动作便会像一场共同祭拜;谁都没有动。
土是江离派人从姜母坟前取回的。
“什么意思?”他问。
“别院不入江氏族谱。”江离点燃第二炷香,“她若愿意,可以有一处不漏雨的地方。”
姜惟站在她身后,久久没有说话。
江离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墙上的影子抬过一次手。指影落在她肩头,停了片刻,最终仍未真正碰下。
江离也没有回头,只把第二炷香插进那捧湿土前。两缕烟在梁下碰到一起,很快又被穿堂风吹散。
殿中尚未睡下的人陆续跪下。
他们是七百余名青云旧部中最先赶到的五十七人,衣衫褴褛,剑也已被收走。
此刻隔着新立神龛,看向那道白衣背影,迟疑许久,终于再一次唤她。
“少宗主。”
江离将香插入炉中。
“从今日起,这里没有少宗主。”她说,“只有江离。”
脚踝银铃轻响。
界碑上的“青云别院”四字同时亮起。五十七个人依次走过碑下那截断指与断角,把名字留在新册上。
姜惟低头看着她腕上的月印。银黑血光越过三里地界,烧到最后一根界桩才停;他拇指在自己心口按了一下,竟没有把它收回来。
那三里本可随他一念重新缩成两里,甚至连院带人一起焚尽。可神龛里母亲坟土还潮湿,第二炷香也是江离亲手点的。
姜惟最后只从她发间取下一枚木屑。
指腹擦过耳后时,江离侧了一下脸。
那一点躲避使他手悬在半空,刚压下去的月印骤然烧亮。
界外最后一根桩随之向地下沉了三尺,从此再没有鬼众能轻易拔出。
他把她不肯受的触碰,留给了这座院。
江离站在原处,耳后那一点被指腹擦过的温度很快散了。她本该松一口气,目光却跟着姜惟离开的背影停到界碑尽头。
她随即转身,将神龛前第二炷香扶正。
香已经正了,她仍扶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