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躺在病床上的人是我就好了。
沈星灼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监测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她抬头看去,沈昭远苍白的面容双眼紧闭,好似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一米八几的成年男人,躺在病床上时原来这么单薄,这么瘦弱。
下一刻,他动了。
“尸体”虚弱地睁开眼睛,向来不苟言笑的大哥头一回露出这样温柔的表情,“小妹,坐近一点。好久没有和你说过话了。”
滚烫的眼泪不由自主溢出眼眶,沈星灼喉头哽咽,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昭远自顾自握住她的手。
挂着输液管的手瘦到皮贴骨头,青筋顽强地输送营养,为这具躯体提供短暂的生机。
但这远远不够,急性白血病需要尽快找到匹配的骨髓移植才有康复的希望。
一个月过去了,沈昭远的手术还是没能安排上。
“小妹,你瘦了啊。这里有护工陪着,一直待在医院里多不像样,说出去让人以为我快死了……明天就回学校吧,你不是最喜欢舞会了吗?今年的新裙子,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沈星灼终于哽咽出声:“对不起……对不起……配型……没有成功……”
直系血亲中,兄弟姐妹是最佳的骨髓供体,完全匹配的概率也最高。是以所有人都没想到,沈星灼的配型会失败。
“没关系。”沈昭远费力地抬起手,抚摸她的头顶,“没关系的,不是你的错。”
“父亲那边,如果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请你别生他的气。你长大了,哥哥没办法保护你一辈子。如果有人为难你,公司的……家里的……这些都是可以用的人……”
沈星灼几近崩溃:“不是的……哥……你没必要……我不是……我不是你的亲妹妹……”
抽血抽了好几管,无论检测多少次,配型结果都是完全不匹配。
沈家这才想起来亲子鉴定,结果出乎意料:沈星灼和沈父没有血缘关系!
追溯到她出生时沈母难产,极有可能是在混乱中和别的新生儿抱错了。
概率次之的沈父有基础病,无法作为供体。
沈家的亲戚几乎都被喊来医院做了配型,结果当然是否。
最后的希望落在了那个自出生便流落在外的真千金……或者少爷身上。
可沈家再怎么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在短时间里找到一个丢了十七年的孩子。
沈昭远摩挲着她脸上的掌印,拭去泪水,“我已经知道了。唉,下手还是这么狠……我小时候也被父亲打过的。别怕,他只是一时气糊涂了,不是真的恨你。”
他把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女孩按进怀里,轻轻叹息。
“十七年的感情,要怎么当做不存在……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妹妹呀。”
沈星灼愣愣地挂着泪水。
她原本以为沈昭远并不喜欢自己。
父亲和哥哥都有做不完的工作,难得的团聚也只是各自无言。
但这也可以理解,毕竟她在父亲事业低谷期不被期待地孕育,又在母亲重病难产时不被选择地降生。
情感上的疏远是因为无法面对至亲因她而死,物质上的纵容是因为这份欲加之罪的愧疚……
十七年过去……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原来是被爱的。
但这一切都已经太晚。
她不是沈星灼,不是父亲和哥哥的掌上明珠,不是沈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她只是一个无耻小偷。
就连这份迟来的爱,也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沈星灼浑浑噩噩地走在医院的内部路上,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她忽然想起沈昭远的话。
这段时间家里会很艰难,把握好林家的婚约,拖延时间,稳住公司……如果太难的话,想办法找到这几家的……争取到联姻,用股权交换……实在做不到的话,我在……给你留了一笔钱,悄悄离开沈家,过你想过的生活……
过我想过的生活……吗?
从住院部的窗户往下望,路灯下少女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漆黑的夜色中,另一道身影缓缓靠近。直到两个影子渐渐重叠在一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谁家的小公主,一个人躲在这里哭鼻子?”
沈星灼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到一个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身影:路灯的暖光勾勒出少年每一根发丝,发白的校服衬衫传来一股令人安心的香气。
然而很快,清晰的面孔逐渐在眼中模糊,化作一团团泪水。
顾行舟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那个,我从宋阑那里听说了。想着来这里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你还好吗?”
怀里扑进一具温软的躯体,一瞬的冲击让他身形晃了晃才稳住脚。
他僵硬地伸出手,试图抱一下她的背,却又唯恐这个动作吓到她,于是有些尴尬地虚虚环住,像是在隔着空气拥抱。
她忽然闷闷出声:“顾行舟。”
“嗯?”
“你、你到底想要什么?我……我可以给你钱……”
“我没什么想要的。”
沈星灼有些失望,声音也低了下去:“那……等你以后……有想要的东西……再告诉我……”
顾行舟应了一声,终于敢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背上,低声说:“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怀里的哭声起初压抑,而后越来越呜咽。
温热的眼泪打湿校服,隔着布料蹭在胸口。
顾行舟有点后悔出门太急,没带上纸巾。
只能无助地呆立在原地,等待她发泄完情绪。
抬头一轮圆月悬挂于空,心中一片迷茫无措。
唉……他那个时候一定是疯了。
居然会想,如果这个时候陪在她身边的话,她会不会爱上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