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乱世 - 第5章 又被钓了

次日燕使团启程回国。

燕彻坐在马车里,没掀帘子。

他不想看见那个女人。

从昨夜的怒火中回过神来,他越想越气,自己差点着了道。

他燕彻,从小到大什么场面没见过?

竟然被一个女人用一句话一个笑哄得差点丢了魂。

她笑的那一下,他到现在还记得。

弯弯的眉眼,浅浅的弧度,像春风拂过水面。

他当时真的信了。信她会服软,他还在高兴终于打破了这个石头!正想着怎么玩她,就……

竟然给他下毒!

不,比毒药还恶心——是泻药加春药。

她要让他当众出丑,让他在满朝文武面前拉肚子拉到虚脱,春药!?

还要!

更加不堪!

——让他控制不住自己,借此折磨他!

这女人,好毒的心思。

亏她敢想出来这种阴损招数!

她竟然忍了他两个月!

燕彻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得亏他没喝。

他要是真喝了那杯酒——

他不敢想。

想到这里,燕彻睁开眼,掀开车帘朝她望去。

她是送行的负责人。

承国派她来“护送”燕国使团出境,表面上是重视,实际上是——这烫手活,都怕伺候不好燕国来的小侯爷,没人愿意接。

众人也乐得见她被自己刁难。

她穿着墨色的劲装,窄袖束腰,袖口用皮革扎紧,便于拔剑;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磨损得发白,一看就是真刀真枪用过的。

一头长发高高束起,干净利落地盘在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颈线,像是随时准备上战场的样子。

从背后看过去,她不像个公主,倒像边关的女将。只是这承国的边关,早已没什么将了。

燕彻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

你接着装。

他摔下车帘,不再看她。

队伍行至城外三十里,官道两旁是密密的树林。

暮春时节,树木葱茏,枝叶遮天蔽日,风一吹沙沙作响。程灼飏骑在队伍前方,忽然勒住了缰绳,摆了摆手,大家都跟着停了下来。

太静了。

她微微皱眉,官道是正道,这才走出了多远?

不该一路上都见不到人。

没有行人,没有商贩,连路边的茶摊都收了——这个时辰,不该收摊。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地面,眉头不自觉的拧在一起,那里连几个像样的脚印都看不见到。

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燕彻坐在马车里,皱了皱眉。他伸手拉开帘子一角往外看去,她又想搞什么鬼?

还没等他多想,四面八方黑影涌出。

数十个人,从树林里、从官道两侧、从使团队伍的死角里,直逼燕彻的马车去,送行队伍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轰然炸开。

“有刺客——!”

“保护小侯爷!”

燕彻瞳孔微缩。

他不是被刺客吓的。

他是在那一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荒唐的、让他后背发凉的念头:

是她?

她竟然派人杀他?

她对大燕的恨竟然已经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了!?甚至现在就要他的命?

她疯了?!

外面已经杀声震天,刀剑碰撞的声响,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燕彻没时间多想,伸手去拔佩剑。

剑还没出鞘,马车帘子被人一把扯下,一名刺客探进半个身子,刀锋直劈而下。

燕彻侧身避开,剑终于出了鞘,反手格挡。

马车内空间狭小,他施展不开,刺客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个人挤在车厢里,刀来剑往,磕磕绊绊,打得憋屈至极。

又一个刺客攀上了车辕,半个身子已经探进车厢。

燕彻心中一紧,以一敌二,他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

忽然一把利剑从刺客身体里透胸而出。

第二个刺客僵住,还没来得及倒下,就被拽到一旁,露出的空隙里一个人挤了进来。

是她。

她侧身挤进车厢,肩胛的伤口还在流血,衣服破了一块,人却一点没慢下来,眼睛扫过车内——刺客的位置,燕彻的方位,心里有了数。

只一瞬。

两人一左一右夹击,刺客被夹在中间,没撑上几招,就被燕彻一剑刺入,闷哼一声倒下去。

车厢里终于静了。燕彻提着剑,正要踏过刺客出去——

“等等。”她喊了一下,却已经探出了半个身子,先确认外面的情况。

人还没来得及出去,身后一声极细微的响动。

她还来不及反应。

燕彻只觉小腹一凉。低头,一支飞镖没入腰侧,血正往外渗。

同一瞬,她的剑已经刺了出去。剑锋贯喉,血溅了她半张脸。刺客彻底不动了。

燕彻闷哼一声拔掉了飞镖,紧捂着伤口倒退两步,跌坐在座位上,伤口周围的血,正一点点变黑。

“有毒!”她的声音发紧,眼神有一瞬间的慌,而人已经先动了,没有任何的犹豫或迟疑,上前两步,手伸向他的腰带。

燕彻下意识想挡。

没挡住。

她的动作快且利落,腰带松开,衣袍掀起。

暮春微凉的空气贴上皮肤,他小腹以下、腰侧以上的部分暴露无遗。

伤口的血正往外渗,位置低得过了分,低到再往下半寸就是另一件要没命的大事了。

“你——”

“我帮你吸毒。”她打断他。语气里有一丝慌乱,但手上的动作稳得很。

燕彻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低下头,唇贴上他小腹的皮肤。

一切发生的那样快。

那一瞬间,燕彻整个人僵住了。

柔软的、温热的触感覆上来,像一朵花落在雪地上,烫得人发慌。

她的唇贴着他的伤口,大力的吮吸。

疼,但疼里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伤口蔓延开去,沿着小腹往下,往下,往更深的地方钻。

他低头看她。

几缕发丝散落下来,蹭着他腰侧。

不止腰侧,还有几缕垂得更低,随着她吮吸的动作轻轻扫过他的皮肤,一下,又一下,像羽毛拂过。

他想忽略那种痒,但它偏偏往最要命的地方去。

燕彻的呼吸乱了。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落在她头上。

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微微带了些力道。

不是抚摸,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想把她按住的冲动。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头顶,指尖收紧,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她的动作顿了一瞬。

也只有一瞬。然后继续吮吸,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没有松手。

手指顺着她的发丝慢慢摩挲,一下,又一下。

他的小腹随着呼吸起伏,每一次起伏都让她的唇贴得更紧——或者,让他感觉她贴得他——他,分不清了。

“舍不得我死?”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没抬头,冷冷地回了一句:“你不能死在这里。”

“救了我可别后悔。”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是惯常的讥讽,“不过是大燕铁骑晚几日到而已。”

她没回话。

唇再次贴上伤口,吮吸,钝痛从伤口蔓延开来,但痛意已经被另一种感觉盖过了——她的唇,她的呼吸,她的手按在他腰侧的温度。

所有的知觉都集中在她触碰的那一小片皮肤上,像火烧,又像水淹,酥麻般的感觉如被啃食般的往里面钻,一点点的侵蚀着他。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垂着,嘴角沾着他的血,专注地、一口一口地吸着毒血。明明是在救命,却像在做一件比救命更亲密的事。

他的手还在她头上,手指穿过发丝,指腹蹭过她的耳廓,没有刻意,只是不自觉地往下滑了半寸。

“你这性子,”他开口,声音低下去,少了平时的张扬,“生在承国可真倒霉。若是在大燕,定会有你一番风采。”

“说错了。”她抬起头,嘴角沾着他的血,看了他一眼,“若是安稳度日,我定是个养尊处优的富贵小姐。”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倒也是。”

她又低下头。

他盯着她的发顶,手指无意识地在她的发间穿梭。

过了一会儿,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不如跟我回去和亲,说不定还能保得住你这破承国。”

她停了一停。

“烂掉的树根,”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国,“救不回来。”

他嗤了一声,语气沉下去,言语中夹杂着不知从何而起的愤懑与不服:“到时候大军压境,你可就没机会了。”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嘴角还沾着他的血,她慢慢绽出一个笑。

那笑容不是昨夜弯弯软软的那种——不是假的,也不是装的,而是张扬的、明媚的,像一把刀终于亮了刃,是他两个月来从未见过的样子。

血还挂在嘴角,衬着那笑,像开在刀刃上的花。

燕彻的呼吸停了一拍。

“小侯爷,”她轻声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落进他耳朵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是不是很想看我低头的样子?”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答话,瞪了她一眼。但他的手指在她发间无意识地收紧了——不是按,是攥。像攥住什么不想松手的东西。

她没躲。

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烛火映出来的那种,是她自己的,亮的,明的,像是这两个月被尘土湮没的明珠终被擦亮。

“如果到时大军压境,是小侯爷对上我,”她说,一字一句,慢慢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动,氤氲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声音轻轻的如絮飘入他耳中,“我就如你今日所愿——臣服于你。”

他的呼吸重了,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烫的,急的,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的手从她的发间滑到她的后颈,掌心的热度贴着她微凉的皮肤,像要把那层冷焐热了。

他想说什么。

没来得及。

她迅速低下头,狠狠地,咬在他伤口上。

“嘶——!”

剧痛像一把刀,从伤口劈进去,劈开皮肉,劈开骨血,劈开刚才那一瞬间所有的旖旎与心动。

他原本抚在她后颈的手猛地收紧——狠狠按住了她的头。

带着痛,带着怒,带着被她戏耍了还心甘情愿的不甘。

他的手插在她的发间,指节用力到发白,掌心死死贴着她的后脑,像是要把她按进自己的身体里,又像是舍不得松开的样子。

这姿势暧昧而逾矩。

她没有挣。

就那么伏在他腰间,齿间咬着那根毒刺,一动不动。

呼吸拂在他小腹上,热的,温的,痒着,挠着,一下,一下。

和他的喘交织在一起。

分不清是谁的。

马车外的刀剑声还在继续,金属碰撞,惨叫闷哼,隔着车壁传进来,像隔了一层水。

车内的空气却稠得化不开,黏腻地裹着两个人,压得人喘不上气。

她抬起头。

齿间咬着那根黑色的毒刺,嘴角还沾着他的血,眼神却里带着一丝得意和嘲弄。

燕彻看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该死。

他又被她钓了。

她吐掉毒刺,低头检查伤口,手指按在他小腹上,指尖温热,不轻不重地压着伤口周围的皮肤,一下,又一下。

那个位置太低了,低到她每动一下,指腹都会若有若无地擦过他小腹以下、腰带以下、不该被碰到的地方。

不是故意的。

他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正因为知道不是故意的,才更让人发疯。

燕彻的呼吸越来越重。

小腹的伤口好像不那么疼了,或者说,那点疼已经被另一团火烧得什么都不剩了。

那团火从伤口周围蔓延开来,烧过腰腹,烧过脊背,烧得他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无处发泄。

她的动作专注而仔细,睫毛垂着,像两把小小的扇子,一下一下地扇着他的火。

她想包扎。

他看出来了。她的手已经摸向旁边散落的布条——

他动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想,身体已经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

他一把抓住她的肩,猛地起身顺势把她推倒,将她压在马车的地板上,力道大得连马车都晃了一下。

她被他按在身下,双臂被他扣在两侧,动弹不得。

她的心中一紧,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埋下头。

狠狠地,一口咬在了她的脖颈上。

不是吻。是咬。

牙齿切入皮肉,微痛,带着恨意,带着不甘,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把这个人拆吃入腹的冲动。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

但她的脉搏出卖了她。

他唇齿贴着她脖颈的地方,她的脉搏在跳,快得不像她。

燕彻的呼吸越来越重,粗喘的气息喷洒在她颈侧,烫得像烙铁。

小腹的伤口被这个姿势拉扯着,又在渗血,但他顾不上。

那团火烧得太旺了,烧得他眼眶发红,烧得他理智全无,烧得他只想——

他咬着她脖颈的皮肉,含混地、恶狠狠地挤出一句:

“程灼飏,你该死。”

燕使遇刺的消息传回承京,承国吓坏了。

当天就派了太医,要接燕彻回宫治疗。燕彻拒绝,以“驿馆安全”为由,死活不让承国的人碰他。裴应淮亲自去了驿馆,连燕彻的面都没见着。

承国上下战战兢兢。

燕使在承国境内遇刺,若燕国借此发难,承国根本扛不住。

朝堂上吵成一团,但刺客查得很快——是一群与燕国有血仇的流民,纠集成伙,得知燕国使团过境,便设伏报仇。

不是承国的人指使,与承国无关,只是一群亡命之徒的孤注一掷。

但燕彻的脾气在遇刺后变得很差。

也许不是脾气差了,而是之前一直和和气气,没什么事,承国把他伺候得很好,连程灼飏那惹人厌的性子,也不过是他在承国里无聊时逗的乐子。

而现在,这个大燕来的使臣,终于摘下了他“和善”的面具,露出了不好惹的那一面,底下那张脸,从来就不是什么好相处的。

常常能在他屋外听到摔东西的声音。

瓷器碎裂、器物砸地的动静隔三差五就响一回,下人们不停地收拾、打扫、换新,一个个缩着脖子走路,生怕哪片碎瓷崩到自己头上。

驿馆成了承京最烫手的地方,谁都不想沾边,谁都不敢靠近,偏偏有一个人躲不掉。

作为此事的直接负责人,程灼飏自然而然又被推了出去。

承国的朝堂上没有人替她说话——她是护送使团的负责人,使团出了事,不怪她怪谁?

至于她肩上还带着伤、没人在乎。

于是她每日端着药碗进出燕彻的房间,面无表情地来,面无表情地去。

有人看见她端着药碗进去,门还没关上,就听见“哐当”一声脆响——药碗砸在地上,药汁溅了她一裙摆。

遇刺后,他除了几个亲近的人,谁也不见。

燕彻不让承国的太医靠近,只让自己人诊治。

小腹上的伤究竟如何,无人知晓——燕国那边嘴严得像上了锁,半个字都打听不出来。

但流言还是在这个时候隐隐传开了:说燕彻伤的位置不对,怕是伤到了那地方,这男人的命根子大概要完了。

流言传到燕彻耳朵里时,他脸色铁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寒着脸地让人去查,扬言要拔了传谣之人的舌头。

但流言这种东西,查不出源头,堵不住嘴。查了几天,不但毫无结果,反而越传越真。

承国的官员大气都不敢出,难怪脾气这么差——换了谁,谁不差?

—————————

这天,程灼飏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包东西。

燕彻半靠在榻上,翻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她也没看他,径直走到桌前,放下包袱,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燕彻的目光轻飘飘地扫了过去。

她喝完那杯水,手轻轻一挥——桌上的茶盏应声落地,又碎了一个。

燕彻的眉头挑了挑,.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事。

程灼飏没有绕弯子,她从包袱里抽出一样东西,随手丢在他身上。

燕彻接住打开。

看完后,燕彻脸色凝重。

刺杀行动有预谋、有组织、有后手,不是一群流民能做出的事。

他是燕国人,那些人身上有燕国边军的痕迹,他早就知道。

有人在承国境内安排了一场刺杀,目的是让他死在承国。

若他死了,燕国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对承国发兵。

可燕彻知道,燕国现在发兵并不是好时候。

这份情报来的恰到好处,有人想他死在这里,也有别国想坐收渔翁之利。

燕国里面有人被挑拨了。

因为已经有人等不及了。

燕彻看完了。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枕边一撂,抬起头,嘴角一扯,露出惯常的嘲讽:“这东西,你给错人了吧?”

程灼飏淡淡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太淡了,淡到燕彻觉得自己刚才那句挑衅像是演给瞎子看的。他梗了一下,嘴角的嘲讽僵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过了片刻,他自己笑了——不是真笑,是那种被人看穿了还要硬撑的笑。

他移开目光,把那东西又往里推了推,像是要藏起来,又像是懒得再看。

然后他瞥了她一眼。

目光落在她肩上,那里缠着绷带,藏在衣裳底下,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她在那里挨了一剑。

“伤如何了?”他问,像是随口一问,听不出关心。

“燕国的药不错,”她说,“一下子就好了。”

燕彻嘴角刚扬起来,准备接一句“那是自然”——话到嘴边,忽然品出不对了。

一下子就好了?

敷衍谁呢?!

那是剑伤,不是他咬的伤!

他脸上原本的笑僵住,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阴不阳的,含混地吐出一句:“骗人的鬼东西。”也不知道在骂谁,也不知道在骂什么。

“一群废物刺客!”燕彻不爽的扭过头,没看她,眼睛却不自觉地偷偷飘过去,落在她脖颈处——那里还留着他咬下的印子,“还比不上我咬的!”

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

燕彻随手抓了一个什么东西砸到了门框上。

“滚!”声音大得像是怕外面的人听不见。

程灼飏看了他一眼。

燕彻别过脸去,不看她。耳根有点热,从耳尖蔓延到耳垂,烧得他心烦意乱。

门开了,又关了。

燕彻盯着门板,喉结滚了滚。那块印子在他脑子里转,怎么都赶不走。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然后又把手摔下来,骂了一句自己都听不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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