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回来后,她就一直待在房间里。只有必要的时候才会下楼,比如有父亲出席的晚餐。
她坐在姐姐旁边,安静地吃饭,偶尔被问话就答一两句,吃完便放下筷子回房间。
父亲似乎对她的沉默并无察觉,又或者察觉了也不觉得需要过问。
他一向觉得修允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从小就是这样,不需要大人来干涉。
“我后天要去釜山入职了。”
韩修允猛地抬起头:“后天?你不是说九月份吗?怎么提前了,你之前明明说是九月的,现在才八月——”
“修允。”父亲出声打断,“姐姐是去工作,不是去上学。离开学校以后,绝大部分事情都不会按固定的时间来。公司需要她提前到岗,她就得提前。”
旻智放下汤勺,又开始用那种不着调的语气打趣:“哎呀,你这是舍不得我嘛。也不知道是谁之前成天嚷嚷巴不得我赶紧走,说我管太多,说我烦死了。”
不好笑。根本不好笑。
骗子。明明说好要好好陪她一个月的,明明说好九月的,她早该知道的,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在说谎,每个人都是骗子。
韩修允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这是她第一次在父亲之前离席。
“我这次陪修允的时间太长了。”旻智看着妹妹消失的背影,嘴角还挂着笑,“突然离开,她可能一时接受不了。”
“你不能让妹妹太依赖你。”韩继廷说,“她也快成年了,不能总像个小孩子一样。你也不能一辈子跟在她后面收拾烂摊子。”
“……是,我知道。”旻智把餐巾放在桌上,站起身,“我还是上去跟她好好说一下吧。”
她把自己摔进床里,拿起手机不停地刷新着社交软件。
页面切了一个又一个,没有任何信息能进入脑子。
每一个帖子像流水一样滑过去,划过就忘。
没人给她发消息,她也不想给任何人发消息。她发现,除了知秀,没有任何人会主动给她发消息。
她的玩具也不例外。
仔细想想,好像还真的每次都是自己主动给他发消息。
操,这算什么。
越想越气,越气越难受,无意识地把身体缩成一团,膝盖顶到胸口。
视线又模糊了,泪水滑过鼻梁,越过眼睫,从太阳穴渗进鬓发,又打湿枕头。
敲门声响起,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门被推开一条缝:“我进来了啊。”
修允依旧躲在被子里不出来,把自己裹成一只茧。床垫陷下去一块,后背隔着被子被人戳了戳:“多大了还玩这套。”
她还是如乌龟一样安静。被子好像是她无坚不摧的龟壳,只要不掀开,外面的世界就伤不到她。
“起来。”旻智晃了晃她,见没反应,一掌拍在她屁股上,“姐姐要跟你谈谈心!”
“滚!”
韩修允把被子猛地拽下来,头发蹭得乱七八糟,眼睛又红又肿,哑着声音吼出来:“韩旻智,你知不知道你下手很重,特别疼!”
“对不起对不起。”旻智立刻换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凑过来像只谄媚的金毛,手伸过去作势要揉,“疼了嘛,我给你揉揉。”
“你滚不滚!”
“哎哟哎哟,怎么又哭了。”她捧住修允的脸,拇指轻轻蹭过她湿漉漉的眼角。
手掌贴在修允发凉的脸颊上,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真的这么舍不得我啊?”
修允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的眼泪总是特别多,像流不尽一样。
泪眼婆娑中,旻智的脸逐渐清晰,玉白、清丽、俊气,笑起来时很像妈妈,亲和灿烂,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为什么韩旻智要长得那么像妈妈。但凡多像爸爸一些,她一定离她远远的,绝对会像躲瘟神一样躲着她。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心里有十万个为什么,每一个都想要得到一个答案,但绝大部分却都没有答案。
旻智把她抱进怀里,哄孩子一样拍着她的背,手掌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脊柱往下抚。
“我又不是去服兵役,干嘛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你要是想我呢,就给我打电话,视频通话也行。也让你看看我认真工作时魅力四射的样子。”
骗子,又在骗我。以前也说可以给姐姐打电话,姐姐又接过几次呢。
她哽咽着说:“骗子。”
“这次绝对不骗你。”旻智用指腹抚去眼尾的泪水,把那些粘在脸上的碎发别到她耳后,“随时随地,只要你打,我绝对会接。我就是在上厕所也不能错过你的电话——”
“除了开会。”旻智心虚地笑了两下,“工作礼仪还是需要注意一下的嘛。”
“骗子!”
“行行行,我骗子。我对不起你,好了吧。”
她把脸埋进姐姐的颈窝里,哭过的鼻子不通气,脑袋也很沉重。
旻智的手还在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从头顶到发尾,忽然小声感慨:“发质可真不错。千万不要染发啊。”
“我就染。等我毕业就染,染成金的,什么打眼我染什么。”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你老实点吧,比小孩都闹腾。”
她们并肩躺在床上。
旻智讲着她在纽约的事,冬天去上课,雪堆到膝盖那么高,有个教授口音重得像嘴里含着土豆,她和同学在图书馆通宵复习到最后靠着咖啡机睡着了。
修允听着听着翻了个身,面朝姐姐,忽然问:“姐有谈恋爱吗。”
旻智望着天花板眨了眨眼,沉默了片刻后点点头:“嗯。”
“为什么分手。”
“不合适吧。”
“不合适为什么还要在一起。”修允追问。
旻智笑了笑:“因为喜欢啊。”
“但喜欢也没什么用。我们不合适,”她说,“性格,目标,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继续在一起也是折磨彼此,还不如早点分开的好。”
修允安静了一会儿,把被子拽上来盖住自己的肩膀,只露出半张脸:“你们还有联系吗。”
“前段时间有。他来首尔旅游,待了两三天就走了。”
“他不是韩国人?”
“美国人。”她说,“波士顿人。”
修允想了想,表情认真地说:“真没想到,姐居然会谈恋爱。”
“你什么意思。”旻智伸手去挠她痒痒,手指专攻她腰侧最怕痒的那块软肉,“你看不起你姐的魅力是吧。”
修允嬉笑着扭来扭去躲避姐姐的手:“本来就是嘛!根本想象不出来你谈恋爱的样子。你从小到大都是那种‘别烦我我要学习’的脸,我还以为你会单身一辈子。”
“你也一样。我也想不出来你谈恋爱的样子。也不知道最后会祸害哪个良家少男。”
修允打了她一拳:“滚啊。”
旻智揉了揉被打的地方,收起作乱的手,忽然叹了一口气,:“不过真羡慕你们的年纪。还能找到纯粹的喜欢。”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偏过头看着妹妹,“真挚的,不含杂质的喜欢。没有那么多衡量,没有那么多利弊,喜欢就是喜欢,不用去想以后怎么办。”她看着修允似懂非懂的表情,伸手推了一下她的脸,“算了,你个笨蛋也听不懂。”
修允一把掐上她的腰,力道不轻:“不趁机骂我两句你嘴痒是吧!”
“韩修允,你下手也不轻!”旻智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往旁边一滚,差点掉下床。
修允突然问她:“那姐以后还会谈恋爱吗?”
旻智扯了点被子盖到身上,想了想,意外地选择沉默。
但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韩修允撑起上半身看着姐姐:“不谈恋爱也好,等我毕业了,咱们俩搬出去,住在一起怎么样?”
旻智推了下她的脑门:“想让我当你的免费保姆是吧,想得美。”
她又一下躺在床上,扭头看着姐姐:“我认真的。”
那双和自己很像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有那么一瞬间,修允觉得自己像在照镜子。
但不过片刻,旻智又笑起来,淡唇下的两颗虎牙让她看起来像是只有十几岁的青少年。
“好啊。”
姐姐说。
“你不结婚,我也不结婚。我们养只兔子,再养条狗,就这么过一辈子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