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十点
大街中稀粥一样寡淡,餐馆,商场,大小杂货店,逊色于车来车往的聒噪。清新树荫下的街道,露珠仍闪闪射光。
足足走到十一点,随便进了家饭店,问问意见顺手点菜。
等待期间,李揽林摸了眼对面的女人,蓬松长发,始终佝偻的身形,一副老土黑框眼镜。
五官飘忽在发丝里,只有不高不矮,不厚不窄的鼻子伸出来,点缀着莹白嫩。也是唯一的聚光点,其余沉沉郁郁。
因为揣着无心搭扯的无情,故而漫不经心,四处溜达。老实说脚有些不适应,不断发酸喊累,如果借此打退她便好了。
毕竟,她不像活泼好动的人。
更何况,李揽林狠到水不买,话不说,尽管点菜问了,却以自己口味为重,颇为滚辣。
“你喜欢吃辣吗?”
“不喜欢…”她摇头。
“要水吗?”吃得喉咙冒烟,李揽林吹凉饭,“自己去拿,一会我买单就是了。”
毫无动摇,只知道她起身离开。岂料,一瓶豆奶递上来,手指细白,和自己厚实茧粗的手指差距甚大。李揽林接受,反正是自己付钱。
无动于衷。
玩会手机,她吃饱便走人。李揽林闲庭信步,望着车驰,“你连工作都没找到,还付钱不妥吧?”
“小钱。”
是啊!
小钱,听到播报还以为别人买单呢!
再无话,两人坐在河流边。澄澈碧水汩汩带动游鱼熠熠生辉,风吹起清凉至爽的旋律。天际苍蓝,柔光恰好。
身体舒坦地瘫在长椅,手臂向后边,因为林燕黎再三强硬。而穿得长裤,正大肆接受凉风灌输。李揽林后悔没穿短裤,一半美好无影无踪。
“你在想什么?”
“发呆。”李揽林如是回答。
“……”
短暂沉默,她说,“这里常常会有人钓鱼……呢”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呃…”李揽林挠挠头,烦气道,“我说啊,要是实在聊不到一块去,干脆我们各回各家,散了吧。”
“免得你还得顾虑我,没话找话很累的。你难道就没看出来?我对你没有意思,只是顾及我妈,才浪费时间来相亲。”
“而你也对我没意思,说到底!你刚出社会没多久,想找个人聊天,或是看我老实啥的……省省心吧,我们咋可能走一块?”
“浪费彼此时间和钱不说。有这点空闲,去找工作,哪怕找别人相亲也好啊!何必莫名其妙又找上我?”
“我先跟你说明,以后别找我!免得我妈在耳边碎碎念,搞得还以为你对我感兴趣!少来!”假如不再掩饰,将全部说清楚,她肯定就跑了吧!
说到底,住在农村又没存款,光个饱经风霜的小电动车,样貌也没有,啥都空泛——也没给好印象,怎么可能被人相中?
可能直白用力过猛,伤到骨子里。爆发了漫长的沉默,李揽林等待着不耐烦,打算拍拍屁股走人。她又说,“天上有什么?你一直看。”
“呵呵…”李揽林气笑了,仔细想想,“天上有烦人的你!”他沉心续说,“还有我妈,如果没什么事,我该回家帮忙了。”
“为什么没有你自己?”
“啊?你在说什么?”
“除了别人,不应该更念叨自己?”
李揽林叹气,“我就在你身边,念叨自己搞什么?你逗我玩呢?没事找事回家算了。”
“你不在意自己,可别人…”她低头说,“就算是我这样没出息,没存在感的人,也注意到了。你看阿姨的眼神不对,阿姨没有办法…”
“……”
“你…你怎么知道的?”难以置信,原来别人眼里,自己有那么露骨直白?
她攥紧拳头,“刚刚从你嘴里知道的。”
那轻柔,软弱带执拗的声音,李揽林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啊?”
她惊讶,又垂头,“柳素素,很难听很寡味是吧。”
“重新介绍一下,我李揽林。”既然破绽百出,李揽林说不清缘由,只连忙说道,“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想要你帮我整理下思绪。”
“啊?啊?”柳素素手忙脚乱,不知道搞些什么,反正慌里慌张,好半晌才推了下眼睛,“我这种人也可以?不怕我说废话,然后恶心到你?”
“别这么想。”
柳素素忙不迭地摸出盒……李揽林斜瞥,惊声叫道,“咦?我看你老老实实的,怎么还吃烟啊?”
“没有没有!”柳素素朝他摆手,解释道,“你看啊,我一点存在感没有,别人不注意我,我永远活在别人影子里…”
此时,李揽林无法反驳。
“但假如我一个女人掏出烟,别人就会多看我几眼…”
“呃,现在拿出来用什么意义?”
“我…我有点紧张。”发丝里黑框眼镜。
李揽林笃定,她眼睛正水汪汪地抖动。
此时,终于第一次正视,她衣服较为土气,简简单单的宽松长袖,松垮垮的裤子,给人毛燥燥的感觉。
“别看我…”
声音软软的,弱弱的,似乎不自信。李揽林很坏很坏的盯她,身躯根本不显形,运动鞋应该不至于脚酸脚累。
到头来,大大的黑框眼镜,抓着烟和打火机的洁白的手,一头蓬松慢慢往下垂的长发便是所有记忆点。
她一个劲说着自己坏话。李揽林收敛些,视线回到远水天际,“你得老老实实不说出去,否则我打你!知道吗?”
“…嗯,我晓得。”
于是,避重就轻绕弯子的说,摒弃肉体上扩展,只说成不懂女人心,伤到妈妈却不知悔改的家庭糗事。
对此,柳素素扣着手指,黑框眼镜里满是收缩瞳孔的震撼。原来真那样?被自己瞎蒙,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肯定是那种吧?
绝对是那种吧?
一定!一定是那种吧?
听意思,做了?做了……哇哇哇!柳素素不可置信,从一系列天衣无缝,过于完美的言词里……
李揽林看她低个脑袋,像孤零小孩扣着手指,衣服绷紧。
他从未猜想柳素素身躯曼妙,背脊同时兼具性感和艳丽,一道脊柱曲线冲向……两只怪大的蜜桃臀!
本以为是条竹竿,直到认真看,其中不显于人前的下流肉感便恩泽了自身!
柳素素闷闷地说,“千万,千万不要怪我说话严厉,李揽林你得答应我,不怪我的笨嘴笨舌。”
“要不然,我不敢说。”
“……嗯”得定定心,还望着她能交个答复啊!
李揽林正正看向她。
明明戴了眼睛,浓密黑发遮挡着,柳素素仍用手遮着脸,“一定是因为你在虑多!不像个敢面事的男人,直接些会更好。”
直接些…
没有任何茫然,李揽林瞬间起身,“我先回家了!”
“啊,嗯,好吧。”柳素素勉力笑着,“抱歉,我没资格插嘴的,也不配。影响到你,让你难受,对不起。”
“果然啊,我这种土包子没理由和别人交流,什么都没有,还爱撒谎……”柳素素扣着指甲缝,呢喃自语,“真没用,笨死了…”
“你说什么?”
“你还没走?”柳素素抬头,慌忙着,“没有,没有什么。我哪有什么值得你听的,全是些微不足道的废料罢了,你走吧,以后我不会找你,会和家里说清楚。”
这让人怎么走?狠不下心啊!
明明前几分钟毫无迟疑…李揽林坐下来,视线向微微浮头的太阳眯眼,问道,“你为什么总这样?”
确认没被直视,柳素素手放腿上,望向遥远地平线,“因为本来就是啊。”
“从来没有人注意过我,有也只是学校里无聊了,突然的取乐。都说我不好相处,阴沉沉,是啊。就这样啊。至于说出来嘛。”
“你笑什么?”李揽林目光移不开。
长乱黑发下,勾得恰到好处的笑容,十分灿烂。柳素素把烟叼着,推了推黑框眼镜,“看吧,周围立马有人注意到我了。”
“我柳素素是嘲笑自己没用。”
“跑出大学,失去庇佑,我很快就失败了呢,比任何人都来的快,死的凶。”
“别叼烟,嘴里有味。”
“呼呼~呜呜…哈哈…”柳素素脚打在一起,讪讪地笑,“反正也没人想和…”
“走吧!跟我回家!”
被夺走的手,柳素素仰头,光猛然倾泄,“…为…为什么?”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李揽林不愿多想,笑道,“总之,跑起来!跟我回我家!”
在街尾身虚气短的缓冲,而后上车。
毫无缘由的大风流水般,被电动车破开行进。柳素素何时坐过此等飞速,像带着千思万绪奔腾的车。
甚至是,根本没坐过男人的车!
除去摩的,迄今为止的人生,年纪相仿的男人载着自己狂奔的电动车,简直痴人说笑!黄粱一梦!
令她难以置信的一切,此刻就在身前,头发飘舞着触碰到了,只需微微向前伸,柳素素是否能自信点?
不知道,不知道。
都是骗人的,他这么做只是满足自己的私欲,当所谓的救赎英雄。
用一时兴起的激昂,来蒙蔽没有任何存在感,说话又笨,做事迟钝的自己……反正很快就会丧失兴趣…
柳素素从来是遗忘者。
堂而皇之带女人回来,时间不算晚,但林燕黎早已下田干活。
李揽林推车入屋,朝外边暴晒的她唤道,“我一会打算去帮我妈干活,你要不待在屋里?很快就好。”
“一起…”
“什么?”
柳素素扶着眼镜,“一起。”
没人的别人家,自己怎么好待下去…
“嗯…”李揽林平定情绪,看来没考虑妥当啊,这点得改。他装壶水,“走吧,但到时候你可别逞强,觉得难受啥的,下去帮忙。”
路途中,吹着凉爽风气,遍地树荫扎堆,近乎一路幽冷。李揽林清楚在山窝窝里。柳素素问道,“你带我来干嘛?”
“找我妈,让她和你好好谈谈…”谈谈如何治愈这种悲观的劣性,妈妈最擅长教育人了。
“是吗…是吗…”虽然知道如此,直到事情伸出獠牙时,柳素素只得向山高水长呢喃。
“妈妈!你怎么来这块旱地?”
打半块大田,锐利眼眸便看见其身后,熟悉而惊喜的柳素素。
林燕黎拭干汗,笑着招手,并骂赶上前的李揽林,“笨儿子!你怎么把小素带到山里来,叫她和你晒太阳?你笨不笨啊?”
“妈啥时候这么教过你!”
“妈,你自己不也晒着。”
“和小素不同,人有情愿和你一块,都能跟回家了,你怎么就不思进取呢?”林燕黎大力揉着他脑袋,泥巴全抹上去。
“阿姨好。”
“哎呀,小素你可别老迁就他,他这人越迁就越得寸进尺。就不该让他笨到领你到山上来,赶紧叫他带你回家,让他给你做顿饭。”林燕黎用毛巾拍着他头灰,笑道,“别的不提,我家揽林做饭很强的。”
“揽林,赶紧带小素回去。”
李揽林看着柳素素,但见她摇头。便有底气冲撞道,“她都不情愿回去,何不我和你两人把活干完,早回去也不晚。”
“少来,臭儿子!唯独这点,妈可不迁就你。”
“那你问她,看她愿不愿意走。”
正所谓信誓旦旦,柳素素还能胡来?
柳素素如此回答,“阿姨,你看我能帮上什么忙。虽然没多大用就是了。”
“什么?”李揽林瞪她,这和之前说的可天差地别!不是说好不掺和进来?早知道不带了!
女人的心骗人的嘴!
“妈,干脆你和我们一块回家。”索性借坡下驴,李揽林务必得带她离开,免得后续又闹么蛾子。
“哎呀呀~真是郎才女貌哟,妈这辈子算是有盼头了。”尽管会苦些小素,但为了给他纠正回来,得撮合撮合呐。
林燕黎大手一挥,“旁边不远有条小水渠,干脆揽林你帮她打水,趁今天没那么热,得好好浇透地。妈那些个苗都渴死了。”
“妈!”这怎么行,故意的是吧?
但不容置疑,林燕黎别脸哼哼,颇具一副“姜还是辣的老”的神气架势。
逼得李揽林将视线对向柳素素,凑近些,威压滚滚,“你真情愿?我告诉你很累的,别折磨自己。”
“我…我试试。”柳素素感到紧张。李揽林注意到分寸,连忙退出两步,“对自己好些,你干脆去那块树荫下,等我们弄完。行吗?”
如果是关心,柳素素兴许有所不同。但眼下,她擦汗,“让我…我试试。”
毫无动摇之意,李揽林叹气,随手把毛巾扔给她。回头拎水桶,“好吧,别勉强。”
毋庸置疑,此时是关切。
刨出半亩地,难得柱锄头歇口气,林燕黎望向身后,平时那紧赶在屁股后边的小鬼此时顾不得自己,围着那姑娘团团转呢。
该以什么情绪呢?
不知道,总归转运了。
日渐西山,金红的余晖尽情蔓延着,林燕黎仿佛看到未来,收拾东西,便招呼他们回家,“小素啊,今天真抱歉哈!阿姨什么意思,你肯定也懂。”
“妈!你什么意思!”李揽林气个半死 整个下午没帮到林燕黎半段,反倒!他喊道,“要再这样,我可得翻脸了!”
“怎么?要和你妈拼拳头!”林燕黎蠢蠢欲动,笑哼道,“来啊,叫妈看看你还像不像小时候那样缠人。”
“什么意思?”
“跟小强一样,现在也是。”
“我乐意。”
柳素素拭干长发下的热汗,实话实说,勉力!勉力极了,手不断颤抖,明天或许会酸得无力……
她看着前面的两人,说母子,更似好友。正软弱地步子变慢,李揽林慢慢退回来,“都说了叫你别勉强,你诚心搞我呢?”
她没话,低头慢慢走。
“要不要背?”
“谁叫你来的?”
“一半一半吧,总归和我脱不了干系。”
“不用了,我身上都是恶心的汗,味道实在恶心……”柳素素补充道,“况且,叫你背我这样的人,会被说闲话的。”
既然如此,李揽林慢下脚步,“反正我妈去做饭了,慢慢回去吧。”
饭毕。
纵使该送她回家,可看林燕黎一脸爽朗推开自己。李揽林心情搅成团,不满浮现。
一路几乎沉默,唯有冰火两重天,粘腻的风萦绕周身。黑漆漆的夜空草草地笼住,不时蹿走的车灯,构成苍凉。
城市近在咫尺,李揽林忽然感觉背后厚厚的软物压上来,一双手穿过腰。只听她说,“你和阿姨关系真好…”
“和你们家一样。”因为开车,所以不拦?李揽林权当她累了,帮自己家的于心不忍吧。
灯红酒绿,人际喧闹,各地四面八方闪烁的五彩缤纷。属于下班者的欢乐时刻,正如天堂般令人脱去疲倦麻木,充盈欢颜笑语。
在这种时刻,柳素素脸颊蹭上来,因为眼镜的硌应感。
李揽林知道是脸,并听她闷闷地说,“我配吗?你有没有一点喜欢上我?能不能一点点,一丝丝喜欢上我?”
直到陌生的楼下,柳素素又不肯下车,“今天结束什么都结束了,就让我依靠一会。我也想体验下别的女人随随便便就能感受到的,哪怕是求,别走…”
若此便有些过激了…
“我送你到门口,别让别人看见了…对你造成不必要的影响。”
如果持之以恒,就是不识好歹…
两人来到门前,柳素素扣着手指,欲言又止。李揽林挠头叹气,“下回见,我先回家了。”
“为什么…”
这句话在彼此心尖。
下回吗?不知怎的,小说,视频,电视和电影,或别的女人大谈特谈的甜腻八卦所指动的感受,心跳并未加剧……
清理残余垃圾,林燕黎不抬头,问道,“送她回去了?”
“嗯…”
“妈妈,我能不能…”
“不行!今天难得看到希望,妈可不会迁就你了。”林燕黎螃蟹般横走,远离。
“妈妈!我想要。”学着柳素素教的男子硬气,李揽林竟大丈夫能屈能伸,直当开口。
“你怎么回事?今天怎么这么粘人?”
“妈妈,你看看我。”
林燕黎下意识伸手摸,一团滚烫而雄浑的躁动的铁枪,如同刚抽出锻铁炉,其上肉筋粗壮的勃动。她困惑道,“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妈再继续摸摸鸡巴。”
“少来!”早该拒绝了,那容他撒娇。
李揽林想要抱上来。
林燕黎后退,看他那誓不罢休,故意装给自己看的臭小鬼样,只得叹气,“啊啊!好了好了,等妈弄完这块,你先去洗澡。”
李揽林不走。
“妈不毁约,一会去你房间。这行了吧?真是的,都给你找了个姑娘,还不叫妈省心…”
“其他地方怎么又不见你像这样依赖妈妈呢?想到这种事就想妈妈,哼!”
但看他笑,林燕黎心也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