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络停在夏至面前,针尖似的藤梢只差半寸便能刺入眉心。
……她不是闻菱歌。
只要墨衍翻开她的记忆,异香、药谷、归藏珠,还有娘用命藏起来的一切,都会暴露。
她变成傻子,竟都还算轻的。
夏至掌心收紧。
……绝不能让他搜。
可她也不能凭空编出另一段人生。这一路处处有迹可查,一句假话错了,后面便全是破绽。
她只有一次机会。
“我的确有事没说。”夏至开口。
闻清晏:“什么事?”
“我被人追杀过。”
岚州清风镇,五个戴面甲的人。一个孩子倒在地上还没断气,哭着喊了一声娘,其中一人又补了一刀。
她没提青铜鼎和炼魂。只说自己被发现,一路逃命,最后坠下山崖,伤了脚。那些人没有再追,可她却不敢赌,用草汁和药泥改了脸。
闻清晏皱眉听着,没有打断。
她说到沧澜江。“我不敢坐客船,找了艘过江的货船。”
墨衍忽然问:“船号?”
夏至心口微紧。“当时没留意。”
墨衍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有那么一瞬,夏至几乎以为他已经知道她在撒谎。
“船上运了青砖,午后开的船,船尾有些渗水。掌舵的是个左手缺一根指头的老人家。”
为了防止这艘船被找到,夏至特意说了半真半假的信息。“我那时候只想着身后的人会不会追上来。”
闻清晏问:“船上还有什么人?”
“船上还有一个姑娘。她带着两位长辈北上求医,一个昏迷不醒,一个眼睛不好,腿脚也不方便。”
她说两人后来渐渐熟了,自己替那姑娘照看病人;那姑娘替她补衣服。
“靠岸以后,我看见岸边有带刀的人,怕是追我的,没来得及告别就先走了,连补好的外袍都落在她那里。”
事实正好相反……真正轻装独行的是闻菱歌。她只敢把两个人的身份对调,能借用的真事,尽量一个字都不动。
“后来我绕了路。几日后,在离天枢三百余里的山脚,又看见了她们的车。”
“……两个长辈都在,唯独她不见了。我上山找她。”
后面的事依旧历历在目,只是死去的人,从闻菱歌变成了夏至。
墨衍问:“坟在哪里?”
“西坡。山腰有棵被雷劈过却没死的松树,从那里往上六十余步。我在坟头压了七块石头。”
“船号记不得,坟倒记得清楚。”
“船我只坐了一程。坟…是我亲手挖的。”
墨衍不再开口。
直到她说完,闻清晏才问:“那两人为什么跟了你?”
这一句,她早知道会来。真听见时,胸口还是被什么慢慢勒紧。
“她死了,总得有人管她们。”
墨衍说:“闻姑娘向来如此舍己为人?”
“她跟我说过,她最怕的不是自己死,是她死了以后,没人管她娘和婆婆。”
墨衍道:“所以你就一直管下去?”
“她死的时候,身边还散落着她替我补过的那件外袍。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连累了她。”
夏至说,“而且……当时山脚下只有我,那个婆婆神志不清,还把我认成了她。”
闻清晏沉默了片刻,才问:“死去的姑娘,叫什么?”
夏至喉咙忽然发紧。
“她叫夏至。夏天的夏,夏至的至。”
那两个字出口的一瞬,她忽然觉得,像有什么东西真的从自己身上被剥了下来,留在了那座没有碑的坟里。
闻清晏问:“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我只是个走投无路的孤女,连自己能不能留下都不知道……”
夏至看了一眼眉心前的藤尖,不再说下去。
闻清晏沉默了一会儿。“既然能查,就先查。墨师弟,收起来吧。”
片刻后,碧络的藤尖终于退开,重新盘回墨衍腕间的木环。
压在身上的威压也随之散去。夏至肩头骤然一轻,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湿透。
闻清晏替她看过脚伤,道:“在查清之前,我仍把你当闻家后人。”
他又转向墨衍:“养元丹还有吗?”
墨衍取出一只青玉瓶。闻清晏取过,打开看了一眼。“只有一枚?”
“我这里现成的只剩一枚,下一炉早排满了。”
闻清晏:“算在我今年自己的丹例里。”
玉瓶递到夏至手中。“给山下昏迷的那位先用。凡人受不住整枚药力,每天只刮下一点化入水。”
夏至攥紧瓶身:“能治好她吗?”
闻清晏道:“养元丹只能护住肉身元气,令脏腑暂时不衰。”
……能护住肉身,对她来说便已经足够珍贵。
可是,这一枚用完以后呢?难道还要一次次厚着脸皮求人?
“请让我留在丹霞峰。”
说完,她对着墨衍躬下身。
“求您。”
过了一会儿,墨衍才开口。“为什么非要进丹霞峰?”
“我想学炼丹。”
“你?”
墨衍这一个字,她听得明白。
她知道自己这句话听起来有多可笑。
没有灵力,没碰过丹炉。旁人学十几年都未必能入门的东西,她张口便说想学。
可她还是点头。
“是。”
她一字一句道,“我想学会自己炼药。至少下一次需要药的时候,我不想只能求人。”
夏至原本只打算说到这里,可一路北上时见过的那些人和事,全部堵在胸口。
染疫等死的流民;渡口背着昏迷孩子却上不了船的人;雍州关卡排队的病人;高烧却没有药的孩子……
“我见过很多人,不是不想治,而是治不起。如果以后真的能学会炼丹……我想试试,哪怕让一副药少用一株灵草,便宜一点。”
夏至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说出了一样的话——我以后想学炼丹,炼普通人也吃得起的药。
原来有些话,人不在了,并不会一起消失。
墨衍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动,很久没有开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明她站着,他坐着,夏至却莫名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个人正居高临下地审视她,判断她说的,究竟有几分是真的。
夏至等得心里发紧。
“我可以从杂役做起。”她道,“不用特殊照顾,只要给我一个公平的机会。”
闻清晏皱眉:“可你连灵力——”
“可以。”墨衍忽然开口。
夏至愣住,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闻清晏也转头看墨衍。
墨衍却神色不动,只唤来丹霞峰管事。
“按照她的资历,查杂役的空缺。”
“只剩思过崖西麓一处缺额。”管事欲言又止,“……最近守山戒兽躁动。前一个杂役伤了肩,后一个被咬断两根手指。”
闻清晏皱眉:“她没有修为,换一处。”
“换谁?”墨衍看向管事:“东药圃的人可有犯错?”
“没有。”
“那凭什么换?”
墨衍重新看向夏至:“你刚才说,要一个公平的机会。丹霞峰不会因为你是掌门的故人之后,把安全的位置腾给你。”
闻清晏皱眉:“墨衍。”
“她可以不去。”墨衍淡淡道。“我没有逼她。”
“我要去。”夏至毫不犹豫。
闻清晏也不再阻止。
“闻菱歌”三个字,暂时记入丹霞峰名册。
夏至道:“我还要下山一趟,安顿两位长辈。”
“最多五日。”墨衍道,“你不来,管事照规矩补人。以后再别提来丹霞峰。”
“我会回来。”夏至道。
闻清晏取出钱袋递给她。夏至本想推拒,墨衍却说:“那枚养元丹,若按丹霞峰杂役的份例折算,你不吃不喝做二十年,也未必换得到。”
夏至伸出去推钱的手停住……
“既然没钱,就不要在这种地方逞强。”墨衍补了一句。
夏至耳根微热。最终,还是把钱接了,紧紧捏在手里。
“丹药和钱,我一定会还。”
闻清晏只说无妨。
墨衍不置可否,只是将轮椅转过方向,白衣从扶手旁垂下,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再没有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偶然落到他眼前的一粒尘。
……
闻清晏安排一名练气弟子陪夏至下山。
到了住处,夏至立刻按嘱咐化开养元丹,喂了夏清婉第一份。
药液入口后没多久,夏清婉冰凉的指尖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送她下山的弟子提出给夏清婉诊脉,夏至知道躲不过,已准备了一套说辞。
或许是养元丹起了作用,并没有让那弟子发现异常
他提议替她找个可靠的人照料她们。
夏至谢过,却婉拒了。
……她怎么敢让天枢门的人长久靠近母亲和乔婆婆。
那名弟子很快告辞。
夏至送到门外。
起初,她以为他会沿来路回山。可到了前方岔路口,那道月白身影没有停,径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夏至站在原地,手指一点点收紧。
西坡那座坟、渡船、清风镇……他会一处一处查过去。
船家和守吏若记得她的脸,她会穿帮。但她没得选。
夏至带着满腹心事转身进屋。
两尾原本沉在缸底的小鱼浮了上来,不约而同地游到她方才经过的那一侧,久久不肯沉下去。
无风,水面却久久未平。一轮将满的月,碎在粼粼波光里。
第一个望月……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