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以北的某处村落。一位持仗老者颤颤悠悠的带领整个村落的族人跪伏在祁冉身前。
“感谢…感谢道长为我等降服魃女……上百年来,魃女盘踞于赤水,身材妖异,邪魅动人,其身遭黑烟缭绕难以接近,更有极为可怕的驾驭万尸的本领……一直以来都有传说,这魃女喜欢蛊惑村人,迷惑心智,浑浑噩噩靠近身遭,被魃女那黑烟吞噬,吸干生气,从此沦为任其役使的丧尸。我等赤水以北、赤水以南、赤水以东共八座聚落,多年来受魃女滋扰已久。”
“如今妖物已降,我等感激涕零……我等八座聚落皆深知降魔此妖的报酬远不及道长付出,在此斗胆恳请道长收下这些财物,内有……”
老者的话被祁冉挥手打断:
“财物就免了,我知道赤水以北多有竹林,有种力大无穷的熊,黑白二色,性情适合驯化,常作为抵御妖兽入侵的助力,你们为我找来一只品相良好的作为报酬吧。”
老者眼睛睁大:
“……啊?这样就可以了么,道长?”
“这样就够了。”
老者显然被惊得不轻,停顿了很久,才颤颤巴巴地询问:
“那,那,请道长在此处逗留数天,我等好生招待以作答谢……”
“……不需要。我还有事,你们赶紧把幼兽给我,我要走了。”
祁冉维持着僵硬的微笑,清秀的脸颊沁出几滴冷汗。
再不走的话…我就要压制不住储物戒指里那只女鬼了。
祁冉从村民手中抱过正在闭着眼睡觉的黑白毛绒球,没有理会村民的挽留,快步走出村外数百丈。
一放松咒令的压制,女鬼绛就“嘎呜”一声咆哮着从戒指里蹦出来:
“说谁身材妖异,谁邪魅动人呢!?!你别拦着本座!本座今天就是死,死在大荒海,也要把这赤水沿岸所有村落都烧光光掉!”
“消消气,消消气…”
“消个屁的气啊!本座什么时候蛊惑人心了?本座什么时候吸干谁的生气了?还转化成僵尸呢,本座根本看不上他们营养不良的尸体!”
“但是据我所知,本地居民近百年来确实有报告多起梦游事件,梦游地点都是你经常出没的地区吧……”
“那是没办法的事啊!我的存在性质就决定了要定期补充智慧生灵的『生气』来维持力量,如果缺少『生气』的话,我的身体就和名副其实的尸体没有区别了。『生气』以血肉最丰富,体液次之,精力最次。本座从来没有杀过无辜之人,更不屑吸取这些村民的体液,只能以黑烟控之,吸取他们的精力,事后删除他们的记忆。”
“只要皮肤接触即可吸取足够的精力,那些村民第二天醒来后,顶多觉得体乏罢了,修养几天就好……没想到,没想到,竟然被这些山野村夫传成这样!”
“哔咕…本座的一世英名……”
眼见某僵尸已经开始眼泪花花,祁冉叹了一口气:
“本来不想动用权限的,看你也修改过很多人的记忆,我就替他们小小报复一下吧。”
“额呜?”
僵尸抱着头,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你想干嘛……”
“【赤岚色的雨。】”
“……啊。”
绛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漂亮的赤色瞳孔扩大,激动挥舞的手臂瞬间脱力,滑如润玉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青丝披散,脑袋沉沉垂落下来。
一轮淡蓝色的光圈在她瞳仁边缘显现,光滑的小腹刻印着穿过肚脐的纹路,散发着妖异的微光。
绛面无表情的用扩散的眼眸环顾四周,最后在祁冉的方向锁定、聚焦,用呆板,机械的声音开口道:
“尸傀绛奴,见过主人。”
绛上前向道人躬身行礼,然后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主人的下一步指示。
祁冉此时心情却是有些复杂,这个关键词是驭尸术的最后一道保险,防止僵尸脱控的。
他从来都把绛当做真正的人类看待的,但是绛肌肤上发光的咒文提示着,她终究和人类有很大差别。
他慢慢走近绛,打量她的俏脸。
绛在咒令的控制下双眼平视,挺胸收腹,手臂贴紧侧腰,两条长腿站得笔直,俏丽的娇颜和玲珑的身材在这一刻展现无遗,就像她不是一只大大咧咧、桀骜不驯的尸王,而是遗落凡尘、被自己捡了便宜的女神。
“仔细看看,你确实长得…很漂亮。那些村民说的倒也没错。”
而尸傀状态的绛对祁冉的称赞毫无反应,只是凝滞了身形似的保持瞳孔扩散的模样,安静地伫立在原地。
微风吹拂、鸟虫蹄鸣,连她白嫩的赤脚踏足的草垛都在随风摆动,而她自己像严肃的兵卒一动不动,等待着听取主人的命令,只有主人的命令可以驱使这只尸傀,其他的声音她也许听得到,但是不会去理解,也不会去记住了。
“这双脚也很好看,足弓线条流畅优美,就是没什么血色,粘上不少泥土,搞得脏兮兮的。回头给你买双履穿吧。”
祁冉看得有些出神。同时心里有什么开关被打开了。
他慢慢抬起手,内心挣扎了一下。将少女的身体从后脑拢过,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
绛的身体没有什么异味,因为不需要进食,没有一般意义上的“新陈代谢”,没有产生任何不净的东西,她甚至连呼吸心跳都没有。
但是她仍然会思考,会说话,会运动,只是现在暂时被按下了暂停键,维持在一个安静的瞬间,像真正的人偶一样被祁冉抱住。
她比祁冉想得还要娇小,宽大的黑色斗篷之下是软若无骨的身躯,即使是站得笔直的状态还是比祁冉矮上半个头,白净的琼鼻轻轻在祁冉有些胡渣的下巴上搓动。
一阵清风吹过,带着女孩的头发挠过祁冉的侧脸,三百岁处男祁冉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青色的薄薄的道袍之下,腰腹部那一块地方开始充血变硬。
他促狭地低下头,嘴唇在少女柔软的唇瓣上碰了一下,主动释放自己的“生气”到少女体内,便猛地松开绛的身体。
绛轻轻摇晃了几下,视线偏离了祁冉的方向,因为失去了目标,她的瞳孔再次扩散开。
她面无表情地稳定住身体,转动脑袋环顾四周,视线再次在祁冉的位置处聚焦,又安静下来。她对祁冉的短暂一吻没有任何反应。
处男道长红着脸,自言自语地说道:
“我只是想给她补充『生气』,我只是想给她补充『生气』……”
祁冉自我催眠得很成功。他说服了自己,很快平静下来。
“还是干正事吧…咳咳。”
祁冉向绛发出号令:
“忘记刚才赤水村民所述,关于魃女的传说,记住,我只要了一只食铁兽幼兽作为报酬,就离开村落了。”
绛瞳孔散发着微光,呆呆地回答:
“绛奴收到。”
“呃…唔呜…”
绛闭上黯淡的双眼,轻轻喘了几口气,重新睁开没有情绪的眼睛:
“绛奴关于魃女传说的记忆,已经删除。”
“甚好…现在,【醒来吧。】”
绛瞳孔中淡蓝色的光圈黯淡下来,她眨了眨眼:
“欸?…祁冉,我刚才怎么走神了?”
“不知道,我们才走出村落呢…是不是因为『生气』不够了?”
祁冉看着远处的景色。
“是吗…不管这些了,改日补充就好。”
绛狐疑了片刻便不再怀疑。
她打量着祁冉怀里睡得香甜的小食铁兽,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明明实力都能够开宗立派了,为什么不回你的宗门,美滋滋当个镇派长老,反而远离人世,行走于山林间,做个居无定所的除魔道人,整天和这些妖物腻歪?”
“绛,不要这么说你的前辈。它们年纪虽然比你小,实力比你弱,除魔的经验却远比你丰富。以后你可是要和它们同吃同住,同甘共苦的……”
“不要把我和这些小动物提到一起!”
“……哎呀,不要在意这些小细节。况且它们每天都有食用最珍惜的灵肉,在我的引导下,总有一天它们也会和你一样,化身为人。”
“你搁这玩养成呢。而且,你不会把我当成,你的同类了吧?我可不算人类,也不屑做什么人类。”
绛好笑地看着他,托起细腻的下巴,翘起二郎腿,嗤笑道:
“你们人类,只是因为和神灵长得最接近,就视自己为万物之灵长,眼高手低的你们,明明连一块石头都打不碎,跌倒骨折就要耗费数月痊愈,患病更是要折寿。若是不修仙,寿命仅有百年有余,从我的尺度上看如同夏秋之虫。就算羸弱成这般境地,你们还是喜欢内斗,为了争夺蝇头苟利发动一次次冲突,互相结盟,互相背叛…………从这一点看,你们倒是和那些道貌岸然的神灵有些相像。”
祁冉道人抬首看了她一眼:“说得好像你见过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灵似的。要真是这样,你怎么会被我按在地上摩擦?不应该一根手指头就把我碾死吗?”
绛冷哼一声:“……谁知道呢,这不关你事……你只要知道,你们人类除了长得像祂们,寿命,体质,神魂,灵体,法力,没有一样是像祂们的,也就是内斗不休这一块确实神似,甚至有过之而不及。”
“……你作为除魔道人,应该知道,你接到的除魔对象大多是杀人的妖怪和蛊惑人心的恶魔,对吧?”
“……可是我在凡间经历的这几百年来,杀人最多的是人类,欺骗人最多的是人类,压榨奴役人类最狠的是人类,把人逼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最多的,还是人类。”
“更可笑的是,一些人类修了仙,获得了远超凡人的寿命后,甚至不把自己视作人类了,他们想要将自己与人类区分开,要当那高高在上的仙,自称仙人。”
绛以为自己会驳得祁冉哑口无言,不想那青色道袍的道士反而点点头:
“我的确不觉得那些无恶不作的歹徒和自视甚高的『仙人』算什么人。”
“哈?”
“关于『人』的定义,我觉得,我和世间的主流观点不大一样……”
祁冉从储物戒指摸出一根灵笋,看着怀里的小家伙抱着笋咔吧咔吧地啃,慢悠悠地讲道:
“…实际上,仔细研究一番就会发现,『人』作为一个智慧种,是很容易沾染上其他异种成分的,就像一张白纸任凭图画。怨念慎重的人死后容易化作厉鬼,被地狱的魔鬼喂点心头血就会变成魔鬼,被西方炼金者改造的人会成为巫妖,被千年七鳃鳗吸食过而不死的人成为了最初的一批血魔……”
“那么反过来,山灵吸收天地灵气,化作人形,为什么不能称为人呢?西北黑水那群苗民,擅长治病的巫咸国族,为什么不能称为人呢?”
绛不服气地盯着祁冉:“歪理。”
祁冉白了她一眼:
“随便你怎么想……在我看来,身体结构的差异不足以区分孰是人类,反而根据他们的所作所为来判断更加省事。没有缺点的大德者永远是至公至善的,他们甚至对自己的同袍手足也绝不手软,在我看来他们是『圣人』,适合当一尊神像而不是有血有肉的人类。视生灵为修炼耗材的邪修就更不算是人了,它们杀伐无数无恶不作,比恶魔还要血腥。”
“在我看来,所谓人,就应该是生来便有很明显的缺点、但是内心仍然向善的生灵。”
…………因此,绛,拥有远超凡人的力量,几百年来从未作恶,没有伤害村民,似乎过去因为轻信而遭受过背叛,导致不愿意相信他人的你……
祁冉抬起头,直视绛的眼眸。
少女的眼睛是赤红色的,长长的眉毛在冷白的额头上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此时正微微皱着,思考刚才的辩论。
道人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因此我觉得,你也是我们的一份子,是我的同胞。”
…………这样的你,我愿意当做真正的人类看待。
绛有些愣神地接受着道人的凝视。
一秒,两秒,三秒…
“……我不同意你的观点。”
她避开道人的视线,默默想着:
明明她不想当什么人类的,听到这家伙这么一说,心里竟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能说出这种话……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