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多菲从办公室出来时,晏春生还坐在原位。周围同事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工区灯灭了一半,只剩靠窗那一排还亮着。他低头看电脑,细框眼镜后面的神情很安静,桌上放着一杯早就凉掉的咖啡,怎么看都不像“还有点事”,更像是在等谁。裴多菲背着包从他旁边经过,本来想直接走。晏春生却抬头了。“结束了?”“嗯。”“沈总找你说什么?”裴多菲脚步慢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今天已经问过很多次了。她忽然有点想逗他。“秘密。”晏春生明显怔了一下。裴多菲心情立刻好起来。终于。也轮到她了。“你不是最喜欢说秘密吗?”晏春生看着她,过了几秒,才笑起来。“姐姐学得真快。”“跟领导学的。”“那我教坏你了。”“早就坏了。”裴多菲准备走。晏春生却已经合上电脑,站起来。“我也走。”她看他:“你不是还有事?”“做完了。”“这么巧?”“嗯。”晏春生拿起外套,语气自然得完全不像刚才还坐在这里等了半个小时。“很巧。”两个人一起往电梯走。裴多菲没拆穿。她其实很早就发现了,晏春生这个人虽然表面软萌,但很多事情根本没有他说的那么无意。比如刚好在她下班的时候也下班,刚好买她喜欢的奶茶,刚好总能记住她随口提过的东西,刚好每次她想听沈渡川的事,他都有新素材。一次是巧合。次数多了,就有点不像了。但裴多菲懒得深究。被人顺手照顾着又不是什么坏事。她的人生原则一直很简单:舒服就先享受,麻烦出现了再处理。——————电梯门合上以后,晏春生忽然问:“下周出差?”裴多菲转头。“你怎么知道?”“听见了。”“偷听?”“不是故意的。”“这句话一般等于就是故意的。”晏春生笑了一下。“我去找沈总,刚好听见最后两句。”裴多菲莫名觉得有点尴尬。“没什么,就是项目。”“你们两个去?”“嗯。”晏春生没有立刻说话。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下跳。过了几秒,他才轻声问:“为什么不带我?”裴多菲:“你问我?”“沈总不是说我不去吗。”“那你应该问他。”“我问了。”“他说什么?”“说没必要。”晏春生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听起来居然真有点失落。裴多菲立刻脑补。两个人平时去哪都一起。现在沈渡川突然单独带她出差。晏春生当然会不高兴。她一下又开始心虚。“其实我也不想去。”“真的?”“当然。”裴多菲说得无比诚恳。“出差就是换一个地方上班,还得住酒店,我宁愿在家躺着。”晏春生终于笑了。“那你跟他说不去。”“我不敢。”“姐姐还会怕?”“我只是胆大,不是疯癫。”晏春生笑得更明显。气氛终于轻松一点。电梯到一楼以后,两个人并肩走出去。外面已经彻底黑了,写字楼门口还有不少加班的人在等车,路边车灯连成一条亮线。晏春生忽然停下。“姐姐。”“嗯?”“我请你吃宵夜。”裴多菲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五。“这也叫宵夜?”“那晚饭。”“吃什么?”“你定。”裴多菲思考了三秒。“烧烤。”“可以。”“你请。”“可以。”“那走。”这就是她最喜欢的社交方式。不谈感情。先谈谁付钱。——————烧烤店不远。两个人没开车,沿街走了十几分钟。晏春生今天走得很慢。裴多菲一开始没注意,后来发现他每次过马路都会下意识走在外侧,遇到人多的地方也会稍微侧过身替她挡一下。不是很明显。甚至像习惯。可一旦注意到以后,就很难再忽略。“你以前也这样吗?”她突然问。晏春生转头。“哪样?”“特别会照顾人。”“有吗?”“有一点。”“姐姐不喜欢?”“没说不喜欢。”晏春生沉默一会儿。“那就好。”又是这三个字。裴多菲忽然发现,他最近很爱说。那就好。像他所有行为的标准都不是“合不合理”,而是——她喜不喜欢。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不对。她最近是不是越来越容易想歪?一定是沈渡川的问题。那个人昨天靠太近,把她脑子弄坏了。裴多菲果断停止分析。——————烧烤店很吵。油烟味重,人声也杂。晏春生明显不太适应这种环境,但裴多菲吃得很开心。她点了一桌,先吃羊肉串,再吃烤鸡翅,最后顺手给晏春生夹了一串烤年糕。“你怎么不吃?”“在看你。”裴多菲动作一停。“看我干什么?”“你吃东西的时候很认真。”“废话,吃东西不认真,那什么时候认真?”晏春生笑。“工作?”“工作不值得。”“沈总听见会生气。”“你别告诉他。”“那姐姐贿赂我。”裴多菲抬眼。“你最近越来越会得寸进尺了。”“跟姐姐学的。”“我什么时候这样?”“奶茶。”“那叫合理收费。”“那我也合理收费。”晏春生把烤年糕咬了一口。“保密费。”裴多菲被他绕得没话说。“你要什么?”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看了她一会儿。灯光落在眼镜片上,把眼神遮住一半。“下周出差回来,陪我吃饭。”“就这个?”“嗯。”“行啊。”裴多菲答应得很快。“反正你请。”晏春生低头笑了一下。“好。”——————吃到一半,晏春生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裴多菲正在吃鸡翅,随口问:“谁?”“家里。”“怎么不接?”“不想接。”这回答有点反常。晏春生平时看起来脾气很好,几乎不会明显拒绝别人,更别说家里。裴多菲多看他一眼。“吵架了?”“也不算。”手机又响。还是同一个号码。晏春生干脆调成静音。裴多菲终于有点兴趣。“你家里是不是不想让你待这边?”晏春生明显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猜的。”“这么准?”“关系户最常见剧情。”裴多菲慢悠悠喝饮料。“空降历练,做得不好被叫回去,做得太好也会被叫回去。家里一般都觉得基层待太久没必要。”晏春生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他们确实想让我回总部。”“你不想?”“不想。”“为什么?”“这里挺好的。”裴多菲一边吃一边问:“哪里好?”晏春生看着她。没有回答。裴多菲等了几秒。“公司?”“嗯。”“项目?”“也有。”“沈总?”晏春生笑了一下。“姐姐怎么每次都要把他加进来?”裴多菲:“习惯。”“那如果没有沈总呢?”这次她终于停下来。“什么意思?”晏春生靠在椅背上。“如果我留在这里不是因为他呢?”“那还能因为什么?”“因为别的人。”裴多菲看着他。吵闹的店里,周围人声都像忽然远了一点。这个问题已经不太像普通上下级聊天。裴多菲智商很高。她不是听不懂。只是她对很多事情的处理方式都是一样的——只要答案会让生活变麻烦,就先假装没看见。所以她夹了一块烤豆腐。“那个人挺倒霉的。”晏春生:“……”“为什么?”“被你当成留任理由,压力多大。”晏春生笑了。但笑意比刚才浅。“姐姐。”“嗯?”“你是真的听不懂吗?”来了。裴多菲心里第一次产生一种想逃跑的感觉。她抬起头。晏春生没有笑。至少不是平时那种软软的、很好说话的笑。他只是安静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显得很深。“还是不想听懂?”裴多菲沉默。几秒以后,她拿起饮料。“我觉得今天烧烤有点咸。”非常烂的转移话题。晏春生却没有逼她。他只是低下头。重新笑了一下。“好。”“那就先不说。”这句话反而比继续追问更让人心里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