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假那日,颜如玉哪里也没有去。晨起后照常用了早膳,又在窗下看了半卷书。外头天色很好,仲冬难得有这样明亮的日头,宫人进进出出,也都只当她今日难得无意出宫。她没有问内寺伯。一直到午后,仍旧没有消息。颜如玉手里的书已经许久没有翻页。她垂眼看着那行字,来回看了两遍,愣是连写的是什么都没记住。也许是她想错了。那个人既然这样谨慎,未必会因为一句无意间听来的话便有所动作。又或者,他根本不在那些人里。这个念头才刚浮上来,外间忽然传来脚步声。内寺伯很快进来,行礼后低声道:“殿下。”颜如玉抬起头。“曲江那边没什么动静。青龙寺也一样,从昨日到今日,都没听说有人特意打听殿下的行踪。”颜如玉眸色微沉,没有说话。内寺伯顿了顿,才继续道:“城南别业那边,倒有一件事。”握着书页的手顿住了。“城南别业那边,昨日来了个生面孔。”颜如玉问道:“做什么的?”“说是替人寻地方,想在附近赁一处院子。先同门房打听了几句路,后来又问东边那处院落平日从哪边出入,后门冬日还开不开。”颜如玉心底终于落到了实处。她抬起眼,盯着内寺伯,没有催他,只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内寺伯继续道:“门房起初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那人临走前又绕到东侧看了一圈,像是在认路。昨日殿下才说旬假要去看东院,这边今日便有人来问东院的出入,臣觉得未免太巧了些。”颜如玉缓缓将书合上:“人呢?”“没留住。门房只记得大约二十来岁,衣着寻常,不像是哪家郎君本人。”颜如玉沉默许久。东边那处院子空了很久,最近也并没有真的修整,更不会有人知道她要在旬假过去。那句话,是她临时起意说给阿念听的。也是说给当时站在他身边那几个人。内寺伯见她神色一点点沉下来,低声道:“殿下,要不要让人顺着昨日那人的去向再查?”“查。”颜如玉果断道。想了想,她又道:“别惊动别苑的人,更别直接去找那几个郎君。”内寺伯低头应“是。”等人退出去以后,颜如玉才将手里的书合上。那日的情形重新浮现在眼前。阿念坐在最里头,身边围着几个人,正为旬假的安排争论不休。顾隐也在那里,只是站得稍远些,偶尔被人问到才开口说一句。她说要去城南别业时,并没有谁流露出异样,也没有人旁敲侧击地打探。可如今看来,那句话的确泄漏出去了。至于是听见的人亲自做的,还是其中有人又将消息告诉了旁人,眼下还说不准。但至少,她终于知道该往哪里查了。颜如玉起身走到案前,从最下面抽出那张折起来的纸。展开以后,十来个人名并排落在眼前。她拿起笔,将那日的四个人一一圈了出来。笔尖走到最后,在纸上停住。留下来的这些人,偏偏都是阿念身边最熟悉的。离冬至尚有大半个月,中宫已经开始预备节物。这一日午后,尚宫将内库新入的几样香药送来,请颜如玉过目。再过几日便要赐节物,除了金帛衣料,各府照例还要添些香药之类的小物,分给谁、分多少,总要先定下来。颜如玉这几日照旧睡得不好,看了半晌,多少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宫人打开最后一只匣子。一股极淡的香气随着匣盖掀开,慢慢散了出来。苦,辛。气息清透,初闻锐利,落下去以后又绵长不散,深处仿佛还压着一点极淡的暖甜。颜如玉动作一滞。有一瞬间,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在哪里。崇文馆讲室里阴冷的潮气、樊川暖阁里昏暗的光、落在耳边的呼吸,还有近在咫尺的体温,像是被这一点气味猝然从记忆深处扯了出来。她盯着那只匣子。里面盛着十余块红褐色的香药,大小虽不完全相同,却都比寻常所见饱满。表面蒙着一层极薄的黄尘,断口颜色更深,薄处隐隐透光,像凝住的暗色琥珀。颜如玉伸手拈起其中一块。那股气味更清楚了。不是一模一样。那个人身上的味道还混着别的香气,更深,也更复杂。可这一缕苦辛的树脂气息从中剥出来以后,她忽然便认得了。没药。颜如玉指尖停在那里。她不是没用过没药。只是此前两次,那气味都混在旁的香药里,又隔着久闭后的霉味、体温与暖阁里原本燃着的熏香,她始终没有想起究竟在哪里闻过。如今这样一整匣纯净的香材摆到面前,那点记忆才陡然浮出水面。她缓缓将手中的没药放回去:“这一批从哪里来的?”尚宫答道:“是今年秋里波斯使臣进献的方物。”颜如玉抬起眼:“波斯?”“是。听鸿胪寺送来的贡单上说,这批没药原是南方海路所得,先入了波斯王廷的内库。此次使臣来朝,才从中择了品相最好的一批,随国书一道进奉。”颜如玉又看了一眼匣中红褐透亮的香块。难怪。长安也有没药,在西市的胡商手里就能轻易寻到。可这样干净、香气又这样清透的,却不属于寻常商货。“这种没药,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进的?”尚宫想了想:“似乎是前年。也是随波斯贡使一道来的,只是那一批比今年还少。”“后来呢?”“留了一部分在内库,其余照例赏了出去。”颜如玉指尖在匣沿上划过:“旧册还在么?”尚宫一怔,随即道:“应当还在。历年贡物入库、支取、分赐都有簿籍可查。”“拿来给我。”尚宫虽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多问,很快让人去取。名册送来后,颜如玉坐回案后。她一页页往下翻。这一批没药数量有限,分出去的也不过数家。豫王魏珂,一匣。中书令周敬宗,一匣。安国公府,一匣。……目光继续往下,一行字映入眼中。门下侍中顾琇,一匣。她的手顿住。殿内很安静。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久到旁边的尚宫都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顾琇。顾府。她忽然想起那张压在书册最底下的纸。也想起自己前几日才亲手圈出来的那几个名字。其中一个,顾隐。颜如玉指腹压在纸页边缘,久久未动。她第一反应竟仍是不信。怎么会是子晦?那个每回见了她总是规规矩矩行礼,安安静静待在阿念身边,几乎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他甚至连一笏墨、一件寻常的冬衣都要谨慎推辞。这么多年,她竟从来没有觉出过他半点异样。可偏偏——城南那场试探。那个人身上的熏香。一件尚且可以说是巧合。接连两件呢?颜如玉缓缓合上名册:“这册子先留下。”尚宫应了声是,很快退了出去。直到殿门重新合上,颜如玉才抬手抵住额角,身子也跟着往案边靠了靠。案角香炉里的白烟细细飘着。她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想不起第一次见顾隐究竟是什么时候了。这些年,他似乎一直都在阿念身边。翌日,颜知远照例进宫。他先同她说了好一会儿馆里的琐事,末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阿娘,后日我们要去青龙寺听经,你去不去?”颜如玉抬眼:“你们?”“嗯。子晦他们都去。”颜如玉端着茶盏,顿了顿:“就是前些日子从终南山来的那位法师?听说暂住在青龙寺,这几日都在讲《华严经》的《十地品》。”颜知远有些意外:“阿娘怎么连这个都知道?”颜如玉低头抿了口茶:“长安这几日都在传,我总会听见几句。”颜知远笑起来:“那正好,后日我来接你。”“好。”颜如玉应了一声。等他走后,她才让人唤来内寺伯。“后日我去青龙寺。”内寺伯看着她,眼底有些错愕。前些日子三处设饵的事才刚过去,他显然还记得青龙寺也是其中之一。颜如玉却没有解释,只道:“让寺里替我留一间清静些的禅房。不要离讲堂太近,外头隔一重院子便好。”“是。”“听完经以后,我会在那里歇一阵。”她顿了顿,“到时候人都留在外院。”内寺伯神色微变:“殿下?”“不要走远。”颜如玉看着他,“我若唤人,你们便立即进来。”内寺伯脸色还是有些勉强。颜如玉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前两次那个人都是在所有人以为不会出事的地方出现。如今她却反过来,要亲手再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空隙。确实冒险。可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城南的消息可以是旁人无意间传出去的。顾府有那批没药,也可以只是巧合。即便两件事同时落在顾隐身上,也还不足以让她凭这些便认定一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就是那个人。她需要一个答案。“若过了一个时辰,我还没有出来,你便进来。”颜如玉道,“在那之前,不管看见谁从外头经过,都不要惊动。”内寺伯终于听明白了:“殿下是想拿自己作饵?”颜如玉沉默片刻。“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她甚至不知道,若那个人当真是顾隐,他会不会察觉出这个机会来得太过恰好。若看出来了,他大可以什么都不做。从此以后仍旧做那个守礼、安静、最知分寸的顾家郎君。只要他不再出现,她手里这些东西永远都只能算怀疑。可若他还是来了——颜如玉指尖慢慢收拢。那便是他自己给她的答案。“照我说的安排吧。”内寺伯低头:“是。”人退出去以后,殿里重新安静下来。颜如玉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荒谬。这些年,她见顾隐不知多少次。却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等着他,又盼着他不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