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晚來 - 第6章

梦好像总有醒来的一天。

那一夜,王府的灯火才刚熄下不久,便有人急匆匆叩响了书房的门。

“王爷,城南传来消息。”

沈晏辞抬眸。

侍卫俯身,压低声音道:“苏府今夜遭了刺客。”

手中的笔停在半空。

“可有伤亡?”

“苏小姐受了惊,幸而并未受伤。”

沈晏辞沉默片刻,随即起身。

“备马。”

那两个字落下得极快,没有半分迟疑。

谢令仪站在廊下,隔着昏黄灯影看着他披上外袍。

她其实并不意外。

甚至在听见苏府遇刺的那一刻,便隐隐已经猜到了他的选择,只是当他从她身旁经过时,她仍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些许的…轻颤。

“王爷……今夜还回来吗?”

沈晏辞脚步微顿。

他回头看她一眼。

“苏府出了事,我需过去看看。”

“嗯。”

谢令仪垂下眼睫。

“妾身明白。”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伸出的手悬在了半空中,停了半晌,又克制收回。

“夜里凉,下回别穿得如此单薄,以免得了风寒。”话音落下,他没有再多言,只是顺手解下了身上的披风,轻轻覆盖在她身上。

披风尚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将夜风隔绝在外

“我去去就回。”

马蹄声渐渐远去。

谢令仪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告诉自己。

不过是去一趟苏府而已。

他答应了会回来。

那一夜,她没有立刻回房。

她站在廊下,望着院门的方向,直到夜风将灯影吹得摇晃,直到远处再也听不见半点马蹄声,才慢慢转身。

回到房中后,她仍没有熄灯。

她替自己倒了一盏茶,茶水从温热放到微凉;又将案上的书翻了几页,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每当院外传来一点声响,她便下意识抬头。

可一次又一次,门外都只有风声。

她告诉自己,他或许只是耽搁了。

或许事情很快便能处理妥当。

或许天亮之前,他便会回来。

于是那盏灯便一直亮着,像是替他留着一条回府的路。

可这一等,便是三个月。

第一个月,她还会问。

“王爷可有传信回来?”

下人回答没有,她便只是点点头,装作并不在意。

可到了夜里,她仍会让人将灯添得明亮些。

她总觉得,若他忽然回来,总不能让他看见一座漆黑的王府。

第二个月,她已经不再问了。

只是每日用膳时,仍会下意识吩咐膳房多备一副碗筷。

等菜端上桌,她才恍然想起——

那个人已经许久没有回来了。

于是又默默让人撤下。

那副多出来的碗筷,从最初摆在他惯常的位置,到后来只在她吩咐时短暂出现,最后连她自己也不再提起。

可夜里的灯,却始终没有熄。

她不再问他的消息,却仍会在睡前望一眼院门。

不再吩咐人备膳,却仍会在听见马蹄声时停下手中的事。

她像是在等一个人,又像是在等自己终于能够死心。

到了第三个月,她甚至已经习惯了王府里没有沈晏辞的日子。

清晨醒来,不必等他的请安。

用膳时,不必猜他今日会不会回府。

夜里听见马蹄声,也不再像最初那般,心口蓦地一紧,忍不住抬头往窗外看。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可她心里明白,那并不是习惯。

只是一次次失望之后,终于学会了不再期待。

直到那日,春桃端来茶点时无意间提起。

“王妃,听说苏府那边最近又添置了不少人手,想来王爷应当还要再留些时日。”

谢令仪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

“是吗?”

“奴婢也是听旁人说的……你说王爷这也真是,好不容易你们了相处和睦了许多,又因为那个苏小姐………”春桃先是愤愤的跺凉跺脚,一副为你打不平的样子,随后又一脸担心的看着你—总觉得,王妃好像越来越瘦了。

她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

语气平静得没有半分异样。

可那一整日,她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手中的针线停了又落,书页翻了又合,连窗外梅枝被风吹落花瓣,她也只是怔怔看着,许久没有回神。

原来他还要留些时日。

原来三个月都不算久。

原来她以为自己已经等到了尽头,却只是等来了另一个更漫长的开始。

夜里,她翻来覆去,许久都睡不着。

那盏灯仍在案边亮着,灯芯燃得太久,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望着那点昏黄的光,忽然想起成婚那日,他对她说过的话。

——这场婚事,不过是各取所需。

原来如此。

他去了三个月,竟真的可以做到不闻不问。

而她呢?

明明一开始也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可为什么如今胸口会有一处地方,空落落的?

谢令仪坐起身,望着窗外的月色。

她忽然很想知道。

他现在在做什么?

有没有好好用膳?

夜里可还是习惯看书到很晚?

又或者……

他是不是根本没有想起过她?

想到最后,她竟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笑自己可笑。

明明早就知道答案。

却还是忍不住问。

她低头看向那盏灯。

这三个月来,她总以为自己留着的是一盏灯。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自己留着的其实是一点不肯承认的盼望。

她不敢承认自己在等他,便说那只是王妃应有的体面。

她不敢承认自己失望,便说那只是夜里怕黑。

她不敢承认自己在意,便一遍遍提醒自己,这场婚事本就没有真心。

可如今,连这些借口都显得苍白。

她等过了第一个月,等过了第二个月,也等过了整整一个季节。

等到连自己都快忘了,最初那句“他总会回来”,究竟是安慰,还是自欺。

谢令仪重新躺回榻上,将被褥往上拉了些。

“谢令仪。”

她低声唤自己的名字,像是在提醒自己。

“别等了。”

这三个字说出口时,她的眼眶却莫名有些发热。

她闭了闭眼,过了许久,才重新坐起身。

那盏灯仍在她面前燃着。

她伸出手,指尖停在灯罩旁,迟迟没有落下。

只要她不动手,这盏灯便还能继续亮着。

只要灯还亮着,她便可以假装自己仍在等一个归人。

可她忽然厌倦了。

厌倦了每一次听见马蹄声时的惊醒,厌倦了每一次失望后还要替他找理由,更厌倦了自己明明已经被留在原地,却还要替那个不曾回头的人守着一点可笑的光。

她终于伸手,将灯罩取下。

火光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像她最后一点尚未熄灭的期待。

她看了很久,才抬起指尖,轻轻一拂。

灯火晃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会后悔。

可下一刻,火苗便在她眼前无声熄灭。

屋内骤然暗了下来。

谢令仪坐在黑暗里,没有立刻躺下,也没有唤人重新掌灯。

她只是安静地望着那盏已经冷下去的灯,像是在看一段终于被她亲手斩断的念想。

原来不再等待,并不是不难过。

而是即使难过,也决定不再回头。

这一次,她没有再吩咐人留灯。

她侧过身,背对着窗户,眼角的泪水顺着脸颊轻轻滑落。

而此时她看不到的地方,男人正策马疾驰于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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