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宝刀出匣凛秋霜,一笑临危敢慨慷。
斩尽凶顽平祸乱,英名从此动滑乡。
书接上文,且说滑县城北香满楼中,自昨日匪首周老大带人来此,这本是红粉飘香,丝竹盈耳,笙歌梦醉之处,如今却做了贼匪啸聚,刀兵横行之地。
话说,那匪首周昂本名周昂,原是白马山下一等一的凶贼流寇,趁着昨日大雨,打着锦衣缇骑旗号混入城中。
不想歪打正着,将那本在香满楼中饮宴的一众县衙官佐,全数绑在了这楼中二层。
二人压服了楼下的鸨母九娘,又着人去差县衙取赎银。
眼下那麻老三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时色胆包天,便吵闹喊着要上二楼宿人,那周昂出得房门便与之争执。
麻老三瞧见如仙貌美,嚷着非要宿这花魁不可。
于是二人因分赃争色不均,登时翻脸,各掣单刀,眼看就要火并。
正此时,只听得“咣当”一声响,楼外放风的小喽啰如狗跌撞般进来,高喊道:“大哥、三哥,切莫动手!衙门送银子的来了!”
闻听此言,二人皆是一愣,那周昂眼珠子转了几转,登时大笑,顺势收刀入鞘,上前拍了拍麻老三,打个哈哈道:“老三,方才大哥与你耍笑罢了,莫往心里去。依我看,那赎银你少拿二百两,这如仙,今夜便先由你快活一夜,如何?”
麻老三见自家老大给退了步子,脸上冰霜尽散,霁颜赔笑道:“大哥说的哪里话,你我自家弟兄,我岂能动大哥的心头好?倒是大哥今日新纳娇娘,这银子便该少分些,只当是请弟兄们吃了喜酒哩。”
二人相视大笑。
香满楼大门大开,十几条大汉弓腰喘息,抬着十来口大躺柜入楼。
皆是城中大户的樟木家什,红漆髹就,四角包铜,分量沉重,往堂中一字排开,震得地板嗡嗡作响。
那周昂见了,眉头猛地一皱,横刀喝道:“兀那不知好歹的东西!老爷要的是白花花的银子,何至于用这么多大躺柜?莫不是藏着甚么猫腻,想戏弄老爷?”
为首扮作差人的方元英忙上前打个躬,战战兢兢答道:“回缇骑老爷的话,非是小人们累赘,只因滑县地狭,五千两现银一时难凑。忙活了一夜,只得寻了城里几家大户,凑了这十几柜上等的苏杭绸缎、罗绢布匹抵数。”
周昂闻言,眼珠一瞪,横道:“怎地?你家大人就值这些绸缎布匹?莫不是欺老爷我等是京里来的,不知滑县地界风情不成?”
方元英连连作揖道:“老爷息怒!按市价折算,这些上等绸缎布匹足足值八千余两,也是小人们给各位老爷添些家用。且绸缎金贵又占地方,故此柜子多了些。小的们已在楼外备好了马车,待老爷们查验无误,自当为老爷们装车起运。”
周昂听闻值八千余两,怒气登时烟消云散,笑道:“算尔等识相!正好扯些上好的缎子给家里那死婆娘做几身衣裳。还有如仙那妮子,穿上红缎子,伺候起来定然更有滋味!”
说罢,他分拨左右伙党,自身大步凑至柜前道:“绸缎里头最易藏奸,以次充好、葛麻冒缎子者之事多,待某亲自验看,免得吃亏上当。”
待到得柜边,十几口大柜齐齐排开。
周昂满心火热,只见他臂力过人,大喝一声“开”,一刀猛力劈向柜口那把拳头大的精铜锁头。
但见火星四溅,锁头应声而落,刀刃亦崩了一处豁口。
此时匪首满心皆是柜中之物,哪还顾得刀损,随手撇了单刀,双手扣住柜盖猛力一掀!
谁料柜盖一开,只见一道雪亮刀光直扑面门!
原是这柜中早藏了一人,正是杜衡。
柜盖甫掀,他左手按刀柄微抬,右手擎刀斜出,起手便是一记横斩,那绣春柳叶刀划出一道冷弧,直取周昂咽喉。
他本就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匪,外加一身少林横练硬功极其扎实。
一刀过去,一个“铁板桥”闪开,杜衡以为得手,收刀欲跃出柜,却见那匪首双手捂颈,鲜血从指缝间涌出,身子向后摇晃两下,竟然站着不倒。
周昂欲呼喊“有埋伏”,喉间只咯咯作响,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得拼尽最后一口气,单手抓起柜旁那把崩了豁口的单刀,朝杜衡面门劈去。
杜衡大惊,身子后仰,刀锋擦着鼻尖掠过,削掉一缕头发。
他来不及站稳,左手一把攥住周昂持刀的手腕,右手绣春刀自下而上捅入对方肋下,狠狠搅了一搅。
那周昂身子一僵,手中单刀当啷落地,这才轰然栽倒,登时气绝身亡。
有诗赞曰:
匣中刀气已沉埋,一击雷霆疾似雷。
莫道凶徒身手健,喉血先飞绣春裁。
众匪还没看明白怎么回事,自家首领就已尸横就地。
再看那柜中跳出来的俊后生,手提一口狭锋绣春刀,英气逼人,直如赵子龙长坂坡救主,又似马孟起潼关威名震,把一众匪寇看得目瞪口呆。
杜衡双脚稳稳落地,便放喉大喝一声,声震梁尘,“滑县锦衣卫在此!擒捕逆匪,抗命者诛!” 喝罢提刀便往楼上冲去。
这香满楼共是上下两层,知县沈嘉谟与一众县衙官佐皆囚于二楼雅间。
适才众匪听闻赎银送达,都急着下楼分赃。
十几条汉子,堂屋里聚了五六个,楼梯上挤了三四个,余下的还在二楼。
杜衡虽是头一遭真刀真枪地杀人,心中难免发紧,可呼吸步伐丝毫不乱。
他一面往前闯,口中竟轻轻哼起了戏文:“高祖爷咸阳登大宝,一统山河乐唐尧……”
那一众匪寇见这少年郎单枪匹马,面带微笑,口唱戏文,活脱脱一个催命判官,缓步压来,又眼见首领一刀授首,反被这股威势吓得心神失守,谁不胆寒?
直到周昂尸身倒地,那麻老三才如梦方醒,声嘶力竭地尖叫道:“硬点!扎手!大家伙一起上,剁碎了这小杂种!”
按说十几人一拥而上,杜衡便是有三头六臂也难抵挡。
可这群匪寇本就是临时凑的乌合之众,没了首领更没了章法,有的想上前拼命,有的想转身逃命,有的还惦记着上楼挟人质,乱成一锅粥。
那喊杀的话音未落,杜衡已然撞进人堆。
当头一悍匪挥着精钢单刀,劈头盖脸直斩下来。
杜衡身形微侧,那刀锋擦着鬓角扫过,带起一阵冷风。
杜衡不退反进,顺势身子一拧,贴着那人胳膊滑进怀中,手中绣春刀由下而上一抹。
只听“噗嗤”一声轻响,刀刃划破咽喉,那匪寇眼珠突暴,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刹时间,斜里忽然劈刺出一口铁刀,直奔杜衡。
他避无可避,索性一靠,左拳狠狠砸在对方手腕上。
铁刀偏斜,“铛”的一声斩在杜衡肩头,幸得王忠借他那一领熟铁软甲,将这一刀的力道:卸掉了七八分,只划破了外层官服,内里皮肉完好无损。
那贼人一刀砍实,见对方安然无恙,顿时错愕,杜衡哪会错过这等良机?
顺势翻腕,自下而上挑出一道:半月刀光,正斩在他握刀的臂膊之上。
刀刃破衣、入肉、断骨,径直将那贼人半条右臂连同钢刀齐齐斩落!
那贼人抱着断臂,倒在地上打滚哀嚎。杜衡哪肯耽搁半刻,足底一点,纵身便从他身上跃过,一径直杀上楼梯。
血珠顺着刀尖滴落,杜衡口中戏文却越唱越响亮“我有心替主把贼扫,手中缺少,那杀人的刀!”这一句甩腔清亮,回荡楼中,血气弥漫,杀伐风流,诡异至极。
有诗赞曰:
戏文唱彻剑光寒,独闯凶巢胆气宽。
莫道锦衣皆酷吏,也存侠骨与忠肝。
杜衡扶梯而上,手起刀落,又接连放倒两人。
“咔嚓”一声正劈在木柱之上,震得嗡嗡作响。
正行间,忽听得脑后金刃劈风,知是有人背后偷袭,他也不回头,只把身子一矮,那刀势擦着肩头过去,“夺”的一声楔入身后木柱。
杜衡虽躲过了要害,肩头仍被刀尖划开一道:口子,熟铁软甲上多了一道:白印,内里皮肉虽未伤筋动骨,却火辣辣地疼。
他心中一凛:若不是穿着铁甲,这一刀便够他吃一壶的。
说时迟那时快,杜衡头也不回,反臂向后一刺,凭耳音辨方位,正中那贼胸腹,只听一声闷哼,那匪寇便软倒在地。
他随即拔刀便走。
迎面又一匪贼拦路,被他手起一刀,生生劈去半个脑袋。
杜衡连杀数人,手臂已有些发酸,虎口隐隐发麻。他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提着刀往楼梯上冲。
行至楼梯中段,两名守楼的悍匪见杜衡如杀神般冲来,慌忙将两口钢刀交叉成个“十字”,封死了上楼的狭窄去路。
杜衡冷笑一声,反手将绣春刀脱手飞掷而出!
“嗖”的一声,那刀直冲右边匪寇面门而去。那匪寇惊慌下撤单刀格挡,“当”的一声响,将绣春刀击飞,杜衡心下一沉,刀脱手了。
绣春刀在空中翻转,向楼下坠落。
杜衡不及多想,左手如铁钳扣住左侧匪寇手腕回拉借力,左脚重重踏向对方膝盖,一脚踩碎其膝骨。
匪寇惨叫倒地,身子撞在楼梯扶手,恰好将坠落的绣春刀弹回。
杜衡顺势右手一抄握住刀柄,借着前冲之势,一刀抹过右侧匪寇脖颈。鲜血喷涌,那贼人一声未哼,直挺挺栽下楼梯。
不过短短半炷香的功夫,楼梯上的四五名匪寇便被杜衡砍翻殆尽!
那最后一名幸存的残匪早已吓得胆裂魂飞,双腿如筛糠般发抖,瘫软在二楼梯口,他丢下手中兵刃,哭嚎求饶,杜衡手中刀微微一顿,前世他毕竟没杀过人,这一瞬,脑中闪过一丝不忍。
可那残匪磕头之间,手已悄悄摸向腰间匕首。
杜衡眼神一冷,再无半分犹豫,手中绣春刀直刺那匪心口。
刀身刺入,他顺势拧转刀柄,咔嚓数响,搅碎匪寇胸骨脏腑。
贼人双目圆突,喉间发出一阵浊响,当即气绝。
杜衡抽刀,鲜血溅满铁甲,眼皮未曾稍眨,就着匪寇衣襟拭净刀上血污,收刀入鞘,动作干脆利落,竟仿佛早已熟习杀伐。
后有诗赞曰:
冷眼凝霜杀气冲,绣春刀影扫残冬。
莫言铁石无心曲,一斩雷霆万敌空。
毙杀最后一人,杜衡稳稳踩在了二楼的楼道:口。
他虽然脸色微白、额头渗汗,却依然挺拔如松。
只见他横刀于胸,气贯丹田,厉声大喝:“县尊莫惊!滑县锦衣卫小旗杜衡在此!奉旨助公擒贼!今日有某在此,看哪个不知死活的鼠辈敢伤县尊半根毫毛!”
杜衡这一声喝,明是震慑群匪,实则为沈嘉谟保全名声。
他深知对文官来说,救命尚在其次,名节才是重中之重。
故而口中道出“助公擒贼”,把缇骑捕贼,化作知县设局,将“官员被掳于娼楼”的难堪,转成“官设罗网擒贼寇”的局面。
那沈嘉谟,听闻这声一喝,心下大震,待听得那句“奉旨助公擒贼”,心中豁然开朗,妙极绝伦!
他乃科甲正途的两榜进士出身,平生最重士林名声。
昨日他在青楼饮宴被劫,若传扬出去,日后还如何牧守一方?
若被当朝御史一本奏上去,他的仕途便彻底毁了。
沈嘉谟何等聪明?
当即隔着门窗高声应和道:“杜百户!本官在此!莫要顾念本官安危,全力擒贼!此等凶徒皆是潜伏本县的白莲教逆匪,万万不可放走了一人!” 话虽硬朗,眼角却不住瞟向门外。
杜衡心中暗笑,好个花花轿子人抬人!
县尊一句“白莲教匪”,功劳便翻了三倍。
此事若成,非但无过,反是大功一件,县尊升迁有望,锦衣卫得赏,炼成了青史留名的铁案。
他旋即高声回道:“县尊且放心,下官自是省得,定不让一个白莲教匪走脱!”
说话间,楼下的麻老三与黑脸悍匪眼看去路被封、首领被杀,急得如疯狗般朝楼上发起猛攻。
杜衡占住狭窄的楼梯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凭着利刃与精湛刀法,硬生生将二人死死压在楼梯中段。
麻老三使一口厚背大砍刀,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刀风呼啸,逼得杜衡连退半步。
那黑脸悍匪更是悍不畏死,赤手空拳直扑上楼,被杜衡一刀剁在手背上,兀自不退,反用另一只手死死攥住楼梯扶手,硬是不让杜衡前进一步。
杜衡居高临下,一人抵住二人,堪堪斗个平手。
他本可游走周旋取敌性命,今日却半步不肯后退,要叫楼上沈嘉谟亲眼看见,自己拼力守住楼口,不令贼寇逼近。
纵使刀法难以尽数施展,也死战不退。
正缠斗间,原已退至房内的如仙,见杜衡一人浴血奋战,美目中异彩涟涟。
一咬牙,竟抱起桌上的白瓷花瓶、铜茶壶、果碟,一股脑地往楼下麻老三头上砸去!
麻老三二人既要躲杜衡的刀,又要防头顶暗器,登时狼狈不堪,口中骂不绝口“你个被周昂千操万捅的烂货!敢帮这小子对付我,待会杀上去,定叫你知道:麻爷的厉害!”
他只顾着骂,分了心神,被杜衡一刀砍在肩头。
他回刀也砍中杜衡胸口,可只划破外衣,碰着内里铁甲便砍不动了。
楼下九娘是个见风使舵的,一眼瞧出端倪,连忙喝令楼里护院打手都出去,配合衙门的人围捕匪寇。
一众护院加上锦衣、衙役三面合围,十几名匪寇哪里抵挡得住,要么被砍翻在地,要么扔了刀跪地求饶。
麻老三与黑脸悍匪久战无功,身上都挂了彩,知道:再耗下去讨不到好,大吼一声便往楼下冲。
杜衡喝道:“休走了贼人!”便要追下去。
楼下传来宋连升的声音,原是他早带着几名锦衣卫校尉从后门摸入,此刻已候在楼外多时。
只听得他在楼下喊道:“贤侄莫急,一个也走不脱!用暗器!”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阵阵惨叫,麻老三与余下的几个匪寇眼睛被石灰烧瞎,被飞上来的套索套了个正着,长杆顶住咽喉,彻底动弹不得。
见贼寇全数被擒,二楼原本躲藏的佐官们顿时来了精神,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围着知县沈嘉谟嘘寒问暖、邀功请赏,喧嚷成一团。
而方才独挡千军、杀伐果断的杜衡,眼下却趁人不备,一转身钻进了身旁的闺房里,一把抓过地上的铜痰盂,头一遭真刀真枪杀了这许多人,方才阵上紧绷还撑得住,此刻强敌一去,心神一松,再也按捺不住,直吐得天昏地暗。
正吐得虚脱之际,忽感身后传来一阵软香。
一只纤细雪白的手掌递过了一方喷香的大红帕子。
杜衡接过帕子擦了擦嘴,抬头一看,正是方才帮忙的如仙。
他这才留意到,自己躲进来的竟是女子闺房。房内陈设精致华丽,在滑县算得一流,只是床帐凌乱,显然先前出过变故。
杜衡抬眼,正撞见如仙低垂的眉眼。
他骤然一怔——眉黛眼波,尤其那眼尾一点淡红泪痣,竟与他梦中屡屡浮现的容颜重合。
心头猛地一颤,似有旧影在记忆深处微动,却抓不住分毫。
待他定神,如仙已经垂着眼,将帕子递到面前。
如仙神色淡然,轻声道:“这是我的屋子。昨日他们绑了县尊,妈妈逼着我们来陪酒,那周昂硬将我扯进这屋里,旗尉大人,莫不是嫌这帕子脏了您的手?”
杜衡见她眼神中带着一丝忐忑与自伤,心中岂能不明?
他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后,将帕子折好,顺手揣入怀中。
笑道:“好姐姐说的哪里话。今日若无姐姐那几花瓶,我怕是还要多挨一刀。要说脏,也是我这身血污脏了姐姐的闺房。”
如仙见他言语温柔通透,一声“好姐姐”叫得她心窝发甜,俏脸微红,心下竟生了留他宿夜的心思。
她凑前附在杜衡耳边低声道:“旗尉大人快出去吧,外头那些老爷们都在向知县邀功呢。你这救命的正主若是不在,功劳都被旁人分了去,岂不亏得慌?”
杜衡苦笑道:“我这一通吐,怕是丢了大人,这会子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那如仙噗嗤一笑,声音软得像水,附耳道:“傻话!外头那几个书办老爷,方才看死人时吐得比你还凶呢!你越是有些烟火气,知县老爷才越敢用你。快去吧,若是不嫌弃,日后常来找姐姐便是。”
有诗叹曰:
风尘几见真心意,一遇英雄便许身。
莫笑青楼多薄幸,由来红粉识荆人。
拭却残腥重整袖,归来依旧笑谈频。
英雄自古多烟火,踏出香闺气象新。
杜衡整了整衣衫推门而出,楼上早已乱成一团。宋连升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道:“好贤侄,方才杀得凶险,可曾受伤?”
杜衡这才低头查看周身,好在有甲傍身,虽挨了几刀,却也伤得不重。遂笑道:“不妨事,贼人的刀不济,砍不动甲。咱们的人怎么样?”
宋连升笑道:“咱爷们怎说也是正牌锦衣缇骑,那孬贼遇官兵,自是矮三分。擦破碰伤总免不了,若说重伤,却是没有,你且放心便是。倒是衙门的方元英,伤得极重,被衙役们用担架抬走了。”
杜衡闻言一怔。奇道:“那铁头可是少林俗家弟子,枪棒号称滑县第一,一对一单打独斗,咱们卫所这边没人是他对手,怎么今日反倒折了?”
宋连升叹道:“好哥儿,你道人人似你这般?这是玩命,不是比武。他是好汉没错,可这是玩命的阵仗,还按着打擂的路子往前冲,哪有不吃亏的?”
二人正说着,就见那沈嘉谟在众人簇拥下走出来。
他见杜衡满身血污,三两步走到跟前,深施一躬道:“原是杜旗尉,今番捉拿白莲反贼,旗尉当居首功!本官自当回衙门上本,为旗尉请赏叙功。至于今日前来剿匪的锦衣儿郎,本县也会一并上报请功。”
说罢转身吩咐道:“来人!给杜旗尉披红挂彩,再寻一班吹鼓手,热热闹闹送杜旗尉回府。”
杜衡闻言,正欲上前推辞,就见沈嘉谟回身拉着他的手轻拍道:“旗尉,且听我言,经此一役,旗尉乃是本县保境安民的英雄,于公,这般披红挂彩游街,自然当得。于私么,若非今日旗尉出手,本官只怕是要横尸于此。”
说罢他便深施一礼道:“三日后本官仍在此香满楼为旗尉设宴庆功,望恩公切莫推辞。眼下县衙还有要事,待本官处置,晚间你我不见不散。告辞!”
那沈嘉谟说完,便领着一众佐贰官下楼回那县衙,只留了些衙役于此善后。
若非宋连升在旁提醒点醒,杜衡尚且还在恍惚之中。
于是忙向着楼下一众人等喊道:“多谢县尊大人!”
待众人出了楼,那宋连升笑道:“好哥儿,日后飞黄腾达了,可莫要忘了老叔啊!”
杜衡连说不敢,只道:“日后旗所诸事,侄儿还望老叔多帮衬着哩。”
听他这么一说,那宋连升当下心中了然,笑着点头,不再多言。待杜衡别过如仙后,便与他一同下楼而去。
方行至大门,就见那些个衙役不知从哪儿扯来的红绸,就往杜衡身上披,又抓来一班吹鼓手
耳光当定金,棍棒当尾款,半文钱不花便凑齐了仪仗。至于方元英和那些受伤的差役,反倒无人过问。
诗曰:
铁甲归来映日红,喧天鼓乐闹街中。
红绸漫卷英雄去,独弃伤兵血染胸。
众人簇拥着杜衡上马,吹吹打打游街,怎生热闹,暂且按下不表。
李氏自杜衡率众赴香满楼,便整日提心吊胆,既盼儿子立功,又恐他遭逢不测,暗自对着观音像合十默念,眼泪簌簌而落。
不多时门外传来拍门声,隔壁孩童隔门高呼:“奶奶!给您道喜哩!”
李氏心头大石落地,忙唤娃子进院,胡乱抓一把果子塞给他:“好娃子,是何等喜事?”
孩童嘴里塞满果子,一边呜噜回话,一边比划高头大马。
又有邻妇上门报喜,称杜衡已成滑县英雄,日后有事尽可相求。
李氏连连称谢,对着满天神佛、道君、菩萨一一叩谢。
不一会,就见杜衡高坐着那高头大马上,向着四周邻里拱手作揖。周围数十名公差锦衣卫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待进得院门,杜衡打发了那些吹鼓手,又自腰间掏出几百钱赏了散去的公差。唯独将跟来的数十名锦衣卫与军余叫停在了庭院之中。
他解下红绸,敛去笑意,环视众人沉声道:“县尊已经许诺犒赏,银两想来这几日便可下发。先前小侄有言,无论县衙赏银到与不到,该给诸位的份例,一文不会短少。王老爷子,论家父辈分,我该唤您一声爷爷。今日出力之人,不论斩首记功,人人有赏,我自己那一份,分文不取。”
不等众人反应,他又道:“先考为国殉身,诸位叔伯顾念我尚在孝期,怜惜我们孤儿寡母,代为扛下卫所差事,这份恩德杜衡不敢或忘。但一味坐享庇护,只会虚度光阴,我辈锦衣卫岂能如此?几日之后我便回卫所当差理事,还望诸位叔伯多多帮衬。”
说罢躬身一揖,笑道:“往后侄儿行事若有不妥,诸位叔伯尽可教训。但有差事下来,还请看在先父份上,切莫推诿,令侄儿难做。”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心底都暗叹一声:厉害。面上是感念旧恩,实则意在收回卫所权柄。
那王忠本就是暂代掌事,眼下心里还压着几件难办的差事,谁接谁倒霉,他正愁甩不掉。见
此子主动要顶上去,眼珠一转,便似顺水推舟般,将这烫手山芋扔给他。
旋即哈哈大笑道:“一家人说甚么两家话!莫说是娃娃你,当年你爹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倒跟叔伯们外道起来?你身子好了就赶紧回衙当值,把差使交接了。而今我老了,耳聋眼花的,正想回家歇几天哩!”
众人中,就属王忠年资最老、辈分最高,他一松口,旁人更没话可说。
那宋连升见大事底定,忙叮嘱杜衡道:“三日后的酒席可莫要忘了。咱虽说是天子亲军,不用看那知县脸色,可那是在京里。地方上,终究要仰仗老父母关照。小心应酬,切莫仗着救人的功劳,便失了礼数。”
杜衡连声道是后,当下与众人,按人头将银子一一派发。一番打点下来,杜家除了田产房契,浮财只剩二十余两。
众人散去后,李氏一把将他拉至里屋,满脸焦急地上下翻看道:“儿啊,可曾伤到哪里?家里有你爹留下的秘制金创药,治红伤最灵,快让娘看看,娘给你上药。”
见李氏急得红了眼圈,杜衡心中一暖,知晓这庶母是真心疼爱自己,赶忙劝慰道:“娘,您且宽心!王老儿那件铁甲顶用得很。”
正吹着牛,他突然倒吸口凉气,轻“嘶”了一声,原来是身上那皮伤隐隐作痛。
李氏闻声,惊得面容失色,眼角溢泪,急切道:“你不是说未曾伤及么?怎地突然吃痛?快脱了衣裳让娘瞧瞧!”
杜衡百般赌咒发誓说没受伤,正拉扯间,啪嗒一声,一角红绸帕子从他怀中掉出。
李氏弯腰捡起,见那帕子上绣着“鸳鸯戏水”还附着一首艳诗,凑近一闻更是脂粉香气扑鼻,脸色顿时微微一红,好不尴尬。
那李氏破涕为笑,将帕子塞回他手里,柔声道:“你这孩子,急什么?有女子赠你帕子,也是寻常事。娘只是提醒你,那香满楼是销金窟,逢场作戏,吃杯酒无妨,可万不能动了真心。待你过了孝期,娘定为你说一门正经人家的闺女。”
杜衡心中暖意更盛,忙把剩下的银钱都递给李氏道:“娘,这是咱家现在的底子,您收着。您别急,待朝廷与县衙的恩赏下发,使出去的银子定能翻倍赚回来!”
李氏却把银子又推回去道:“只要你平安,银子没了再赚就是。这钱你留着用,在外应酬挑费大。记住娘的话,莫要对风尘女子用情就是。”
诗曰:
游街归院散金回,慈母殷勤劝一杯。
莫向青楼轻付意,英雄最怕动情怀。
花魁情至酬郎意,锦帐春深证夙缘
却说这几日里,滑县城内人人谈论的便是杜旗尉独闯贼巢、救驾安民的故事,杜衡的名声一夜之间传遍了卫辉府。
他这几日闭门谢客,只在卫所中操练兵马,整顿卫所旧务。
那沈嘉谟也闭门不出,据说是向巡按御史递了折子,自陈被劫之由,将白莲教匪的帽子扣在那伙人头上,暂且将此事压下。
众人皆道:沈知县是个明白人,知轻重、晓得失,这一手压事的手段,倒也利落。
三日后,杜衡依约来到香满楼门前,一时竟觉恍惚。
那日厮杀犹在眼前,此时楼中却已是莺歌燕舞,灯火通明。
楼外车马盈门,三班差役分守各处。
他与把门差役拱了拱手,还未进门,却见门外挂着一副长联:
一楼弦管留春色,莫使花前辜负好光阴。
满座觥筹邀月明,休教灯下虚过风流夜。
正愣神间,忽见门内转出一个小厮,约莫十四五岁,手脚利索,一见杜衡,忙上前打了个千儿道:“这位便是杜旗尉吧?老爷早备下酒席,请旗尉里面请。”
杜衡拱手还礼,便跟着小厮进了楼。
杜衡跟着小厮拾级而上,白日里只顾厮杀,哪里有工夫细看?此时方得空打量,只见一楼正厅宽敞,正面设着歌台,两侧悬着长联:
琴酒共消长夜,莫辜负一帘花影,
文章聊寄清欢,且坐看满院春灯。
歌台旁置琴案鼓架,二楼沿中庭列着雕栏,东西回廊相通,尽头又分出数间雅阁,后院另有小门通往街巷,楼梯则一南一北。
若论赏景饮酒,自是曲径通幽,若论守人拿贼,却也是进退皆有门路。
杜衡看罢,心下暗自点头。怪不得那伙贼人敢把县衙一干人都扣在此处,这香满楼虽不大,倒像个现成的笼子。
只是看着看着,他竟想不起白日里如仙的闺房究竟是哪一间,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懊恼。
正行间,忽听得里头传来一阵丝竹之声,小厮引他到了二楼尽头一间雅间门前,躬身道:“老爷,杜旗尉到了。”
杜衡整了整衣冠,正要迈步进去,忽见门帘一掀,那沈嘉谟迎了出来。
且说那沈嘉谟也换了一身家常便服,头不戴乌纱,只将青丝束作发髻,身穿一领靛青直裰,腰系青绦,脚踏布鞋。
虽未着官服,四十来岁的人,眉目端正,举止沉稳,仍自有几分堂官气度。
只是眉宇间隐隐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色,眼窝微陷,似连日未曾安眠。
如今他是滑县知县,两榜进士出身,九年考满将届,又值外官朝觐考察之年,正是仕途生死关头。
那日在这烟花之地被贼人挟持,若是传扬出去,便是洗不清的仕途污点。
再见杜衡,沈嘉谟定睛一看,只见他也是一身便服,头上不戴巾帽,只将乌发束拢,结髻于顶,身穿玄青窄袖直裰,腰束革带,脚踏皂靴。
白日里只顾厮杀,哪里有工夫细看?
此时灯下一望,方见这少年年方弱冠,却已身长六尺,肩宽背阔,腰身劲健,眉浓目朗,鼻梁挺直,面如冠玉,竟有七分俊秀、三分英武之相。
有诗笑曰:
铁甲凝辉映日长,少年英气慑群狂。
莫嫌小旗身微贱,独闯贼巢破虎狼。
沈嘉谟目光在杜衡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犹如伯乐相马,心中暗自盘算。
眼前这少年,既是救命的恩人,又是能堵住悠悠众口的活证,更兼一身好武艺,正是可堪大用之人。
沈嘉谟心中有了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连忙起身迎到门口,满面春风地笑道:“杜旗尉!过去咱们文武两道,来往少了些,往后可得多亲多近。来来来,请上首。”
杜衡自然连连推辞,再三谦让,客套许久,终是沈嘉谟居上首,杜衡居下首。这般待遇,在重文轻武的大明朝,已是给了锦衣卫天大的面子。
酒过三巡,沈嘉谟频频劝酒,全无平日里的知县架子。
杜衡渐渐察觉,这沈大老爷的殷勤里,总隔着一层什么——不像是在结交朋友,倒像是在衡量一件器物。
沈嘉谟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杜衡,语重心长地叹道:“旗尉此番剿贼劳苦功高,本官绝不埋没你的功劳。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愧疚与无奈“那日之事,实乃本官治下不严,险些酿成大祸。若非旗尉仗义出手,沈某这条老命,还有这顶乌纱帽,怕是都要交代在此了。你手头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本官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杜衡举目一扫,只见鸨母九娘在侍奉,心下微奇,嘴上却据实答道:“大人厚意,下官心领了。只是今日召集弟兄剿匪,开拔赏银皆是下官私掏腰包垫付,还望大人早些从县库拨发,免得下官堂堂锦衣旗尉,上街讨饭,反倒丢了朝廷的面子。”
沈嘉谟听罢,手中酒杯一顿,望着杜衡半晌未语。
他原只当这少年有几分身手,今日出头不过是求个前程,谁知竟肯拿自家积蓄替弟兄们担责。
想到此处,不由肃然起敬。
这等重情重义、有勇有谋的少年郎,若是能收为己用,何愁大计不过?
他忽而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杜衡:“旗尉倒是个中明白人。拿自家银子填军饷的窟窿,换取本官日后替你说话——这笔账,旗尉算得倒是精明。”
杜衡面不改色,拱手道:“大人明鉴。下官并非精明,只是深知一个道理——若连弟兄们的口粮都顾不住,这锦衣卫的旗,便白扛了。下官不求大人恩赏,只求一个公道。”
沈嘉谟闻言,眼中讶异之色更浓。这少年不仅武艺出众,竟还如此通透世故,倒比他想象中有趣得多。
当即离席而起,整了整衣冠,向杜衡深深一揖道:“旗尉,是我此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今日承蒙杜君舍身相救,既保了沈某性命,又全了本官颜面,这份情谊,沈某铭记在心。”
杜衡忙起身还礼道:“大人折煞下官。”
沈嘉谟却一把拉住他的手,将他按回座上,叹道:“你我虽分文武两途,但今日之事,你我已是同舟之人。我痴长你几岁,在官场混了这些年,有些路你走得慢,有些坑你踩得深。不如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我保你在锦衣卫立住脚。段千户那边,我替你递句话,升转之事能办便替你办了。你在地方上办事,县衙这边绝无掣肘。”
杜衡心中一动。他深知锦衣卫在地方上行走,若无文官配合,寸步难行。而沈嘉谟作为知县,手握地方大权,正是他最需要的靠山。
沈嘉谟继续道:“不过……”
见他不再往下说,心下明了,遂回道:“若有用得到,还请大人明言。”
“那伙白莲匪徒,敢冒锦衣卫名头行凶,背后多半还有根脚。折子之上,我只能暂且以白莲教匪搪塞巡按,做个表面交代;内里隐情,却不可明载公文,尚需私下探查。此案若能查个水落石出,对县衙是功,对你……”沈嘉谟微微一笑,“也是功。你我各取所需,你帮我查案,我帮你铺路。这笔买卖,你不亏。”
杜衡闻言,并不急于答应,反而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笑道:“大人这话,倒像是做买卖。只是下官想问一句——这买卖的风险,大人可曾算过?”
沈嘉谟微微一怔,随即大笑:“好一个小小旗尉!你倒会趁势讨价还价。也罢,本官索性与你交底——这案子若查下去,只怕不只是白莲教那么简单。本官既然开口许你,便不会让你吃亏。”
说罢他自呷了口酒,接着道:“卫辉府的段千户,与本官内弟有旧。原说你本该承袭百户,但最后却只得了个小旗,个中原委,旁人不说,我也明白。只一件办妥,往后之事,我替你递句话,能办便替你办了。”
杜衡闻言一惊,饮尽杯中酒,起身一揖到底道:“下官多谢大人,日后大人有所吩咐,下官定当竭尽所能。”
沈嘉谟大喜,忙托手虚扶,见他坐回,便又道:“对了,杜君年已弱冠,却不知表字为何?”
杜衡一怔,苦笑道:“只因前岁家父报国捐躯,家中多事,至今还未曾正经取字。”
沈嘉谟听了微微一愣,沉吟片刻,忽而笑道:“择日不如撞日。杜君既无表字,今日便替你取一个如何?”
杜衡一惊,忙拱手道:“这……岂敢劳烦沈公。”
沈嘉谟捻须道:“无妨,杜君姓杜,名衡。衡者,权衡轻重,持正不阿。璋者,美玉也,古来以玉比德。又是身入朝廷,何不取“廷璋”二字?既合杜君姓名,又有成人立身之意。你看如何?”
杜衡心下暗喜,忙起身一躬到底道:“廷璋谢过大人赐字!”
沈嘉谟摆摆手,笑道:“自己人,不必多礼。往后便以廷璋相称。”
说罢,沈嘉谟话锋一转,神色微肃,压低声音道:“至于这桩匪案,日后会审之时,本县自会为你撑腰,你只管放手查探便是。”
杜衡会意,当即笑道:“下官谨遵大人吩咐。”
二人正谈得投机,鸨母九娘见火候已到,便告了声假退了出去,不多时,只见如仙袅袅而出。
那日楼中兵刃交加,杜衡只顾厮杀,并未细看。
此时灯影柔和,再瞧那女子,只见她眉如远黛含烟,目似秋水凝波,面若三月芙蓉带露,肌肤莹白胜雪。
尤其眼尾一点淡红泪痣,每逢垂眸低首,平白添了几分勾人的柔艳。
两鬓边梳着一式双鬟髻,簪着温润的羊脂玉簪,耳畔垂着细巧的东珠耳坠,随着轻盈步履微微晃动,更衬得那鹅蛋脸儿娇嫩清丽,秀色可餐。
一袭素雅薄绢罗衫,衣襟收束得齐整,外罩轻罗半臂,腰间只系一条素色丝带。
女子身段窈窕匀停,行走之间裙裾轻曳,步姿款款,顾盼流转间自有一番风流韵致。
薄罗衣衫随风微拂,衬得体态修合有度。
尤其那一双酥胸,生得饱满丰润,直把罗衫映得贴身,随步履隐隐起伏。
如此一动一静,既有青春妍丽之态,又添几分成熟风韵,周身暗香袅袅,当真是体态天成,妩媚入骨。
只是那眉宇间自有几分疏淡之气,不似寻常风尘女子般刻意逢迎,反有几分闺秀的清冷自持,倒教人不敢亵渎。
她走至席前,盈盈一福,端起酒杯柔声道:“当日多亏杜旗尉仗义出手,救了县尊,也救了这满楼性命。小女子无以为报,只敬旗尉一杯。”
话音方落,沈嘉谟的眉头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他目光在如仙脸上掠过,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停,随即端起酒杯,不动声色地挡在杜衡身前,笑道:“如仙姑娘有心了。只是廷璋今日,不宜多饮。这杯酒,本官替他受了。”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九娘脸上堆着笑,连忙道:“大人厚道。如仙姑娘前几日虽遭了些惊吓,身子已大好了,今日说什么也要过来给大人和这位官人敬杯酒。”
沈嘉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九娘,如仙姑娘前几日遭了无妄之灾,满楼上下谁人不知?你还想按从前的价码来算,怕是不太妥当吧。”
九娘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手中的帕子攥紧了几分。如仙也微微一怔,低下了头。
沈嘉谟又笑着对九娘道:“楼中前几日才遭匪惊乱,姑娘心神尚未完全平复。今日只是席间应酬叙话,切莫再用旧日风月那一套周旋,莫要拿儿女情长搅扰官身人的前程,这其中利害,你该心里有数。”
这话听似平淡劝诫,字字却敲打在九娘心上。
九娘脸色白了又红,半晌才挤出一句:“大老爷教训的是。如仙身子好些了,只是想着过来尽一尽心意。”
沈嘉谟微微颔首,并不赶人,只淡淡补了一句:“既如此,便在侧侍酒便可,不必刻意劝酬。”
杜衡闻言,指尖不自觉攥紧手中酒杯,眉头微微一蹙。
他眼见如仙受这番言语敲打,心中生出几分不忍,却又深知此刻不宜当面争执,只得连忙应道:“大人说的是,下官省得。只是……”
沈嘉谟闻言“噢?”了一声,眉头微皱,面有不喜道:“廷璋可是中意这女子?”
正是:
席上盟深意自沉,红粉登场暗藏针。
莫道樽前无险阻,风波暗伏酒中春。
毕竟沈嘉谟为何替酒,如仙此杯酒可递得到杜衡手中,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