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湖山佳处,自古繁华。
钱塘门外,西湖水暖,画船如织。
那一日正值四月初八,佛诞之期,放生池边士女云集,香车宝马,络绎如蚁。
朱子贵与龙天生两家,各携内眷,唤了一只宽绰湖船,撑到长桥之畔,泊住观景。
朱子贵年方二拾八,生得白净面皮,头戴方巾,身着半新半旧藕色道袍,手摇一柄洒金折扇,看去倒也有几分斯文。
他身边坐着巧儿,扬州人氏,二拾二岁,真个是:眉弯柳叶,眼漾秋波。
脸衬桃花,唇含樱颗。
身段儿软似春水,脚法儿轻如凌波。
裹一条石榴红裙,衬一幅鹦哥绿抹胸,酥胸微露,赛过瑶台仙子;云鬓斜簪,不亚月里嫦娥。
对面坐着龙天生,二拾六岁,身材魁梧,紫棠面皮,穿一件青绢直裰,带一顶万字头巾,倒有三分武像。
他身旁玉香,苏州人氏,年亦二拾二,那相貌更不消提:一双俏眼,两道弯眉。
脸如敷粉,唇若涂朱。
腰肢袅娜,行动处柳絮随风;裙幅飘摇,坐定时莲花出水。
尤妙在那一对酥乳,隐隐现现,似两只白兔儿隔着薄衫,直要蹦将出来。
四人分做两桌,男人在下舱,女人在上舱。
那朱子贵频频抬头,偷觑玉香;龙天生亦不住拿眼去瞟巧儿。
两个妇人虽各自低头弄着手中罗帕,眼角余光却也暗暗打量对面郎君。
张扬坐在朱子贵旁边,年方拾七,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脂,倒比那玉香还要娇嫩三分。
他见朱子贵眼神儿老往玉香身上飘,又见龙天生的目光黏在巧儿脸上,心中早已明白,却只不做声,只捏了酒杯,嗤嗤地笑。
酒过三巡,船行至放生池畔。
岸上男男女女,挨挨挤挤,都提着竹篮,篮中尽是螺蛳、鲫鱼、泥鳅、黄鳝,纷纷往池中倾倒。
那水面上泼剌剌一阵乱响,万鳞攒动,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朱子贵假意赏景,却凑近张扬耳边,低声道:“张兄弟,你瞧那龙家娘子,那腰身,那眉眼,真真勾魂摄魄。我若得与她一度春风,便折寿拾年也甘心。”说罢咽了一口唾沫。
张扬抿嘴一笑,亦低声道:“朱哥你好没胆气。你看那龙天生一双贼眼,只管盯着你家巧娘,怕不是也打着同样主意?你两个倒好,彼此垂涎对方的,却不理会自家碗里的。”
朱子贵听得,心中一惊,忙转头去看龙天生,果然见他正偷眼瞧巧儿,那目光火辣辣的,只差没伸出舌头来。
朱子贵心下恼火,暗骂:“好个龙天生,我当你是朋友,你却打我小妾主意!”可转念一想,自家不也正打他妻主意么?
只得把怒气强按下去,闷闷地饮了一杯。
巧儿在上舱,早瞥见龙天生那热辣辣的目光,她心中不恼反喜。
原来她嫁与朱子贵三载,虽衣食不缺,但朱子贵性喜狎玩小官,与张扬日则同食,夜则同宿,倒把巧儿冷落在房,一月难得有两三回亲热。
巧儿正当青春,如何耐得?
今见龙天生身材壮实,面色紫红,一双眼如两把火钳,直往她胸脯上夹,她心头便小鹿乱撞,面上却佯装不见,只将团扇半遮粉脸,露出一截雪白脖颈。
玉香坐在巧儿对面,她是苏州妓院出身,识人无数,早看出朱子贵那飘忽的眼神。
她心中暗笑:“这姓朱的,倒生得比我家那粗汉子俊俏些,只可惜是个没胆的,只敢偷看,不敢上手。”她故意将身子侧了侧,把那条葱绿汗巾往下一滑,露出半边白生生的膀子,朱子贵在下舱恰巧抬眼,正瞧见这段雪白,顿时喉头一紧,手中酒杯“啪”地落在桌上,洒了满襟。
张扬忙替他揩抹,笑道:“朱哥看甚东西这般出神,连酒也端不住了?”朱子贵面皮一红,支吾道:“看、看那水上锦鳞,好不热闹。”
龙天生此时亦回过神,见朱子贵失态,心中便有几分了然。
他嘿嘿一笑,举杯道:“朱兄,今日春光正好,你我兄弟须尽兴方回。来来来,满饮此杯。”二人碰杯,各怀鬼胎,那酒入肚肠,倒似浇在了欲火上。
日头偏西,湖风渐凉,众人方命船家返棹。
上了岸,两家轿子一前一后,各自归家。
朱子贵与巧儿同轿,一路无话。
到了家中,巧儿去后园沐浴更衣,朱子贵却踱到书房,见张扬正歪在榻上吃果儿,他便掩了门,坐在张扬身边,长叹一声。
张扬知他心事,故意道:“朱哥今日闷闷不乐,莫非为那龙家娘子?”
朱子贵拍腿道:“知我者,兄弟也!我实对你说,那玉香生得如此标致,又是烟花出身,料非贞节之妇。我若得个法儿与她一会,死也甘心。只是龙天生日日在家,怎生下手?”
张扬嚼着果核,眼珠一转,笑道:“法子不是没有,只怕朱哥你不敢。”
朱子贵忙问:“甚法子?快讲!”张扬凑近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朱子贵初时皱眉,继而捻须,终则拍掌道:“妙计!妙计!只是那龙天生若知觉了,如何是好?”
张扬道:“他知觉甚的?他巴不得你不在家,好去缠你家巧娘。你二人各得其所,两不相亏。只须我从中调停,包管天衣无缝。”
朱子贵又喜又忧,搓手道:“此事须得谨慎,不可走漏风声。”张扬笑道:“朱哥放心,我这张扬别的不会,牵线搭桥的本事,却是祖传的。你只消依我言语,明晚便有好戏。”说罢,又附耳细语一番。
朱子贵听得连连点头,面上渐渐浮起笑意,那一双眼睛,竟似夜里的饿猫见了鲜鱼,绿光闪闪。
这真是:湖上秋波递暗情,归来密计已谋成。
从来色胆包天地,哪管人伦与罪名。
毕竟朱子贵如何行事,龙天生又作何打算,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