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雀歌 - 第8章 自由
屋子里,已经彻底静了下来。菲娜穿着那身白嫁衣,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脊背挺得笔直,两手交叠,放在膝上。金饰在暗下来的光里,还偶尔闪一下。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莉泽趴在床尾,把脸整个埋进被褥里。她不敢哭出声,只把肩膀一耸一耸,声音全压在喉咙里,只漏出极细的一缕,像一只被踩住尾巴、又不敢叫的小兽。446陪在门边,跪着。她几次动了动嘴唇,又抿住;两只手在膝上,捏紧了,又松开,捏紧了,又松开。太阳,在西边,一点一点,沉了下去。那道光,从窗纸里斜进来,铺在地上。它一寸,一寸地往后退,退过门槛,退过石板,退到屋子正中间,停住了,像一道,把屋子切成两半的线。线这边,还亮着,是那点将尽的、灰白的暮光。线那边,已经全黑了。菲娜就坐在那半明半暗之间。碎金腰链随着她起身,极轻地响了一声。明与暗的线越过她,光明走远了。"走吧。"她说:"你家主人,最不喜欢等了。"446沉默着,没有动。菲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冷了下去:"你家主人,还有什么安排吗?"446垂下了眼。"主人还有旨意。"她说,"主人特意嘱咐,这旨意要到最后才能给。"她顿了一下。"主人说,你本笼中鸟,今日返自然。他要赏给你——""自由。"自由。菲娜听着这两个字,先是一静,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很轻,很短,像一枚铃铛,被风一吹,响了一下。"自由?"她转过头,看向446,"怎么,他是要我把自己绑起来,亲手送过去吗?是不是还要打上一个大大的礼品结?"446摇了摇头。菲娜盯着她。那点笑,已经褪干净了,只剩一层,冷到骨子里的东西。就这一个摇头,她就明白了。不是"绑起来"这么简单。是比绑,更糟的东西。她紧接着,又想到了一件事。这一路上,尊严、美貌、清白,到今天,这个"自由"。她好像,从来就没有猜中过,这个人的想法。446从身后,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金盘。那盘子是纯金打的,边沿錾着极细的花纹,盘上盖着一只银盖,银盖上嵌着几颗豆大的宝石,在渐浓的暮色里一闪一闪。即使是洛兰迪亚的公主,也没见过几件如此华贵、精致的东西。"这就是自由。"446说。她掀开了那银盖。盘子里没有珠宝。只有两枚铜片并排躺在金盘的正中央,薄薄的,泛着冷光,每一枚的两端,都是尖锐的、向下弯的脚,像两枚被放大了的订书针。一枚上,錾着:568。另一枚:569。"你们二人,"446说,"往后,便有了自己的名字。""这名字,主人赐你们——自己来选。"自己来选。菲娜听着这几个字,身子晃了一下。她像没听清,又像听清了,却一时接不住。"名字"。这两个字,从446嘴里出来,轻飘飘的。可落进她耳朵里,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她,往后缩了一下。眼前,那两枚铜片,忽然糊成了一片。金盘的边,银盖的沿,还有那两颗数字,全在她眼里,打着转。她的耳朵里,也起了一阵细细的嗡鸣。菲娜·冯·洛兰迪亚。这个名字,是她的父亲,在她出生那日,抱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定下来的。是她的故国,用满城的花、满殿的灯,一遍一遍喊过的。上午,在护城河边,她被按在地上,被人叫成"鸡巴套子"的时候,她曾经把这个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灰里捡了起来,像捡自己的骨头。她以为,只要她还念得出这个名字,她就还剩一口不肯交出去的气。可现在,皇帝要她,自己从这两枚铜片里挑一个,来换掉它。自己选。这三个字,她越想越冷。皇帝没有抢,他连抢都不肯亲自动手。他把两枚铜片放在金盘上,摆到她面前,说自己来选。他把刀柄塞进她手里,让她自己把"菲娜·冯·洛兰迪亚"这个名,从自己身上,一刀一剜下来。她选了568,就是她亲手杀了菲娜。她要不选,这两枚铜片,也照样会有一枚落到她耳朵上。菲娜这个名字,今天横竖都要死。选还是不选,她都保不住它。她看着那两枚铜片,忽然觉得,那上面錾着的,不是数字。是两副小小的棺材。一副,装着菲娜。一副,装着莉泽。可她又能怎么办呢?她慢慢转过头,看了莉泽一眼。莉泽还是和之前一样,一张脸,哭得又红又肿,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像怕她下一瞬,就会倒下去。她还有莉泽。她还得,替她撑着。她转回头,盯着那两枚铜片。他要她选。那她偏偏,不要选。选,就是认了这条规矩。不选,才是她,最后剩下的一点自由。她闭上了眼。然后,她伸出手,朝着那个金盘,胡乱地抓了下去。铜片入手。凉的,硬的,尖脚硌着掌心。她睁开眼。是568。她把那枚铜片,攥进掌心,攥得发烫。"怎么戴?"她问,"插进之前打好的耳洞,就行了吧?""不行。"446摇了摇头,"主人不许。""必须用这针,扎穿你的耳朵,让针穿过你的血肉。""等你的肉,和它长到了一起,"她说,"这铜片就嵌在你的耳垂上了,再也摘不下来。"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除非,把耳朵切掉。"菲娜捏着那枚铜片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也就是说,从今往后,这只左耳,就不再是耳朵了,是一块挂着编号的肉。她没有再说话。她缓缓地抬起另一只手,扯住了自己的左耳,把那别针的尖头,对准了自己的耳垂。尖头抵上皮肉,冰凉的,尖利的一触。菲娜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咬牙、闭眼,把那尖头往自己的耳垂上,压了又压。可她的手,却像灌了铅,怎么也使不上那最后一点、要刺穿自己皮肉的气力。那尖头,抵得耳垂陷下去一个白点,却终究,怎么也扎不进去。她的自尊,拽着她的手腕。她的人格,拽着她的手腕。她的灵魂,拽着她的手腕。还有她的名字,那个还没死透的、菲娜·冯·洛兰迪亚的名字,也在她身体里,死死地拽着她的手腕。一万只手,都在拦她。她按不下去。她浑身都在抗拒。她的手,她的身体,她的每一条神经,都在声嘶力竭地拒绝着这件事。那枚铜片,就那样,停在她的耳垂上。进不去,也退不回来。这最后一下,她下不去手。她只能抬起头,看向446,眼里浮着一层水汽,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你……帮帮我。"446看了她一眼,眼睛里飞快的闪过了一点什么。然后,446伸出手,一把扯住了菲娜的左耳。那力气很大,像扯一只待宰的牲口。菲娜的头,被扯得猛地一歪,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两枚尖脚,从耳垂正面,扎了进去。钝钝的、热的疼,像两根烧红了的针,从她的肉里穿了过去。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她的耳垂往下淌。菲娜咬紧了牙,一声没出。446绕到她耳后,捏住那两根穿出来的尖脚,往中间,一折。"咔"的一声。很轻。可菲娜听见了。那一声,像一道梁,断了;又像一块冰,裂了;她也碎了。也就是在这时,她听见身旁,传来一声更轻的、却更决绝的响动。她转过头。莉泽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跟前。她扬起手,一巴掌打掉了446还停在菲娜耳后的那只手。那一下又重又响,446手指上那些菲娜的血,这一下全印在了莉泽的手上。但莉泽看也不看,她只是不想再让446碰殿下了,紧接着,她一把从金盘里抄起铜片,就对准了自己的耳朵——然后,狠狠地一把扎了下去。"莉泽!"菲娜惊叫。那侍女身子猛地一抖,疼得脸都白了,可她却死死地、死死地忍着,没有叫。她喘着气,反手把别针弯折,扣死,咔咔的两声轻响,埋没在喘息里,几乎听不出来。但那一折,压出几滴血,就顺着耳廓,滴进了莉泽的掌心,与那里刚沾染的,菲娜的血,融在了一起。这侍女捂着那只流血的耳朵,慢慢地抬起头,看向菲娜。她笑了。那笑里,还挂着泪,还带着疼,却透着一股子,菲娜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近乎悲壮的坚决。"莉泽……"她小声地说,声音抖着,却一字一字,落得极稳,"永远,和殿下在一起。"菲娜猛地把她抱住了。她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身体里。她把脸埋进莉泽的肩窝,鼻尖,蹭着那根旧缎带。皂角的味儿,还有淡淡的血腥味。莉泽也反手抱住了她。她们谁也没有哭出声。只把眼泪,糊在对方的肩头,糊成一片,谁也分不清,是谁的。446静静地看着。她看见,有一滴血,从菲娜的左耳上,滑了下来,落了下去,滴在那件白嫁衣的衣襟上。晕开一小朵。像雪地里,开了一朵鲜红的,不该开的花。两个人抱了很久。谁也没说话。446也没有说话。直到——晚钟,响了。那钟声沉而远,一下一下,从宫殿的最深处敲上来,像敲在人的骨头上。"时候到了。"446说。菲娜挣开了莉泽的怀抱。时候到了,一切都准备好了,她不能再抱了。于是她站起身。446却拦住了她。"妆花了。"446说道:"这是其一。"菲娜皱了下眉头,她的眼线被泪泡开了,从眼角往外,晕出两道灰黑的痕。莉泽慌忙上前替菲娜补妆。这一回,屋子里再没有别的声音,只有极轻的、衣料摩擦的响,和两个人,都压得极低的呼吸。莉泽重新蘸了一点胭脂,点在菲娜唇上。那点红,落上去,像把刚才那滴血的颜色重新还给了她。她又用帕子角,把菲娜哭花的眼尾,一下,一下按掉。再沾了水,把菲娜耳垂上、下巴上的血,一点一点擦干净。最后,她抬起手,把菲娜鬓边,那一缕乱了的碎发,仔细地别到了耳后。很慢。慢得,像要把这一辈子,都补进这一场妆里。补完了,莉泽退开一步。"好了。"这期间,菲娜一直在冷冷的盯着446,那女奴平淡的承受着冰刀般的目光。莉泽话音刚落,菲娜便开口了。"所以,其二,是什么?"446这才又开了口:"主人,尊重女奴的意志。""他赐下自由。那你,就是自由的。""所以........."她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根树枝。光秃秃的,灰褐色,像从哪道石缝里随手折下来的。她站在那里,站的笔直,举起那根树枝,朝地上,敲了下去。"笃。"一声。"笃。"又一声。然后这女奴开始念诵,她诵道:"七日之前,你们曾与主人有约。""约定,七日之后你们之中会有一个,将自己献给主人。""是不是?""是。"菲娜回答道。"笃。"一声。"笃。"又一声。"你们最终选出的人,是你,568。是不是?"568。不是菲娜。这一声,像一根针,扎进了菲娜刚钉好的那只耳朵里。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个字。"是。"446把那根树枝举高了,重重的砸在地上。"砰。"一声沉闷的低响。"568。"那女奴叫道:"你是否是自愿的?你是否愿意?"菲娜的喉咙收紧了。这算是什么?她已经回复过了,他还要再用这"自愿"二字折辱自己一次?皇帝究竟要把她玩弄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那三个字几乎是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愿意。"那女奴紧接着问道:"568,你是否愿意,愿意用自己的奶子、自己的逼、自己的口、自己的屁眼,自己身上的一切空洞,来侍奉伟大的主人?"菲娜脑袋轰的一下炸开了。这是什么,那女奴在说什么?但她的舌头,先于她的脑子,动了一下。"我愿意。""568,你是否愿意,愿意成为主人最卑贱的奴隶,随主人把玩,随主人使用,即使他把你转送他人?""我愿意。"那三个字挣脱了她的思考、她的意志,自然而然地越过她的唇齿,泄了出去,像是期待已极。树枝敲打地面的声音,又粗,又哑,落在冷硬的石板上,散开来,像谁在敲一块,没有回响的木头。可敲着敲着,那节奏,那一下,一下,一顿,一扬的起落,忽然,有些熟悉。那调子,走了样,粗了,糙了,可她还是一点一点地听了出来。因为她的心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和那"笃笃"的节拍,合在了一起。这是婚礼上的曲子。是洛兰迪亚婚礼上的曲子。"笃。笃。笃。"446用那根树枝,一下一下地敲着地面。那支本该由乐师用最好的乐器奏出来的曲子,此刻,被一根枯树枝,敲在帝城这间冷屋子的石板上。菲娜忽然,就明白了。这是婚礼。她的婚礼。她的目光,落在那根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那"笃笃"的、寒酸又荒诞的节拍里。这就是贱奴568的婚礼。名为菲娜的少女早在心里排演过无数次的梦想,却在这里实现了。以至于被欺骗的身体迫不及待地回应了她。一身黑裳的司仪仍在发问。"568,你是否愿意,愿意将你骚浪的身体,将你卑微的生命、将你下贱的魂灵,将你所拥有的一切,都献给伟大的主人?"她咬紧了牙,下颌绷到发酸,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跳,嘴里尝到了自己咬出来的血腥味。"我愿意。""笃。"重重的一响,伴乐停止了。"568。""跪下。"446说,"行礼。"菲娜犹如一个牵线木偶般被引着,朝那遥遥的东方——皇帝的方向——跪了下去。白裙,在冷石地上,铺开。像一朵,被人按在地上的,白色的花。她俯下身,额头,触到了冰凉的地面。"交递。"446说。莉泽走上前来。她哭得,已经说不出话了。她只是,伸出手,把菲娜的袖口,极轻地牵了起来,又极轻地交到了446手里。菲娜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幕。看着莉泽把她交给了446。她的身子僵住了。原来是这样。原来这就是,她的婚礼。没有人来贺喜,没有喜乐,没有花轿。只有一根枯树枝,敲着走了调的曲子,只有她自己,一遍一遍,答着"我愿意",被叫作568,被交到一个女奴手里,再被送上,那个灭了她国家的人的床。"信物。"446的声音,落了下来。菲娜还跪在地上。这一声"信物",她等了十八年。她仰起脸。在洛兰迪亚,每一场婚礼,都有这么一个环节。新郎会取出一只小小的盒子,打开,取出一枚戒指,套在新娘的手指上。她小时候,躲在宫门的柱子后面,偷看过一场婚礼。那个新娘,就是在这两个字落下的时候,红了脸。她想象过自己的那一枚。那该装在一只深色的小盒子里。盒盖压着暗纹,打开的时候,铰链会极轻地"咔"一声。盒子里,铺着一层雪白的天鹅绒,软得,像托着一捧月光。那上面,搁着一枚白金镶钻的戒指。白金是冷的。钻石是活的。八面,八心,转一下,就闪一下,像把一整个洛兰迪亚的星夜,都切成了细小的光,圈在指上。她还想象过,那人会执起她的手,把那枚戒指,套进她的左手无名指。微微有点凉。然后,就贴着她的皮肤,一点一点,热了。她没想象过,这一刻,她会跪在这里。446从身后取出了一个盒子。那盒子,几乎和她梦想里的一模一样。深色的木盒,压着暗纹,大小也正是一枚戒指的大小。菲娜的呼吸,顿了一下。不,她对自己说。不是那个盒子。这宫里,不会有人给她准备戒指。可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446掀开了盒盖。盒子里果然没有戒指。只有两样东西。一样,是一枚项圈,黑皮的,窄,前面垂着一枚小银环。和446脖子上戴的,一模一样。甚至不是新的,皮面磨得发亮,边角有几道细小的裂纹,像被什么人的脖子磨了很久,甚至像刚从哪个女奴的脖子上扒下来的,还带着一点上一个人的体温。另一样,是一把红绳。细的,却韧,好几股编成一条,红的发暗,是绑人的那种,勒进肉里,在皮肤上留下印子,让人动弹不得。菲娜看着那把红绳,笑了一下。绑。她问过,是不是要她把自己绑起来送过去,那女奴摇了头。她那时还以为,会是比绑更糟的东西。现在,红绳就躺在眼前。她到底,还是猜中了一点。可这一点,是最轻的一点。真正比绑更糟的,早就一样一样落在了她身上。猜中了,也躲不过。她不再笑了。她就那么跪着,仰着脸,等那根红绳,落到自己身上。446把那条旧项圈、那把红绳,从盒子里取出来,托在手上。"这就是主人赐你的,第二件自由。"她说。菲娜没有接话。446绕到了她身后。菲娜见过,人是怎么被绑的。在洛兰迪亚,死刑犯被押出城前,绳子绕过脖子,反剪双臂,在肩上、肘上、腕上各缠几道,一道比一道紧。绑完了,整个上半身僵得像一块捆死的柴,手臂勒得青紫,连肩膀都转不动一下。她还见过,奴隶是怎么被绑的。那年,她随父王出访阿兹坎,在城门上见过一个逃跑的奴隶。那人被反剪着双手,绳子把他的上身捆成一条,高高地吊在城门上,像一块挂起来风干的肉。她见过的绑,都是先背手,再捆上身。所以,绑人是要把手绑在后面的。她乖巧地把手背到身后,两个手腕并在一起,等着那根红绳缠上来。她的下巴,还微微抬着。来吧。可446没有碰她的手。"568。"那女奴说,"站起来。"菲娜一愣。绑人,不是要绑手的吗?她跪得久了,两条腿又麻又软,撑着地才好不容易站了起来。446便捏着那根红绳,像系一条腰带一样,在她腰上,缠了起来。一圈。两圈。三圈。那红绳隔着白裙,贴着她的腰,凉的,糙的,像一条冰凉的蛇缠了上来。然后,446攥住绳的两端,狠狠一勒。菲娜的腰猛地往里一缩,像有一把铁钳,从她腰上死死地箍住了。她的呼吸,被顶上去半寸,肋骨间勒得发涨。白裙的料子,也被绳子勒出几道深深的褶,嵌进肉里。她咬着牙,才没漏出声音。"张腿。"446说。菲娜的脸刷地白了。张腿。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见这两个字了。这是第四次。前三次,这两个字后面,跟着的是软尺,是眼睛,是掰开她的手指。她的两条腿,猛地并拢了。不是她命令的,是这两个字烙进她身体里的记忆。她站在那里,两条腿并着,抖着,像要守住,那最后一点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一点一点地慢慢,分开了腿。不是服从,是知道躲不过。446捏着红绳的头,伸向她的下体。那红绳,糙得,能看清一丝一丝的纹路。两根温软的手指,稳稳地拨开了她的软肉。红绳没入的一瞬,粗糙的纤维,像一条细小的、带刺的蛇,贴着她两腿之间,最不能碰的那道缝,没进去。菲娜的身子,猛地一抖。她的大腿内侧,绷得像要裂开。那根绳,从她股后拉了上来,一路磨过。她的脚趾在鞋里死死地蜷着,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汗。446没有管她,而是拿起了旧项圈。"低头。"菲娜低下头。于是那项圈,套上了她的喉咙。旧的,硬的,贴喉的那一面,有上一任主人磨出来的、滑腻的旧痕。紧。紧得她每一次呼吸,都要顶着那圈硬皮,才能喘上一点气。然后,446攥住股绳,猛地往上一拉。骤然一紧。那根勒在她软肉里的红绳,被狠狠往上一提,往肉里更深地嵌了进去。不是疼。是一种,让她连腿都站不住的、从最深处,漫上来的麻和酸。菲娜的双腿一软,膝盖向前一屈,整个人往下坠去。她没有叫。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尝到了一点血腥味。446把股绳挂到了项圈上。那股向上的力道便一直坠住了菲娜,她的头被迫保持着半低不低的姿势,像一匹被缰绳勒住了脖子的马。她试着极轻地抬了一下头。刚一动,那股绳就牵动了下面那处,她立刻停住,再也不敢动。最后,446又取出另一根绳,穿过项圈前面的银环,握在手里。轻轻拉了拉。那根绳一紧,菲娜的脖子被轻轻一带,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半寸。莉泽还跪在地上,呆呆看着她的殿下,看到忘了起身。她就那么跪着,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她的眼睛又红又肿,眼泪糊着,可睁得很大,一眨也不敢眨。殿下站在那里,半低着头。一身白,颈子上箍着一圈发亮的黑。红绳勒进她的两腿间,将白裙也拽了进去,在臀缝间勒出一道深深的痕。柔软的布料随着呼吸微微动着。水晶耳环、黄铜耳标,金腰链、银拴环,闪着明灭的光。夜风起了,吹起了殿下鬓边的一缕发。那缕金发,在风里,极轻地扬了一下,又落下来,被血粘在耳垂上,遮住了568三个小字。她的头,半低着。她的身体,微微绷着。她的眼睛,还是蓝的,蓝得,像两汪还没干涸的水。钟又响了。446用力一拽。那根绳,猛地绷直了。殿下的脖子,被拽得往前一倾。殿下的身子,跟着往前栽了半步。她踉跄着,跌跌撞撞,被那根绳牵了出去。白裙,拖在地上。金饰,在夜幕里一闪一闪地亮。侍女还跪在原地。她左耳上,那枚569,还在流血。那血,顺着她的耳垂,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地上。门外,那根绳子绷紧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