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深沉的黑暗中缓缓浮起。
苏寻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树纤维编织而成的天花板。
那些纤维是活的,正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蠕动,像在呼吸。
墙壁上攀附着发光的藤蔓,幽蓝色的荧光一明一暗,节奏平缓而绵长,像一首没有尽头也没有起点的摇篮曲。
空气里弥漫着母亲树汁液残留的清甜,混合着干苔藓的草木气息和窗外飘进来的森林芬芳。
他的头脑出奇地清醒。
那些黏稠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噩梦残渣——明美骑在他身上时冰冷华的御神袍,春奈含着他龟头时喉咙深处蠕动的触感,那把祭刀抵在阴茎根部时金属的冰凉——全都变得模糊了。
不是消失了,而是像被浸泡在温水中渐渐褪色的水墨画,边缘晕开了,细节丢失了,只剩下淡淡的水渍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他试图回忆细节,但每次即将碰到那些画面的边界时,意识就像被无形的手拢住轻轻拽回,让那些痛苦滑开,让那些恐惧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的安心感。
像冬天窝在暖炉边,像儿时发高烧时母亲放在额头上的湿毛巾,像所有他从未真正体验过但在这一刻本能地接受的安宁。
这股安心感没有来由也没有边界,它弥漫在房间里的每一点空气中,弥漫在发光藤蔓的每一次脉动中,弥漫在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中。
母亲树的汁液还在他体内工作。
他动了动手指。
指尖触到了柔软的胎毛和干花花瓣,触感清晰而敏锐,不再有穿越刚结束时那种迟钝和麻木。
他试着撑起身体,手臂的肌肉回应了他的指令——仍然有些酸软,但已经能稳定支撑起上半身的重量。
织毯从胸口滑落堆在腰间,露出他赤裸的胸膛和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腹肌。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身边有另一个呼吸。
不属于自己。
更浅更轻,带着一种只有年轻少女才有的清甜气息,像是刚摘下来的某种新鲜浆果被咬破后在空气中弥漫的气味。
那呼吸每隔几息就会波动一下,夹杂着极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磨牙声,像小动物在睡梦中啃着不存在的东西。
苏寻侧过头。
莉拉趴在他的床沿睡着了。
她的睡姿毫无防备,双手交叠垫在脸颊下面,把半边脸压得扁扁的。
淡金色的长发散开铺在干苔藓上,发尾卷曲着缠绕住几片干花花瓣,花瓣已经在她翻身时被压碎了,残骸粘在她的发丝间闪烁着极细微的光亮。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在手臂上留下了一小滩透明的湿痕。
她的尖耳软软地垂在头发两侧,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耳尖是熟睡时特有的那种浅粉色,像两片刚从枝头掉落的樱花瓣。
她还穿着白天那身藤蔓胸衣和叶裙。
胸衣的一侧藤蔓在她趴着时被蹭松了,从肩膀上滑下半指宽的距离,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比脸颊更白皙的皮肤和乳沟起点处那条浅浅的粉红色阴影。
叶裙的裙摆被她毫无形象地蹭到了大腿根部,露出两条修长的小腿和光着的脚丫,脚底还残留着采月光苔时留下的红痕。
苏寻静静地看着她。
他不知道她守了多久。
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
他在昏迷中对时间完全没有概念,只知道每一次他的眉头皱起时,都有一缕还未完全清醒的触感告诉他——有人在旁边。
那个人会时不时碰一下他的手指,用微凉的手指探他的额头温度,或者把滑下来的毯子重新盖回他胸口。
那只手的触感总是犹豫而笨拙,每次碰到他的皮肤都会轻轻抖一下,然后立刻弹开,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重新靠近。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落在莉拉脸颊上的一缕发丝。
莉拉的睫毛颤了颤。
她的眼睛缓缓睁开,天蓝色瞳孔在幽蓝荧光下像两颗被湖水浸过的宝石,有一瞬间完全没有聚焦,只是茫然地盯着苏寻的脸看。
然后是砰的一声巨响。
莉拉像弹簧一样猛地弹起来,脑袋直接撞上了床沿上方悬着的发光藤蔓,被藤蔓弹回来又咚一声撞在床沿边缘,然后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摔在干苔藓堆里。
淡金色长发炸成一只毛茸茸的刺猬,头顶还顶着一大片被撞碎的发光藤蔓碎片,幽蓝色的孢子飞得到处都是。
“播播播播播——”
她没能说完那个词。舌头像打了结一样,嘴巴开开合合,脸色从白变红再变成更深的红。她想站起来结果左脚踩住了自己的头发,又摔了回去。
“播种者大人您醒了您什么时候醒的我没有偷懒我一直守着的就是刚才不小心睡着了对不起对不起——”她一口气说完这句话然后开始咳嗽,口水呛进了气管。
苏寻看着她。
看着那团炸毛的淡金色头发,看着那双因为惊慌而瞪得圆圆的天蓝色眼睛,看着藤蔓碎屑正从她尖耳朵的尖端缓缓滑落。
他看着这个在一天之内左脚绊右脚至少摔了三次的精灵少女,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不是欲火,不是欲望。
是某种他在种畑乡那大半年里从未体验过的东西——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只是想看着对方就觉得很舒服的很干净的感觉。
“你一直在这里?”他问。
莉拉噎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长发在脑后甩来甩去像狗尾巴,“先知大人让我照顾您等您醒过来!我已经给您喂了三次水换了一次药布还帮您擦了脸上的汗!您刚刚醒来时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吗?身体酸不酸?要不要我再去摘点安神草给您?”
她一边问一边凑近,最后几乎把脸贴到了苏寻眼前。
她的呼吸带着新鲜浆果的甜味喷在他脸上。
苏寻不由自主地往后稍退了一点,这个退后的动作被莉拉捕捉到,她立刻往后跳了三步,尖耳的耳廓紧张地高高竖起。
“对不起我又靠太近了!”
苏寻看着她慌张的样子,嘴角忍不住轻轻勾起了一点弧度——很浅,只牵动了嘴角边缘一丝肌肉。
“没关系。”
莉拉的耳朵竖得更高了,红得更深了。
“您可以下床吗?要不要我带您出去走走?外面天气很好——不对,精灵森林的天气一直都很好,因为母亲树的叶子会给我们挡住雨,所以永远不会下雨。但阳光还是会洒进来,我特别喜欢傍晚时的阳光,那时候整个部落都是金色的。您还没看过吧?我可以带您去看!”她说得很快,像是在拼命把之前憋在心里的话全倒出来,“不过如果您还累的话就算了,不勉强,您想休息多久都可以,我可以继续守着——”
“好。”
“——不对,您说好?”
“我说好。”苏寻掀开毯子站起来。
他的身体依然虚弱但已经能自如站稳。
他赤脚踩在干苔藓上,脚底传来略带弹性的柔软感,“带我出去看看。”
莉拉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那个笑容没有任何杂质——没有艾拉拉笑容里隐藏的精明,没有序章中明美笑容里高明的算计,没有春奈含着他龟头时脸上那种得到猎物后胜利的嗜虐。
只有看到某个自己一直守候的人终于恢复健康时纯粹的高兴。
“那这边请!我们部落虽然小,但有好多好多漂亮的地方!我最喜欢的就是药草园,虽然伊芙琳大人经常使唤我去采药弄得我腰酸背痛,但那里的花真的好好闻——还有瀑布后面的岩窟,菲奥娜大人说那是以前精灵们在打仗时躲藏的地方,我不太喜欢那里因为太黑了,但是站在瀑布前面看彩虹真的很漂亮——”
她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把整个部落的构造在她碎嘴而活泼的讲述中一点点展开。
苏寻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张边缘掉线的织毯披在肩上当披风。
走出树室,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洒下来在苔藓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清冽带着森林特有的湿润和树脂香气,吸入肺叶时有一种被洗净的感觉。
苏寻眯起眼睛适应光线——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身处的地方。
他站在一棵大得不可思议的古树里,树干粗得像一座塔,树冠几乎遮住了整片天空。
古树的枝条上垂下无数根树藤,每一根都粗过他的大腿,藤蔓上爬满了发光的苔藓和菌类。
古树周围分散着几十个用树心挖空而成的居室,有些建在树根的交错处有些悬在垂下的藤蔓之间。
精灵们赤足在林间走来走去,有的在采集药草,有的在缝制叶裙和藤蔓布料,有的盘腿坐在树下把风干的树果磨成粉末。
她们看到苏寻时都停下来微微躬身行礼,目光中带着崇敬、好奇,还有一丝被压抑得很好的期待。
“这里是我们的议事厅。”莉拉指着一棵中空的大树桩说。
树桩内部被挖空成一个可以容纳三十人的圆形空间,墙壁上刻着一圈非常古老的文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先知大人平时在这里给我们讲母亲树的故事。”
“那边是药草园!”她拽着苏寻的手腕跑向一片被阳光照亮的小空地。
空地用低矮的石头围成一个近似圆形的范围,里面密密麻麻种着各种苏寻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有的开着淡蓝色的小花,有的叶子是半透明的能看透叶脉,有的果实是银色的在阳光下像挂了一树的迷你月亮。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微苦和花朵的清甜,两种气息混合在一起经由森林的空气过滤后变得柔和而多层次。
“这个是安神草。”莉拉蹲下来指着一丛叶片肥厚边缘卷曲的小草说,“您喝的汁液里就有这个成分,可以缓解疼痛和焦虑。这个是金铃花,花苞摇起来会响——”她轻轻拨动一串淡金色的小花苞,花苞彼此碰撞发出一阵极其细微的铃铛声,“这个是乳香藤,伊芙琳大人用它来配置一种特殊的药膏,说是什么能促进血液循环对皮肤好……但她从来不让我碰这个,说是我还小。”
苏寻跟在她身后听她一样一样地介绍,不时回应几声。
这种回应一开始还带着几分礼貌性的应付和些许疏离,但渐渐地他的肩膀不再紧绷,呼吸也放得更慢了,那层薄薄的防御正在不知不觉中溶解。
莉拉说话时眼睛会发光,详细介绍每种植物时她的表情极其认真,但在不小心说错药性时又会手忙脚乱地纠正自己的错误。
她的指尖轻触花瓣时的触感极轻,仿佛怕伤到那些植物,而闻到喜欢的香味时她会把整张脸埋进花丛里深吸一口气。
她像一只刚学会飞行的雏鸟,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分享,完全没有活了将近两百岁的精灵老者该有的样子。
他们继续往前走。
经过织房时莉拉停下来拉着苏寻从窗户往里看。
几个年长的精灵正在织布,纺车是用树枝和藤蔓搭成的,纺的原料是一种极细的树皮纤维。
其中一个精灵看到莉拉探进来的脑袋,笑着朝她招招手,指了指梁上挂着的一张刚完工的织毯——上面织的不是常见的花草纹,而是一只笨拙的小鸟。
莉拉的脸立刻通红,拽着苏寻的手飞快逃开。
他们走过位于部落边缘的祭坛。
白天的祭坛看起来完全不同——发光苔藓在阳光下不再发光,只有一片普通的青绿色苔层覆盖着古树根系平台。
近距离的瀑布在晴空下轰鸣,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彩虹横跨瀑布的全幅。
他们走过狩猎小道时遇到了正在巡逻的菲奥娜。
褐色皮肤的精灵远远看到他们就开始笑——不是那种温柔的微笑,而是某种更直接更爽朗的笑意,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战士看到新兵蛋子终于能下床走动时那种带着调侃的鼓励。
她的短弓斜背在肌肉分明的肩胛骨后面,高马尾在风中轻轻晃动,叶裙侧面那道从大腿根延伸至底摆的通口随着她走近而一张一合,露出大腿外侧一块淡白色的旧伤疤。
“播种者大人终于被这小丫头拽出来了。”菲奥娜坐在路边的树桩上看着他们走近,对莉拉使了个眼色,“还以为你会把他捆在房间里再守三天呢。”
“我我没有捆着他!”莉拉一下松开了正抓着苏寻手腕的手,耳朵红到几乎滴血,“他就是想出来走走——我只是带路——”
“是是是,带路。”菲奥娜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着的苔藓碎屑,顺手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递给莉拉,“给你的。早上出去巡逻时顺便采的。”
莉拉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堆新鲜的金莓果,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在阳光下泛着蜜糖般的光泽。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得比金莓还闪,“谢谢菲奥娜大人!播种者大人您吃吗?这个可甜了!”她把布袋递到苏寻面前,掌心里躺着两颗最大最亮的金莓。
苏寻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口腔中绽开,比他吃过的任何水果都更浓郁更清爽,咽下后舌底还留着淡淡的花香。
“好吃吗?”
“嗯。”
莉拉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她把剩下的金莓小心翼翼地倒进自己的小袋子里,只留下一颗含在嘴里,脸颊撑出圆圆的鼓包。
菲奥娜看着他们走出狩猎小道。
等莉拉的身影消失在树丛中时,她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又慢慢恢复了原本的弧度。
那笑意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完全是满意,也不完全是期待,而是某种看透了结果却依然看着过程的、带着淡淡悲哀的愉悦。
傍晚时分,莉拉领着苏寻去了她“最最最最喜欢的地方”。
那是部落西边的一片草坡,草坡从古树的根系漫出去倾斜着爬上一段山丘,在最顶端与一块裸露的岩石相接。
因为树冠在这里恰好破开一个大缺口,天空毫无遮挡地铺展在头顶——晚霞正在燃烧。
天空被染成了一片从淡粉到紫红到金橙的渐变层,云朵像被撕碎的丝绸飘浮在霞光中。
远方山脉的轮廓在夕阳下变成了一圈金色的剪影。
草地湿软而厚实,不知名的野花开得到处都是,花瓣在夕阳下泛着不同的色彩。空气被晚霞染成了琥珀色,连呼吸都带着温暖的光感。
莉拉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伸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这里视野最好!可以看到整片树林和远处的瀑布!”
苏寻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看着夕阳缓缓下沉。
晚风从草坡另一侧爬上来吹过他们的脸,带着一种从日落中收集到的暖意。
莉拉始终安静不下来,她从身边的草丛里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然后就开始絮絮叨叨地讲她的故事。
她一边讲一边把第二根狗尾巴草拔起来撕成碎条,绿色的草汁染在她指缝间。
“我是月语林地最后一个出生的精灵。打那以后再也没有听到过婴儿哭了。”她垂下眼睑,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从来没有和别的孩子一起玩过,从小就只和比我大几百岁的长老们打交道。她们对我很好很好,但她们说的话我有时候真的听不懂——不是语言上的听不懂,就是那种活了太久的人才会懂的东西,我真的听不懂。有时候会觉得有点孤单。”
山坡上一阵沉默。
然后她说起了部落的故事。
“我出生的时候精灵还有三位男性,等我长大到会叫母亲树上第一批果实名字的时候还剩两位,等我学会了织毯子的手艺时就只剩最后一位了。就是上个月去世的那位大人。”她用力拔起草地上的一根野草,草根带着泥土断裂。
“他临终时对我说要照顾好部落里的每一棵金铃草,因为金铃草是母亲树的信使。我说好,我一定会照顾好金铃草。然后他就闭眼了。我跑到药草园里对着那些金铃草哭了很久——她们是长老,她们不能够哭,她们一哭部落就会更绝望。但我是最年轻的,我可以哭。我哭够了再回去,这样她们就看不见眼泪了。”
苏寻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暖金色光泽,尖耳边沿的绒毛被晚霞染成了透明的淡红色。
她没有哭,声音平静而轻柔,但握着草茎的手指骨节发白。
“所以播种者大人您来的时候我真的真的好高兴。”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天蓝色瞳孔在夕阳下亮得几乎在发光,“我不是因为您是播种者才高兴——虽然这也是很大的原因因为部落真的需要新生命——但我最高兴的是您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会说话的人,您不是几百岁的长辈,您不是需要我假装坚强的族人。您是可以坐在我身边听我说这些话的人。”
她没有说下去。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天边的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晚霞的边缘开始从金橙色向深紫色过渡。
苏寻看着她的背——藤蔓胸衣因为弯腰的动作而绷紧,能透过藤蔓的缝隙看到她后背皮肤上几颗极小的雀斑。
他想起她在祭坛上第一次碰到他锁骨时手忙脚乱红透了脸的样子,想起她在药草园把自己的脸埋进花丛深呼吸的傻样,想起菲奥娜递给她金莓时她从头发丝一直红到耳朵尖的窘样。
他在种畑乡见过每一个女人。
明美是完美的巫女祭主,她每一个动作都是精心排练过的;春奈是娴熟的性爱机器,她的每一个高潮都可以提前预判精确到秒;美咲是淫靡的艺术家,她的每一次服务都像在雕刻一件作品。
她们都是活生生的女人,她们都拥有血肉之身,但她们从未让苏寻见过真正的自己——那些温柔,那些拥吻,那些在他耳边轻声说出的赞美,全都是设计好的。
她们是在收获他的种子,而他只是被收割的庄稼。
但莉拉不是。
她脸颊上的红晕是真实的,红晕会从脸颊蔓延到耳朵再蔓延到脖颈;她笨手笨脚的摔倒也是真实的——每一次左脚绊右脚时她完全没有计算过这些动作会产生什么效果;她的眼泪也是真实的——她躲到药草园深处对着金铃草大哭,她不敢让长辈看见自己的眼泪,但她让苏寻看见了她发红的眼眶和还在颤抖的嘴唇。
她是一个在他面前不需要伪装自己的少女。
苏寻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莉拉。”
她抬起头。眼眶还有点红,但眼睛里没有泪,只有被他叫出名字时的惊讶。
他看着她的脸——那对在晚霞下微微颤动的尖耳,那对被霞光染成淡金色的睫毛,那两片微微张开的淡粉色嘴唇,嘴唇内侧还残留着金莓果汁液的痕迹。
他俯身吻了上去。
不是序章中那种被引导的、被操控的被动亲吻,不是被女人压在床铺上强吻,也不是在被榨取到快要昏迷时被用嘴度进加料汤药的“急救”式接触。
而是他主动去吻一个真实的人。
他的嘴唇只是轻轻地贴上她的,没有用力没有深入,只是停在表面感受那份柔软和温热。
和明美冰凉滑腻的吻技完全不同,莉拉的嘴唇略微干涩,残留的莓果余味从她唇缝间透过来,带着金莓特有的酸甜和一点少女体温的热度。
莉拉愣住了。
她的肩膀猛地僵住,尖耳朵竖直得像两面迎风的旗帜,耳尖在五分之一息之内从浅红变成了深红。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吻他——她只是傻在那里,大脑完全死机。
苏寻轻轻退了回去。
“谢。”他说。声音很轻。
莉拉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像在确认刚才发生的不是幻觉。
她的手指按在刚被吻过的地方,天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苏寻,睫毛扑闪了三下。
然后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捂着自己胸口咳得弯下腰,口水呛进了气管,脸色涨得通红。
“咳咳咳咳——您您您刚才——”
“不会换气吗?”苏寻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谁会啊我又没有练过!”莉拉终于喘过气来,她的脸已经红到脖子根,连锁骨下方那片露出的皮肤都染上了浅粉色。
她咬着嘴唇憋了很久,然后挤出一句话,“播种者大人——您可不可以——再吻一次?就一次——我保证这次不会再呛到了。”
苏寻看着她——她的眼睛紧闭着,睫毛在剧烈颤动。
她的嘴唇微微抿起又微微松开,双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叶裙布料,指节泛白,裙摆快被她攥出印子了。
他再次吻了下去。
这一次更长一些。
他闭着眼睛感受她呼吸的味道,感受她嘴唇在他唇下的微微颤抖,感受她一点点慢慢学会调节呼吸的过程。
她的尖耳朵从僵硬慢慢变得柔软,从竖立的旗帜变成了垂在头发两侧的软片,耳尖的红色也从深红变成了一点点蔓延开的暖粉。
他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把她抱进怀里,她的肩胛骨很窄,靠在胸口时纤细得几乎没有分量。
晚霞慢慢褪成了浅紫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顶。
莉拉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
“播种者大人。”她的声音闷闷地隔着织毯布料传过来,“可不可以——帮帮我们?”
苏寻低下头看她。
莉拉从他怀里仰起脸。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这次不是要哭,而是被太强烈的情绪撑得有些发酸。
她的手指抓紧了他胸口的衣料——这件衣服是她从纺房里拿来的干净睡袍,大小不是太合身但质地柔软,此刻正被她攥出了数道褶皱。
“不是女神说的那个播种,不是长老们说的那个使命——就是——”她咬了咬嘴唇,“您可不可以留下来?”
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
“不是因为部落需要种子,不是因为使命要求您播种——就是您可以把我当成您在这里可以依靠的人。您不用害怕外面的世界,不用害怕以后的日子。我可以陪您很久——精灵的寿命很长的。您累了我给您讲森林里的事情,您害怕的时候我给您采安神草。您想要去外面闯荡的话我可以跟您一起,虽然我不会打架但我可以学——我学东西很快的,真的很快!”她说完又连忙补充,“当然当然如果您不喜欢我的话就算了,我不会勉强——”
苏寻把她重新按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头发,拇指缓缓摩挲她耳根处掉了一小片绒毛的皮肤。
“好。”
莉拉抬起头。
她望着他的眼睛,天蓝色瞳孔里倒映着最后一抹晚霞的残色。
她的睫毛上有晚霞留下的金色碎光在微微抖动。
然后她忽然坐直起来,“等一下——那部落怎么办?”
“也帮。”苏寻说完抿了一下嘴,“生存应该比理想更重要,温柔比任何梦想都更有价值。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那么需要我——但至少在这片林子里你们该继续活下去。”
这是他被注入母亲树汁液后放大了对精灵好感度的真实心声。
那些被模糊的记忆中的恐惧已被暂时隔开,剩下的只有对眼前这群需要新生命的濒危种族的共情。
他没有被洗脑,但他所经历的那些记忆确实在被淡化——它们还在,但不再像刺一样扎着他的清醒。
“你真的愿意——”
“愿意。”
莉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她伸出手,手指攀上苏寻睡袍的前襟,没有开口只是用天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月光洒在草地上,把他们两人的影子铺成长长的剪影,影子一半叠着另一半。
莉拉在月光下缓缓松开自己藤蔓胸衣的系带,藤蔓纤维摩擦着皮肤滑落,在草地上摊成一圈圈蜷曲的线条。
胸衣移开后月光直接落在她胸前——小而挺翘的乳房,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浅粉色的乳晕小小一圈像两枚新生的花瓣,乳尖在接触到微凉的夜风时轻轻挺立起来。
她有点害羞但坚定地抬起眼看着苏寻,头顶的尖耳朵竖直了又软下来,又竖直了又软下来。
叶裙从膝头滑下堆积在脚踝,露出她腰肢流畅的弧线和小腹平坦的皮肤,肚脐是一个小小的深深的圆窝。
她从地上拔了几株之前在药草园偷偷采的长叶绒草铺在草地上——那是最软的植物,叶面上有天然蜡质层摸上去丝滑微凉——然后躺上去仰面看着苏寻,双腿轻轻分开。
月光洒在她两腿之间三角区稀疏的淡金色毛发上,阴唇是极淡的粉色,正因紧张和初次的期待而微微收缩着,阴道口渗出一点透明的湿润。
苏寻在她身边俯下身体。
他的嘴唇从她的额头滑到鼻尖再滑到嘴唇。
这个吻带着安神草的淡香。
他的手轻轻覆住她小而饱满的乳房,指尖触到她乳尖时她的喉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细微吸气声。
她咬住嘴唇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烫。
他们的身体在月光下缓缓结合。
莉拉的泪水滑进苏寻肩窝,不是因为疼痛——精灵的生理构造不会让第一次交合疼痛——而是因为某种她形容不了的满足。
她用双腿轻轻环住苏寻的腰背,脚踝在他腰后交叉,腰肢笨拙但认真地配合着他的节奏向上抬起。
她的呼吸乱了,长发散开铺在长叶绒草上,被月光浸成了银色。
远处的树林边缘。
三个身影站在古树的树荫下。月光没有照到她们,只有她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淡淡的幽光——祖母绿,琥珀色,以及蜜褐色的瞳孔。
艾拉拉站在最前面,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她的姿势一如既往地端庄优雅,藤蔓胸衣被月光描出身体的剪影,肩头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她看着远处草地上起伏的两个身影——莉拉淡金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摇曳如波浪,苏寻弓起的脊背随着动作一收一放——她的嘴角挂着那抹永远温柔永远慈爱的微笑,那微笑的弧度今晚尤其真诚,像是看着最疼爱的女儿终于出嫁,像看着鲜花在自己新移植的花圃里第一次绽放。
伊芙琳站在她左边,丰腴的身体微微靠在树干上,双手交叠在小腹前。
她的睡袍被夜风吹得紧贴住身体,勾勒出极度柔软饱满的曲线——那一对乳房把睡袍前襟撑得紧紧绷在身上,从锁骨到腰际拖出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一道轮廓;她的大腿在宽松的袍摆下若隐若现,皮肤在阴翳中泛着珍珠母贝般的暖光。
她仍穿着修剪精致的叶片编成的束腰,束腰系带末端垂在腹间,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那节奏平稳而缓慢,没有任何异样。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莉拉身上,嘴角弧度仍是天生温柔的上翘,眼尾几道浅纹让她看起来永远慈祥。
“莉拉是个好孩子。”伊芙琳轻声开口,琥珀色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在为部落着想——采了十年月光苔,脚踝留了数不清的擦痕,从来没有认真抱怨过。长得也可爱,善良,单纯。我们等了这么久,让她得到一点快乐,不是什么过分的事。”她停顿片刻,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不过,她的子宫今晚会很努力,但再怎么努力,他的种子只会让她怀上半精灵。”
“计划很顺利嘛。”菲奥娜从后面探出头。
她已经卸掉肩上的短弓,高马尾披散下来垂在肩侧,睡袍的领口大大敞开露出结实匀称的锁骨和胸肌轮廓。
她嘴角挂着一个属于猎人的爽朗弧度,浅褐色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微湿的光泽。
她的目光扫过草地上仍然交叠着起伏的身影,舌尖轻轻擦过嘴唇,带着某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呵呵。”伊芙琳轻轻笑了。
她的笑是那种举手投足间自带母性的女人独有的软绵绵的轻笑,声音沙沙软软带着一口温香的气息,完全看不出她刚才决定了一个少女终将被孤立的命运,“希望她知道后不会怨恨我们吧,不过等到她明白的时候她的孩子应该早就生下来了。今晚——”她抬起手拢了拢被夜风吹散的亚麻色鬓发,手指擦过耳廓上的小环时发出极轻微的金石相击声,“就便宜她了。”
说罢她转身,丰腴的身体慢慢走回树林深处。
她的睡袍下摆拖过苔藓地面,卷起几缕被风吹落的碎叶。
从背后看时她丰满的臀形在极薄的睡袍下无所遁形——那两瓣肉臀在步行时互相挤压,右臀瓣发力时左侧微微外扩,左臀瓣一收紧右侧就微妙地回弹。
而在这两瓣之间,睡袍最薄的一层布料隐隐透出一小道更深色的印痕——那道印痕从股沟最低处开始蔓延,被弹性臀肉夹住时只有几根发丝宽,每一瓣臀肉伴随步子轮流收紧时都会把它夹得更深更湿。
那是方才目睹草地上的画面时身体悄悄做出了反应,而她根本没有——也不屑于——去擦。
那抹水渍随着她消失在树林中,渐渐被衣料吸收,最后只留下一道隐约的湿痕。
月光洒在草坡上。
苏寻和莉拉仍然相拥着躺在草地,四肢交缠,呼吸渐渐平复。
莉拉把脸埋在他胸口,睫毛闭着,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弧度。
苏寻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汗湿的淡金色长发,发丝在指尖滑过带走残余的体温。
莉拉的手在睡意中拉过苏寻的另一只手放在她自己微隆的小腹上,笑声含在喉咙里没有发出来。
她相信今晚的自己在拯救部落。
她不知道此刻苏寻身体内能产生的只有人类精子,这些精子会让她的孕肚隆起,怀上一个无法被归类为纯血精灵的孩子。
而精灵们根本不会主动来和她抢——这种成全她的侥幸,与她所理解的宠爱,不是同一件事。
远方瀑布的轰鸣声被夜风拉得很长。
两人都没有看到树林边缘已经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