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色 - 第2章 残阳饮黄沙

喉咙里的干渴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顺着食管一路往下刮。

嘴里有一股浓重干涩的沙腥味。

何思其整个人趴在一道低矮的红柳沙梁背后,半边身子几乎被吹上来的浮土埋住,脸颊紧贴着粗粝烫人的砂砾。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好不容易掀开一条缝,刺目的白光便铺天盖地扎了进来。

天上没有云,蓝得近乎发黑,一轮毫无遮拦的日头悬在中天,将视野里所有的戈壁和梭梭林烤得微微扭曲颤动,泛着晃眼的焦黄色。

他想动,浑身的骨头缝却像被拆散了又胡乱拼在一起,酸胀滞涩得厉害。

记忆是断层的。

最后的画面还停留在那个闷热窒息的傍晚,乌鲁木齐老城区那栋红砖家属楼的顶层阁楼里,木地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他和赵铮撬开了爷爷留下的那只旧皮箱,从最底下捧出一只包着铜皮的沉甸甸的小木匣,掀开盒盖,白绸正中卧着那只深枣红色的手镯。

接着是手背被内壁刻痕割破的刺痛、沉闷的轰鸣,以及天旋地转的失重。

再睁眼,世界就变成了这片望不到边际的灼热荒原。

“赵铮……”

他张开嘴,舌头干瘪得像块干硬的牛皮,摩擦着上颚,发出来的只有一串漏气般的嘶哑嗬嗬声。

身侧空无一人。

只有几道凌乱的拖拽脚印一路往东边延伸,在被狂风抚平大半的沙面上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深痕。

何思其心里猛地一沉,撑着手臂想要爬起来,掌心按在滚烫的沙砾上,立时传来一阵火烧般的刺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还是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枣红色短袖队服,胸前“附中校队”四个白字已经裂得斑斑驳驳,下身是一条宽大的黑色阿迪达斯运动短裤,布料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碱霜与黄土。

手机不知道掉在哪里了,手腕上的电子表屏幕碎成了蛛网状,里面的液晶彻底黑掉,静止在一个荒谬的时间里。

赵铮被带走了。

沙地上除了那道拖拽的痕迹,还有凌乱的兽蹄印和深陷的脚掌印。

那脚印很怪,脚跟极浅,前半截却陷得很深,边缘还隐隐带着某种粗糙的爪痕。

何思其踉跄着站起身,热浪迎面撞上来,吹得他一阵头晕目眩,耳鸣声尖锐地拉长。

他下意识地弓着腰,双手按在膝盖上喘粗气。

不知道是不是脱水太久,他只觉得小腿后面那两条大筋绷得生疼,像是被人用细绳狠狠勒住往上提,每往前挪半步,脚后跟只要一着地,整条腿肚子就会泛起一阵古怪的抽搐感。

为了减轻这股扯痛,他只能本能地把重心往前移,半垫着脚尖,摇摇晃晃地顺着沙梁上的足迹往前挪。

日光随着时间一点点倾斜,沙地上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极细。

荒原上的热度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戈壁滩傍晚特有的刺骨阴凉。

翻过第三道被风蚀得像刀刃一样的沙垄时,前方干瘪的碱滩尽头忽然出现了一抹刺眼的暗绿。

那是一小片被几株巨大胡杨和密密层层的红柳丛环抱的洼地。

几处用芨芨草和粗糙泥坯胡乱搭起来的矮棚散落在水草边,水塘泛着混浊的白光,空气中隐约飘来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潮气。

何思其的双眼瞬间红了。

干瘪的内脏深处像是有火苗窜上来,驱使着他那具几乎垮掉的躯壳往前栽去。

他甚至顾不上隐蔽,手脚并用地滑下沙坡,粗糙的砂石灌进运动鞋里,磨破了脚踝也浑然不觉。

然而就在他跌跌撞撞冲进那片低矮红柳丛的刹那,头顶上方猛地响起一声尖锐的金属碰撞声。

“站住!哪来的流民?!”

那声音清脆得过分,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尖细,却咬字生硬,声调古怪。

何思其吓了一跳,脚下一绊,整个人狼狈不堪地扑倒在红柳根部的湿泥里。

他慌忙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半截泛着暗沉青绿色的青铜短剑,剑尖正悬在他眼前不过半尺的地方,握剑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顺着那截短剑往上看,何思其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脑子里轰的一声,原本就转得极慢的思维瞬间彻底停滞了。

站在土坎上的,是个身形矮小的“少年”,身上裹着一件脏兮兮、磨得起毛的灰褐色皮坎肩,底下露出两条套着麻布绑腿的瘦腿。

但真正让何思其僵住的,是对方的头顶。

那颗顶着凌乱亚麻色短发的脑袋上,赫然立着一对长长的、覆着柔软浅灰细绒毛的长耳。

两只耳朵足有半尺多长,耳尖微微下垂,耳廓内侧透着一层近乎透明的粉白薄皮,密布着极其细小的淡红血管。

何思其趴在泥水里,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口虚沫。

帽子?还是什么西域少民族的古怪头饰?用整张野兔皮硝制缝在皮帽上的装饰?

这个念头刚从干涸混乱的脑海里冒出来,就见水洼对面的荒草丛里忽然扑棱棱飞起一只沙鸡。

伴随着那声细微的草叶摩擦响动,那少年头顶上的两只灰色长耳猛地一竖,耳根处的皮肉清晰地隆起两小团细韧的肌肉束,左边那只耳朵甚至以一种极其诡异而灵巧的角度,原地向后轻微转了半圈,耳尖的小绒毛在落日的余晖里神经质地轻轻颤动了两下。

那是活的。

那是从头皮、颅骨两侧实打实生长出来的血肉。

何思其死死盯着那对转动的长耳,嘴唇颤抖着,整个人像是被迎头打了一闷棍。

现代十八年建立起来的全部常识在这一瞬被碾得粉碎。

极度的缺水和高热让他的视神经不断泛起黑斑,他甚至分不清这到底是自己濒死前的荒诞幻觉,还是某种不可名状的现实。

但他太累了,喉咙里的焦渴已经压过了一切惊恐与理智,他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像条搁浅的死鱼一样大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

“看什么看!没见过殊族斥候吗?!”

长着灰兔耳的少年被他直勾勾的呆滞眼神惹毛了,长耳猛地往后一撇,紧紧贴在发间,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手中的短剑往前送了半寸,厉声喝道:“问你话呢!哪来的?衣服怎么这般古怪,头发也没结髻……你是关内逃过来的役夫,还是北边哪座山里跑出来的野民?!”

何思其被剑尖逼得微微往后缩,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水……给口水……”

兔耳少年皱了皱眉,似乎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个高个子年轻人干裂发黑、渗着血丝的嘴唇,以及那双陷在眼眶里、几乎失去神采的眼珠。

少年眼里的警惕稍微松动了一丝,但手里的铜剑依旧没放下,只是用脚尖踢了踢旁边的一只粗陶破碗:“自己舀!别往水眼跟前凑,弄脏了有你好受的!”

何思其甚至没听清他在骂什么,一看到那只碗,整个人的本能瞬间复苏。

他几乎是用膝盖和手肘并用爬到了水洼边,颤抖着抓起那只满是豁口的粗陶碗,直接扎进了水洼边缘稍微清澈一点的水流里。

水其实并不干净,混着草根的腐气和细碎的沙尘,甚至带着一股戈壁滩水坑特有的微涩咸苦。

但当那冰凉浑浊的液体涌入喉咙的刹那,何思其舒服得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扔进水里的干海绵,拼了命地吞咽吸吮。

“咳……咳咳!”喝得太急,水呛进了气管,他伏在泥地里剧烈咳嗽,咳得满脸通红,却舍不得丢开手里的破陶碗,手指死死抠着陶土边缘,将碗底剩下的一点泥水也舔了个干净。

清凉的液体落进干瘪痉挛的胃袋,带来一阵剧烈的抽搐,随后是一阵迟来的、几乎让人虚脱的快意。

何思其瘫坐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这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而借着这喘息的空当,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兔耳少年,望向了水洼深处的胡杨林边。

那里停着两辆极其简陋的木轴大车,车旁生着一堆噼啪作响的红柳火堆。

几个身材粗壮、穿着皮袍的汉子正围在火堆旁大声说笑着什么,而在其中一头高大的骆驼旁,立着一道极其醒目的身影。

那是个身材高挑得惊人的女人,穿着一身收腰的暗红皮甲,下身是一条紧绷的鹿皮骑裤,将那双笔直修长得过分的长腿勾勒得惊心动魄。

最让何思其瞳孔收缩的,是她那头披散在肩背上的暗枣红色长发间,同样挺立着一对狭长、挺拔的马耳。

那对兽耳不时警惕地前后偏转着,而随着她转身拎起皮水囊的动作,皮甲下摆处,一截柔顺油亮的深褐色马尾正极其自然地在夜风中微微甩动,抽打着皮靴的侧面。

何思其的手指深深插进了身下的烂泥里。

不是幻觉。

长耳的少年,生着马耳与尾巴的高大女人,还有远处那些身形或多或少带着野兽特征的汉子……这根本不是他所知道的任何一个历史朝代,也不是他生活了十八年的那个乌鲁木齐。

“喂!发什么癔症呢!”

面前的兔耳少年收回了短剑,没好气地抱起手臂,头顶的那对长耳随着他不耐烦的动作在晚风里微微晃荡着,“问你底细呢!听口音倒像是个汉民,可你这短衣短裤……成何体统?你到底从哪座城跑出来的?轮台?渠犁?还是东边敦煌过来的商队护卫走散了?”

何思其喉咙滚动了一下,胃里冰凉的水正泛起一阵阵酸水。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乌鲁木齐?

两千年前这里叫什么?

轮台?

乌垒?

还是根本就是一片无名的戈壁?

他甚至不敢提赵铮的名字,更不敢提那只喝了血就摘不下来的手镯。

“我……我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何思其低下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沙,声音依旧虚软沙哑,“我和同伴走散了。我们本来在北边……翻过天山,走雪山下面的荒滩,遇上了黑风暴,行李全丢了……一路走过来,脑子已经晒糊涂了。”

“北边翻山过来的?”

兔耳少年狐疑地打量着他,目光在他那双破旧但做工精细的运动鞋、以及那件印着奇异胶印花纹的蓝色短袖上停留了片刻,眉头皱得更紧了,“北边是乌孙和大月氏的地界,翻天山过来……你们汉人当真不要命。罢了,看你这幅随时要断气的窝囊样,也不像匈奴人的探子。”

少年撇了撇嘴,头顶的长耳啪嗒一声耷拉下来一只,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我叫小灰。那是我们商队的大当家阿依古丽。你运气好,碰上的是我们‘踏沙营’的驼队,要是碰上休屠王的游骑,你这身细皮嫩肉,早就被剥了皮挂在长矛上了。”

何思其听到“细皮嫩肉”四个字,眼皮微微跳了一下,本能地有些不自在。

但他此刻根本无暇多想,急忙撑着地面往前挪了半寸,急切地问道:“小灰兄弟……你刚才有没有看到其他人?也是跟我穿得差不多的人,个子比我稍矮一点,更壮实,方脸,短头发……”

“没见过。”小灰翻了个白眼,转身朝营地走去,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这一带方圆几十里除了黄沙就是盐碱,要是落了单,早就被戈壁滩上的沙狼分尸了。不过……”

他脚步顿了顿,耳朵在半空中转了半圈,朝东南方向偏了偏:“申时那会儿,东南边的官道烽燧底下好像有汉军斥候的马蹄声,闹腾了一阵,像是抓了什么人押回戊己校尉的大营去了。是不是你同伴,自己去打听吧。”

汉军……赵铮被汉军抓走了?

何思其心里一松,随即又是一紧。

被军队抓走,总好过死在荒原上或者被野兽吃了,但在这个光怪陆离、人兽同存的陌生世界里,所谓的“汉军”到底又是什么模样?

“行了,别在那儿杵着当木头。”小灰在几丈外停下脚步,没好气地回过头来招了招手,“大当家说了,既然遇上了就是缘分,过来烤火,分你半块杂粮饼子。明早我们要去轮台卫所交货,你要是走得动,就跟着驼队后面吃土吧。”

何思其如蒙大赦,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

可当他双脚完全踩实地面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异样感猛地从小腿深处窜了上来。

脚后跟踩不下去。

准确地说,是只要他的脚跟重重落在泥地上,整条小腿肚子就会传来一阵极度酸软的抽扯,仿佛小腿后侧的肌腱被硬生生缩短了一截,发力点被强行扳到了前面的脚掌上。

他只能不由自主地略微踮着脚,膝盖微微弯曲,身体前倾着往前走。

这姿势让他的步伐显得有些轻飘,甚至带着几分滑稽的轻微摇晃。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走过的湿泥地,身后留下的脚印前深后浅,脚跟处只有淡淡一层擦痕,而前脚掌却陷得极深,五个脚趾抓地的力度大得惊人。

何思其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腓肠肌。

或许是刚才在松软的流沙里跋涉了太久,为了不陷下去一直用前脚掌蹬地的缘故。

肌肉拉伤或者痉挛,常年踢足球的人对这种酸胀并不陌生。

可当他走到水洼深处的一处浅水边,借着水流洗去腿上的泥浆时,他的手掌却蓦地顿住了。

水很清,倒映着渐渐深沉的晚霞。

原本常年踢球、在烈日下晒得粗黑发亮的小腿皮肉,在水流冲刷下,竟然泛着一层极细腻温润的白。

不仅是白,那种皮肤的质感彻底变了——常年在球场上摔打磕碰留下的细小疤痕不知何时褪得干干净净,原本粗硬密集的黑色汗毛,此刻竟然变得细软浅淡,在水波下漂浮着,几乎淡得看不见。

何思其下意识地用指腹在小腿侧面重重摩挲了几下。

指尖传来的触感滑腻得让他心头微颤。

那不是粗糙男生的腿,皮下多了一层薄薄的、极其紧致却充满弹性的软脂,原本线条硬朗、棱角分明的肌肉轮廓,不知何时被融成了一种柔和圆顺的弧度。

摸上去既紧绷,又泛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嫩感。

他有些发怔,手掌覆在小腿肚上多停顿了片刻。

这种触感很怪,怪得让他背脊有些发凉,但指腹按压下去时,那层温软紧实的皮肉反弹回来的力道,竟然莫名地透着一股奇妙的舒适。

“喂!洗完了没有?磨磨蹭蹭的像个大姑娘!”

远处传来小灰不耐烦的催促声。

何思其猛地收回手,像是做贼被抓现行一样从水里抽回双腿,甩了甩水渍,快步朝着营地的火堆走去。

因为脚跟依旧落不实,他走在碎石地上只能轻巧地前掌受力,步子迈得又急又碎,运动短裤宽松的裤管在风里扑簌簌作响。

火堆旁的气氛算不上热络,但也不算敌对。

那几个长着狼耳或粗糙鬃毛的汉子只是冷冷扫了他几眼,便继续低头啃着手里干硬的肉干,低声用一种何思其完全听不懂的胡语交谈着。

高大的阿依古丽坐在离火堆稍远的毛毡上,正拿着一把骨刀修理一截断掉的缰绳,头顶的狭长马耳偶尔随着远处的风声转动一下,自始至终没有多看何思其一眼。

小灰扔过来半块黑乎乎、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面饼,又递过来一皮囊温热的水。

面饼拉嗓子,混着粗糙的麸皮和砂砾,何思其嚼得腮帮子发酸,但饥饿让他顾不上这些,就着水一口一口硬生生咽了下去。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小灰蹲在火堆边,两只毛茸茸的长耳在火光映照下泛着一层暖洋洋的橘红色,耳廓轻轻抖了抖,“今晚就在那边的芨芨草堆后头睡。夜里戈壁滩冷,风硬,别乱跑。营地周围撒了驱狼的硫磺,跑出去被沙狼掏了肠子,没人管你。”

何思其抱着膝盖,把最后一口面饼咽下去,轻声问道:“小灰兄弟……你们明天去轮台,能顺路带我一程吗?我想去找我那个同伴。”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那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但不知是不是喝足了水的缘故,尾音在空气里收拢时,竟然不自觉地稍稍带了一点轻软上浮的颤音,像是含着一口没吐尽的温软气流,听上去软绵绵的,毫无平日里的粗粝沉闷。

对面的小灰头顶的长耳啪地竖了一下,有些古怪地抬起眼皮,顺带多看了他两眼。

何思其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把脖子往短袖领口里缩了缩。

好在小灰并未多想,只是撇了撇嘴,把脚边的短剑抱在怀里,往后仰倒在草垛上:“看你明早起不起得来吧。驼队不等人,跟不上就自生自灭。”

夜色很快彻底吞没了大漠。

白日里炽热蒸腾的戈壁,到了后半夜温度骤降,寒气顺着沙地直往骨头缝里钻。

营地的火堆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暗红色的炭火在风中偶尔明灭一下。

远处的沙丘深处,隐隐传来几声悠长凄厉的狼嚎,但很快又被呼啸的夜风撕扯得粉碎。

何思其蜷缩在避风的红柳丛深处,身下垫着一层薄薄的干枯芨芨草。

他太冷了。

身上那件单薄的短袖和运动短裤在戈壁的寒夜里根本不顶用,他只能整个人侧蜷起来,把膝盖紧紧顶在胸前,双手抱住肩膀,尽量减少热量的流失。

极度的疲惫像潮水一样席卷而来,脑子沉重得像灌了铅,但胸口和四肢那股古怪的酸胀感,却像细小的蚁虫一样在经络里爬动,让他始终无法彻底深睡。

半梦半醒间,他翻了个身,想要换个更舒服的姿势。胸膛压在干草堆上的瞬间,左侧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极微弱、却异常分明的钝痛。

何思其迷迷糊糊地皱起眉,伸手隔着那层单薄的纯棉短袖,朝自己左胸前摸去。

手指按下去的地方,是平日里平坦结实的胸肌位置。然而隔着柔软的布料,指尖却触碰到了一处极其异样的突起。

不是平整的肌肉,也不是被草茎硌到的感觉。

就在左侧乳晕正下方约莫半寸深的软肉里,赫然埋着一粒如黄豆大小的小硬核。

何思其有些困惑,指腹隔着衣料在那处微微凸起的硬块上停顿着,轻轻揉动了一下。

那小核坚硬得很,轮廓圆滚滚的,周遭的皮肉却滚烫异常,仿佛有一小团暗火正裹在里面慢慢灼烧。

而当他的手指稍稍用了一点力道,将那枚小硬核往胸腔深处按压下去的刹那——

“唔……”

一声极细碎的喘息猛地从他紧咬的齿关里溢了出来。

不是剧烈的疼痛。

而是一阵极深沉、极尖锐的酸胀感瞬间从胸口炸开,伴随着一股极其陌生、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微酥麻,像是一小股微弱的电流,顺着胸前的神经一路向下蔓延,猛地蹿过了腹腔,甚至连后腰的尾椎骨都跟着泛起了一阵异样的软麻。

何思其整个人浑身一颤,手指僵在胸口,呼吸骤然屏住。

那感觉太奇怪了。

像是被极细的针尖挑了一下最娇嫩的神经,酸痛里裹挟着某种几乎让人脱力的麻痒,让他的脚趾不由自主地在泥土里微微蜷缩起来。

他侧躺在黑暗里,睁着有些茫然的双眼,胸口起伏着。

怎么会这样?

是白天下跌时撞到了石头,皮下组织挫伤结成了血肿,还是被这戈壁滩上什么有毒的虫子叮咬了一口?

他的手指依旧停留在衣服上,指尖带着几分困惑和不解,又极其轻微地、小心翼翼地摸索了一下那处小硬核的边缘。

那坚硬的小球在指腹下微微滑动着,每一次极轻的触碰,都会带起一阵隐秘而酸胀的酥麻感,那感觉甚至透着一点让人难以启齿的羞耻,让他整张脸在冰冷的夜风里微微发烫。

他摸不明白。

十八年来,他从未在自己的身体上体会过这种感觉。

没有哪个男生会在胸口摸出这么一颗滚烫发酸的小核,也没有哪个伤口在触碰时会泛起这种直冲后腰的软意。

但他真的太困了。

连续十几个小时的极限跋涉、脱水、恐惧,以及那灌满了胃袋的粗粮与凉水,已经将他的体力和精力彻底榨干。

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开,脑海里赵铮的影子、小灰抖动的长耳、还有漫天飞舞的黄沙乱纷纷地搅在一起。

他把手指从胸口慢慢抽了回来,重新缩回冰冷的臂弯里。

不去想了。

明天还要去找赵铮……明天还要去那个叫轮台的地方……

何思其将额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紧紧蜷缩在冰凉的沙土深处,伴随着远处隐约的夜风声,呼吸渐渐变得微弱而绵长,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在他未曾察觉的黑暗中,左胸衣料下那枚小小的硬核,正伴随着他每一次微弱的脉搏,极其隐秘地散发着一丝丝灼人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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