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骚 - 第1章

小城三月。

南方的三月是湿的,是一条永远拧不干的毛巾,贴在每个人的皮肤上,怎么也揭不掉。

陈望舒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正用一把直尺比着课本画荧光笔标注。

直尺每移动一次,她就抽空用左手食指把垂下来的长发别到耳后。

那缕头发并不情愿乖乖听她的话,别了又滑下来。

于是滑下来再别。

她不觉得恼,只是愉快地重复着这个动作,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如果让全班同学只用一个字形容陈望舒,大概只会总结出一个字:淡。

早春的薄雾,难得去注意,又往往在不经意间把早行人的薄衫打湿。

没有人知道此刻陈望舒在想什么。

她在想昨天晚上宿舍熄灯以后,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打开手机在被窝里看了四十分钟小说的事。

小说自然不是什么正经小说,是室友苏清扬睡前提起的。

提起时故意夸张地把声音压低了,跟播报地下电台似的。

陈望舒当时脸上一点反应都没有。

然后就晚上偷偷搜来看了。

看完以后她把浏览记录删了三遍。

第一遍删浏览记录,接着想起来还有搜索记录要删。

等关了屏幕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才又想起忘记检查有没有关掉云同步。

然后她盯着天花板,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无声地把脸埋进枕头。

“陈望舒,你真的很恶心。很虚伪。”

按规定学校里不让带手机,不过她还是带了。讲道理没人会去翻陈望舒的浏览记录,不过她还是要删。

后来她花了很久很久才让心情平复下来。

这些事情当然没有任何人知道。

在所有人眼里她是年级前五的乖乖女,不苟言笑,连草稿纸都要写得漂漂亮亮。

老师们提起她只有两个评价:省心、踏实。

男生们偶尔偷偷看她,得到的永远是清冷平淡的侧脸。

她很擅长把自己包裹得很好,连她自己都快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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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你荧光笔借我用下?”

陈望舒偏过头,看向同桌陆澹。

他托着腮看她。头发有点长了,额前那几缕搭下来遮住半边眉毛,换了别的男生班主任早就骂了。不过陆澹成绩一向争气,老头倒也懒得管他。

“哪个颜色?”陈望舒问。

“随便,我刚发现‘猛安谋克制度’这里忘记划了。”

她很恶趣味地想找一支“金”色的荧光笔,然而笔袋里没有,只好拿了支橙色的递过去。

陆澹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他说,“开春了还这样。”

“体质问题。”

“多喝点热水?养生茶?”

“你是校医吗。”

陆澹笑了一声。

陈望舒说话从来不用语气词,好像加一个“嘛”或者“呢”会把她自己恶心到。

但当了大半年同桌,她偶尔也会露出一点带刺的小脾气,甚至显得有点欠。

只不过这刺很短,扎不进肉里,挠一下就没了。

陈望舒收回手,继续给英语书做标注。

她不知道陆澹今天下午在体育课上经历了什么,也没有注意到他此刻看她的目光和往常不一样。

一个小时前,他独自坐在操场看台角落里,反复确认脑海中那个荒诞的面板。

确实值得验证一下。这种事情信了是傻逼,不试一下则是傻逼中的傻逼。

至于验证对象?他环顾四周,最终视线落回那张他脑海中最清晰的脸上。

【目标:陈望舒。触发词:“今天”。体感:右手手背轻微瘙痒。】

面板闪了一下,沉入意识深处。

几乎同时,隔壁班一个男生在门口探头进来喊:“一班班长在吗?你们班今天值日表忘记换了!”

“今天”两个字传进耳朵的那一刹那,陈望舒捏着荧光笔的右手一滞。

手背上有什么东西爬了过去。说不上来是在表皮还是更深的地方,抓不着,摸不准。像一根丝线拖过皮肤表面,或是根极轻的羽毛什么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背。什么也没有。

皱了皱眉,挠了两下,继续做事。

陆澹看在眼里,心里一阵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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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三个小时的晚自习。

“今天”这个词出现的频率远比陆澹预想的要高。

五十三个人的教室,窗户关着,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空气里永远飘着一层疲惫和汗味搅在一起的微酸。

而学生是一种朝生暮死的动物,每天都是今天,今天是今天的今天,明天是明天的今天。

“课代表今天是不是忘记领作业本了?”

“今天食堂红烧肉简直一坨屎。”

“哎你看到今天新闻了吗?我靠……”

陈望舒每一次听到那两个字,右手手背就泛起一阵短促的瘙痒。

起初她以为是蚊虫叮咬,低头看了几次,什么痕迹也找不到。

后来索性不看了,只是偶尔伸出左手在手背上挠两下。

动作很克制,只用指腹轻轻揉。

但这不起什么作用。毕竟,连究竟是哪里、皮肤还是肌肉在痒都找不到,怎么可能挠舒服呢?

到后来,她把右手整个缩进校服袖管里,用袖口的内衬缠住手背来回蹭。

陆澹假装做题,余光一直谨慎地落在她身上。

第一节晚自习结束的时候,陈望舒终于忍不住了。

“陆澹。”

“嗯?”

“你有没有那种……止痒的东西?风油精之类的。”

她把右手伸出来。白皙的手背上满是浅浅的粉色抓痕,周围泛了一层薄红。

她问这话的时候视线没有落在他脸上,直直停在自己的手背上。

“没带,”陆澹说,往前凑了一点,“我看看。”

陈望舒的手本能地缩了一下。只抖了一下就停住了。缩回去显得自己太小气了,她不想让事情变得奇怪。

于是她眨眨眼,任由陆澹低头去看了一眼。

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衣服上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

日光灯的白光从上方打下来,他低着的头顶上每一根发丝都分明,发旋的位置露出一小片头皮。

陈望舒莫名地觉得有点紧张。

“像湿疹,”陆澹说,“最近南风天,到处潮。回宿舍擦点药,小卖部好像有。”

“嗯。”

她收回手,转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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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结束。走廊上的声控灯走一步亮一盏,没人踩就不亮。灯罩里积了去年夏天的飞蛾尸体,光透过来便带一层郁闷的黄浊。

陈望舒走在前面。书包可以留在教室里,但手上还是捏着一本英语书,睡前要背。

深蓝校服、黑色长发、白色运动鞋。

“望舒。”

她停下来,轻盈地撩了下头发,侧了侧头。没有完全转身,只把右耳让出来,表示在听。

“明天早上帮你带杯豆浆?”

“不用。”

“原味豆浆,好喝的。当然甜的也有。”

她这次转过来了。走廊的灯刚好灭了,只有远处楼梯口的应急灯亮着,她的脸沉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为什么突然要帮我带豆浆?”

“我决定每天早上去操场晨跑背单词,路过嘛。”

陈望舒思考了一下。

“那就原味。谢谢。”

她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很别扭,好像舌头被绊了一下。

“不用”对她来说是本能反应,倒是“谢谢”需要额外调动一点什么。

接受了好意就欠人情,欠了人情关系就近一步。

太累了,不如一开始就堵住。

她又不太懂怎么和人靠近。或者反过来说,她其实很懂,所以才驾轻就熟地避开每一次人情世故。

她转过身继续走,通往女生宿舍的拐角处步子明显快了。

陆澹目送她消失在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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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室友已经开始打呼。对面床底下有只苍蝇在窸窸窣窣地乱撞。

他盯着天花板,回想所有细节。

能力是真实的。手背瘙痒可以精确触发,不留痕迹。陈望舒只以为是寻常皮肤过敏,没有任何怀疑。

那么,如果换一种体感呢?

如果换一种她没办法归类为“过敏”的体感呢?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浮现出她那只布满浅粉色抓痕的手背,以及她转身时拇指无意识轻揉虎口的动作。

“你真的好淡啊陈望舒。”

“那你……永远都是这样吗?”

他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压在枕头下面。

“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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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到教室的时候是六点十分。

走廊是空的。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天还没有完全亮,日光灯却也不用开,窗外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

课桌椅排成整齐的纵列,每张桌上堆着小山一样的课本和卷子,好像这些东西才是教室的主人,学生只是来借个位子。

这是她一天中最喜欢的几分钟。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十分钟。没有人的目光,没有需要维持的表情。

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昨晚写剩的化学卷子,但没有动笔。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闭了一会儿眼。

昨晚又没睡好,手背的瘙痒到了深夜莫名浮上来。

明明擦了药膏,明明白天用冷水洗过好几次。

但到了周围一片寂静、只剩她和自己的身体独处的时候,那种痒就变得异常清晰。

奇怪。为什么会痒。到底是哪里在痒。

她翻来覆去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让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事:打开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暗,在熄了灯的床帘里反反复复检查自己的手背。

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机翻过来打开前置摄像头。眼下一圈淡青,嘴唇干燥起了皮。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下唇,然后猛地把手机扣过去。

此刻趴在桌上,闻着手臂上残留的洗衣液味道,大脑放空了一小会儿。

然后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她立刻坐直了。上一秒还整个人瘫在桌面上,下一秒已经脊背笔挺,面前摊开卷子,右手执笔,左手按纸。

来的是陆澹。他左手拎着两杯食堂的豆浆,右手插在口袋里,走进来带着一身清晨的冷潮气。校服表面上蘸了一层水,看来是外面起雾了。

“嗨。”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那一侧。

杯壁上用马克笔写了一个“原”字,笔画很随意,最后一点拖得老长。

从书法上来说,这个“点”绝不能这样运笔,应该收回来。

所以这个“原”字的确很丑。

“……谢谢。”

又是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谢谢。

“手还痒吗?”陆澹坐下来问。

“不痒了。擦了药。”

陆澹瞥了一眼她的右手。手背上昨天的抓痕已经淡了很多,只剩两道若有若无的粉色细线。今天涂了护手霜,空气里飘过来一缕柚子味。

他嗯了一声。低头喝豆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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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自习是语文,全班朗读课文。

四十分钟的齐读声。陆澹在这片声浪底下做了那个他想了一整夜的决定。

【目标:陈望舒。触发词:“作业”。体感:乳头被轻柔地捻动揉搓。】

面板闪了一下,沉入意识深处。

他的心跳很重,重到他害怕隔壁的陈望舒会能听见。

但陈望舒什么也没察觉。

她微微张着嘴跟全班读《归去来兮辞》,没发出什么声音,只有气流从唇齿间通过。

一切如常,这个词还没有机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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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数学。老张沉默寡言,满黑板的公式,从头到尾没提过那两个字。

第二节英语。四十五分钟阅读理解和语法讲解。也没有。

陈望舒的状态很好。

做题的时候偶尔蹙一下眉,然后飞快在草稿纸上列出计算过程。

她做题有个习惯,所有步骤先在草稿纸上验证一遍,确认无误了才誊写到卷子上。

草稿纸上的字迹比大多人的正式答卷还整齐。

陆澹看着她认真做题的侧脸,有一点犹豫。也可能是不忍心,他自己也不知道。

然后第三节课来了。语文。

讲台上方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独力支撑着,发出困倦的嗡鸣。周海玉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翻开教案:

“上节课布置的作业,有几位同学还没交。”

那两个字落下来。

陈望舒抖了一下,笔从指缝间丢出去了。

“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滚了两下,掉到了地上。

前排两个男生正幼稚地抢本子,课桌撞得咚咚响,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声音。

但陆澹注意到了。

陈望舒连放水杯都要控制力度,笔从她手里飞出去,这件事本身就是不正常的。

她弯腰去捡,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但陆澹离她太近,她弯腰的那一秒里,足以看见她僵硬的侧脸。

她直起身来把笔放好,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又或者是走了一会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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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

陈望舒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知为什么,她的胸口突然有了反应。她不愿意去想,但做不到。

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隔着校服,隔着她的薄棉内衣,精准地找到了她胸前最敏感的两个位置。

极轻极慢,一圈一圈碾过去。

力道刚好卡在她能忽略和不能忽略的临界线上。

“乳头好像被揉了一下。”

这几个字浮上来的时候她的脸烧得发晕。

“没有人碰你。你坐在教室里。周围全是人。没人动,没人碰你。”

那个感觉只持续了一秒。但余温顺着往下走,两粒乳尖像两个被按下去的开关,酥麻的热意从那里出发,沿着肋骨往下淌,流进小腹。

那两根无形指腹揉她的方式让她想到,她洗澡的时候,偶尔会用沾了沐浴露的手指碰碰那里,稍微搓一搓就会很快移开。

那个位置是不可以停留的。

但又不一样,感觉真的不一样。

湿,滑,手指在上面一带而过,乳尖就像被电了一下,缩了一缩,然后慢慢挺起来。除了深夜她从来没有敢在那个位置多停留过。

可现在,此刻,教室里,那双不存在的手替她停留了。不仅停住了,还捏了捏。

她紧紧咬住后槽牙。

“不要再想了。”

她逼自己盯着课本。

嗯,《项脊轩志》。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

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试图用文字的重量把那种不属于课堂的热度压下去。

一遍。两遍。三遍。

“好。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周老师说——

“好,我们来对一下昨天作业的答案,把作业本翻到第三十七页——”

作业,作业,连着两次。

陈望舒的喉咙里被逼出一个声音——“唔。”

极其短促,被她及时用舌头堵住了。只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两道力同时落下来。

两根无形的指腹同时抵住了她的两点,一左一右地捻动。

方向相反,节奏一致。

先顺时针碾一圈,再微微向上提,好像要把那两粒已经充血的乳头从内衣的衬垫里拽出来。

陈望舒的手臂在桌下死死夹紧了身体。

“这不可能是错觉。”

她的呼吸完全乱了。

陆澹不需要转头就知道。

平时她呼吸极浅极稳,坐在旁边完全察觉不到。

此刻她的胸口在起伏,校服拉链上的金属扣随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抖动。

然后她双臂交叉搭在胸前。

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在认真听课的姿势。

但陆澹看到了她手指的状态:左手搭在右臂外侧,右手搭在左臂外侧,两条小臂死死压在胸前。

校服面料在小臂的挤压下陷出两道深褶皱。

她在用自己的手臂压住自己的胸。

陆澹咽了口口水。

她压得越紧,摩擦就越大。

校服内衬、内衣的棉质衬垫、她自己的手臂——三层织物叠在一起,在每一次呼吸带来的起伏中来来回回蹭过她试图保护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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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舒快要疯了。

“为什么不停?”

“为什么一直在……”

她不敢把那个动词想完整。

胸口的内衣已经不对了。

她感觉到,那两粒乳尖把内衣衬垫顶出了两个小小的凸点,校服的面料服帖地覆在上面。

如果这时候有人从正面仔细观测她,一定能看到深蓝色校服胸口那两个微微的突起。

所以她必须趴着,必须把胸口压在桌面上。

她把身体的重心往前移了一点,让桌沿刚好卡在肋骨下方,两侧乳房被压扁在桌面和身体之间。

挤压带来了某种奇怪的安心感,被压住了,就不会被看到了。

但与此同时,被压扁的乳尖紧紧贴着桌面,她每呼吸一次,桌面的硬边就碾过她敏感的柔软一次。

她一口气没控制住,吸深了半寸,整个胸廓膨胀了一下,那两粒被碾得胀痛的乳尖在桌面上拖了一下。

小腹发紧。热烘烘的,往下坠。

“不要……”

“不可以。这里是教室。现在上课。”

她感觉到了那里的变化,湿了。从身体内部渗出来的淫液,带着黏糊糊的温度。

“你清醒一点。”

陈望舒闭上了眼睛。

“陈望舒。”

“你在教室里。”

“你旁边坐着同桌。你前面坐着班长。你后面坐着学习委员。讲台上站着周老师。”

“你清醒一点。”

“你不可以在这里——”

“——所以这段翻译是这道作业的考点,你们把作业上的原文默写整理一下——”

“——!”

她把脸埋进了手臂里。额头抵着手腕,肩膀微微隆起。从后面看像一个趴在桌上打瞌睡的学生。

两波揉搓连续涌上来,节奏刚好卡在她最受不了的频率,又绵又密,一圈,一圈,一圈。

指腹的纹路碾过充血的尖端,每碾一次,快感就深一层。

她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不发出声音。

牙齿咬着手腕内侧。

嘴唇不能咬,太薄了,咬破出血会被发现。

手腕内侧的皮厚一些,藏在头发下面看不见。

牙齿陷进去,留下两排白印,缓慢变红。

“没事的。只是……身体不太舒服。”

“可能是生理期要来了。”

“对。生理期。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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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了。

陈望舒没有立刻抬头。

她在等身体里那股热潮退下去。

等乳尖上的酥麻从涌浪变成微澜。

等呼吸恢复正常。

三十秒。一分钟。一分半。

她慢慢把自己从桌面上撑起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除了眼睛有一点红。

“你没事吧?”

陆澹的声音。

他的表情很正常,关切中带一点恰到好处的社交性的客气。

这种客气最是恶心。你明知道她有事,却偏偏还是要问,这样对方无论是不是出于另一种客气,往往还是要礼貌地拒绝的。

倘若真想做些什么,就不要只是问。如果不打算做什么,倒也没必要开口。于是她的处境没有变好,你所做的也没有更多。

虚伪的问候。

“没事。趴久了,颈椎有点不舒服。”

嗓音是哑的。

“要不,帮你揉揉?”

“别——”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此刻她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处在过电般的敏感状态。

如果有任何人的手指碰到她的脖子,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得住。

“呃,我是说,不用。”

她慢慢地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洗手间”,走出了教室。

步伐频率快了,像是克制着不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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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厕所的瓷砖是九十年代的老花色,白底绿格,缝隙里长了一层黑霉。

陈望舒钻进最里面的一间,反锁。她靠在门板上,仰起头大口喘气。心脏跳得整个胸腔都在振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校服拉得整整齐齐。

她咬了咬嘴唇。然后非常犹豫地把校服拉链拉下来一截。右手伸进校服和内衣之间的缝隙,指尖隔着内衣的棉层碰到了自己的乳头。

“自己只是在确认,确认完了就走。”

可是手指停在那里了。隔着一层薄棉,停在自己的乳尖上。

它在她指腹底下跳。那个位置的血管在搏动,一下,一下,和心跳同步。

她的手指压了一下。

指腹的肉陷下去,把乳尖按进了乳房的软肉里,然后松开。乳尖弹回来了,弹回来的瞬间,一股电流从胸口直直劈到小腹。

她的腿软了一下,头撞在了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隔壁隔间有人问了一句“谁啊”,她吓得把手抽了出来。

手指从内衣里抽出来的时候带了一点潮气,胸口闷出来很多汗。

她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了一下,指尖是湿的。

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两秒,然后飞快地在校服裤侧上擦了擦。

擦完之后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恶心极了。

抽出手,拉好拉链,打开水龙头。三月的自来水还凉,她接了一捧水拍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在校服前襟上,洇出两团深色的湿痕。

镜子右下角裂了一条缝,银膜氧化发黄,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正常。眼角略红,嘴唇起皮,额前碎发沾了水珠。还是那样淡淡的,很好看。

她对着镜子深呼吸了三次。

一。二。三。

“好了。”

“没事了。”

“你只是身体不舒服。生理期前的正常反应。每个女孩子都会有的。很正常。”

“回去。”

她用纸巾仔细地擦干脸上的水。碎发整理好,别到耳后。

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步伐不快不慢。表情淡淡的。

完美的陈望舒。

“没有人知道。”

她在心里反复确认这句话。

“没有人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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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在的那几分钟里,陆澹靠在椅背上转着笔。

脚步声。

她回来了。坐下,拿笔,翻开卷子。

拉链比离开时拉得高了。

她拿笔的时候袖口上滑,露出手腕内侧一截皮肤。上面有两排淡红色的齿痕,是她趴着的时候咬的。

他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他从笔袋里翻出一颗薄荷糖放在桌子上她那侧。

“吃糖吗?提提神。”

陈望舒看了一眼。白色,圆圆的,中间有个洞,像是酒店或什么接待处会放一大盒的薄荷糖。

“谢谢。”

她剥开塑料纸放进嘴里。薄荷味在口腔里炸开。

凉的,太好了,她需要这种凉,或者别的一点什么东西来压住身体里那些还没退干净的温度。

糖果在齿间咔嚓一声碾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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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物理课。

陈望舒对这节课有种隐约的恐惧。

她说不清为什么,或者说她不愿意去分析为什么。但从中午吃完饭回到教室开始,她就处于一种莫名的紧绷状态。

午休的时候她特意回了一趟宿舍,从柜子最底层翻出那件最厚的运动内衣换上。

没有钢圈,没有衬垫,加厚的弹力棉,把整个胸部裹得严严实实,完全不留空隙。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防御。

“这样就算再出现那种……那种错觉……也不会……”

她不敢把这个推理的后半截想完。

上课铃响了。物理老师推门进来。教室朝南,下午的太阳正对着窗户,光柱里飘着粉笔灰的微尘。

“——上次作业有几道错误率很高的题,我们来过一下——”

“——!”

完全没用。

那件加厚运动内衣毫无意义。

隔着加厚弹力棉、隔着压缩一切曲线的紧身裁剪,那双无形的指腹依然精准地找到了她的乳尖。

比上午更过分,被加厚面料紧紧箍住,那两粒本就充血挺立的乳头被压迫在极狭小的空间里,无处可逃。

每一个捻动都被紧绷的面料原原本本传导到皮肤上。

陈望舒大脑一片空白。

“换衣服没有用。”

“到底是什么。”

她的十根手指同时扣进了桌面边缘。

如果让她知道,摆脱这个唯一的办法是不要听,不要去注意那个词?

但怎么可能不听?

她坐在教室里,四面是墙壁,上面是天花板,声音无处不在。

物理老师的嗓门很大,声波像一面铺天盖地的网,一个音节都漏不掉。

要么离开教室,要么承受。

而陈望舒不会离开教室。

她是全年级最不可能在上课时间离开教室的人。

物理老师嗓门大,节奏快。一节课四十五分钟——

“上次作业的第三题——”

“这个知识点作业上考过——”

“把作业本翻到——”

“你们看看作业里的公式推导——”

陆澹偷偷数了一下,至少说了十一次。

陈望舒撑过了前五次。牙咬紧,呼吸压住,掐着自己发抖。

第六次的时候她的坐姿已经完全变形了。她放弃了双臂环抱的方式,上午已经证明那没用。

她现在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后背贴着椅背,肩膀耸起来,像一只试图把自己塞进壳里的蜗牛。

两只手死死抓着椅子两侧的边沿,十根手指扣着椅面,指甲嵌进了翘起的木皮里。这个姿势让她的胸口悬空了。

不碰桌沿,不碰手臂,不碰任何东西。她以为这样可以减少摩擦。

但她忘了一件事,运动内衣是弹力的。当她把后背挺直贴住椅背的时候,被拉伸的弹力面料反而绷得更紧了。

紧到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棉面的纤维走向……经过她的乳尖……每一根纤维都像舌头上极细极细的味蕾。

她又开始出汗,细密的汗珠从发际线和后颈渗出来。

运动内衣的弹力棉吸了汗变得潮湿。

湿棉料贴在乳尖上,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变成一次潮湿黏腻的摩擦。

双腿死死夹紧,大腿根部的温热汁水正在缓慢洇湿内裤。

湿这件事让她比被揉还要恐惧,因为揉是外来的,至少在她的认知里,那是“身体哪里出了毛病”。

但湿是从她自己身体里面流出来的,是她的身体在回应那种恶劣的揉搓,是她的身体在说“喜欢”。

这个想法非常要命,她发现那层液体的温度……似乎,比体温略高一些,从……那里的内部渗出来,沿着那两片唇瓣之间的小缝慢慢往下淌。

内裤的棉质内裆已经贴住了那里的皮肤,湿了的棉布有种特殊的触感,温的,重的。

黏在皮肤上,每一次她夹紧大腿,那块湿布就被挤得更紧,贴得更深。像一只湿热的手掌捂在那里,她越夹紧它就越往里陷。

她松了一下腿。

不行。

松开的瞬间那块被挤压的湿布弹开了,凉空气顺着裤管钻上来碰到了那片湿热的皮肤。

那个温差让你整个人打了一个寒颤,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立刻又夹紧了。

第七次触发,她的上半身不由自主前倾了一下,胸口压在桌沿上。

硬木棱角隔着校服压到的一瞬间,上面桌沿的硬和指腹的软同时作用在那两点上。

她嘴唇抖了一下。

“不行了。”

差一点就叫出来了。差一点,她及时咬住了。

陆澹没有转头去看。他不需要转头去看她。半米的距离,能感受到一切:

她身上洗发水的香味和底下那层女孩子身上隐约的热意。

她校服布料因为肌肉收紧发出的窸窣声。

她椅子腿在地面上偶尔滑动的那一两毫米。

还有她的下颌线,咬合肌一下一下绷紧又松开。

他转着笔,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点。

“你现在一定很辛苦吧。”

“但是你一定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陈望舒同学。”

“陆澹,你好恶心。你好恶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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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了。

物理老师收起教案:“回去把作业做了,明天课代表查一下。”

最后一下。

陈望舒猛地在椅子上弹了一下,她的右腿隔着两层校服裤的布料撞到了陆澹的左腿。

一触即分。

“……抱歉。”

声音完全哑了。

“没事。”陆澹说。

陈望舒又坐了一分钟。然后慢慢站起来,什么也没说。

这次她没有去洗手间。

她站起来的时候大腿内侧一凉,内裤的湿已经洇到了校服裤的内层。还好校服裤是深蓝色的,大概看不出来。

但她自己感觉得到,那片湿黏着她的皮肤,每走一步,大腿内侧的皮肤就互相蹭一下,湿布在中间打滑。

她不敢走快。倒不是腿软了走不快——虽然确实有一点,主要是怕走快了裤子中间那块深色的湿痕会被人看到。

从教室门口到走廊尽头的距离大约四十步,她多走了一步。多出来的那一步是在拐角处犹豫了一下:左转是女厕所,右转是楼梯。

她不想再进那个隔间了。

上午在那里碰了一下自己的乳尖之后,她现在恐惧一切密闭的、只有她一个人的空间。

她去了走廊尽头的楼梯拐角,那里有一扇小窗。

三月的北风灌进来,吹得发冷。窗台的水泥漆面皲裂了,裂缝里嵌着灰绿色的青苔。

窗外是学校后面那排老居民楼,有人在阳台上晾了一排衣服,被风撑得鼓鼓囊囊。

风从窗口灌进来。

她没有擦眼泪,让风擦吧。

冷风吹过她的脸颊、脖子、锁骨,然后一路往下。

校服的拉链只拉到胸口,领口敞开的部分被风灌满了。

冷空气贴着她的皮肤往下走,经过锁骨窝,经过胸骨,最终从运动内衣的上沿灌进去,扫过那两粒还在充血肿胀的乳尖,害她打了一个激灵。

乳头遇冷又缩紧了一点,变得更硬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运动内衣是灰色的,透过校服敞开的领口刚好能看见弹力棉的上缘。

灰色棉面被汗浸成了深灰,贴在她的皮肤上,可以看到内衣底下隐约的轮廓。

被汗打湿的内衣遇风一吹,又凉又黏。

“难受。”

她伸手把拉链往上拽了拽。手经过胸口的时候隔着校服碰到了那个凸起。她缩了一下手。

好像被烫到了,好像碰到的是别人的身体。

她闭上眼睛,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怎么了。不知道为什么在教室里、在众目睽睽之下,会产生那种只有在深夜的床帘后面才可能有的感觉。

她以为那些只在深夜属于她的秘密,那些她从不承认的欲望,那些被她锁在最深处的东西,永远不会暴露在白天的日光灯下。

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是不是生病了。”

风吹干了眼泪。她盯着窗外那排鼓鼓囊囊的衣服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站了五分钟。然后整理头发,拉好拉链,深呼吸。

走回教室。坐下。拿笔。翻开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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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

陈望舒今天没有做题。

面前摊着数学卷子,笔停在第一道选择题旁边不动。

她的眼睛在看题目,但大脑完全是满的,满到装不下任何和学习有关的东西。

班里有点嘈杂,有人嘀嘀咕咕地讨论着什么,但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在复盘。

“第一次,语文课。第二次,还是语文课,连续的。后面到……不知道第多少次,物理课。”

她在本子上画了一条简略的时间轴,标注每一次出现的时间。画完之后盯着看了很久。

如果再冷静一点,她也许会发现每一次发作都严格对应着同一个词出现的时刻。

但她没有想到那个方向。

谁会把身体的异常反应和一个日常词汇联系在一起?

她只以为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

激素紊乱?或者更糟糕的东西。

她想过明天去校医室。但一想到要对校医描述那种感觉出现在什么位置,脸就烧起来。

“医生,我在上课的时候乳头突然很……”

“很什么?”

“你准备怎么说?”

“你说不出口的。”

陈望舒把那条时间轴用修正带仔细地覆盖掉了。一层不够,又补了一层,直到纸面上看不出任何写过字的痕迹。

她就是这样的人,连自己写给自己看的、只有自己才懂的分析记录,都要彻底销毁。

“不能留下痕迹。”

“任何痕迹都不能留。”

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学习委员在前面喊:“英语老师说,明天早上不用收作业——”

她痉挛了一下,却已经没有力气做出明显反应了,只是把头低了一点,低到额头快碰到桌面。长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她整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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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结束,走廊上。

陈望舒依然走在前面。

“望舒。”

她停了。没有回头。

“你今天好像不太舒服。需要帮你去医务室拿点药吗?”

走廊上人来人往,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

“不用,”她说,“就是有点……累。”

最后那个字几乎被走廊的噪音淹没了。

累?

和累没关系,但这大概是她今天说的最真实的一个字。

“那早点休息。明天豆浆还是原味?”

她回过头来。

走廊的灯在她身后,把她的脸罩在一层柔和的逆光里。她的表情很淡,一如既往的淡。嘴角没有弧度,眉眼没有多余的信息。

但在她的眼睛在看他。

她在看他的脸。看他的表情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很认真的、审视的目光,这种目光在她身上极少出现。

“你知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

“我今天……你有没有看出什么?”

这些问题翻涌在她的眼睛里,但一个字都没有从她嘴里说出来。

两秒钟。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然后她收回视线。

“原味。谢谢。”

转身走了。

陆澹站在原地。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右手拇指在口袋内侧缓慢摩挲着布料。

最后那一眼他读懂了,她在确认他不知道。

“你放心。”

他转身往男生宿舍走去,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了。

“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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