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放学后的操场。
棒球部的训练从三点半开始,但御剑彻两点四十分就到了。
他换好白色的练习服,号码“1”印在背后,布料的边缘有些起球,是穿了第三年的旧队服。
他从器材室搬出投球网,固定在铁丝网前,然后开始热身。
慢跑绕操场三圈,每圈四百米。
他的步幅均匀,呼吸平稳,跑到第二圈的时候棒球部的其他队员才开始陆续到场。
他跑完第三圈,停在投手丘旁边,弯腰拉伸跟腱,双手按住膝盖,臀部缓慢下沉。左腿,右腿。各三十秒。
捕手渡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护具。
“御剑,今天练什么?”
“曲球。”
“上周不是刚练过?”
“还不够。”御剑彻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棒球,在指间转了一圈。
球是旧的,缝线处有些磨损,握在手里刚好贴合指腹。
“比赛里投曲球的时候,出手点还是太高。打者能看出来。”
渡边耸了耸肩,蹲下身套上护具。
他认识御剑彻三年了,从一年级的新生选拔开始。
那时候御剑彻的身高已经有一米七五,在同龄人里高出一截,但投球姿势很僵硬,像一根被强行弯折的铁丝。
现在的姿势流畅多了,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精确。渡边不知道他是怎么练的。
好像一年级夏天,御剑彻每天投五百球,风雨无阻。
那年秋天,他的球速从一百三十公里涨到一百四十五公里。
“开始吧。”渡边在本垒板后蹲下,手套张开。
御剑彻站在投手丘上。
他抬起右腿,膝盖弯到胸口的高度,左脚单脚站立,身体微微后仰。
这个姿势他保持了一秒,然后转腰,手臂从后上方甩出。
球离开指尖的瞬间,他手腕向内旋了一下。
球划过一道弧线,在本垒板前突然下坠。
渡边的手套移到低位,接住。“好球。”
御剑彻没有出声,他又拿出一颗球,重复同样的动作。
投了十球之后,他停下来,走到投手丘旁边,从口袋里掏出翻盖机。
他打开屏幕,翻到邮件页面,收件箱里有一条新邮件,是学校通知系统发来的,关于下周的体检安排。
他把邮件删掉,合上翻盖,回到投手丘。
“再来。”
又投了二十球。
曲球的轨迹越来越稳定,在打者膝盖高度急速下坠。
渡边接球的时候手套发出沉闷的“啪”声,球在掌心微微发烫。
操场边的防护网外,几个女生站在一起。
她们是棒球部的应援团,每天训练都来看。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拿着翻盖机对着投手丘拍照,像素不高,拍出来的照片模糊,但可以看清御剑彻抬腿时的侧影。
“刚才那颗球看到了吗?突然就掉下去了。”
“御剑前辈的曲球真的绝了。”
“听说他还会打高尔夫,去年跟他父亲去了轻井泽的球场,打了七十八杆。”
“七十八杆?那不是职业水平吗?”
“他什么都会啊。篮球、足球、橄榄球,上次体育祭不是都看到了吗。”
御剑彻听不见这些声音,投手丘到防护网的距离是十八点四四米。
他继续投球。直球,曲球,滑球。
每一种球路投十颗,然后换下一种。
训练计划是他自己定的,从一年级开始,每天如此。
四点二十分,棒球部的正式训练开始。
教练吹哨集合,全员在操场中央列队,御剑彻站在队伍最前面,背挺得笔直。
“今天打练习赛。红白战。”教练拿着记录板,“御剑,你带红队。渡边,白队。”
御剑彻走到红队的休息区,把手套戴好,拿起球棒掂了掂重量。
这根球棒是去年秋季大会优胜的纪念品,棒身刻着“清樱学园·优胜”的字样。
他习惯在练习赛之前挥几下,让手臂记住球棒的重量。
第一局上半,红队防守,御剑彻站在投手丘上。
白队的第一棒是二年级的田中,个子虽然不高,但挥棒速度非常快。
御剑彻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捕手渡边的暗号。
渡边在本垒板后比了个手势:外角低,直球。
御剑彻点头,抬腿,转腰,甩臂。
球出手的瞬间,田中的球棒已经挥了出去。挥空了。
球从外侧滑过本垒板边缘,落入渡边的手套。
“好球!”
第二球,渡边比了个曲球的手势。
御剑彻握球时中指压住缝线,出手时手腕内旋,球飞到本垒板前突然下坠。
田中挥棒,球棒擦过球的下缘,打成界外。
“好球!”
第三球,渡边没有比手势,御剑彻自己决定。
他投了一颗内角高直球,田中挥棒,这次碰到了球。
球棒击中球的下半部,球高高飞起,落在二垒手和右外野手之间,田中跑上一垒。
御剑彻从投手丘上走下来,接过一垒手扔来的球。
他低头看了一眼球,然后把它扔回给渡边。
下一个打者是三年级的山本,棒球部的第四棒。
身材魁梧,握棒的时候小臂上的肌肉绷紧。
他站进打击区,球棒在头顶转了一圈。
“御剑,来颗快的。”山本笑着说。
他看了一眼渡边的暗号,摇头。
他自己配了一颗滑球,出手的瞬间,球从外角切入,在本垒板前横向移动。
山本挥棒,球棒从球的下方穿过,又是挥空。
第二球,御剑彻投了曲球。
山本这次碰到了球,但打成滚地球,被游击手接住,传二垒,再传一垒。
双杀。
红队的休息区传来鼓掌的声音。
御剑彻走回投手丘,接住外野手扔来的球,在手里转了转。
他看了一眼计分板,零比零。
五局下半,红队进攻。
御剑彻拿着球棒走进打击区。
他把球棒举在右肩上方,膝盖微曲,重心后坐。
白队的投手是渡边,他看了一眼御剑彻的站位,然后投了一颗外角直球。
御剑彻没有挥,球进入手套。
“坏球。”
第二球,内角曲球。
御剑彻的球棒动了,他挥棒的轨迹很短,像把球棒往前推。
球棒击中球心,发出清脆的“锵”声。
球飞向左外野,又高又远。
左外野手后退了几步,撞上铁丝网,球从他手套上方飞过。
御剑彻开始跑垒,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实地面。
经过一垒,二垒,三垒,他没有停,三垒教练挥手让他继续跑。
他冲过本垒板的时候,右外野手的传球刚到内野。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
红队的休息区冲出一群人。渡边也从本垒板后面跑出来。
“御剑,打得太远了!”
御剑彻把球棒递给跑垒指导员,走到休息区坐下。
他拧开宝矿力水特的瓶盖,喝了一口。
喉咙里的干渴感消退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防护网外,那群女生还在,有人举着翻盖机在录像,有人跳起来鼓掌。
他收回视线,把宝矿力水特拧好,放在长椅下面。
练习赛在六点半结束。
红队以四比二赢了白队。御剑彻在比赛中投了六局,被打了三支安打,没有失分。
他打了两支全垒打,跑回来三分。
教练在赛后总结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御剑,下周对青道学院的练习赛,你首发。”
“是。”御剑彻回答。
他收拾好器材,背着球棒袋走向校门口。
经过操场边的防护网时,那几个女生还在。
她们看到他走过来,推搡着往后退,一个女生鼓起勇气,递出一张纸。
“御剑前辈,请、请收下这个!”
御剑彻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张自制的手绘海报,上面画着一个卡通投手,旁边写着“加油·御剑前辈”。
他接过来。
“谢谢。”他礼貌回应。
女生们尖叫着跑开了。
御剑彻走到校门口,他把海报叠好,放进球棒袋侧面的口袋里。
然后他掏出翻盖机,邮件箱里有一条新邮件,是父亲发来的。
“下周青道学院的比赛,我会安排几家媒体过去。好好投。”
他看完,把邮件删掉,合上翻盖。
校门口的樟树上有一只乌鸦在叫,声音粗哑。
他抬头看了一眼乌鸦,然后走向自行车棚。
骑上车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操场。
太阳已经沉到校舍后面了,天空是暗橙色的。
操场上的白线在暮色里泛着微弱的光。
他蹬了一下踏板,自行车沿着坡道滑下去。樱花已经落了,枝头的绿叶在晚风里摇晃。
他骑到半路,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
进去买了一瓶宝矿力水特和一盒薄荷糖。
薄荷糖的盒子是银色的,很小。
他拆开盒子,把糖倒进手里,然后把空盒子放进口袋。
回到家,他坐在书桌前。
打开抽屉,取出铁盒。把那个银色的薄荷糖盒子放在铁盒旁边。
两个盒子几乎一样大。他打开铁盒,里面的东西排列整齐。
发圈,笔帽,卡片,花瓣。
他把今天的手绘海报从球棒袋里拿出来,展开。
卡通投手的脸画得圆圆的,身体是火柴棍形状。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叠成一小块,放进铁盒。
铁盒快满了。
他合上盖子,放回抽屉深处。
然后他拿出笔记本,翻到今天的日期。
“4月28日。练习赛。投六局,无失分。两支全垒打。手绘海报一张。父亲发邮件。薄荷糖盒子。”
他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
然后他继续写:“她不在防护网外。”
他合上笔记本,关灯。
他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把手腕举到眼前,发圈套在手腕上,勒出一圈红痕。
他把手腕贴在脸颊上。
发圈上还留着香味,已经非常淡了,几乎闻不到。
为什么……
总是执着地想要她出现在身边?
为什么……
忍不住想靠近她呢?
葵,你什么时候才会主动来靠近我。
我该怎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