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深夜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将林森北路霓虹斑驳的巷弄洗刷得一片湿冷。
水洼倒映着昏黄破碎的路灯,偶尔有一两辆计程车带着水花呼啸而过。
空气中充斥着雨水冲刷柏油路的土腥味,以及条通商圈特有的酒精与油烟气息。
一辆低调的黑色休旅车缓缓停靠在暗巷深处,车窗上爬满了蜿蜒的水痕。车厢内部没有开灯,仅有仪表板发出幽微的冷光。
沈若曦靠在副驾驶座上,身上的酒红色丝绸长裙已经换成了平日惯穿的黑色高领针织衫与深灰长版风衣。
然而,哪怕衣物包裹得再严实,昨夜在魅影之境包厢内那场近乎疯狂的灵能交融,依然在她肌肤深处残留着难以磨灭的酥麻余韵。
她稍微动了动双腿,大腿内侧隐隐传来的酸楚感,都在提醒着她与身旁这个男人之间跨越界线的荒唐与凶险。
若曦侧过脸,凝视着驾驶座上的陆修。
陆修已经换回了那件略显陈旧的黑色皮夹克,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
他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削,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的锁骨处还残留着几道若隐若现的暗金魔纹。
那是半魔血脉剧烈激发后的反噬痕迹,但在他漫不经心的神情下,丝毫看不出任何痛苦。
【还在想刚才包厢里的事?】陆修没有转头,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带着几分玩味的沙哑。
若曦收回视线,神情冷静地望向挡风玻璃外的雨幕:【我只是在确认,你的神智是否已经完全清醒。傅廷远在魅影之境布下的迷魂结界远比我想像的要庞大,地下水牢的位置虽然已经锁定,但如果没有破除结界的手段,我们进去只会成为活靶。】
【我的理智好得很。】陆修轻笑一声,转过头来,深邃的眼眸在阴影中微微闪动,【倒是你,沈大侦探,刚才在沙发上喊得那么大声,现在倒是摆出这副公事公办的嘴脸了。】
若曦的耳根微微发热,但她极力维持着面部的平静,转移话题道:【少逞口舌之快。你说的那位情报商人,真的能帮我们拿到破开魅影结界的道具?】
【在台北这座城市的地下黑市里,没有叶青璃弄不到的东西。】陆修收敛了笑意,推开车门,【只要你出得起她想要的代价。】
两人下了车,撑起一把黑色大伞,穿过曲折逼仄的防火巷,一路朝着大稻埕的方向步行。
这片老城区在深夜彻底沉睡,古旧的红砖洋楼在夜雨中显得静谧而肃穆。
穿过一条铺满青石板的小巷后,一间悬挂着褪色木质招牌的古董店出现在眼前——【玄雀阁】。
店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一条缝隙,里面透出温暖而微弱的昏黄光晕。
推门而入,门梁上的铜质风铃发出一串清脆悠扬的鸣响。
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极为纯正沉静的顶级老山檀香味,混杂着陈年普洱茶的甘醇气息,瞬间驱散了外头雨夜的阴冷潮湿。
店内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古董瓷器、泛黄的线装古籍,以及许多被符纸封存、散发着微弱灵光的不明器物。
在大厅正中央的一张黄花梨木茶几旁,一名身姿曼妙的女子正优雅地执着紫砂壶,将滚烫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
女子约莫三十出头,墨黑的长发以一根翠绿通透的翡翠玉簪随意挽起,身上穿着一袭剪裁合身、绣着暗金云纹的墨绿色改良旗袍。
旗袍的高领衬托出她如天鹅般优雅的脖颈,开衩处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小腿。
她生了一张极具东方古典韵味的瓜子脸,眉目如画,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玩味,正是玄雀阁的主人——叶青璃。
【外头雨这么大,两位身上的煞气与情欲魔能,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得清清楚楚呢。】叶青璃头也没抬,将两杯冒着热气的茶盏推向对面的空椅,语调轻柔婉转,宛如江南水乡的呢喃。
若曦神色微敛。
这位叶老板显然比传闻中更加敏锐,仅凭空气中的气息波动,便看穿了她与陆修刚从魅魔巢穴脱身,甚至连两人之间残留的肉体共鸣都洞悉得一清二楚。
陆修拉开椅子坐下,毫不客气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随后将一块用黑布包裹的晶体重重放在茶几上。
黑布揭开,露出一枚散发着幽紫光芒、内部隐隐有液体流动的高阶灵核,正是昨夜他在魅影之境暗中斩杀的一名高等傀儡体内挖出的战利品。
【叶老板,叙旧的话就免了。这是定金,我们要魅影之境的核心情报,以及能够撕裂高阶魅惑结界的破阵道具。】陆修开门见山地说道。
叶青璃放下紫砂壶,伸出修长如玉的葱指,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那枚紫色灵核。
她微微摇头,唇角勾起一抹精明的弧度:【一块四阶的欲念灵核,若是放在平日里,确实足够买下半个信义区的地下流言。但两位要打听的,可是那位伪装成商界名流的傅廷远——或者该称呼他的古老真名,魅魔大领主『奥古斯托』。】
奥古斯托!
听到这个名字,若曦的眼神骤然一沉。
在破晓互助会的绝密档案库中,这个名字代表着数百年前曾肆虐欧洲、引发数场大瘟疫与集体失心疯狂潮的远古血脉。
没想到他竟然潜伏在台北,并借由现代金融与奢靡会所筑起了如此庞大的黑暗帝国。
【这块灵核,只够买他的真实身分。】叶青璃抬眸看向沈若曦,深邃莫测的目光仿佛能直接穿透若曦的灵魂,【沈小姐,你拥有极为罕见的高纯度精神共感体质。能从奥古斯托的亲自试探下全身而退,甚至借由半魔的能量中和体内剧毒,不得不承认,你的意志力让我刮目相看。】
若曦拉开椅子,在叶青璃对面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端正而沉稳:【叶老板既然奉行等价交换,不妨直接开出你的条件。我们需要知道他抓捕那些金融菁英与天赋者的真正目的,以及血月大祭的确切时间。】
叶青璃轻笑一声,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润了润嫣红的唇瓣:【痛快。我的条件很简单——血月大祭结束之后,我要奥古斯托心脏处凝结的那枚『深渊欲核』。那东西对你们猎魔者来说是致命的剧毒,但对我玄雀阁而言,却是难得的极品炼器材料。】
【成交。】若曦毫不犹豫地应下。对她而言,摧毁恶魔的阴谋、拯救无辜受害者才是核心,战利品的归属根本无关紧要。
叶青璃满意地点点头,神色逐渐转为严肃。
她伸手在黄花梨木茶几上轻轻一拂,一道淡淡的金色灵光闪过,桌面随之浮现出一幅繁复至极的台北地下灵脉投影图。
【信义区的魅影之境,只是整座巨大献祭法阵的冰山一角。】叶青璃纤细的指尖指向投影图中央的信义区,随后沿着几条主要的捷运路线划出数条血红色的轨迹,【奥古斯托利用信义区地下深处的废弃水利设施与防空通道,构筑了一座覆盖整座城市的『万欲噬魂阵』。那些失踪的金融菁英、名媛与灵能天赋者,全被他当成了法阵的活体节点。】
【他想做什么?】若曦凝视着那交错复杂的血色轨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还有三天,便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血月连珠之夜。】叶青璃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古老的预言意味,【在血月达到顶峰的那一刻,奥古斯托将会一口气抽干所有节点囚徒的生命精华,并借由这股极限爆发的情绪源能,引爆整座台北市数百万凡人内心深处的原始欲望。届时,整座城市的理智防线将彻底崩溃,数以百万计的普通人将在极致的狂欢与暴乱中,被强行抽干欲念灵核,成为滋养他突破领主极限、登顶魔神的无尽养料。】
整座城市的灵魂献祭!
若曦的十指深深掐入掌心,强烈的愤怒与危机感在胸膛中翻滚。
如果让奥古斯托成功,台北将会在一夜之间沦为人间炼狱,数以百万计的无辜市民将陷入不可逆的灵魂干涸状态,化为毫无意识的行尸走肉。
【这座法阵由奥古斯托亲自设下了高阶魅影结界,寻常的灵能武器甚至无法破开外层防御。】叶青璃转身从后方的博古架上取下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放在两人面前缓缓推开。
木盒内部铺着明黄色的云锦,中央静静躺着一枚由不知名古老兽骨雕琢而成的匕首状密匙,通体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朱砂符文;在密匙身旁,还整齐叠放着三张泛着淡淡青金光芒的玄奥符箓。
【这是『破邪密匙』,以远古辟邪兽的遗骨混合九天玄铁锻造,能在一瞬间刺穿任何以情欲或幻术构筑的魔能结界。】叶青璃指着骨匙解释道,随后目光落在那三张符箓上,【而这三张是『太上镇魂符』,能大幅度稳固使用者的神智,抵御高阶魅魔的灵魂抽取。】
若曦伸手拿起那枚温润冰凉的破邪密匙,掌心的精神共感立刻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宏大破邪之力。
然而,正当她准备收起符箓时,叶青璃却忽然伸手,按住了若曦的手背。
叶青璃的目光越过若曦,直直落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陆修身上,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警告:【沈小姐,道具我给你了,但有一件事,我必须以中立商人的身分提醒你。】
【请说。】若曦停下动作。
【血月之夜,天体魔能暴涨,所有具备深渊血统的生灵,体内的暴虐与欲念魔性将会被放大数十倍。】叶青璃凝视着陆修那双微泛暗金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道,【陆修体内的半魔血脉本就极不稳定,平日里全靠他自身的意志强行压制。一旦踏入血月大祭的核心范围,受到漫天情欲源能与血月引力的双重冲击,他有极大机率会彻底丧失人性,沦为只知杀戮与交媾的狂暴半魔。】
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安静,唯有窗外的雨声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叶青璃松开手,端起茶杯,淡淡地补了一句:【到了那个时候,他可能会是你身边最致命的威胁。沈小姐,你确定要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一个随时可能暴走的怪物?】
陆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冰冷的自厌与习以为常的麻木。
他没有出言反驳,只是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却没有点燃,似乎早已习惯了超自然界对他半魔血脉的忌惮与排斥。
然而,沈若曦却没有丝毫迟疑。
她收起木盒,将破邪密匙与符箓妥善收进风衣内侧的暗袋中,随后抬起头,迎着叶青璃审视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坚定:
【如果他真的失控,我会用我的意志符印将他拉回来;如果拉不回来,我会亲手制服他。但在那之前,他是我的搭档,我唯一的生死同盟。】
陆修叼着烟的动作猛然一顿,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剧烈的震颤。
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身旁的若曦,那张向来冷硬玩世不恭的脸庞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动容。
叶青璃微微一愣,随即展颜一笑,那笑容中少了几分商人的精明算计,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真是有趣的回答。那么,预祝两位……能活着看到血月过后的黎明。】
离开玄雀阁时,雨势已经渐渐转小,化作一片朦胧的细雨轻烟。
两人开车返回了位于中山区一处隐蔽老公寓的安全屋。
这是一间陈设简单但防护极其严密的顶楼套房,四周的墙壁均经过隔音与灵能屏蔽处理,客厅中央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战术装备、灵能感应仪器与地图标记。
若曦将风衣脱下挂在门口,走到战术桌前,开始整理刚才取得的情报与道具。
经过连番的奔波与高强度的精神紧绷,她的脸色略显苍白,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陆修反锁上防爆大门,脱下满是雨水湿气的皮夹克,随手扔在沙发上。
他走到若曦身后,目光落在她单薄纤细的背影上,沉默了良久,终于沙哑着开口:
【刚才在玄雀阁……你不该替我打包票的。】
若曦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靠在桌沿上,抬眸看着他:【为什么不该?你觉得我说的是假话?】
【叶青璃没说错,我体内的血脉是个定时炸弹。】陆修走到她面前半步之遥停下,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语气低沉而压抑,【数百年来,叛离血月议会的半魔没有一个有好下场。血月的狂暴魔能会直接撕裂我们的神经,逼疯我们的理智。刚才在包厢里,如果不是你主动用精神共感帮我疏导,我可能早就把你……】
【但你没有。】若曦打断了他。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主动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若曦伸出温暖而纤细的手掌,轻轻覆在陆修冰凉坚硬的脸颊上。
她的指尖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气,轻柔地抚过他颧骨处残留的暗金魔纹。
陆修的身子猛地一僵,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陆修,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若曦凝视着他那双深邃的暗金眼眸,语气温柔却带着一股直击心灵的力量,【我的精神共感不会骗人。在包厢里,在你体内魔能彻底失控的边缘,你始终在用最后的意志护着我的灵魂核心,不让我被欲望彻底吞噬。这不是怪物会做的事。】
感受着脸颊上传来的细腻温热,陆修胸膛深处那颗长年冰封、充满防备的心脏,在这一刻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喉结上下滚动,眼神中的野性与压抑的情感激烈交织。
他猛地伸手,一把扣住了若曦纤细的后颈,将她拉向自己。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撞,温热的呼吸交融在一起,彼此眼中只有对方的倒影。
【沈若曦,你知不知道自己这是在玩火?】陆修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大手缓缓滑落至她脆弱白皙的后颈,指尖因为极度的克制而微微颤抖,【如果血月之夜我真的失控了,你可能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若曦没有退缩,反而微微仰起下巴,清澈的眼眸中泛起一抹大胆而挑衅的微光。
她的双手顺势环上了陆修宽阔结实的肩膀,感受着男人肌肉下蕴含的澎湃力量与滚烫体温。
【那就看我们谁的意志更强了,陆先生。】若曦轻声呢喃,温热的吐息轻轻拂过陆修的薄唇。
暧昧的气氛在狭小的安全屋内急速升温,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情感火花在劈啪作响。
陆修的眼中闪过一抹深沉至极的炽热,他低下头,薄唇几乎要再次印上若曦那娇艳欲滴的红唇——
【嗡——嗡——】
战术桌上一部经过特殊加密的黑市卫星手机,忽然发出刺耳而急促的震动声,打破了屋内令人心跳加速的暧昧凝滞。
若曦与陆修的动作同时一顿。
若曦平复了一下略显紊乱的呼吸,从陆修怀中抽出身来,伸手拿起手机。
萤幕上显示着一串未知的加密乱码,点开之后,是一封用极具古典贵族风格撰写的邀请函,落款处烙印着一朵鲜血般的黑曼陀罗徽记。
【奥古斯托。】陆修凑上前看了一眼,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若曦滑动萤幕,只见信件内容言简意赅,却带着令人背脊发凉的傲慢与支配欲:
『致我令人惊叹的冰雪缪斯——沈小姐。明夜子时,阳明山麓【赤月庄园】,我备下了上好的深渊陈酿。期待与你单独探讨灵魂极乐的终极奥义。若你缺席,明日清晨,三十位失踪者的干瘪躯壳,将会准时出现在台北市政府广场的喷水池旁。』
信件的末尾,附带了一枚闪烁着倒数计时的魔能定位节点。
【他在逼你单独赴约。】陆修眼中暗金光芒大盛,周身杀意凛然,【这摆明了是个陷阱。他想在血月大祭前,先将你转化为他的专属源能炉鼎。】
若曦紧紧握着手机,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抬起头,看着桌上那枚散发着微光的破邪密匙,眼神中没有丝毫恐惧,反而燃起了一股决绝的冷冽锋芒。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曦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按灭,转头看向陆修,【他以为我是送上门的猎物,但他不知道,我手里已经握住了刺向他心脏的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