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庙街离开已是深宵,一出红隧,便看见摩天商厦在夜色中被城市街灯描摹出与白昼截然不同的轮廓。
车内罕见地安静,跟这癫佬纠缠好几个钟后,林舒雯已经累到不想说话。她只是望着车窗外面飞掠而过的绚烂霓虹,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驾驶位上,陈天雄单手掌住方向盘,一只手臂半搭在车框沿,偶尔偏头瞥她一眼。
好难得。
这傻女不哭不闹,也不张牙舞爪,一时间竟叫他有些不习惯。
恶作剧结束,终于也到了两个陌路人的尾声。
然而比起方才一路从荃湾飞驰到旺角的速度,现在的他就像是舍不得踩油门一样,简直有病。
途经昃臣爵士铜像前,看到两个清洁工正用水喉冲洗地面,车子没有驶向酒店正门,而是拐过遮打道,从太子大厦侧边慢慢驶入文华酒店地库。
见这路线,林舒雯不由得微微一怔,侧过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从这里上去?”
乌鸦停好车,回望她答得理所当然:“不然你以为我手下人怎么能把你拉到荃湾去?”
“变态跟踪狂!全港最贱的狗仔都贱不过你。”
“多谢夸奖。”
“谁夸你了?”
“你今晚夸了我好多句,扑街至少都讲了十八次。”
“……”
林舒雯瞪他一眼,决定闭嘴。跟这无赖讲道理,简直浪费口舌。而陈天雄长臂一伸,从后座拿起她的手拿包递到她面前。
“嗱,拿去当面清点一遍,免得你又有话讲。”
女人一把夺过,立刻低头打开检查:手提、银包、房卡、口红、粉饼…一样不少,却还是没忍住带着蔑视地戏谑他一番:
“居然没有偷我东西,算你识相。”
闻言,男人只觉得好笑,又有点被侮辱的感觉:
“喂?你搞搞清楚,我是古惑仔,不是文雀啊。”
“有什么分别?”
“分别好大。”
“不要狡辩了OK?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天雄被她堵得语塞,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林舒雯,你把口真的好讨厌。”
“彼此彼此。”
两个人一路斗嘴一路下车,林舒雯开始有点后悔自己刚才就应该当众揭穿他绑架事实,送他进差馆饮茶饮到饱。
凌晨时分的地库里安静得出奇,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格外响亮,见对方走得急,乌鸦双腿也不由自主跟上:
“走这么快?小心扑街啊大小姐。”
他这张狗嘴,永远吐不出象牙。
女人略微顿了一秒,看似是在等他,实则趁其不备之际往后狠跺一脚,锋利鞋跟正好踩在对方脚面正中央———
“嘶—啊——!”
“林舒雯你个癫婆!”
只见男人条件反射弯腰,龇牙咧嘴抱着右脚站在原地乱跳。林舒雯看到他那副滑稽狼狈样,才又得意笑出声来:
“我是癫啊,但是都好过你个无耻色情狂。”
“叼你个———”
陈天雄小声开骂,但痛过之后还是跟在她后面,简直是只甩不掉的赖皮狗。
一直走到电梯口前,两个人才讲回正题。
“喂,明日你有空的话,我陪你再去买条新的,地点你挑。”
乌鸦这话并不是玩笑,他垂眸,看向这个矮自己大半个头的女人,语调颇为郑重。
而林舒雯迎着对方目光,冷笑出声:
“算了吧,我只要不见到你就诸事顺遂。就当我这几日行衰运得喇。”
“好了,你可以走了。”
“我要回去跟耶稣他老人家祈祷,祈祷我们两个再也不见。”
说罢,她按下电梯按钮,动作里透着疲惫。
而听到这话的陈天雄双手插袋站在离她不远处,忽然也没了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反倒是生出几分落寞。
不多久,电梯“叮”地一声抵达。
轿厢门打开,林舒雯快步走进去,刚想按关门键,却发现外面的男人还站在原地。
地库灯光并不算明亮,冷白色灯管从对方头顶斜斜照落,在他高挺的眉骨和鼻梁上投下一层浅淡阴影。
直到这一刻,她才认真去看陈天雄的样貌。
男人个子很高,宽肩窄腰,结实的小臂上还留有一圈自己用力咬下的深红色齿印。
其实仔细看,他生得不错,浓眉深眼,鼻梁高挺,唇峰轮廓硬朗,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凶相和匪气。
此刻,他不笑也不骂人,只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竟让那张原本痞坏十足的脸,显出几分说不出的性感味道来。
可惜———
偏偏又是个古惑仔,还是个绑架犯加神经病。
想到这里,林舒雯忍不住撇嘴。
站在电梯外的男人并不知道她脑袋瓜里在想什么,只是见她一双眼睛直勾勾望着自己,觉得奇怪。
于是他挑了挑眉,又恢复那副不正经的嘴脸:
“做什么?舍不得我啊?还是想请我上楼?要我陪睡很贵的——”
一句话,立刻把那点难得的气氛毁得一干二净,女人回过神来,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核突,你大晚上发白日梦啊?我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闻言,乌鸦嬉皮笑脸向她走近了一点点,而对方上下打量他一遍,故意露出一副遗憾神情:
“可惜你这张脸上生了张贱嘴。”
“喂?你赞我靓仔就赞我靓仔嘛,为什么一定要加后半句?”
“因为事实如此。”
“………”
他简直拿她没办法。
两个人隔着电梯门对视几秒后,最终,乌鸦自嘲式地笑了一声,随后又抬眸望定她,语气难得轻柔下来:
“快关门喇。等你到了我就走。”
话音散落在空气里,轿厢里的林舒雯按着关门键的手指忽然微微顿住。
这一刻,仿佛耳边有另一个人的声音,从许多年前的纽约深秋穿越而来……心脏快速搏动了几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随后被一阵闷痛感全面包围。
她望着站在地库灯光下的陈天雄,第一次觉得这个和她认识才不过一周却总能把自己气得半死的男人,某个角度看来,竟和记忆里的那个身型轮廓重叠。
一样高壮,一样喜欢把手插在裤袋里,一样等在原地看她回家,甚至连最后那句话…几乎都一样。
…荒谬。
太荒谬了。
林舒雯立即垂下眼,用力按下关门键,不再作任何回应。
电梯门缓缓合拢,数字不断跳动。
女人盯着不断变化的红色数字,心跳并不平稳,直到“叮”的一声电梯停下,她才骤然回神。
进入套房将门反锁,她整个人才终于卸下所有防备。
高跟鞋被随意踢在玄关,手拿包丢进沙发,被剪残的Versace搁置在柜上,身上亮金色廉价裙子被她嫌弃地脱下来,随手扔进垃圾桶。
垂眼看向那团俗艳得要命的劣质布料,她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庙街那一幕。
“你看这条,金光闪闪,跟你今晚那条差不多。”
“嗱,这条够辣,你穿一定好看。”
她怔了几秒,随即忍不住骂陈天雄一句痴线。哪有人会觉得Versace和地摊货差不多?真是牛嚼牡丹。
浴室里,水汽氤氲。
圆形浴缸被热水注满,细密泡沫浮在水面,暖意一点点包裹住酸软的身体。林舒雯整个人浸在水里,只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泛红的脸。
安静下来以后,今晚发生的一切,竟像走马灯般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从那通歌迷会电话开始,从她满怀期待地坐进车里开始。
再到荃湾那栋阴森空荡的商场,被陈天雄威胁剪断裙子肩带,她哭得惊天动地,又穿着不到三百块的裙子,坐在大排档里吃糖水……
简直荒唐得离奇。
又想起那个男人蹲在自己面前,笨拙地哄她别哭的样子,想起他手臂被自己咬出血印还不敢发脾气,想起他捂住耳朵,被自己哭得头都大的崩溃模样……
最后,她想起他站在电梯外说的那句话,大脑忽然停止运转。
那个衰神,那个咸湿佬,那个一肚子坏水的扑街。方才竟然没有再嬉皮笑脸,也没有再故意招惹她,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她离开。
就像是…在认真和她告别。
林舒雯忽然睁开眼,烦躁地踢开脚边那堆绵密的白色泡沫。
“烦死了……”
她往浴缸下滑去,让热水漫过锁骨,试图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一并冲走。
记得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深夜,也是有这么一个人送她回家,即便当时他已经伤痕累累,却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说了一句:
“进去吧,看你上楼我再走。”
念及此,女人呼吸一滞,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刺中。
水面轻轻晃动,浴室忽然安静得可怕。
林舒雯本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可有些东西却在想要忘记的时候已经被铭刻进了心底,还是会在似曾相识的时刻,再次席卷她的世界。
他们两个无论怎么看都毫不相像。
一个粗鲁恶劣,满嘴荤话。一个桀骜沉稳,懂得什么时候进退有度。
长相不像,性格不像,人生更不像。
可偏偏有那么几个瞬间,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却毫无二致。
那种不经意流露出的认真,那种坏得彻底却又会突然心软的矛盾感,还有送她离开时,站在原地目送她背影的模样,都像极了……
女人觉得胸口莫名发闷,竭力把那些不该生出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心底。
她绝不会因为一些可笑的相似点,就把两个人相提并论,更不会因为一个才认识几天的男人,再次踏进同一个泥潭。
她已经不是十九岁,也早就过了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的年纪。
今晚发生的所有所有,都只是一次荒唐至极的意外而已,下个月她就回洛杉矶去,回到她熟悉的生活,回到属于她自己的世界……
可不知是撞了什么邪,脑海里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男人站在电梯外的身影。
女人立即皱起眉,烦躁地闭上眼。
半晌,浴室里才传来她闷闷的一句:“……阴魂不散的衰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