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白茫茫一片,这座位于北境最边缘的边陲孤镇,早已十室九空,只余断壁残垣间的朔风在不停呼啸。
一座看起来破败不堪的土坯小院。
屋檐下,一个布衣汉子正蹲在红泥小火炉旁,神情专注地烘烤双手。
炉火明灭不定,映照着他那张混入人群里便再难寻觅的平庸面孔。
只听得“咯吱”一声,一只覆雪的鹿皮蛮靴先是踏破了院前冻结的半尺积雪,声音在这片呼啸的大雪中完全被掩盖。
不过,屋檐下那布衣汉子看似头也不抬,只顾着翻动手掌,嘴里却淡淡地说道:“这么大的雪,也仍然遮不住二位满身的杀气。”
两道身影并肩踏入这看来破败不堪的土坯小院。
师千菱红裳胜火,呼啸的风雪也没法遮盖住她双眸那如炽的恨意,握剑的五指紧紧地抓着剑鞘,只是冷冷地盯着那汉子一眼,声音冷若寒冰地道:“川哥,替妾身封住他。”
“今日,妾身便要借这魔君的项上人头,祭我幽兰谷四十二口冤魂!”
石君川伫立在她身侧,沉默如渊岳。
他缓缓地抬起眼眸,霎时之间,漫天的飞雪似在空中一滞。原本漆黑的瞳仁骤然化作熔金之色,一股浑厚无匹的真气瞬间笼罩整个小院。
墙头的积雪遭这气息一逼,竟开始化作丝丝白气蒸腾而起。
“哼!”
伴随着一声冷哼:“幽兰谷的余孽,还有天衡石家的小子。”
“你们一路追袭老夫三千里,到这极北苦寒之地,仍不肯罢休。既然你们一心求死,老夫便成全你们,送你们去与你们至亲在黄泉路上团聚。”
说着,蹲在炉旁的百眼魔君终于缓缓起身,他的脊骨在挺直之时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本平庸的身躯陡然变得极其高大。
那张原本平淡无奇的脸上,原本浑浊的双目陡然生变。
瞳仁竟在眼白中疯狂分裂,一分二,二分四,眨眼间密密麻麻挤满眼眶,无数细小的瞳仁急速转动,妖异的黑芒流转。
小院的空气陡然变得扭曲,他双目间无数的瞳仁仿佛连通幽冥般,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如浓雾地从他的体内疯狂涌出。
落在师千菱眼中,漫天的风雪顷刻间便化作无数厉鬼冤魂,张牙舞爪地冲着她二人扑噬而来。
“破!”
就在这时,石君川踏前一步,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了三寸,他的双目金光暴涨。
“滋啦……”
漫天鬼影在他双目的金光照耀下,如油锅翻涌般瞬间消融瓦解,露出了百眼魔君错愕与愤怒的真容。
邪不能胜正,他的幻术被石君川克制得死死的!
“看剑!”
下一刻,师千菱身随声动,娇叱声中长剑出鞘。
她这一招“寒江月”,如月轮经天般凄美绝伦,裹挟着这北境凛冽的寒风,直刺魔君的咽喉。
百眼魔君冷哼一声。
他的幻术虽受石君川所制,但他毕竟是魔道巨擘,双手陡探而出,原本与常人无异的手掌瞬间枯萎漆黑,指甲暴长三寸,化作一对腥臭逼人的鬼爪。
当!
鬼爪与长剑交击,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
“纳命来!”
师千菱剑势如虹,不退反进,一剑快似一剑。而侧翼的石君川则赤手空拳,也跃入场中,每一掌都带着激荡的真气,直取魔君周身要害。
三道身影在电光火石之间,已然交手不下百来个回合。
劲气激荡之间,院中的一株枯槐倾刻间被震成齑粉,而院墙也被轰塌大半。
魔君旧伤未愈,此刻在二人夹击下,又被金瞳死死压制住了他的异力,一身邪功施展不出平时的三成。
与此前的数度交手一样,仍旧被逼得节节败退。
噗!
剑气划过,魔君左肩血雾爆起。
“砰”的一声巨响,石君川一拳印胸,打得他胸骨塌陷,一口黑血狂喷而出。
百眼魔君已被逼至绝境,披头散发,无数细瞳透出疯狂的怨毒。
他忽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不再防守,反而中门大开。
“今日,本君便要你二人陪我一起下地狱!”
“轰”的一声,一股漆黑气浪爆发而出。
两人脸色剧变,见他使出这玉石俱焚的魔功,两人立时抽身回退。
但百眼魔君的速度着实太快。
所有黑气诡异地被压缩至他的右爪,而他的这一爪,更是快得超越常理。
他并没有选择攻击武功稍高一些的石君川,而是直取侧方旧力刚尽的师千菱。
师千菱只觉一股死亡寒意笼罩全身,回剑格挡已是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宽厚身影毫无征兆地凭空横移,挡在她身前。
石君川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来不及摆出防御架势,全凭本能以血肉之躯护住了心上之人。
“噗!”
一声令人心碎的闷响,那凝聚百眼魔君全部邪功的鬼爪,毫无阻碍地洞穿了石君川的后心,从前胸透出。
殷红的鲜血瞬间染红了皑皑白雪。
“不……”师千菱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悲呼。
“哈哈……”百眼魔君嘴角扬起狂笑。
然而下一瞬,笑容却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被瞬间洞穿心脏的石君川并未立即死去,仍巍然不倒。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先是望了一眼正朝他飞奔而来的心爱恋人,流露出了浓烈到极致的不舍。
眼中金光回光返照,燃烧至极致。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汇聚出最后的真元,一掌重重印在魔君的前胸。
“碎!”
“砰!”
劲气透体,百眼魔君的心脏立时也与他一样,被震成了肉泥。
与此同时,师千菱凄厉的剑光终于落下。
寒光闪过,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百眼魔君无头的尸身晃了晃,在雪地里走了七八余步,最终无力地软软倒在雪地之上。
天地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石君川身躯一晃,向后倒去。
“川哥!”
师千菱弃剑于地,发疯般地扑将过去,在他倒地之前,将其一把抱住。
怀中原本炽热的身躯渐渐变得冰冷,胸口的血洞正汩汩冒着黑血。
师千菱玉容苍白如纸,慌乱地用手去堵,拼命地给他输送真气。然而,她却感觉到心上人的生命,早已如指缝中的流沙,无可挽回。
“不,不……”
“别……别吓我,川哥,醒醒!”
师千菱泪如雨下,声音颤抖:“魔头死了,咱们的大仇已报,我们还要回幽兰谷……还要成亲,你不能……”
此时的石君川,只觉五感渐失,四周的风雪声变得极其遥远,唯有怀中人的体温,是他在这世间最后的眷恋。
胸口的剧痛已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边的黑暗与寒冷。
在这弥留之际,他的灵台反而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想起了江南的烟雨,想起了与她当时一起看的桃花,想起了两人曾经的誓言。
然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比死亡更令他难过的悲怆涌上心头。
石君川并不怕死,可他却怕极了自己死后,留下她孤身一人在人世间伶仃地独活。
“菱妹,我答应过,要陪你白头偕老,可我终究是……食言了……”
他贪婪地看着眼前这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庞,想要将她的眉眼深深镌刻进灵魂深处。
他希望自己哪怕过了奈何桥,饮了孟婆汤,也不要忘记这张脸。
而那双曾如烈日般炽盛的金瞳,此时金光散尽,只留下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与万般不舍。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勉力抬起手。
师千菱哭着抓着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脸上,石君川想要拭去爱侣脸上的泪水,可当指尖触及到她温热面颊的瞬间,终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那只手垂落的声音轻若雪花落地,却又似有千钧之重,再无声息。
“不……川哥……”
师千菱仰天悲呼。
风雪越来越大了,仿佛要掩埋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幕生离死别。
此时的师千菱,涌现出前所未有的悔恨。
“川哥,你明明答应过我的,你还要与我成亲的,你怎能就这样子离我而去?我不许你走!我不许你走!”
倘若知道报仇的代价,是要心爱的恋人离自己而去,师千菱宁愿从来不去报仇。
怀中的身体已渐渐变得冰冷,师千菱忽地止住了哭声,眼中却透着一股近乎疯魔般的执念。
“灯……对,灯,幽兰归魂灯……川哥,我不会让你走的!”
她颤抖着手,从贴身处的荷包取出那盏古朴的莲花小灯。
此时的灯芯处于枯寂状态,内中没有任何光芒。
看着怀中已无声息的爱郎,她眼神决绝,毫不犹豫地将手指放入齿间用力一咬。
十指连心,一滴蕴含心头精血的红珠缓缓凝聚。
“川哥,我不许你走,妾身不允许任何人将你带走……”
“以我心血,锁君残魂!”
她将那滴心血郑重地点在灯芯上。
风雪之中,一点幽蓝的火光摇曳着,艰难地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