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苏白就想起那让他头疼的信息。
发消息的人叫周砚,跟他在同一个学院出来,比他高两届,如今在对面那个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时间。
回完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没坐两分钟,电话进来了。
是导师。
“在忙?”
“没有。”
“周砚昨天跑我这儿来了一趟,东拉西扯了好一会。”导师一顿,“他问了你在做什么。”
苏白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说你在休养,别的不知道。”导师那边停了一下,“他信不信,我不管。我只管我这句话说得出去。”
“谢谢老师。”
“谢什么。”导师说,“有句话我说在前头。你手上那摊事,别往我这儿靠。我不问,你也别跟我说。真出了事,我要能说出口‘我不知道’。”
“我知道。”
“知道就好。”导师说,“项目那边我先压着,不往前推了。你自己心里有数。”
电话挂了。
苏白坐在那儿,把手机放在腿上,看了一会儿窗外。
第二天他没出门。
从早上八点起,他把屋里能露痕迹的东西一样一样往里搬。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盯着,现在临时往屋子外运反而更容易出事。
反而把便携的那台主机不重,一个人抱得动,他抱着从卧室走到走廊尽头。
存储阵列沉,两只手端着,走一步停一步。
抽屉里的票据是散的,他找了个纸箱装进去。
最后是从老城区那间屋子里拎回来的那个袋子,旧外套、相片、几张纸,本来塞在次卧柜子最上面,也一起拎了过去。
东西都码在走廊尽头那间屋子的墙角。
纸件单独放,放进写字台最下面那层抽屉,放之前压了压,把折角压平。
他关上门,落了锁,钥匙揣进裤子口袋,又退开两步看了一会儿。
门关严了以后,从外头看跟家里别的门没有分别。
门缝很细,踢脚线是齐的,光透不出来。
这是他前天夜里特意试过的——把那间屋子的灯打开,站在走廊上看,什么都看不出来,才把灯关掉。
林晓站在客厅边上看着他搬。
她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是刚擦桌子剩下的。
她已经擦过一遍茶几,擦过电视柜,把沙发靠垫拍了两下摆正。
这间屋子平时没这么整齐过,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擦第二遍。
苏白把最后一趟搬完,走回来,站在她跟前。他站得太近,她得把脖子仰起来,才看得见他的脸。
“今天有人来。”他说。
她点头。
“你是表妹。”他说,“来这边养病,住了一阵。”
她看着他。
“别的字,一个都不许说。”
她张了张嘴。
想问的东西有一堆。
问来的是谁,问她要不要躲进卧室,问桌子还要不要再擦一遍,问他说的“别的字”包不包括“你好”。
想了想感觉又没必要,应该……没什么事吧?
她把嘴合上,点了一下头。
苏白去洗手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把袖子放下来,一颗一颗扣好。他走到客厅窗边,把开着的那条缝关上。
“风有点大。”他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她偷偷看着苏白。天早就有点冷了,但他罕见的有些冒汗。他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少说话。”
门铃响了两声。
苏白去开门。林晓跟在后面两步远,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没再往前。
门外站着周砚,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水果,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他穿得随便,灰色的薄外套,领子没翻好。
看见苏白,他先笑了一下。
“打扰了。”他把塑料袋往前递了递,“楼下买的,看着还行。”
“进来吧。”
苏白侧过身,人没有立刻退开,等周砚把鞋换了才让开。
周砚弯腰换鞋,一边换一边往里看。“这楼不错啊,几层?”
“十七。”
“视野好。”他把鞋摆正,站起来,“电梯里还有人给我按错了楼层,我看着那数字往上跳,跳到二十去了,我还以为自己记错了。”
苏白笑了一下,很浅。
“你这楼道挺干净。”周砚把鞋尖对着鞋柜摆齐,“我那边楼道里都堆着自行车,晚上下来一脚一个。”
“物业管得紧。”
“管得紧好。”他说,“就是物业费贵。”
他把鞋尖又正了一下,才直起腰。
直腰的时候他的眼睛顺着玄关往里走了一趟。
鞋柜底下摆着两双拖鞋,一双男式的,一双女式的,女式那双很小,鞋头朝着里面。
他自己的鞋旁边没有别的男鞋。
再往里,客厅靠墙那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个子很小,一张脸看着还没长开,像十七八。身上那件薄衫却在前头鼓着,鼓得跟这身量对不上。
他把视线往下放了一点,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不到一秒,就顺着墙移开了,再回到她脸上。
“哟。”他说,“家里有人。”
“我表妹。”苏白说,“来这边养病,住一阵。”
“哦。”周砚往客厅那边看了一眼,“那双小的就是她的?”
“她的。”
“我还以为你一个人住。”他笑,“门口摆两双,看着像有客人。”
“一个人常住。”苏白说,“她刚来。”
“哦。”周砚又说了一声,往客厅走了一步。
他进来,把水果递到苏白手里。
他的眼睛在这个过程里已经把这间屋子过了一遍——玄关几双鞋、鞋柜上有没有灰、客厅的沙发怎么摆、茶几上有没有多余的东西、落地窗的帘子是拉开还是拉上。
他还闻了一下。
这屋子里没有味道,没有饭菜味,也没有别人住久了会留下的那种气味。
这间屋子太干净了。
干净得有点冷,看不出有人在这里常住的痕迹:茶几上只有一个杯垫,垃圾桶是空的,墙边没有一根线,插座上什么都没插。
他往插座那边看了一眼。四个孔,全空着。桌角没有线,沙发背后没有线,墙角也没有。一个在家待一整天的人,手机总得充电。
“你这屋子里真是一根线都没有。”他说。
“收起来了。”
“收得好。”他笑,“我那屋子里的线绕成一团,踢一脚能带倒三个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那边。十七楼的视野,下面是马路,再远是一片工地,塔吊停着。他把手撑在窗框上看了几秒。
“这房子是你买的还是租的?”
“租的。”
“租的还挺舍得。”他说,“这种楼层这个朝向,不便宜。”
“住习惯了。”
“住多久了?”
“两年多。”
“你一个人住这儿?”他问。
“嗯。”
“你这沙发是真皮的。”周砚往客厅走,手在沙发扶手上按了一下,“我那儿是布艺的,脏了擦不掉。”
“坐吧。”苏白把水果放到茶几上,“喝水吗?”
“喝一口。”
周砚在沙发上坐下,坐得不深,背靠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他的手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头往墙边那边偏了一下。
“站那么远干什么。”他说,“不过来坐?”
“你坐。”苏白说。
林晓没有动,点了一下头,声音很细:“周师兄。”
喊完她就往后退了半步,退到沙发侧面。
周砚多看了她两眼。看年纪,看身量,看脸色,也看她站的位置——她站得离苏白有五六步远,很靠墙,两只手在身前交着。
视线往下走的时候,在她胸口那儿停住了半拍。他自己察觉到了,很快抬回她脸上,换了一条腿搭着,手放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他脸上还是那副淡笑。这身材,也太色……离谱了点。他心里想。
“你这窗子一关,屋里就闷。”他不得不找点话说。
“外面风大。”
“风是大。”周砚说,“我上来的时候还想着会不会下雨,这天看着像要下。”
“嗯。”
林晓去了厨房。
水槽上方的柜子里放着杯子。
柜子的底板比她的头还高一截,她得踮起脚,手伸进去摸,摸到杯口才把杯子往下带。
她手在抖,第一下没拿稳,杯子磕在水池沿上,响了一声。
客厅那边的话停了一下。
“什么响?”周砚的声音。
“杯子。”苏白说。
她站在水池前没敢动。过了两秒,那边的话又接上了。她把杯子按住,等手稳下来。
第二个杯子她拿到了。她把两个杯子放到水池里冲了一遍,又冲了一遍,其实已经干净了。
厨房台面上还摆着东西。
一把软管球囊,一小瓶润滑,还有一条昨天晚上从客厅椅子上拿过来、随手搭在这儿的束缚带。
药盒也在,那个盒子是她的,里面是维生素和几种看不出名堂的药片,苏白让她每天吃。
她把这些一样一样拿起来。抽屉拉开,塞进去,推到最里面。束缚带折了两折,压在药盒下面。抽屉合上的时候她用了两只手,怕响。
合上以后她又看了一眼台面。台面上还有一道水痕,是她刚才冲杯子溅出来的。她拿抹布擦了,把抹布叠好搭在池边。
水接满了,她端着两杯出去,走到客厅的时候手上已经稳了。
“放这儿。”苏白说。
她把杯子放到茶几上,一杯搁在周砚手边,一杯搁在苏白手边,然后退回去,回到墙边那个位置。
墙是凉的。
她后背贴上去,隔着一层薄衫能感觉到那点凉意一直往上走。
拖鞋有点大,脚趾在里面蜷了一下,又松开。
她的手在身前绞着,绞了一会儿自己发现了,松开来垂在两边,过一会儿又绞回去。
她把重心换到左脚,站了一会儿,换回去。
茶几上那杯水离她有点远。她看着杯壁上慢慢起了一层白,看着水面上有一点灰落下去,沉到底。
周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表妹多大了?”
她张了张嘴。
“十八。”苏白说。
“十八。”周砚重复了一遍,看了一眼她那萝莉脸,“看着小,我还以为十四十五。”
林晓没说话,低着头。
“她身体不好。”苏白说。
“什么病?”
“老毛病。”苏白说,“养着。”
“哪个科的?”
“内分泌。”
“哦。”周砚点了点头,不再问了,把杯子放下,“我姑妈也内分泌问题,吃药吃了十几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人瘦。”这个可不见得很瘦,他瞥了一眼林晓,暗想道。
“嗯。”
“最近怎么不见你来实验室?”他转了话头,“上个月组会我过去蹭了两回,都没见着你。”
“身体不太行,歇一阵。”
“歇到什么程度?”周砚笑,“你那篇论文我看了预印本,退回来改的那一版,后来就没动静了。”
“改不动。”
“改不动也不能扔啊。”周砚说,“那个方向很新啊,其实完成度也不错的。要是放别人手里,早就拆成三篇投出去了。”
苏白没接。他端起杯子喝水,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
林晓站在墙边听着。
“预印本”、“样本量”、“流程图”这几个词从她耳朵里过去,她那蹩脚的学历听不懂什么意思。
她只看见苏白喝水的时候,杯子在嘴边停了很久才抬起来。
她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把眼睛挪到地上。
地上有一块地砖的颜色比旁边深一点。她盯着那块看,耳朵里还是他们的声音。她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一下,蹭出一条褶。
“你手里那台机器还在不在?”周砚忽然说。
苏白把杯子放下。“哪台。”
“就你毕业那年自己搭的那台。”周砚说,“你当时在楼里放过一阵,我记得还挺占地方。”
“拆了。”
“拆了?”周砚说,“可惜。那台改一改能用。”
“用不上了。”
“我看了你退稿意见。”周砚说,“审稿人那两条,其实不难回。第一条说样本量不够,你补两组就行;第二条说方法部分不清楚,你把流程图重画一遍,能过的。”
“补不了。”
“补不了?”周砚端起杯子,“两组数据而已,你手上那套东西做两组,用不了两个月。”
“现在做不了。”
“那有什么做不了的。”周砚说得轻快,“你不做,别人就做了。这个方向现在有人盯着。”
苏白没说话。
她偷着往苏白那边看了一眼。
他脸上没什么变化,眼睛看着茶几上那只杯子。
她看不出他是不是不高兴。
周砚那句话的口气她听着觉得里面有东西,可要她说是什么,她说不出。
她的脚在拖鞋里动了一下,鞋底在地砖上蹭出一声很轻的响。她自己听见了,赶紧停住。
“我这阵子也不顺。”周砚往后靠了靠,“组里那个课题,卡了四个月了。”
“什么课题?”
“就是老陈那条链上那块。”周砚说,“你熟。”
“不熟。”
“你比我熟。”周砚笑,“上个月我从老陈那条线拿了一批配件,他跟我说你也走过他那儿。”
苏白喝了一口水。“拿了点东西,都用完了。”
“都完了?”周砚的眉毛抬了一下,“那批量不小。你自己用?”
“替人拿的。”苏白说,“二手的,有两件不行,退回去一半。”
“你还替人跑这个。”
“顺手。”
“顺手。”周砚把这两个字咬了一下,笑了一下,“行吧。你手里要是还有富余的,匀我一点,价好说。”
“没了。”
“没了就没了。”周砚说得很轻快,“老陈那边我再问问。”
他转头看了看窗外,“你这墙上一张东西都不挂,看着跟样板间似的。”
“懒得挂。”
“懒得挂也不摆个照片什么的。”周砚说,“你爸妈那边,你也不回去?”
“不回。”
“行吧。”周砚没往下追,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坐回去。
坐了大概四十分钟,杯里的水喝完了,他站起来。
“借用一下洗手间。”
苏白刚要抬手——
林晓先站起来了。
“我带您去。”
她站起来的时候沙发扶手被手一带,抹布掉了下去。她没去捡,人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苏白的手还举在半空,停在那个指路的位置上。他停了一秒,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他的手心有点冒汗。
周砚“哦”了一声,“麻烦你了。”
“不麻烦。”
走廊窄。
走廊里有三扇门,左边一扇,右边一扇,尽头一扇。
左边那扇是洗手间,右边是卧室,尽头那一扇关着。
仪器、数据什么的,都藏在里面。
她走在他侧前方,身子偏外那一边。她走得比他慢半拍,他往前走,就跟在她后头。
走廊的灯没开,光是从客厅那边过来的,越往里越暗。
她的影子压在墙上,把墙压掉一半。
她能听见他在后面的脚步声,皮鞋底磕在地砖上,两声一停。
她自己的呼吸有点乱,她把气放轻了,压到几乎听不见。
走廊这么窄,两个人并排走本来就挤,她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轻。
周砚跟着她走,走了三四步,眼睛从她头顶上头扫过去,往尽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下,她回过头来。
“周师兄,”她说,“洗手间的灯有点旧,得按两下才亮,按一下没反应,你别以为坏了。”
周砚的视线收回来。“两下?”
“两下。”她点头,“先按一下,没动静,等一拍,再按一下,它才亮。按快了也不行。”
“这什么开关。”
“老开关。”她说,“门也有点紧,得往里推,推的时候手别放在边上,那块木头松了,会夹。”
“你们这房子年头不短了。”
“不短。”她说,“楼上还漏过水,去年漏的,天花板补过一次,补得不平,你进去看见别奇怪。”
“哦。”周砚说。
“还有洗手池的水龙头,得往左边拧到底才关得住,拧到一半它滴。”
“毛病不少。”周砚笑了一下。
“老房子。”她说。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走,脚步没停,也没有回头看过尽头那一扇。
她说话的时候头一直偏着,偏向他的那一边,笑着,声音比刚才在客厅里高一点。
苏白站在走廊口,一直没动。
他看着她走在那条走廊上。他看见她每说一句就回过头来,看见她说话的时候把步子放慢了。这些他都没有交代过。
走廊里的光从客厅过去,到了中间就淡了。
她的半边身子在暗处,另外半边在亮处。
她说话的时候脸朝着周砚,声音压得不高不低,笑着——那种笑他没见过。
她在他面前从来没这样笑过。
他站在那三分钟里面一直没说话。他本来准备在不合适的时候插一句,把话头截住。他一句也没插上。
周砚走到洗手间门口,往前两步,侧过身从她身边过去——他的肩膀从她头顶上头那一带擦过去,两个人才错开。
错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看的是她的脸,不是走廊。
侧过去那一下两个人离得很近。
他的眼睛从她脸上往下走了一截,落到她敞着的那截领口上,又落到她卷起的袖口露出来的半截小臂上,停了半拍才抬起来。
他喉咙动了一下,抬手在门框上扶了一把,扶得比需要的久了一点。
她在他前面进了半步。
“我收拾一下。”
洗手间里开着灯,底下那个柜子的门是合着的。
台面上放着几样东西:一个小盆,塑料的,浅蓝色;一小瓶润滑,用了小半;那个软管球囊;还有一条毛巾,搭在水龙头边上。
她把小盆拿起来,放进下面柜子。
那个盆有点大,柜子门开得不够,她拿肩膀顶了一下门,才塞进去。
润滑跟上,球囊跟上,毛巾叠了一下塞在最里面。
她伸手到柜子最里面摸了摸,把最里头那瓶东西往里推了推。
柜门合上,她把台面擦了一道,接了点水,往洗手池里冲了一遍。水龙头她拧到最左边,拧到底,一滴一滴的声音停了。
“好了。”她退出来,袖子还卷在胳膊肘上,手上带着水,脸有点红。
她出来的时候顺手把灯开着,把门拉到半开的位置,没有完全关上。
周砚笑,“还挺讲究。”
“里面请。”她低声说。
“你这手都不擦。”他从她身边进去,“毛巾呢?”
“在里面。”
“哦。”他把门带上了。
苏白站在走廊的另一头。他听见水声,也听见了刚才柜门合上的那一声。那一声很轻,走廊里这么静,他还是听见了。
周砚在洗手间里待了大概三分钟。出来的时候手上还甩着水,在裤子上抹了一把。他的额角有一小块是湿的,像顺手用凉水抹过一把脸。
“走了。”他说,但人没往玄关去,走回客厅,又在沙发上坐下了。
苏白没催。
“你这屋子挺静的。”周砚说,“静得我说话都不好意思大声。”
“老楼隔音。”周砚把杯子拿起来,摸了摸杯壁,“你这儿连个响的东西都没有。你平时在家待着?”
“在。”
“在就是这个样子。”周砚说,“我那屋子,我一个月不回去,回去还是乱的。”他放下杯子,“你也不请个小时工?”
“自己收拾。”
“自己收拾。”周砚笑了一下,“你现在时间挺多。”
苏白没接。
“你那批配件,退回去的是哪两件?”周砚说,“我上次拿的那批里也有坏的,一个接头裂了。”
“都退回去了,记不清。”
“退了就好。”周砚说,“老陈那人还行,退得痛快。”
“嗯。”
“我那天在他那儿还听了一嘴。”周砚说,“他说你那批要的东西有点偏。不是常规的。”
“替人拿的,人家要什么拿什么。”
“哪个组的人?”
“不好说。”
“不好说就不好说。”周砚笑,“我也就是随口问问。”
他往沙发背上靠了靠,眼睛在屋里最后环视了一圈——从客厅到阳台,从阳台看回走廊那边。到走廊口的时候他的视线停了一下,停得不久。
“你这房子冬天冷不冷。”他说。
“还行。”苏白说,“暖气足。”
“暖气足好。”周砚说,“我那儿暖气不行,冬天得开空调。”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坐直了些。“行吧。刚才说的那个配件,你要是想起来还有,给我打个电话。”
“嗯。”
“还有一件事——”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墙边的林晓。眼睛在她那边停得比一句问话要用的久了一点。
“你来这边多久了?”
她愣了一下,答得很快:“半个多月。”
“住得惯吗?”
“惯。”
“楼下有菜场吗?”
“有。”她说,“出小区往右,走七八分钟。”
“那还行。”周砚说,“一个人在家不闷?”
“不闷。”
“平时都干什么?”
“养病。”她说,“吃药,睡觉。”
“不做别的?”
“做饭。”她想了想,“收拾屋子。”
“你哥白天在家吗?”
“不在。”
“他不在家你一个人待着?”
“嗯。”
“不怕?”
“不怕。”
周砚看着她,看了两秒。
“你以前在哪儿念的书?”
她张了张嘴。
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她低下头,两只手在身前绞着。
那几所学校的名字就在脑子里,她知道它们在那儿,可到了嘴边,那些字卡住了,一个字也出不来。
喉咙里像吞了一口没咽下去的东西。
“她身体不好。”苏白说,“没念多少书。”
周砚转过头看他,又转回去看她,把手上的杯子转了一圈,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他没推门,就隔着玻璃往外看。
林晓的眼睛跟着他的脚步走。她一只手一直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抠着那圈皮子上的缝线,一下,一下。
她的腿站得有点酸了。从早上擦桌子到现在,中间没坐过。她把膝盖往里收了一点,让另一条腿多使点力。
他转过身,人没有急着回沙发,站在客厅中间,眼睛慢慢地走了一圈。走得很散,像人在别人家里随意看看。
“我进来的时候还想着……”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下,笑了一下,“算了。”
“想什么。”苏白说。
“想着你要是真在外面弄出点什么来,这屋里总能看出点痕迹。”周砚说得轻,“地上有划痕,桌上有灰,垃圾袋里有东西,夜里有人进出的动静。我以前在别的地方见过,一个人天天在家里折腾机器,屋子不会是这个样子。”
苏白佯装一愣,随即干笑一声:“哈哈,你这真是……这小破屋要是能做实验,那还要实验室做什么。”
周砚也笑了一下,笑得比他松。“我就随口一说。”
他说完自己停了一下。人站在客厅中间,眼睛从玄关那边慢慢走回来。
“我从玄关走到这儿,一路看过来,什么地方都没有。”他说,“是我想多了。”
他把手插回口袋,肩膀松下来。“我今天来之前,是真有点不踏实。”
苏白没接这一句。
“现在踏实了。”周砚说,“你要是在外面真弄出什么大名堂,我第一个来道贺。”
“没什么可道贺的。”
“话别说得太满。”周砚笑,“你这个方向,早晚有人弄出来,就看是谁先。”
他往沙发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低下头,眼睛落到墙边的林晓身上。
“你哥平时晚上几点回来?”
“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
“他回来我就做饭。”她说,“有时候早,有时候晚。”
“你不问他?”
“问了他也不说。”
周砚笑了一声,“这倒是。”他看了苏白一眼,“你这人一直就这样,问三句答一句。”
“没什么好说的。”
“行吧。”周砚往沙发上一坐,坐下去又立刻站起来,“不坐了,坐久了腿麻。”
他站在那儿伸了个腰,抬手的时候袖子往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他伸手在裤兜里掏了一下,摸出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塞回去。
“说句实话。”周砚伸完腰,把外套下摆拉平,“我这趟一半是来看你,一半是自己心里不踏实。老陈说你那批东西要得偏,我听着就多想了一层。”
“想多了。”
“是我想多了。”周砚说,“我在你这屋里坐了四十来分钟,什么都没看出来。”他笑了一下,“你这个人不出声的时候最能折腾,我还以为这回折腾出什么来了。”
“都是瞎折腾,折腾累了,休息一会。”
“也好。”周砚说,“我在你这个年纪,天天想着怎么出名。你现在不想了?”
苏白没答。
“算了。”周砚说,“问多了你也不高兴。”
他转过头,往下看她,看了两秒。
“她怕生吧。”他说。
“嗯。”苏白说。
“我刚才问一句,她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周砚说,“跟我姑妈家那个小的差不多,一来人就躲。”
“差不多。”
周砚把杯子搁下,笑了一下,笑得比刚才松。
“看来是我多想了。”他说。
苏白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想多了就少跑一趟。”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周砚站起来,“你要是真在外面弄出什么大动静,我还能跟着沾点光。”
“没有大动静。”
“行。”周砚说,“那我就不打扰了。”
穿鞋的时候他又说了两句闲话。
“你这楼下那个便利店开到几点?”他系着鞋带,头没抬。
“不知道。”苏白说,“没买过。”
“估计到十一点。”周砚把另一只鞋系好,站起来拍了拍手,“我那边楼下那个十点就关门,晚上想买瓶水都没地方。”
“导师那边也在问你进度。”他又说,“前两天开会他还提了一句。”
“知道了。”
“你自己跟他说一声吧,他就这点脾气。”周砚伸手把门打开,人没急着出去,站在门口又说了两句,“对了,下个月那个会你去不去?”
“不去。”
“不去也好,去了也是坐着听。”他说,“我去了回来给你说说。”
“嗯。”
“走了。水果记得吃,别放坏了。”
“慢走。”
门关上。
楼道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电梯到了,叮的一声,那声音一下一下近了,又下去了。
苏白站在走廊口没动。
他背后是洗手间,水龙头刚被关掉,还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池子里。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那滴水落了三下,才动。
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摊开看了一眼。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钥匙齿压的。他把手握了一下,又松开。
他走到阳台,把刚才周砚站着的那块玻璃门推了一下,推严。
回到客厅,他把周砚那只杯子端起来,剩下的半杯水倒进水池,杯子冲了冲,倒扣在架子上。
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蹭干了。
然后他把周砚提来的那袋水果拎到冰箱跟前。
林晓站在客厅墙边,手还绞在身前。
她的手还在抖。她把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蹭了两回才停。
然后她也开始收。她把两个靠垫拍正,把茶几上的杯垫叠起来收进抽屉,抹布洗了一遍,拧干,搭回原位。她做得很快,中间没有停。
屋里没有人说话。
苏白把苹果、橘子一样一样放进冰箱,一串香蕉放在最上面一层。他放得很整齐,怕压。
太阳往下走,客厅的光从地板一路退到墙脚,最后退到窗帘后面去了。
她扫了一遍地,把扫帚放回阳台。
他去走廊尽头那间屋子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看了一眼箱子上的胶带,出来,锁门,钥匙揣回兜里。
六点半,她进了厨房。
油热了,她把菜倒进去,响了一声。她今天做得比平时慢一点,切菜切得细。
灶台对她有点高。
台面抵到她的胸口下面,切菜的时候胳膊肘得抬起来,切一会儿就垂下来歇一下。
锅是深口的那一只,锅沿比她的胯还高一截,她拿锅铲往里翻的时候手得往上使劲,翻两下,脚后跟就自己踮起来一点,才能把锅底的菜翻到上头去。
锅里的东西翻了两回,她拿勺子舀了一点尝,又添了半勺盐,尝了第二次,才把火关小。
端锅的时候她用两只手,一只手抓柄,一只手托在锅底下,端到台面边上才松。
苏白听见厨房里的动静——切菜的、锅铲碰锅沿的、抽油烟机的。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去餐桌那边坐下。
她把菜端上来,两盘,一碗汤。
靠他那边的盘子往他手边推了推,汤匙摆在右手边,斜着放。
她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椅子比她想的深,她坐进去,背够不到椅背,只能坐前半截,两条腿在桌底下悬着,脚尖点在地上,点了一下才稳住。
她把手搁在桌沿上,没有先动筷子。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她也拿起了筷子。
吃了几口,他开口。
“今天那些话,你想了多久。”
她停下嚼,抬头看他。
“哪些。”
“走廊上那些。”他说,“灯,门,水龙头。”
她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没想。”她说,“他站起来说要上洗手间,我就站起来了。”
“站起来之前就想好了?”
“没有。”她说,“站起来的时候我还没想好要说什么。”
苏白把筷子放下来一点,看着她。
“你没想好就说了那么多。”
“说着就出来了。”她说,“我怕一停下来,他就要问别的。”
苏白没有接话。
他夹了一口菜,嚼完,咽下去,才又问。
“为什么挡在我前头。”
她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问题她今天已经听过一遍。那时候在门边上,她摇了头。现在她还是在想。她把筷子放下,两只手放在桌子边上。
“我不知道。”她说。
“我没让你做。”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做。”
她张了张嘴,一直低着头,看着桌上的碗。
“你要是被人查了……”她说到一半,换了口气,又说了一遍,“你要是被人查了,我怎么办。”
苏白没说话。
“我不知道我会被送到哪儿去。”她说,“我连自己是谁都说不出口。”
她没有往下说。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喝得很慢。
苏白看着她,但目光有点出神。他又想把曾经的那个林巧和这个低着头畏畏缩缩的小家伙拼在一起,但越来越难做到了。
他把筷子在手里转了半圈,摆回去。
“你今天为什么笑。”他问。他想起周砚盯着林晓看的那些眼神,不知为何心中有些恼火。
她抬起头。
“什么?”
“在走廊上。”他说,“你跟周砚说话的时候在笑。”
她愣了一下。
她想了一会儿。
“笑着说话,他就不会往下问了。”她说,“他一直笑着,我要是不笑,他就该觉得我在躲。”
苏白看着她,有些愣神。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我没学过。”她说,“就是觉得该这样。”
她把碗往前推了推,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我要是能帮上一点……”她说得很轻,说到一半自己停了,“今天的事,我做得对不对。”
苏白没有立刻答。
他手边的汤还热着,热气往上,散在他下巴那块。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对。”他说。
她“嗯”了一声,低下头去吃饭,吃得比刚才快。
苏白坐在那儿,看着她吃饭。
她吃得不快,一口饭嚼很久。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已经不烫了。他把碗搁回去,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他。
他把眼睛落到自己碗里那半碗饭上,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没有动。
她把头低回去,接着吃。
他把筷子放下。
“以后有人来,就照今天这样。”他说。
“嗯。”
“记住。”
“记住了。”
他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端到水池那边。
“吃完收拾。”
“好。”
他往走廊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她在低头吃饭,头发落下来一绺,垂在碗边。她没有察觉。
他把眼睛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