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世挽天倾 - 第2章 夜半水匪劫佳人

夜更深了。

船头那席酒没有散。

三个汉子提着酒坛子,跟霍能、船家挤在船头一处,隔着船板有说有笑——画舫上又起了一曲,调子平平的,弦也松,几处该顿的地方发飘,倒像是那个小丫头青棠在替手;饶是这样,他们也听得有滋有味,借这条乌篷船的船头,一面听曲,一面喝酒。

陆缚躺在舱里,把这些声音一样一样听过去:酒碗碰着的响,笑声压得极低,还有那三个人的口音——不像广陵本地人。

他也听着那三个人的脚步:有一回脚步到堤边去了,停了一会儿,又回来了。他当时没往心里去。

陆缚躺着,一动不动。船头的酒令和笑声一层一层压过来,落在舱板上,闷闷的。

他本该睡得沉。

这几天他一直在养身子,虚得厉害,本该沾枕就着。

可一闭上眼,浮上来的却是掀帘子那个汉子。

那人站在舱门口,目光在舱里转了一圈,看着随意,落点却准:先看梁上,再看角落,最后才落回他脸上,笑着道了句“叨扰”。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

此刻躺在黑里,那一眼却无端地清晰起来。

他也不深想,只按多年的习惯,把这处“不对劲”记住了——记着,别急着下判断。

船头那边,话头转到了一处。

“贺爷那样的身手,怎么甘心在这船上替人看门户?”一个汉子的声音。

“可不是。”霍能接了话,隔着舱板,声音比平日高了些,像是逮着个由头要说,“我家公子这些天病着,我倒把这船上的人看明白了——那位贺爷,不是寻常武师。”

陆缚在舱里听着,没有作声。

“那三位要听,我可算说着人了。”霍能笑道,“旁的不敢说,城南那几家武馆,我跑腿的时候听得多。”

“贺师父是应天人。早年在城南开武馆,一杆枪——怎么说呢,城南那一片,没人敢接他的枪。”

“后来呢?”

“后来武馆散了。徒弟里头,死的死,走的走。如今他在这条船上给人看家护院,一个月几两银子。”

“他这样的身手,”另一个汉子问,“看家护院?”

“这话,是没见过底下人的日子。”霍能笑了一声,又忙收住,“练武的能混到给人看家护院,已经不算差了。”

霍能说到这里就住了口——他到底年轻,说得出市井上的零碎,说不出个所以然。

“贺师父就是武师。”霍能说得笃定,“而且我跟你们讲,他那样的武师,还不是寻常武师。城南挑过三家武馆的门,你们想想。”

“他不是也开武馆么?”

“开馆是开馆,两回事。”霍能摆手,“市面上挂块牌子收徒弟的,多半是教些拳脚,混口饭吃。真讲传承的,不在馆里——是请师父上门,一个徒弟从七八岁练到二十出头。贺师父那身本事,听说是上一辈一个老镖头手里传下来的,正经有师承的。这种人,寻常人家请不动。”

霍能说的这些,陆缚在码头边也听人讲过一耳朵:说早些年,城北有个镖头,也练到皮膜,自认了不得,来找贺师父比。

没比成——两个人在河滩上站了小半个时辰,谁也没动。

那镖头后来自己走了。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了一句:“我没站住。”

码头上的人都说这镖头是认了怂。

可陆缚听着,心里却想起画舫船头立着的那个人影——他心里那个词又钻出来:不吃力。那一句“我没站住”,未必是认怂。

“那他怎么落到这里?”

霍能这回没有立刻答。他往岸上看一眼,收回目光,搓着手。

“这里头的事,谁说得清?”他说,“左不过就是得罪了人,路走不下去了。”

“得罪了谁?”

“这话我可说不上来。”霍能苦着脸,“我一个伺候人的,我上哪儿打听去。我就听码头上的人说过一句半句——说他早些年一门亲事,出了事;又说他有个徒弟,死得不干净。再多的,我也不敢问。”

他往那三个人那边瞟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

“他身上有伤,也有旧事。各位莫问。”

陆缚在舱里听着,把这几个字记下了。

“他这样的人,”沙嗓子问,“就没有别的路走?朝廷不是也开武科?”

“开是开的。”霍能一撇嘴,“可你们算算,多少年才开一回?”

再往下,霍能就说不清了。

他一个十四五岁就在内院听差的,哪知道武科考什么。

倒是陆缚自己翻过几页《大邺会典》,知道本朝武不如文——考中文秀才、文举人,身上就有功名;武科考出来的武秀才、武举人,只是一层出身,真要有个正经功名,还得去军中一仗一仗地挣。

武科也不是年年开,多年才开一回。

他当时翻过去就算了,此刻才品出那点冷。

一个凭武艺吃饭的人,考了武科,也只是个出身;要功名,就得从军,得跟人拿命去换。

贺师父那一身功夫是家传的野路子,本朝武不如文,人家未必肯认;开了科,还得京里有人递话。

京里没人,武艺再好,谁认得你是谁。

霍能那边也没再往下说。那三个人换了话头,说起了别处的热闹。

他躺着,想起进舱之前,在船头看见的那一幕——画舫的船头,站着一个人。

那是贺青河。

他没睡,也不像在守夜。

他就那么站着:两脚分开一尺来宽,脊背笔直,双手垂在身侧。

江风从下游上来,把他那件半旧青衫的下摆吹得笔直,一路掠过去。

可这个人一动也不动。

那时候他在船头站着,看了很久。

他见过不少“站着不动”的人。

部队里站队列的,一站一个时辰,那是靠咬牙死撑;练家子站得稳些,可肩膀、膝盖总有那么一处绷着,瞒不过眼睛。

可贺青河站在那里,不是“稳”,是“不吃力”。

风在动,船在动,水在动,只有他不动——像把自己从这些东西里摘了出去。

他看不懂。

不是看不懂他在做什么。

大约是练功,这他猜得到。

他看不懂的是:这样做,怎么就能练出东西来?

这个姿势里没有发力,没有出手,没有一样是他能对照的东西。

前世部队里的教头说过,练的东西要么能打,要么能跑,要么能扛,剩下的都是空比划。

按这个说法,站在船头吹风,废得不能再废。

可他分明又觉出,这个人身上有东西。

那种东西他见过——部队里有那么几个人,站在那儿,旁人就自然后退半步。

从前他以为那是杀气,是杀过人才有的东西。

此刻他隐约觉得,也许不全是。

若不是杀气,那又是什么?

船头风大。他当时站到身上发冷,才回舱的。此刻躺在舱里想起来,那个人还站在那里——一动也没动。

这些日子,他没少听。

鹿鸣宴那一夜,原主同榜的举子凑在一处,酒过了三巡,什么话都往外冒——那是原主的记忆;这几晚在船上,那三个借地听曲的汉子跟船工喝到半醉,说的也是一路的行话,这些是他自己听见的。

两处的东西,起初是一堆散乱的词,此刻被“武师”两个字一挑,竟一件一件对上了。

原来这边练武的,也有个讲究,跟读书人的功名一般,是分层的。

最底下的是武生、武徒,练的是肉,是筋。

城门口摆摊卖艺的,市面上打架不要命的,多半就停在这一层。

力气是比常人大些,可到底是肉长的,一板砖拍在头上,照样得躺。

再往上,是武士。练到皮膜——皮肉之间的那一层,练得又韧又厚,跟牛皮似的。拳脚打上去,人家只当挠痒。到了这一步,才算武士。

武士就相当于是读书人中了秀才,身上有了功名。一个平头百姓,谁敢去跟有功名的人动手?

他从前没往这上头想过。

此刻听人一提,倒觉出些门道来。

这不是功夫高不高的意思。

这是一道门槛。

过了这道门槛,这个人就不再是“百姓”,是另一种人了。

“功名”这两个字,他从前只在书里读过,如今在自己身上过了一遍——中举这些天,族里的脸色、船上各人的眼色,他都看在眼里。

原来武人那一头,走的也是这么一条路。

再往上就是武师了,练骨。

骨头练得跟铁似的,一拳出去,能把人凿穿。

这样的人物,一府之地,数得过来。

一个府多少万人,数得过来的也就那么几个——难怪一个武师走到哪儿,都被人捧着。

至于一年能挣多少,原主在鹿鸣宴上听人当笑话讲过一个数:武生武徒,在码头上替人看货、在镖局里跑腿,一个月七八钱银子,多的也不过一两。

武士就不同了——大户人家请去做护院头,一个月三两,管吃管住;要是去了盐帮、漕帮,看护一趟货,一趟五两。

船上那几个汉子说的又是另一路。

镖行里头,武生武徒是跟着趟子走的,走一趟分几钱银子;武师才押头一趟。

大户人家请护院,武师是头一个进门、最后一个出门的,一年三十两往上,逢年过节另有红封。

武馆挂块牌子收徒弟,一年束脩二两到五两不等,收进来的还要管饭,所以真正开馆的,多半养不起几个——他们靠的不是束脩,是替人平事:镇上两家争水,谁家先请到武师,谁家就先开口。

这些原主当时只当是酒话,听过就忘了。

可原主忘掉的,他方才一句一句又想了起来——不是他记性好,是原主这具身子,把听过的都存着;他要用的,翻一翻,就在。

他想起自己那点月钱:六钱银子,还是中了秀才以后族里给的。

也怪不得。

武师不按月算,是拿事算的。

请去教徒弟,一年束脩二三十两;替人平事,一次听说就是这个数——那人比出两根指头,又觉得不妥,收了回去。

原主当时也是不信的,这会儿再想,倒像是真的。

他把“可贺师父”四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转出下文。

想到后来,眼皮就沉了。

他睡着了。

梦里还是这条船。

我搭上外衫,推开舱门。

船头雾比舱里重。河面上浮着一层白,贴着水走,渡口那盏小灯在雾里发着毛光。

隔着一丈来宽的水面,是沈湄那条画舫。两壁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画舫的纱窗后头,有个人影动了一下,又静了。

她的脸看不真切,只看得见那点灯,和灯下一个肩背的轮廓。

灯花爆了一声,纱窗上的影子晃了一晃——像是她抬手,把垂下来的一缕发丝拢到了耳后。

我站在船头,指节在船板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我的心跳,隔着这一丈水面,一下一下。

水纹从画舫船底推过来,把那一窗昏黄碎成一片,又一片。

那影子偏了偏,像是她侧过脸,往我这条船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的耳根在风里热了起来。

隔着一丈水面,我闻不见她发间的气息,只闻见江风里那一点灯油味。可我的体温,一点一点从胸口往上升。

我告诉自己:那是我隔着这一丈灯影,看了这些日子的人。

可我的耳根,在风里,一直热着。

窗纸上她的影子俯下去调弦,一缕发丝从她肩头滑下来,贴在窗格上。

我记得她替客人把盏时袖口滑下来露出的那截手腕,腕骨上那颗小痣,我隔着桌子数过三回;此刻隔着一丈水看不见,那点影子却看得很清——她换了个跪坐的姿势,衣领从肩头滑下半寸。

我站在船头,指腹搭在船板的棱上,木茬子硌进掌心。

我往前贴近那水面半步,又停住;江风里飘过来一缕极淡的松脂气——那是她调弦前给弓上擦的。

我伸手,像要替她把被风掀开的衣领拢紧,又像被风打了似的,把手收了回来。

船板底下的水声一下,一下。听久了,那声音就变了模样——变成西跨院檐下滴水的响,变成灶膛里将熄未熄的那一点噼啪。

梦里就换了年头。

西跨院还是从前的样子。

窗纸破的那一角,仍旧用一张旧画糊着;画上一枝梅,压在雪里,压了十几年,纸边已经发脆发黄。

屋里没有点灯,雪光从窗纸外头透进来,把桌沿、椅背、床架都照成一层淡青。

地上泛着一层寒气,从门缝底下一点一点往屋里爬。

西南角那张旧板床还支在那里。

有条床脚短了半寸,底下垫着半块砖;那半块砖是谁垫的,我到现在还记得。

窗台上有一点墨痕,是我小时候蹭上去的,怎么擦也擦不掉。

我认得这个地方。

这样的梦,做过许多回了。

每一回都是这样: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我伸出手去,指腹将将碰着她的衣袖,再往前,梦里就没有了。

醒过来只剩一背的汗,和窗上那张旧画后面透进来的、将明未明的一点灰。

从前那些梦,总差着半步。

这一回,屋里的东西开始变。

窗上那张旧画慢慢地淡下去,淡成一层薄薄的白;糊窗的地方不再是破的,换成了整整齐齐的新窗纸。

桌上多出一盏灯,灯是点着的,灯芯捏得很高,把窗纸映出一小块暖黄。

屋里的陈设一样一样换过去——条凳变成了绣墩,木盘变成了砚台,墙上多出一幅字。

像有人把这十几年的光阴,一样一样替我换了过来。

换到后来,连屋里的气味都变了。西跨院是冷的,带着雪气;这间屋里有一股陈年的安息香,混着炭火气,底下还压着一层薄薄的脂粉气。

我忽然明白:这不是西跨院了。

这是正房。

正房比西跨院暖。

地上铺着毡,墙角搁着一只铜盆,盆里烧着炭,炭是暗红的,不大亮。

窗纸是新的,糊得平整,一点风也透不进来。

我从前只在这屋子的外间站过——送年礼的时候,隔着门帘看一眼;这一回,我从里间站着。

她仍旧坐在床沿上,低着头。

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教我写字的闺女了。

她梳着妇人的发式,鬓边一支素簪,身上是家常的旧袄,袖口干干净净——是当家主母才穿的那种素净。

她比我大七岁,如今快三十了;族里的、铺子里的、人情来往上的事,都从她手底下过一遍。

她的手,也早不是那只握着我的手、教我一笔一笔认字的手了。

只有眉眼间那点倦,还跟当年一样。

她还是那样低着头,头发垂在颊边,肩膀在灯影里微微塌着。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矮了半分,又起来。

我站着看了她一会儿。

这一会儿里,我想了很多事——想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想族里那些人怎么叫她“七夫人”,想她那句“这个字你天天看着”。

想到最后,什么也没有想。

我认得这个梦,也认得这份心跳。梦里的人不会老,梦里的事也不必讲理——我心里清楚自己在做梦。

梦里的规矩,我记得清清楚楚:最多到那半步。往前再走一步,梦就要醒;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站了一会儿。

这一会儿的工夫,够我把该想的都想一遍:她是谁的人,我是谁家的子弟;族里的规矩,世上的规矩;还有她这些年待我那份照拂——是真心的,还是顺手带上的。

想完了,我还是要往前走。

因为这是梦。

可这一回,我没有停。

我往前走。走过了那半步,又多半步。

手覆上去的时候,她没有躲。

她的手一直搁在膝上。

灯影里看得见她手背上那一小片皮——她这几年替陆家管着账,指腹上磨出一点薄茧。

我从前见过她翻账本的样子,那点茧就在那里。

手背是温的。

隔着薄薄一层皮,能摸到底下那点细细的骨。

我先只是把手按在那里,像按着一件碰了就要还回去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把手翻过来,四根指头慢慢地、一根一根,扣进我指缝里。

我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是暖的。两道温热的气隔着薄薄一层皮,慢慢地岔到一处去。我没有再往前,也没有退。

屋外的风从檐下过去,窗纸轻轻鼓了一下,又落回来。灯影在墙上晃了晃。

窗外的雪落得很密,落在雪里那枝梅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知道是梦。”我说。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由头,好让这一回不算数。

她没有接话,只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一眼里没有惊,也没有恼;有的是一样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她早就在等这一句,又像是她早就不在乎我认不认得出来。

我低下头去。

领口第一颗扣子是布的,盘得很紧,我解了两次都没解开。她没有笑我,只抬手,把那颗扣子替我拨开;指尖蹭过我的虎口,凉了一下。

“你手在抖。”她说。

这是梦里的第一句话。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着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

我看着她的脸。

这张脸,我从前只敢在不做梦的时候想一想,想过就掐掉;现在它就在灯底下,抬着,没有躲。

我把她垂在颊边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耳后那一小片皮肤是热的,热得不像是一间冬天的屋子。

她闭了一下眼,喉头轻轻咽了一口;那一下咽得很慢,像是把什么话也一并咽了下去。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她进陆家那年才十二,我五岁,刚没了爹娘。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握着我的手教我写“雪”字,写不出来,她就把糊窗的旧画指给我看,说:这个字,你天天看着。

那句话,我记了十几年。

如今这张旧画就在墙上,画上还是那枝压雪的梅。

我没有提这件事。我也没有停。

油快尽了,火苗矮下去,把她的影子收拢在我手边。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

檐下的滴水、灶膛里的余火、窗上那枝压雪的梅,都在往后退,一样一样地退,退得很远;退到最后,就只剩那道垂下来的、旧的靛蓝帐子。

帐子洗得发白,四角用红绳系在床架上。

灯在帐子外头,光照不进来,只把那片靛蓝照得半明半暗。

外头还有别的声音——炉子上的水开了,很细地响;更远的地方,像有人在扫院子里的雪。

我伸手,把帐子放了下来。

帐子放下来,屋里就暗了半边。

我没有再往前,先只是坐着听外头的水响——炉上的水开了一阵,又静下去;檐下滴水,一下,一下,落进雪里。

外头的什么都进不来,进来的只有她。

她的呼吸就在旁边。起先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我手背贴上去的时候,那呼吸乱了一拍。

我没敢动。

是她先松了领口。

灯在帐子外头,只透进来一点,把她的肩膀照成半明半暗的一块。

头发散了,垂在肩上。

我看见她颈子底下那一小片皮肤,白得发青——冷屋里的人,藏着的那点热气,都在这一片里。

我的手覆上去。她没有躲,也没有应,只把脸偏开去。

我先碰的是她的肩。

肩是薄的,隔着一层里衣,能摸到底下的骨;那点骨,跟我记忆里教我写字那个闺女是一样的。

可她如今是妇人了,腰是软的,和当年不一样。

我一路摸到腰上,她的身子轻轻一颤,像被人戳破了一件藏了很久的事。

“别摸那儿。”她说。声音很低,低下去就散在枕上。

我就停在那儿,没有再往下。

她自己又动了。

她伸手,把我襟上那颗盘扣解了——就是方才她替我拨开的那颗。

这一回她解得很慢,解开了,指腹在我胸口按了一下,停了一停,像是要确认我这里也是热的。

然后她把我往下一带。

我伏下去的时候,浑身是抖的。

不是冷。

屋里的炭烧得正好。

我抖的是另一样东西——十几年里攒下来的、连想都不敢多想的,此刻一样一样从底下翻上来。

我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闻见那点安息香,混着脂粉,底下还有一层皂角的清气。

她由着我。

我起初很笨,手忙脚乱,像那个没学会写“雪”字的五岁孩子。她没有催我,也没有笑我,只用手托着我的后颈,一下,一下,给我数着。

到后来,我反倒慢下来——整个人都慢下来,慢得听得见自己胸腔里那口血在撞。

我睁大眼呆了片刻,骤然间,一股模模糊糊的欲望逼上来,喘气也是困难。

我咽了口唾沫,一只手儿扶在她后股上,指掌轻轻搭着,指面若有若无触到她裙下的肌肤,沾满腻手的柔滑,隔着薄薄的裙衣,我能感觉到它饱满的弹性,它正静静吐露着热气和芬芳。

我的尘根突突地从胯下耸挺而起,前探的顶端几乎顶到她的腿间。

我鼻息粗重,意识却极为清醒,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伸向她的腰间。

我在干嘛……我暗问着自己,探出的手停在半空。

一件奇异的事情却发生了:盈袖姐姐的裙带蓦地纷然自解,露出底下轻纱似的小衣,随即小衣也无声滑脱,月光恰好照到她股根的部位,晕白一团,中间深深陷下一弯缝隙,她两只大腿微微滑开,留下一道诱人的暗影和曲线,交叉处含吐着一块凸起的小包,凄迷地卷曲着几根耻毛。

我一惊之下,方醒悟是梦里,忙要将她的下体遮掩,但一眼望见她裸露的下体,眼睛却再也移不开了,心下“咚咚”大跳,似有大鼓擂击,体内更有一股极难驯服的力量,和着热血,奔突怂恿,就要破体而出。

我屏着呼吸,手臂惊颤颤地撑在姐姐身子两侧,借着微光,身子挨向前,打量姐姐的眉眼,见她眼脸沉静,似尤在甜睡,于是胆气愈壮,一只手抖抖的伸往腿间,扶着暴怒的尘根,凑向姐姐股根私处,尘根以一个上挑的弧度猛力前耸,破开一溪暖暖的嫩肌,进去了!

“啊……”

我停在里头,一时不愿动弹,就那样让姐姐紧紧密密将我圈裹。

我撑在姐姐上方的身子不住打颤,尘根深深钉入姐姐体内,喘息似的在里头不停地脉动伸张,而姐姐的花房起初火热紧密地吸住尘根,渐渐的,渗出了滴滴的滑涎,要将尘根推滑而出,却之门外。

我借机抽出尘根,将至牝口,又耸滑而入。

这时我感觉到姐姐口中呼出一口热气,喷在我撑在她胸前的臂掌之上。

我双目失神地张大,腰臀又是一晃耸,姐姐一口热气又吐在我手臂上。

我全身紧绷得如拉满的弓弦,一耸一抽,快感俱是刻骨铭心,我双唇哆嗦,喉间溢上涓涓津液,有一些顺着嘴角滴下,我却顾不上拂拭,那快感令人窒息,我紧眉咬牙,缓缓地抽动。

姐姐的花房愈来愈湿,并有一股微微翕张的蠕动感,我跋涉其中,似乎随尘根的出没,全被姐姐吸吞而去!

我绷紧的身躯,勉力支撑的手臂,随时都可能轰然倒下,一去不返!

在寂静的黑暗中,随着我的顶耸,姐姐软软的身子一摇一移,床身也跟着轻轻摇晃。

“呜……呜呜……勿要格……”

忽然,在深深地一顶之后,我听到了姐姐的声音!姐姐开始在身下挣扎,一只手推在我撑动的前臂上,又似在紧紧地揪扯。

我猛然一惊,忙凝住身子,胯下尘根犹感觉到姐姐花房的湿润与蠕动。

等了一歇,却见姐姐除了喘息,只用手软软地推着我的前臂,我断然抽动起来,此时,身下的感受又自不同,姐姐的身躯在我下方热活软柔地挣动,并且从她喉中传来模模糊糊的呻吟声。

好一会儿,我才听清她是在换我:“嗯……嗯…………抱紧姐姐!”

我顾不上答话,腰臀晃动,快速耸抽。

姐姐在我撞击下语声乱抖,我手臂不断碰触到她跳跃的胸乳,最后,我的手臂被她紧紧的搂在了胸前,陷进一团软软的肉绵中。

她这般举动,反而使我将动作放慢了。我喘着气,一边缓抽慢顶,一边悄悄留意她的神情举动。

“嗯!……呃!……勿要……啊!”

姐姐细声娇吟,腰臀失控般的连连向后挺凑,而我的动作较慢,两下一错开,尘根几次滑开,顶在牝口,顶出她一声声骚痒难耐的呻吟。

她终于意识到是我动作放慢的缘故。

“快!……快!……死人……”

她一边扭动臀股,一边喘吁吁抬头寻我:“你……”

微光下,我见她脸鼻均匀,颤口微张,神情似焦急似饥渴,目泛一丝迷茫,盈袖姐姐竟这般动人!

我心底一热,完全被她模样烧坏了,尘根猛地一耸,她头肩随着身子一跃,惊呼一声,一手像抓向救命的稻草般,指尖紧紧揪住了我的腹肌。

我在微微的揪痛中,狠狠使劲,一轮疾抽,使床猛烈摇晃起来。

“嗯……嗯……啊!……啊!……嗯唔……”

姐姐闷不住喉音,竟失声叫唤起来,随即一口咬住了我撑着的左臂。

“嗯哼!嗯哼!”

我控不住身子,动作愈来愈快。

快感犹如长河大江般将我席卷,牵引着我,使我的动作像脱缰而去的野马,疾驰如飞,收束不住。

“啊……啊呀呀……”

我和姐姐几乎同时叫唤出声,一番紧抽之下,我终于将自己推向了无可挽回的高峰,尘根头部一涨,骤然间破开,不停地喷射,我像一座山一般颓然倒下,伏在了姐姐身上。

所有的东西都离我远去了——远的近的,屋里的、外头的,都退到了那杆帐子外头去。

不知何时,我感觉一只轻柔的小手在我脑后触摸,一会儿,那只手顺着我耳边下移,姐姐的手轻抚我后颈处,凉凉的,滑滑的,使我后颈处发痒。

我听到她幽幽一声叹:“守了多年寡……身子让弟弟你坏去了……”

我听在耳中,不由心底一热,埋在她腋窝下的脑袋抬了抬,姐姐趁机将被压疼的身子挪了挪,我顿时与她四目相望,她目光与我匆匆一触,忙侧头往一边羞避,我心下一乐,一低头,叼住了她软颤颤胸乳上的一只乳头。

我下体一时又冲动起来,尘根热得发烫,半软半硬,贴在她的腿肌上,感觉到她大腿肌肤说不出的脂腻冰滑。

姐姐似乎也察觉到了,大腿膝弯不自觉支了起来,尘根与她腿肌在蠕动中交错,销魂地厮磨片刻,滑掉而下,那一霎那,我不禁呻叫出声,姐姐鼻腔也“嗯”了一声。

我禁不住诱惑,滑了一只手往下,顺着姐姐股侧摸去,触手软腻,沿着她支起的腿弯摸上,若即若离的,触感愈轻,愈是深入心底。

从大腿内侧落下,指背一停,同时碰到了自己的尘根和姐姐大腿内侧火热的嫩肌,不由扶住又硬了几分的尘根,往她两腿中央引去,“啊……”

尘根头部触到她柔嫩的花心,触感嫩得发腻,两人同时唤出声来。

尘根抵在那处,霎时便坚硬起来,我挪动腰臀,轻轻一顶,便溜溜地滑了进去。

“唔……”

姐姐腰儿一挺,两腿闭合,夹住了我两胯。我停在那喘息,手掌从她腹间衣下摸进,贴肉而上,紧紧揪住了她一只丰乳。

姐姐的喘息将我的手掌和包着的衣裳一道顶起,我掌背紧紧撑着她贴身衣裳,手中的淑乳饱涨起来,一尖乳头痒着掌心。

“唔……你个死人……哩!”

姐姐压抑地哼叫,声音似哭。

我手中一紧,姐姐的淑乳陷进了我几根手指,嫩乳的肌肤往指缝间涨泄,软软的肉团像个水袋似的要被我抓破。

“呀……疼!”

伴随着姐姐的颤抖的痛呼,我臀部高掀起来,尘根大起大落,美美地抽动。

腰胯旁贴着她丰腻的大腿,我犹嫌不足,手掌叉着她一只腿弯往内一推,哇!那种紧绷的挤动感愈加强烈!

她腿根贴在腹前,脚尖处的趾头勾滑着我腰侧,让人魂儿欲消。

我稍稍一动,或是抓在姐姐乳上的指掌一挤,都换来她喉间销魂的吟叫。

我的尘根像巨龙般从她滑嫩的牝内汲取着快感,此时此刻,我不知身在何处,只觉我生来便在这浊世人间,盈袖姐便是伴我一生一世的那个女子。

那只手不再凉了。姐姐指腹上有茧——管了这些年账,磨出来的。那点茧贴着我后背,慢慢的,从肩胛滑到腰上,又收回去。我没有动。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极轻地叹了口气。不是累,也不是悔;那口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把一扇门推开,又轻轻掩上。

“天要亮了。”盈袖姐说。

帐子上那点光,果然一点点透进来,从靛蓝里泛出一层灰白。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檐下,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再睁眼,是梦里天亮了。

雪停了。

屋顶亮得发白,光从窗纸上漫进来,把屋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帐子还垂着,只是四角的红绳松了一头,斜斜地挂下来。

炉上的水还在响。

扫院子的声音没有了。

盈袖姐背对着我,坐在床沿上穿衣裳。

一件,一件,很慢,很静。

先是最里头那件,再是夹袄,再是外头那件半旧的素色衫子。

她穿衣裳的样子,和她平常做事一样,不慌不忙。

他躺着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我怕一出声,这个梦就要散了。

姐姐也没有回头。

穿到最后一件的时候,盈袖姐停了一下,望着墙上那张旧画。

“那个字,”她说,“你写会了没有。”

这一句话,跟她当年说的一模一样。只是当年他是仰着头听的,这一回,我是躺着听的。

我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盈袖姐笑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雪落在雪上,落下去就没有了。然后她站起来,影子从窗纸上滑过去,不见了。

屋里就剩我一个。

炉上的水还在响,炭盆里的火落下去,只剩一层白灰。窗上那张旧画好好的——不是破的,也没有再糊在哪个破口上。

我躺着没有动。身下是床,床是硬的——不是床,是船板。船在水上晃,一下,一下。

梦里的热气还压在胸口。耳根烧得厉害,后颈出了一层薄汗,里衣贴在背上,凉一阵,又热起来。我抹了一把脸,手心是热的。

那口井还在。井口很小,底下却深。原主少年时压在那底下的东西,他一向连看都不去看;今夜梦里,我自己下去走了一趟。

他从前以为,只要不去看那口井,那口井就不算数。

今夜之后,这个说法不成立了。

井是深的,也是实的;我就站在井边上,手还搭着井沿。

往后怎么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口井,挪不开了。

梦里的雪停了,舱外什么都没有。他睁着眼睛,看着舱顶那块看不见的黑。心跳一下一下,还很快。我数了几十下,才慢下来。

我躺在黑里,等那口井慢慢平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外头有响动。

那声音极轻。不是脚步,是绳子拖过船板的摩擦声,还有一样东西磕在船舷上,闷闷地一响。

我睁开眼。

舱里黑透。我贴着舱板坐起身,摸到舱门,把眼睛贴上门缝。

船头站着两个汉子。一个提着刀,刀背压在草席上一个人的脖子上——那是霍能。另一个正弯着腰,去解渡口的缆绳。

船尾还有一个人。船家被他按着,嘴里塞了东西。

那三个汉子。方才在船头喝酒的那三个。

方才明明还围在船头喝酒,此刻却都换了个人似的。

陆缚贴在门缝后面,没动。

水匪劫船。

念头才起来,第二个紧跟着就上来了:他这条乌篷船,有什么好劫的?

缆绳已经松开,船皮子挨着水面,慢慢往外滑。

他透过门缝看对岸——那边泊着的渔船,缆绳也松了,正朝河心漂;更远那条粮船,船头蹲着五六条暗影,月光底下分不清哪个是船家、哪个是拿了刀的。

舱里没点灯。窗一直关着,月光进不来,黑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记得剑就挂在对面的舱壁上。

他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把外衫的带子掖进腰里,袖口扎紧——从前养下的习惯,动手之前先收拾自己,别让衣裳绊住手。

然后他开始数:从铺板到舱壁几步,从舱壁到那扇木窗几步;窗棂六根,中间两根松过;落水之后往哪边走,先潜还是先浮。

数完,他才觉出后背有点凉。

舱外,两个汉子在说话。

“你说那软脚虾醒过来没有?”提刀那个声音不高,“一点响动都没有。”

“怕他做什么。”

“软脚虾对那娘们一片痴情,发起疯来真难预料。”

陆缚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怕,是听出了另一层:这两个人,认得的不是他。他们认得的是那个爬船篷、掉进河里淹死的陆缚。

那么,这条船他们摸过,他这个人他们也摸过——是算准了的。

“再等等。”解缆那个往岸上瞥了一眼,“离岸还不够远。”

“岸上那帮刀弓手,你怕?”

“崔使君在这儿。”解缆的声音沉了些,“瓜洲县的刀弓手,这两年是他一手操练出来的。这煞星的眼皮子底下动手,惊动了,今夜的事未必成得了。你安分点。”

提刀的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把刀背在霍能颈上压得更重。

船越漂越远。对岸的渔船也漂了出来,又有一条客船跟着松了缆。七八条船,一条一条,无声无息地离开河堤,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底下推。

渡口上还剩两盏灯。

然后提刀那个动了。

他把刀从霍能颈上撤下来,反手一记刀柄,砸在霍能太阳穴上。他闷哼一声,身子软下去。汉子转过来,把刀尖探进门缝,去挑那根门闩。

陆缚往后退了半步。

刀尖伸进来,一挑,门闩离了槽。

门开了一道缝。

他一把攥住刀身——不抓刃,抓背;攥住的同时抬脚,照门缝踹出去。

刀竟断了半截,半截还攥在他手里。

他没有立刻丢——断了的刀背还能当铁片使,砸下去也是一下。

这是他从前养下的规矩:手里有什么,就先使什么;不到非丢不可的时候,不撒手。

这一下他练过。

前世在部队里,空手对刀,只教三件事。

第一件是不抓刃。

刀有刃、有背、有护手;刃割手,背不割。

真到了只能用手的时候,抓的是背,抓的是刀身后半段——那里离手近,对方使不上劲。

第二件是脚下先动。

手抓住刀的那一瞬,人是站着的,对方是要往前压的;你不往前,他那一刀就落下来。

所以手一沾刀,脚就得跟着出去——不是往旁边躲,是往他怀里去。

人挤到一处,长兵器就没有用了。

这一步送进去,方向和远近都有讲究。

方向不是正前,是斜着往前,斜向对方持刀那一侧的外手;斜着进去,对方的刀就得先转过半个身子才够得着你。

远近是膝对膝:自己的膝盖对着对方前腿的膝盖,顶住了,人就转不开。

他从前练这个,是在墙上画一道线,踩着线走;踩够一百天,就不用再看脚。

脚进去之后,手上才收。抓的是刀背,虎口留着空;抓住不夺,用自己的身子压住那条胳膊——刀在谁手里不要紧,要紧的是那条胳膊听谁的。

第三件是等。刀握在对方手里,你不去碰,他终究要砍;他一砍,刀就离了身上,那半息里,他的空门全开着。所以老练的人会等,等那一下。

等也是有数的。

人的一口气,勉强使力能撑十息上下;对面砍一刀,从起手到收刀,是三息到四息。

所以等的人不是空等,是在心里数——数到三,或者数到四,就是他收刀的那一瞬。

陆缚从前在部队里等过一个人,等了整整两息半。

那一次他没等住,早动了半息,肩上挨了一下。

他后来把这件事记成一条:早动半息,比不动还坏——刀没到,你已经把去处交出去了。

这三件之外,还有一件,部队里不教,是自己摸出来的——距离。

刀有刀的理:谁离得近,谁说了算。

对方使一把长的,你若站在他刀锋够得着、他一步又跨不进来的地方,他就得先动脚;他脚一动,手里那条线就散了,刀锋也跟着偏。

所以空手对刀,最要紧的不是手上那三件,是站的那一步。

站在那一刀够得着的边上,别往里,也别往外——往里,刀锋先到;往外,他一步就补了上来。

这一步是有数的。

一个人往前跨一步,大约是二尺半到三尺;他手里的刀,从肩到刀尖三尺有余。

两样加在一处,是他够得着的里头;他够得着的尽头,再往外半臂,才是你自己该站的地方。

站在那儿,他不动脚就够不着你;要够你,他就得先迈那一步——脚一抬,肩就动了,肩一动,刀锋那点准头就散了。

陆缚自己量过:站在门框那道坎上,往舱里退半步,那人手里的刀正好差半尺。

半尺不是运气,是那个人站住的时候,从脚到刀尖一共那么长。

他记得这条长度,就跟记得自己的枪杆有多长一样。

三件的次序也不能乱。

先看背不看成刃,是保住手;再把脚送进去,是叫他没有第二刀;最后才是等。

头一件错了,手先没了;第二件错了,人先退了;第三件错了,是急。

急的人死在刀底下,多半不是刀快,是他自己往前凑。

陆缚方才站的那一步,就是这一步。门框替他挡了那一下,靠的倒不是门框结实,是他站对了地方。

这三件他都知道,可这具身子一件也做不利索。

方才这一脚,踹的是门框,不是人——他把门框当成了对方,借门框挡那一刀。

门框替了他一双手。

他退到舱壁,把背贴上木头。

手里这三样东西:半截断刀,一扇还要往里挤的门,一条贴着舱板的路。三样都不够用,可都比空手强。

他把这三样在心里掂了掂分量。

半截刀身最实在,可它短;门最好使,可它是死的,只能替他挡一下;舱板那条路最要紧,那是他唯一能走的地方。

三样东西里,真正救他的不是刀,也不是门——是他知道该往哪一边走。

从前在部队里,教官说过一句话:手里有什么,先用什么。这一句他记了很多年,到今天才真用上。

刀不是好刀。这一脚,齐着门框把刀身踹断了。

外面的汉子手里剩半截,人跟着跌了进来。

舱里是黑的,外面有月亮。汉子从亮处进暗处,眼里一抹黑;陆缚在这黑里已经待了半个时辰。

他适应的不是这一会儿,是这具身子里那个人的一辈子——闭门读书,昼伏夜出,眼睛早惯了暗。

他侧身欺上去,一只手扣住对方握断刀的手腕,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的食指与中指并起来,照着那张脸上该是眼睛的地方,狠狠戳进去。

那一下,他用的是全身的力气,加上身体倒过来的重量。

汉子的惨叫像被剖开的猪。

断刀还在他手里乱舞。他踉跄着往舱角退,一边舞一边往外喊:“老彪!点子硬,我眼睛给戳瞎了,快进来救我!”

外头那个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火:“叫你娘的小心些!闹这么大动静,惊了画舫,窦老大会提前动手——”

陆缚没等他说完。

他跳过去闩上门闩,反手把剑从舱壁上摘下来。

就在这时候,船尾忽地传来一声惨呼。

是船家。

他不去想那声惨呼。闩上门,回身,朝舱角那个还在舞刀的影子劈过去。

汉子看不见,只能听风。

他抬起断刀招架,挡空了。

剑劈下去,正劈在他眉骨上。

骨头很硬。

剑卡住了。

他抽——抽不动。

他两只手去拔,剑刃咬在骨头里,纹丝不动。这是铁打的剑,这具身子却连把剑从骨缝里拔出来的力气都不够。

外面的肩膀已经在撞门了。

陆缚松了手。

他把剑留在那儿,弯腰去拾地上那半截断刀。

刀没拾起来。

他抓了两回才抓稳。低头一看——那只手在抖,抖得指节都在打颤。

他没工夫想这个。也许是冷的——可光是冷,手会抖成这样么?

他回身推开木窗,翻出去。

秋天夜里,河水像一盆泼上来的冷水。

他整个人扎进去,胸口一紧,四肢先是乱的。

三天前,这具身子爬一次船篷就摔进河里,灌了一肚子水,差点没上来。它是不会水的。

可他的手先动了。

收腹、低头、两臂压水,然后是腿——脚踝相并,上下打水。

他记得全套:记得五十步该换几口气,记得被人从背后按住后颈的时候怎么翻、怎么脱,记得身上挂着东西该怎么省力。

那是关纵的东西。

身子跟不上,慢半拍,肩膀僵得像一块板,呛了两口。可它到底没有沉。

他头一回这么清楚地看明白一件事:这具身子是个壳。壳是空的、软的、不听话的;壳里装着的那个东西,是旧的。

从前他一直以为,是身子在做事。此刻他知道不是——是壳里的那个东西在做事,身子不过是它借来用的一副家什,顺手不顺手,另说。

他潜到船尾,抓住木橹,从水里冒出来,只露出鼻子以上。

渡口那边,全乱了。

连着几条船起了火,火光把河面照得通红。有人被砍翻,掉进水里。一艘快船上有两三名弓手搭着箭,直直地瞄着水面。

陆缚缩在木橹后头,不敢露头。

过了片刻,有人跳上他这条乌篷船。

“彭彪,怎么回事?”

“虎子失了手。”是那个精瘦汉子的声音,“软脚虾跳下水去了。”

“娘的,虎子怎么会失手?”

“虎子进舱拿人,反被偷袭。我进去看,他眉上劈着一柄铁剑,窗子开着,人已经不见了。要不要派两个人下水去追?”

“软脚虾在水里就是个秤砣,死得更快,不要理他。”那人顿了顿,“快上画舫,不能让画舫靠岸。”

陆缚贴在橹下,没出声。

他从鼻尖往下整条身子都泡在水里,哪里有半分“秤砣”的样子?

岸上也惊动了。

坟头山上的救灾营一座一座亮起火把,几十条黑影朝渡口跑,手里都提着兵器——那是驻在山上的刀弓手。

惊醒的灾民漫山遍野地跟着喊:

“崔使君在!水匪也敢来送死!”

“崔使君有令,杀一贼赏银十两!不管官民,杀一个,十两!”

也有胆子大的灾民,跟着刀弓手往渡口跑。

火光照过来,陆缚把这一带的形势看清楚了。

七八条被拖离堤岸的船里,有一条三桅沙船最大,船身窄长、吃水浅——是海船。

这条船什么时候混进渡口的,没人知道。

它一直贴着河心泊着,不起眼,此刻绳索一收,帆一升,篷顶上伸出几十根带铁钩的长竿,一下搭上沈湄的画舫。

两船贴到了一处。

船头聚着几十个提刀的水匪,只等一跳。

陆缚这才确定:他们奔的是沈湄。

而且计划得极细——入夜借听曲的名义上岸,分头潜进渡口的船,就为了发动那一刻把这些船一并拖离河岸,不让岸上拿它们当渡船去救画舫。

画舫上也不是没有防备。

除了厨娘仆妇,还有从应天河帮聘来的十多个船工桨手,加上贺青河师徒三人。

船头,贺青河一个人立在那儿。

他左手一面圆盾,右手一杆短戟,正把一个试着攀上船舷的水匪逼下水去。

陆缚泡在水里,看得微微发怔。

他先前只当贺青河是个破落武师。破落武师为什么拿短戟当随身兵器?

而且那戟使出来,路数是枪的路子——刺、点、挑、拿,收放极短,一寸都不浪费。

看着不狠,可上来的那个人退了半步,脚一滑,摔进了河里。

陆缚在心里把这条路子过了一遍。

短戟不到四尺,比寻常的长枪短了一大截。

长兵器有长兵器的好处,也有它的短处:它要抡得开、使得开,靠的是个下盘。

画舫的船舷只容一人侧身,一杆长枪横都横不过来。

贺青河手里没有那个长度,就把枪的架子缩小,缩到一个巴掌大的地方。

看着是戟,其实还是枪——收放极短,一寸都不浪费;正因为一寸一寸都不浪费,才不必那么长。

陆缚见过长兵器在窄地方施展不开的样子。贺青河改用短戟,不是手里没有兵器,是知道这条船用不上长兵器。

那杆短戟,他后来拿在手里看过。

戟头连柄,三尺八寸;柄是硬木,缠了两道麻绳,握的地方磨得发亮。

戟身一边是月牙,一边是直刺,两样都不深——不是拿来劈的,是拿来别、拿来挑的。

整杆不到四斤,比一柄腰刀还轻些。

这一点轻,在船舷上是要紧的。

长兵器抡不开,短兵器又够不远;短戟卡在当中:往前一送,够到对面那人的胸口;往边上一带,能把递过来的刀挑开。

贺青河使它的时候,一步没有挪——画舫的船舷只容一人侧身,脚下没有地方挪。

他靠的不是步子,是腰上那点转;腰一转,戟头就换了方向。

只是船头就那么大。他一个人,守得住一处,守不住一面。

水匪不再拖了。

三桅船头十几张弓一齐放箭,箭雨泼过来;跟着有陶罐飞上画舫船头,一砸就碎,漫天石灰,呛得人睁不开眼。

趁着那片白,几十名水匪从三桅船和另外几条劫来的船上跳过去,冲上画舫。

画舫被拖离河岸差不二百步,岸上的弓手才赶到渡口放箭,已经够不着了,也没有人下水来援。

陆缚心里清楚:画舫完了。贺青河武艺再高,混战里也施展不开,至多杀几个水匪泄愤;不识机弃船跳水,就是一条命。

他也有过念头。

那盏画舫的灯笼还在眼前,昏黄一团落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三天前他站在船头看过那几盏灯;他记得那阵琴声,记得她说话时声音的调子,记得她眉眼间那点倦——那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人,不该有的东西。

他想起灯下她垂头的样子:弹琴时腕子压着弦,指腹在弦上轻轻一按;递茶时那截手腕从袖口露出来,袖口一道蓝边绣,是应天绣衣巷的针法,指尖泛红——那是刚在冷水里洗过杯子。

他隔着一条江,仿佛还能闻到她袖上那点松脂气。

水里的江风把画舫上飘下来的那点松脂气送到鼻尖;他想起她上月染上了咳。

他的手在水里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那道旧疤里。

那一夜他在橹下泡到后半夜,水凉透了,他却觉得她那点温还贴在他胸口。

他不是那种凭一口气就奔死路的人。这条身子连爬船篷都能摔下去,此刻跳上去,除了多喂一把刀,救不了谁。

他缩在橹下等。

等了大半个时辰,大半水匪都跳上了画舫,众寇的注意力都在船头。

他才把断刀咬在嘴里,一个猛子扎出去,朝画舫那边潜。

画舫走得不快——三桅船拖着它,桨是不用划的。

他潜到画舫船底,把断刀插进船板的缝里,撑住身子,探头换气。

就在这时,一团黑影猛地从他眼前砸下来。

水花扑脸,他呛了一口。

是个人,不知死活。

他握着断刀,心里权衡:是等这人浮上来,一刀补了,还是不管?

头顶上有人喊:“贺青河死了!下舱去,杀那些划桨的!”

落水的是贺青河。

陆缚怔了一下。他知道武艺在乱战里使不出来,可也没想到,这么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他一个猛子扎下去。

火光透过水面,能看见底下那团黑影一动不动。他没等它浮上来,游过去,一只手托住那人的腰,往别处潜。

这儿是水匪会看的地方。他潜到画舫船尾,才冒出水面——那里有个凹进去的深窝,摇橹斜斜遮着,火光照不进来。

他正要解腰带,把人绑在橹上。

手底下的身子,忽然动了一下。

一只拳头朝他面上过来。没什么力气,他头一偏就躲开了。

他回过头。

贺青河睁着眼看他,眼神里的东西,陆缚认得——那是想不通:怎么会没死?怎么还被人捞了上来?

“贺爷,”他压低声音,“伤在哪儿?”

刚才在水里,他看见这人背胛有血渗出来,不深;这会儿看清了:右臂两道口子,翻开的肉泡过水,白白的;左肩窝还在往外渗;胸口那一片衣襟是紫的。

“水贼抬了撞木上船,”贺青河一手勾住橹,声音很轻,“胸口挨了一记,闭着气掉下来的。”

陆缚没见过撞木。但他能想出来:画舫两侧的船舷又长又窄,贺青河要在那儿硬撑,水匪抬一根大木头直撞过来,就够把他赶下水。

一个人的武艺挡得住刀,挡不住一根撞过来的木头。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画舫前头的动静渐渐小了。

过了片刻,有尸体从上面被丢下来。一具,两具,三具……水声响一下,又一声。

数着那些水声,两个人对着看。

厨娘、仆妇、船工、桨手——除了沈湄和她的侍女,船上竟是一个活口都没留。

白石河涨水之后,河面有两三里宽。

画舫被拖到河心,跟那条匪船系在一处,剩下几条被拖出来的商船全给纵了火。

岸上的刀弓手在堤上跑,够不着。

火光里,能远远看见岸上还有几个人骑着高头大马。

崔原就在里面。

他在马上看着河心,一拳一拳捶着自己的手心。

这些海盗,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劫人。

他做了两年广陵知府,去年冬到今年秋,一多半的工夫都用在治水、赈灾、练刀弓手上——城南这几十里,就差没一根一根地亲手摸过去。

结果在他自己脚下,七八条船被拖走,一条画舫被劫,人捞不着,船追不上。

这两年练的刀弓手,都到哪儿去了?

“看着像海船。”瓜洲县知县冯知儒脸色发白,风一吹更冷,“只怕沿岸追不及。要不要快马行文,知会丰利镇,派水营拦?”

“指望那帮草包?”崔原冷笑,“三天前,通州县学被人掠了,通州城里驻着丰利镇一百多军,还不是被三五十个海盗杀得人仰马翻。”

闵宗庭知道崔原恨这些东海寇恨到了骨子里。可他还是得说:“不过一个歌姬,值不得使君星夜劳师动众。文书明日再发不迟。”

崔原冷冷一哼,没接话,只望着河心那道越来越远的黑影。

冯知儒这才明白:崔原记恨的不只是这场劫。

日间在坟头山,那个姓沈的歌姬拒了他的席。

而崔原跟丰利镇之间还有旧账。

他上过书,说镇军糜烂,要另练一支地方新军——不用卫所旧制,就地募人,就地练,先从一个县的刀弓手里练出三百个真能打的。

折子递上去,被人驳了回来;驳他的人里,头一个就是丰利镇。

驳词写得好听:地方养兵,是乱政之始。

崔原没有回。他此刻在马上看着河心那点火,心里只有一句:今夜他要是有三百个真能打的,用得着站在这儿捶手心么?

冯知儒便不再劝。

他下令县尉带着刀弓手沿岸追下去,又看见河里还有活着的人,忙招呼人手下水去打捞。

大火烧了一夜,到后半夜才慢慢小下去。

白石河上漂着一层油光和焦木,风一过,还能闻见烧化的漆味。

岸上的火把沿着堤追了小半个时辰,追到一条河汊处就断了——堤路到头,河汊把追兵拦在了岸那边。

火光在那里堆了一阵,渐渐往回退。

水面上没有人追来。

陆缚和贺青河还泡在画舫船尾那个凹窝里,半个身子浸着水。

橹影斜斜地压着他们头顶,两边船灯的光都被挡在外面。

画舫被三桅船拖在末尾,走得不快,水声一下一下,像谁在底下一遍遍数着什么。

“你的伤要上岸处理。”陆缚压低声音,“到了河汊,我扶你下去,找个稳当人家。”

贺青河摇了摇头。

“陆公子自己上岸去吧。”他说,“有命回来,再报陆公子的大恩。”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平。陆缚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意思——这个人是要留下来的。

处理伤口是陆缚先动的手。

他先把贺青河右臂上那道断刀拿下来——刀口不深,是刀锋斜着划过去的;再解下自己的外衫,撕成条。

伤口在水里泡了半夜,翻开的肉白得发亮。

他把布条浸了水,一圈一圈缠上去,手上不用力,只用布压住血。

缠到一半,他觉出不对。

这个人的呼吸,短。

不是疼出来的短。

是那种憋着、压着、走了很长的路才会有的短——肩不动,胸口起得很慢,一口气吸到七分就停住,像底下有什么东西挡着。

前世他见过这号人。

老兵,伤在里头,看不出来,一跑长路就露。

“贺爷身上,是不是早就有旧伤?”

贺青河看了他一眼,没答这个问题,只道:“前几天,我看公子掉水里,差些淹死。”

“不知怎的,突然就会了。”陆缚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有一瞬间是空的。

他记得小时候学水——家里把他丢进河里,他在水里扑腾,灌了好几口,脚底板踩到河泥的那一下,豁然就明白了,手该往哪划、气该往哪喘。

那是关纵的事。

跟这具身子,跟姓陆的这个读书人,一丝关系都没有。

可他拿它来搪塞眼前这个人,一点也不心虚——这样的说法,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贺青河不说话,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老伤了。”过了片刻他才道,“在水里待久了,顶不住。不碍事。”

陆缚没有追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往画舫前头那片黑里看了一眼。他数过被丢下水的尸体,一共十一具。没有贺青河那两个徒弟。

“你那两个徒弟……”

“没见着。”贺青河的声音还是平的,“水里也没有。”

两个人都不说了。

陆缚游到尾橹边,把两具浮尸和一支断桨一一系上去。

缚得很有讲究:浮尸一左一右,短桨横在中间,绳头都收在橹桩底下,手一扯就能散。系完他回到凹窝里坐下,才发觉贺青河在看他。

“陆公子这是……”

“水底下待着费力气。”陆缚说,“借他们省些劲。真要是有人放箭,还能当遮挡。实在不行,天一亮一雾,把他们推出去,人一乱,我们从底下走。”

贺青河没接话,看了他半晌。

这两具浮尸都是画舫上的船工,昨夜还跟他一起搬过东西。

换作是他自己,绕到这一步,多半会迟疑一下。

可眼前这个平日在应天城里为小姐神魂颠倒、连书都读不好的陆家子弟,下水、杀人、系尸、想后路,一件事一件事做得干干净净,倒像是早就在心里演练过。

他在心里改了一个称呼:不该叫作书生。

“陆公子。”贺青河说,“你要留下?”

“一同逃命罢。”陆缚答得含糊,“先看能不能寻个机会。”

画舫的速度忽然顿了一下。

一线红灯笼的光,从前面雾里浮出来,在近水的低处晃了三下。

陆缚贴着橹桩往上探看:前方上游逆水来了一艘快桨船,船头有人举着红灯笼,一明一暗地打着信号,跟画舫这边对上了。

错身之际,快桨船直接靠上画舫的右舷。

脚步声。五六个人跳上船,往船尾来。

陆缚把身子往水里沉了半寸,只留眼睛在水面上。

头顶的船板上,话声透下来,一字一字落在水里。

“这娘们的小命捏在我们手里,”头一个声音低而沙,像是喉咙破了漏风,“祁爷进去劝她。她老实听话,我们就恭恭敬敬,送她到榕城。”

榕城。陆缚心里那根弦动了——这地方不是随便挑的。

这具身子的原主是个闭门读书的书呆子,别的不懂,榕城府是什么地方却是知道的:那是闽海慕容氏的老营。

当年慕容氏举旗作乱,闹了十年,才归顺封侯。

难道这伙人,是从榕城来的?

第二个声音开了口。这个声音他听过——广陵庆丰行的东主祁荣,今儿傍晚在渡口上见过。

“沈湄姑娘的性子烈,不容易服。”祁荣说,“她若肯听话,什么都好办;若是不肯,又让她知道了内里的原委,反倒坏了二公子的事。我还是不露面的好。不光我不露面,二公子身边的人也不能露脸。都随我上岸,留在这边等着——日后见了面,彼此都不难堪。”

他顿了顿。

“窦老大,人你先带出海。好生照看。等到了海上,二公子自会来找你,那时你们再演一出抢船救人的好戏。”

“嘿——”

第三个声音笑了。

这一声笑带着酒气,糙得能刮下船板上的漆。

那人笑完,说了几句浑话,说得极难听。

陆缚在应天城里的馆舍边上、在县学的墙根下,都听过这类话,此刻只觉着一阵发冷,像那句话是油,沾在身上洗不掉。

他明白了。

祁荣是中人,二公子是买主,东海寇是刀。

人抢到手,先由东海寇带走,到海上再让二公子出来“救人”——这根人情债拴下去,比刀架在脖子上还牢。

沈湄是一枚被人盘算过的棋子,只是她到此刻还不知道。

更狠的是那出戏。

抢人不必自己动手,救人却要自己露面。

人被抢怕了,再被人从水里捞上来,往后是死心塌地,还是疑心防备?

全在那一刻。

他前世见过这样的手段——不夺其财,先夺其心。

用刀的人不难对付,难对付的是这种先给你一口饭、再让你记一辈子的人。

陆缚在水里沉着,把这些一件一件摆开。

摆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祁荣方才那番话说得极稳,一口一个“二公子”,却自始至终没提过自己一句。

他在这里露了脸,日后沈湄活着回来,一纸状子递上去,就是天大的丑事。

所以他要躲——躲得干干净净,今夜的账全记在东海寇头上。

一个有钱的人,惹不起的是名声。

船板上面又说了几句,声音低了,听不真切。

前舱那边传来一声问。

是水匪的声音,问什么东西搁哪儿。又问了一遍。没有人应他。

“这娘们。”那人嘀咕,“问一声半句都不回。”

另一个道:“省点力气。到海上再说。”

陆缚贴在橹桩底下,把这一句听进去了。

没有哭,也没有喊。

前舱里那个人一夜之间被从画舫上拎下来,隔着几层船板,一声都没有。

他在应天城渡口见过她一次,听过她一晚上琴。

那个人说话时声音是软的,眉眼间带着倦;可这一晚上不吭声,倒比喊出来更硬。

他心道:她还撑得住么?

隔着这层空板,他仿佛能看见她缩在前舱里:肩背侧着,靠着舱板坐着,几缕碎发贴在颊边。

他的指腹在船板上按了一下——体温隔着两寸杉木,一点一点透过去。

他抬手按在船板上,像按在她肩头上。

他在船板上躺下来,听前舱的动静。

三丈之外,坐着一个人,一夜没有出声。

船板上传来梆子声,敲了两下,是三更了。

他把耳朵贴在船板缝上,听见她衣料窸窣了一下,是她拢了拢衣领;他知道她在听上面的动静,也在数。

他顺着木纹摸过去,摸到一道节疤,节疤对面就是她靠着的位置——白日里她递茶时袖子滑下去那一下,此刻隔着一层板,还像贴在他掌心里。

他告诉自己:他是来劫人的,还是来看她的?

可他的手,一直按在船板上,没有挪开。

杉木的,两寸来厚。上面的人走动的时候,那层空会响;前舱的人就算翻个身,这边也听不见。

从这底下到前舱门口,三丈。他方才摸过来的时候,一路数过。

“窦老大,”船板上又插进来一个声音,“那些肉票呢?是不是一并赶到这船上来关着?”

“行。”窦老大应道,“都是些半大孩子,皮嫩。小心些,弄死一个,就是千儿八百两的赎银。收钱放人的信用还是要讲的——不然以后绑了人,人家凭什么乖乖吐银子?”

上面动静大起来。

木门被推开,一阵哭声顺着风灌下来。

都是孩子的声音,有的还在叫疼。

七八个,十几个,从画舫侧边一串串被押过来,听着有趿着鞋走的,有被人拎着后领拖的。

陆缚在水里没动,手却攥紧了橹桩。

对面的贺青河张了张嘴。

没有出声。他只用唇形递过来三个字:

东海寇。

拂晓时,到白石河口。

前面就是沧江。

江面比河宽出几倍,水色从焦黑转成灰青。

祁荣那艘快桨船在河口一带偏了偏头,往东边一条河汊里去了;先前上船的那几个随从也跟了去。

三桅船则一路往江心,画舫被它拖着,跟在后头。

陆缚贴着橹桩,把前后左右数了一遍。

昨夜来劫的人,近七十。

祁荣带走的一批,是二公子的人。

留在三桅船和画舫上的,不到三十;一大半在前头那条海船上,画舫上只留了几个看管的,都聚在船头。

加上舱底还有几个养伤的——他方才在船板底下听见有人翻身、骂娘、挪盆子。

沈湄被关在前舱。她的侍女在隔壁。那些孩子关在花厅改的舱室里。

一条画舫,几个看管的,三十把刀,前后都是水。

雾,就在这时起来了。

从河口外面漫进来,先是薄薄一层贴在江面,再往上一寸一寸地涨。

眨眼工夫,远近的岸树就没了,吊在船尾桅上的灯笼只剩一团模糊的红。

七八步外的东西,全都进了白里。

陆缚在心里叫了一声好。

这样的雾,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他不再等——把两根腰带接在一处,一头系在贺青河腰上,一头咬在嘴里,顺着尾橹攀上船尾。

河上的雾越来越重,大半个船身都藏了进去,看不见船头,只听得见那边几个水匪有一句没一句地骂着,间或打起鼾来。

他把贺青河也拉了上来。

“先不急着救人。”陆缚贴着船舷,声音压到最低,“找点吃的,换身干衣裳。”

贺青河一点头。

贺青河对这条画舫熟。他领着陆缚,往船尾下头钻。

那几间船工、桨手睡觉的下尾舱,早被水匪翻过一遍:铺盖撕开了,箱子底朝天,地上散着几件没人要的旧衣裳。

舱板上有一大片暗色的痕,脚一踩,发黏。

值钱的东西自然是没了。

麦饼还剩几只,滚在角落里,有的沾了血。

陆缚捡起来,咬了一口,嚼出满嘴铁锈味,也不管,递两只给贺青河,自己塞了一只,剩下的收进怀里。

他顺手把舱里东西看了一遍。

舱壁钉子上挂着一卷麻绳,糙,但是结实,他解下来缠在腰上;墙角一把劈柴的短斧,刃口卷了,柄还在,他塞进衣裳底下;还有一只木匠留下的粗陶灯,倒了油,他捡起来,摸了摸灯芯——干的,但能用。

这些东西加起来不值几文钱,可搁在一条被人劫了的船上,一样是一样。

他一边吃,一边翻那堆旧衣裳,挑了两身干的——一身短打自己穿,一件宽些的给贺青河。

换到一半,他停了停,走到舱里那口半大的水盆前,把两只旧陶碗也带上,又抓了几小包盐,一包一包倒进盆里化开。

“贺爷,伤口。”

他给贺青河重新洗过伤口。

咸水过一遍,再拿挑出来的干净布缠好。

这一回他缠得慢,从肩头绕到腋下,绕过那道翻开的肉,每一圈都试过松紧——太紧了气血不通,太松了使不上劲。

他记得部队里卫生员的手势。

那时候他还嫌那人啰嗦。

缠完,贺青河活动了一下右臂,眉头松了松。

舱角还扔着一支被劈断的矛柄,四尺来长,杆子很硬。

陆缚拿起来试了试分量,走到舱口,用那把断刀将矛头慢慢削尖。

刃是钝的,他削得费劲,削了十几下才成一个尖。

“贺爷拿着防身。”他把短矛递过去。

短矛破不了甲。可这样一根东西到了练家子手里,够杀人了。

贺青河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抬眼看他。

“陆公子,”他慢慢说,“你到底是谁?”

“陆缚。”陆缚说,“就是那个掉进水里差点淹死的。”

贺青河没再问。低头,把矛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他们出海。”陆缚蹲在舱壁边,耳朵贴着板,“出了河口就是沧江。江上船多,总能碰见大船、船队。真要遇上,我们就有机会。”

“怎么讲?”

“他们往海口去,一路上得张帆、得走主航道,跑不快。遇上来往的官船、粮船、漕船,一挤,一乱——”他顿了顿,“乱起来,我们就有缝可钻。”

贺青河想了一会儿,点头。

“是要好好筹划。”他说。

昨日夜里情急,陆缚第一念头是保住自己上岸;此刻情势不一样了,贺青河还有一战之力,细细绸缪,未必没有机会。

何况沈湄对他有疏财救急之义,他不能当缩头乌龟。

两个人在昏黑的舱里对坐了一阵。

“我去船头看看。”陆缚把断刀别在腰里,站起身,“回来时,我在船板上轻叩三声。三声。”

他走到舱口,又停了停。

“要是有什么事——”他看着贺青河,“贺爷还是走。救人的事,到了榕城再说。”

贺青河跪坐起来,一只手撑着船板,身子要朝他伏下去。

“陆公子。”他说,“你此刻要走,对沈家、对小姐,已是大恩了。”

陆缚一怔。

他知道这是激将,也知道这不是。

这个人昨夜跟他素不相识,今夜却愿意把命押他一句话上。

陆缚弯下腰,一把把他扶住。

手搭上去,隔着湿衣裳,他觉出那副胸膛底下的呼吸又慢又浅——像走了很长的路,刚歇下来。

他没说什么,把人扶正了。

“贺爷把我当什么人了。”他说,“我先出去看看。”

他出了舱。天亮之前,他要把一个人,从那几条汉子手里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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