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难得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鬼,也没有哪个村子传来需要严胜过去查看的消息,两个人沿着山路走走停停,顺着既定的路线巡视了几个地方。
日咲刚入夜时精神还不错,昨天新换的衣服穿起来也比那套女式和服舒服得多,又开始絮絮叨叨地对着严胜问东问西,主要的好奇心放在了继国严胜本人身上。
严胜照旧不怎么回答,她也不在意,自己说自己的,他不回答那就聊她自己,偶尔得到一句回应都能顺着再说半天。
直到后半夜,这道一路没怎么停过的声音终于渐渐消失了。
严胜最开始只当终于她说累了,走出一段才发现身后的脚步声也没了。回头一看,日咲正站在几步之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日咲。”
“嗯?”她抬起脸,愣了一下才发现严胜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赶紧追上来,“你怎么不叫我?”严胜看了眼两人之间那点距离:“……你在做什么?”
日咲盯着面色沉静地等着她回答的严胜看了好一会儿,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你好好看啊。”然后在严胜有点无语的目光注视下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慢吞吞眨了两下眼睛,随后打了个很长的哈欠。
她已经几天没真正睡过觉了。
自从掉到这个地方以后便一直在陌生的村庄和山林里折腾,遇见严胜以后又跟着他狠狠熬夜,昨天受了伤还在镇上折腾了大半天。
之前一路兴奋着不觉得,现在精神松下来,积攒的困意便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日咲自己倒还嘴硬。
严胜问她还能不能走,她一边点头一边告诉他自己以前追怪物三天三夜都没问题,说到一半又打了个哈欠,剩下半句话直接忘了。
严胜没再问。
天刚蒙蒙亮,两个人便进了附近一处村落。
严胜找了一户愿意借宿的人家,主人见他们一个佩刀,一个背着形制古怪的长兵器,难免多看了几眼,好在最后还是收拾出了一间空屋,又送来了热水和简单的饭食。
日咲进门的时候还能规规矩矩地道谢,等房门一关,看见地上已经铺好的褥子,人就像忽然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
操虫棍刚在墙边放稳,她已经坐到了褥子旁边,盯着枕头看了一会儿,身体便开始一点点往前倒。
严胜伸手拎住了她的后领:“……先吃饭。”
日咲被迫重新坐直,迷迷糊糊看看他,又看看刚送进来的吃食,显然在睡觉和吃东西之间经历了一番十分艰难的取舍。
最后还是端起了碗。
她难得吃得这么安静,严胜坐在对面,甚至有些不习惯。
吃到一半,日咲夹菜的动作越来越慢,筷子最后干脆悬在半空不动了,眼睛也跟着一点点闭起来。
“……日咲。”
她猛地睁开眼睛,第一反应便是给自己辩解:“我没睡,我就是闭了一下眼。”严胜也不拆穿,只示意她继续吃。
好不容易把一顿饭吃完,日咲终于如愿以偿地倒进了褥子里。
脸刚碰到枕头,她舒服得长长呼出一口气,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却又想起什么似的重新撑起来。
“你呢?”
严胜正在收拾自己的刀,闻言看了她一眼:“……什么?”
“你睡哪儿?”日咲困得声音都有些含糊,脑子倒还记得这几天严胜也一直没休息,“你不会还要出去吧?”
严胜原本确实打算去外间休息。他们只是临时借宿,主人家能腾出一间空屋已经足够,何况按照他的观念,与一个未婚女子同室而眠本就不妥。
日咲听完却明显不能理解。
她低头看看铺得足够宽敞的褥子,又抬头看看严胜,最后十分自然地往里面挪了挪,还顺手拍了两下空出来的位置:“这里明明睡得下,你也好几天没睡了,一起休息不就好了?”
严胜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日咲现在已经很会读他的沉默了,困顿的脑子转了好一会儿,终于把这副表情和昨天他看自己猎装时的模样联系起来。
“哦。”她恍然大悟,“你觉得和我一起睡不合适。”
“……未婚男女,自当避嫌。”
“可是睡觉有什么好避的,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日咲说完自己先钻进被子,躺好了才忽然觉得这话好像只说了一半,于是又从被子里露出脸,很认真地确认,“你应该也不会对我做什么吧?”
严胜垂眼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明明没什么变化但是她就是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他的无语。
“……睡你的。”
日咲闭上了眼睛,过了片刻又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你要是困了就过来,外面坐着睡多难受……”声音越说越轻,到最后几个字已经黏在一起,没多久呼吸便彻底平稳下来。
严胜却没有立刻离开。
认识日咲不过两日,他竟已经有些不习惯她安静下来的样子。
平时只要醒着,她似乎永远有事情可说,路边的一棵树、一只鸟都能让她停下来多看两眼,对着他更是毫不收敛,想问什么便问什么,想看也从来不知道避讳。
如今终于睡着,那些过分鲜活的神态全收了起来,整张脸反而显得格外柔和。
严胜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日咲生得很好看,这件事他第一眼便知道,只是那时她穿着一身不成体统的古怪衣服,手里又拿着闻所未闻的兵器,之后更是一路说个不停,真正落在那张脸上的注意反而不多。
现在仔细看起来,却和他过去见过的女子都不太一样。
他见过身份尊贵、举止得体的女子,也见过沿途村落里为生计操劳的寻常妇人,日咲却很难放进其中任何一处。
她的衣着、说话的方式,甚至看人的目光都带着一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自在,仿佛从来没人教过她一个女子该如何收敛自己,她自己也完全不觉得需要。
睡着以后倒乖得很。严胜看着她压在脸侧的长发,不知怎么又想起白日在衣铺里,她仰着脸说他可爱时的样子。
这个词至今仍让他觉得荒唐。
床上的日咲却在这时翻了个身,原本压在脸侧的长发随着动作散下来,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严胜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俯身替她拨开。指尖碰到脸颊的瞬间,日咲似乎觉得有些痒,轻轻皱了下鼻子,随后又无意识地朝他的手偏了一点。
严胜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皮肤很暖。白日替她处理伤口的时候,他的注意力都在那几道翻卷的爪痕上,如今才第一次清楚意识到,眼前躺着的是一个年轻女子。
还是一个昨日盯着他的手看,今日又邀请他同榻而眠,自己却毫无所觉的年轻女子。
严胜慢慢收回手,视线却没有立刻移开。
日咲依旧睡得很沉。
他在原处坐了一会儿,到底没有去外间,只在距离她稍远的另一侧躺了下来。
原本只是准备闭眼休息片刻。大概是真的太久没有好好休息,严胜自己也没意识到究竟是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
等日咲再次醒来时,日头已经偏了。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最先看见的不是房梁,而是一片黑色的长发。
日咲愣了好一会儿,随后才顺着那片长发看过去。
严胜居然真的睡在旁边。
离她很远,几乎贴着褥子的另一侧,连睡着的时候都规矩得过分。
平日总是微微压着的眉心终于松开,嘴唇也没有再抿着,那点日咲很喜欢的、稍显饱满的脸颊在睡着以后反而更加明显。
她本来还有点困,看了一会儿,忽然就精神了。
原来闭上眼睛的严胜也很好看,没有那种会让人感觉到压力的气势,整个人跟平静的猫猫一样。
而且真的有点可爱,脸颊有点肉肉的,皮肤能看出来底子很白皙,大概是风餐露宿被晒了些。
比她在炎火村见到的那些男子都好看。
日咲趴在枕头上,托着脸看了他半天,完全没觉得自己这样盯着一个睡着的男人有什么问题。
直到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屋里实在太安静了,显得非常雷霆巨响。
严胜睁开了眼睛,一开始还带着没睡醒的迷茫,朝着声源方向看了过来。日咲还保持着托脸看他的姿势,两个人猝不及防对上视线。
她眨了眨眼,咧嘴一笑:“饿了。”
严胜刚睡醒的神情明显空白了一瞬,然后嘴唇又慢慢抿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