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马保正被周知县革了保正之职、又结结实实打了四十大板,那屁股上的皮肉绽开得跟石榴花似的,趴在驴背上一路嚎回了家。
休养了月余,那棒疮虽结了痂,可每逢坐下时仍疼得龇牙咧嘴。
老东西趴在床上越想越气,那口气横在胸口咽不下去——他一个堂堂保正,竟被李家那三个狗男女害得丢了官职、挨了板子、撵出了乐善村,此仇不报,他马保正三个字倒过来写!
可他如今连村子都回不去,又如何报仇?
他在外县那远亲家住得浑身不自在,白日里帮着劈柴挑水,夜里独自缩在柴房里,一闭上眼便是李家那三个光溜溜的身子——良云那根粗壮的大杵、韩氏那白花花的肥臀、良雨那对沉甸甸的奶子——他越想越恨,越想越馋,到后来恨与馋搅在一处,竟生出一个毒计来。
“你们一家子不伦不类地快活,老子就偏要给你们添添堵!”
马保正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扯得屁股上的旧伤一阵剧痛,他疼得龇牙咧嘴,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亮起了歹毒的光。
“那李良雨不是嫁了个姓吕的么?老子就去告诉他,他媳妇在乐善村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叫他闹起来,把李家那锅豆腐搅得稀巴烂!”
计议已定,马保正便收拾了一个包袱,揣了几块干粮,一瘸一拐地往阳谷县去了。
他走了五六日,一路打听,总算寻到了南街那家“吕家酒饭”。
他站在店门口,望着那块旧布幌子,又往里头张望——柜台后头坐着的正是李良雨,穿着一件青布衫子,低头拨算盘珠子,那侧脸白白净净的,比起在乐善村时又圆润了几分。
马保正看得心里一阵火烧,咬了咬牙,跨进门去。
吕达正在灶台后头炒菜,见进来了个瘸腿老汉,满脸褶子,嘴角还缺了两颗门牙,模样猥琐得紧,便问:“客官吃些什么?”
马保正却不答话,只拿眼睛往柜台后头的良雨瞟。
良雨也抬头看见了老东西,登时变了脸色,手里的算盘“啪”地一搁,腾地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吕达一愣:“良雨,你认得他?”
良雨咬着牙道:“这就是乐善村那个姓马的保正!就是他在我家胡搅蛮缠,被良云揍过两回,又翻墙骚扰韩氏,后来被我们告到县里革了职的!”
吕达一听,脸色也沉了下来,手里的锅铲往灶台上一拍:“老东西,你来做什么?找打是不是?”
马保正却不怕,嘿嘿一笑,那缺了牙的嘴咧开,露出黑洞洞的口腔:“吕达兄弟,莫急,老朽今日是给你送一桩大消息来的。你当我媳妇的同乡,又同他做了夫妻,我自然有些话要告诉你。”
吕达皱眉:“什么话?有屁快放!”
马保正拉了一把凳子坐下,故意慢悠悠地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方才压低声音道:“吕达兄弟,你可知你这位好媳妇,每次回娘家小住,都跟他兄弟李良云和他那前妻韩氏做些什么勾当?”
吕达面色不变:“他们一家子团聚,能做什么勾当?”
马保正嘿嘿嘿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又尖又细,漏风的嘴发出咝咝的怪音:“团聚?那是说得好听。吕达兄弟,你可别叫人蒙在鼓里还替人数钱!老子亲眼看见的——你媳妇李良雨,跟他兄弟李良云、还有他那从前的婆娘韩氏,三个人光溜溜滚在一张床上,颠鸾倒凤、你插我捅的,好不快活!你那媳妇被良云那小子按在底下干,韩氏还在后头推屁股,三个人弄了一整夜,那水声老子蹲在树上都听得清清楚楚!”
吕达手里的锅铲“咣当”掉在地上,他愣了一瞬。良雨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
马保正见吕达发愣,以为是被他这消息打懵了,越发得意起来,添油加醋地描绘起来:“老子可不是胡说!那夜月光亮堂着,老子看得真真切切!你那媳妇两条腿架在良云肩上,良云那根东西又粗又长的,捅进去时你那媳妇叫得跟猫叫春似的,好不骚浪!韩氏在旁边拿手指头抠着自己的穴,一边看着一边叫好,后来良云把韩氏也拉过来,三个人滚成一团,你那媳妇和韩氏并排躺着,良云站在床边轮流捅,一会儿捅捅这个,一会儿捅捅那个,把那两个穴都捅得水花四溅……”
良雨早已气得浑身发抖,攥着拳头便要冲上来打人,吕达却一把拦住了他。
良雨抬头看吕达的脸色,以为他动了怒,心里一沉,低声道:“吕达,不是他说的那样……”
吕达却拍了拍他的手背,咧嘴笑了。那笑容不怒不恼,反倒带着几分揶揄:“怕什么?他说得没错呀。”
良雨愣住了:“什么?”
吕达转向马保正,叉着腰,不紧不慢地道:“老东西,你巴巴地跑了这几百里路,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事儿?我当是什么呢。”
马保正也愣住了:“你……你不生气?”
吕达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直拍桌子:“生气?我生什么气?良雨跟良云那是亲兄弟——哦不对,如今是姐弟了——韩氏又是他从前的媳妇、如今的弟媳,他们本来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关起门来亲热,我管得着吗?再说了,你当我是傻子么?我自个儿的媳妇我还不清楚?良雨回去小住,我早料到免不了有这回事。那韩氏从前是他媳妇,如今虽嫁了良云,可到底有过夫妻情分,两人见了面亲热亲热,天经地义。良云是他亲兄弟,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感情好得穿一条裤子,便是做些过头的事,那也是自家人的事。我一不恼、二不醋,你倒跑来挑拨离间,也不嫌臊得慌!”
马保正张着嘴,那缺了牙的洞窟窿里能塞进一个鸡蛋,半晌合不拢:“你……你……你竟不介意?”
吕达收了笑,换了一副正色,弯腰凑近了马保正那张老脸,一字一顿道:“老东西,我且问你,良雨嫁给我之前是什么人?他是男人。我娶他时他是女人,可我跟他拜堂时,他肚子里还揣着我的种。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我吕达明媒正娶的老婆。他回娘家跟自家人亲热,那是他的事。我信他、我疼他,他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至于你——”
吕达直起身来,脸上浮起一层冷意,“你这老东西爬树偷窥、翻墙入室、拿刀威胁一个妇人,如今又跑来找我搬弄是非,你当我吕达是那等小肚鸡肠的蠢货?”
马保正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冷汗直冒,张了张嘴想辩解,吕达却不给他机会,一把揪住他后领便往外拖,像拖一条死狗似的把他拖到了店门口。
街上人来人往,吕达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地上的老东西,扬声对街坊邻里道:“大伙儿都来瞧!这老混账马保正,被革了职撵出村子,竟跑来我店里搬弄是非、挑拨我们夫妻关系!我吕达今日便把话撂在这儿——我媳妇李良雨跟我是一家人,他跟娘家人亲热,那是天经地义!谁敢再在我面前说三道四,小心我打折他的狗腿!”
街坊邻里纷纷围上来指指点点,马保正趴在地上,老脸涨得猪肝似的,又羞又恼,爬起身来便跑。
一瘸一拐地跑出老远还能听见吕达在后面喊:“再让我看见你!我连你剩下那两颗牙也打掉!”
马保正跑得气喘吁吁,拐进一条小巷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喘粗气。
他满心以为这一番告密能搅得吕家大乱、李良雨被休弃、良云韩氏也闹得鸡飞狗跳,谁料那吕达竟是个浑不吝的主儿,非但不气,反倒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老东西越想越气,忽然捂着胸口一阵绞痛,眼前一黑,竟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等路人发现时,他已经口眼歪斜、不省人事了。
后来请了郎中来看,说是急火攻心中了风,嘴歪得更厉害了,半边身子动弹不得,连话也说不清楚了。
马保正就此瘫在床上,再不能兴风作浪。
他那远亲嫌他是个累赘,便将他送进了县里的养济院,任凭他瘫在床上日日望着屋顶发呆,口里只能发出含含糊糊的“良……良……豆……腐……”几个字,旁人也听不懂他说些什么。
却说吕达这边打发了马保正,回身便关上了店门。
良雨站在堂屋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低声道:“你当真不生气?那老东西说的都是实话,我回去确实跟良云和韩氏……”
吕达走过去,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双手箍着他那软绵绵的腰身,低头在他耳边道:“生什么气?你是我老婆,你心里有我,我便知足了。你跟他们亲热,那是你跟娘家人的情分,我计较这个做什么?再说了——”
他嘿嘿一笑,那手便往下滑去,隔着裙子捏了捏良雨的屁股,“你每回从乐善村回来,那处都水润润的、夹得又紧,我倒还沾了光呢。”
良雨被他这话说得又羞又恼,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你这浑人!没个正经!”
吕达挨了打反倒更来劲,一把将良雨打横抱起来便往里屋走。良雨蹬着腿挣扎:“大白日的!店门还没关严!”
吕达一脚将里屋门踹上:“管他呢!老子今日受了这么大的‘气’总得补回来!”说着便将良雨按在床上,三下五除二扯了他的衣裙。
良雨那白花花的肉体便露了出来,两个奶子因生育后越发丰硕,沉甸甸地坠在胸前,乳晕深红如熟透的樱桃。
吕达低头含住了一粒便吸,一只手熟门熟路地探到那腿根处,那处早已湿润润地泛着水光,显然方才被马保正那一番话也撩出了火气。
“你这嘴倒比你的话诚实。”吕达笑着,两根指头探入那花径中搅了一搅,里头又热又滑,四面嫩肉便缠了上来裹着他的指头。
良雨被他抠得腰肢扭动,口里却不饶人:“你……你还说!方才你若是信了那老东西的话,我……我便再不回来了……”
吕达听他说这等软话,心里一热,低头便吻住了他的嘴,舌尖撬开齿关搅了一通,直把他吻得气喘吁吁才松开,低声道:“我信他做什么?我就信你。咱俩是拜过堂的夫妻,我这一辈子都信你。”
良雨眼眶一热,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两条腿缠上了他的腰,低声道:“那你还等什么……”
吕达等的便是这句话!三两下褪了自家裤子,那根硬邦邦的肉杵弹将出来,紫红发亮。
他也不急,先握着那物在良雨湿漉漉的花缝口蹭了几蹭,把那滑腻腻的汁水涂满了龟头,方才腰身一沉“噗嗤”一声尽根没了进去。
良雨“啊”地叫出了声,花径被那粗热之物撑得又满又胀,他不由自主地绞紧了穴壁,夹得吕达连吸冷气。
“你今日怎么夹得这样紧?”吕达喘着粗气问。
良雨红着脸,两条腿夹着他的腰,低声道:“还不……还不是你说了那些话……我心里……心里暖得很……”
吕达听他这软绵绵的话,又见他这副含羞带怯的模样,哪还忍得住,便架起他两条腿搭在肩上,耸身大弄起来。
那肉杵在花径里疾抽疾送,每一下都撞在花心深处,良雨被他撞得浑身酥麻,两个奶子在胸前蹦跳不休,吕达便伸手各攥了一只,指缝里挤出白腻腻的乳肉,又低头去衔那硬挺的乳尖,舌头绕着打转。
良雨被他上下夹攻,那花径里水声大作,哼哼唧唧地叫了起来:“你……你慢些……”
吕达偏不听,反而加快了速度,那根粗壮之物如捣蒜般在穴中进进出出,每一下都带出亮晶晶的汁水,把两人耻毛都糊成了一团。
“啪啪啪”的肉体相击声在静室里格外清脆,伴着良雨那又细又软的浪叫,好不热闹。
吕达一口气夯了两百余下,良雨便先丢了一回,那花心深处涌出的热浆浇在吕达龟头上,烫得他腰眼一麻,差点也泄了。
他赶紧停住,将那物抽出来,深呼吸了好几下才稳住了精关。良雨丢了之后身子软得像摊烂泥,摊在床上喘息。
吕达却不让他歇,将他翻了个身,让他趴在床上撅起屁股,又从后头一杆到底。
这个姿势入得更深,良雨被他顶得连连往前爬,又被吕达拽着腰拉了回来,两人在床上一前一后地耸动,那粗物在花径里磨着每一处嫩肉,良雨刚刚泄过的身子格外敏感,被他这么一磨一顶,花心深处那股痒意又泛了上来,他主动往后拱了拱屁股,把那物吞得更深了些。
吕达见他主动,越发来劲,一手攥着他一瓣肥臀揉捏,一手探到前面去揉他那挺立的花核,两根指头夹着那粒小肉珠又搓又捻。
良雨被他这一招弄得魂飞魄散,那花径里一阵阵痉挛,竟又丢了一回,这一回丢得比方才更猛,那热浆喷涌而出,顺着吕达的柱身淌下来,把床单都洇湿了一大片。
“你也差不多该泄了吧!”良雨喘着气回头瞪他。
吕达嘿嘿一笑,又猛送了数十下,终于精关大开,那滚烫浓稠的阳精突突射进花房深处,灌得良雨小腹都暖洋洋的。
两人叠在一处喘了好一阵,吕达才慢慢退出来,拿帕子替良雨擦了擦胯间的狼藉,又低头在他肩上亲了一口。
良雨翻过身来仰面躺着,手搭在小腹上,眯着眼睛道:“你今日怎么这么猛,差点叫你弄散架了。”
吕达躺在他旁边,一只胳膊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揉着那软绵绵的奶子,笑道:“还不是叫那姓马的老东西气的。他巴巴地跑来告诉我那些,分明是想看我闹,我偏不闹,不但不闹,我还要把你伺候得舒舒坦坦的,气死那老东西。”
良雨笑了,拿脚踹了踹他:“你倒会气人。”
吕达嘿嘿一笑,翻过身来又压住了他,那根半软的物件顶在他腿根处蹭了两蹭,竟又有硬起来的趋势:“媳妇,还没完呢。方才那两回算是补我今日受的气,第三回才算真正疼你。”
良雨瞪大了眼:“还来?”
吕达已经低下头去,含住了他一边乳尖吮了起来,另一只手又探到腿间去抠那湿滑的花缝。
良雨那处刚泄了两回,敏感得紧,被他舌尖一舔、指尖一探便又泛起了酥麻,腰肢不由自主地扭动起来,口里含含糊糊道:“你……你这牲口……”
吕达含含糊糊道:“你夸得对,我就是头好牲口,专耕地的好牲口。”
说着便将那又硬挺起来的肉杵送了进去,这一回他换了个磨人的法子——不急不躁、慢抽慢送,九浅一深,又把那龟头退到穴口处画着圈地磨,直把良雨磨得花心又酸又痒,连声催他快些,吕达却偏要磨,磨了足有半个时辰,把良雨磨丢了第三回,方才猛地加速,猛送了百来下又泄了一回。
事毕,良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摊在床上只有出气的份。吕达这才心满意足地搂着他躺下,两人光溜溜地黏在一处,浑身汗津津的。
良雨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拿指甲戳他胸口:“你今日倒是把一年的力气都使完了。”
吕达笑道:“那姓马的送来这么大一份‘礼’,我总得好好回敬一番。他若再来告密,我次次都这么回敬你,你愿不愿意?”
良雨啐了他一口:“再来一回我骨头都叫你拆了!滚远些!”可嘴上骂着,身子却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枕着他的胳膊闭上了眼。
吕达搂着他,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头,心里想道:那马保正巴巴地跑了几百里路来说这些,倒也是好心。若不是他,今日哪有这般尽兴?
往后若真有什么风言风语传过来,我吕达一概当他是在替我家送“礼”送一回来我便好好疼我一回媳妇,倒要看看那姓马的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窗外暮色渐浓,街上的吆喝声渐渐歇了。
吕家酒饭今日破天荒地早早便关了门,左邻右舍只当是老板家里有事,哪晓得是两口子关了门在里头“闹”了整整一个下午。
良雨到晚间才勉强起了身,两条腿软得站都站不稳,扶着墙出去给念祖喂了饭,又赶紧缩回了被窝里。
吕达得意洋洋地在灶台边哼着小曲儿炒菜,那曲儿翻来覆去只有一句:“磨豆腐磨豆腐,磨得媳妇腿打鼓。”
正是:
马保远来送春风,吕达笑纳意从容。
一床云雨三回尽,反谢老儿做媒翁。
自此之后,马保正再没来过阳谷县。他瘫在养济院的床上,日日夜夜含糊地喊着“良……豆……腐……”可再也没人理会他了。
而李家那三个人的“磨豆腐”便也成了乐善村和阳谷县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良雨每回回娘家小住,临走时吕达便嘿嘿笑着塞给他一坛桂花酒:“回去替我给二舅哥和弟妹带个好,就说我这做姐夫的,谢他们替我照顾媳妇。”
良雨红着脸接过酒坛子,瞪了他一眼,心里却暖洋洋的。
这世上的事,当真是说不清的——马保正那一番告密,非但没拆散任何人,反倒让吕达放了心、让良雨卸了包袱、让三家人都更亲密了些。
那老东西若知道自己的一番歹意竟促成了这等和美结局,只怕瘫在床上也要再气中一回风。
正是:
告密不成反作伐,阴阳颠倒乐无涯。
一家三姓同床暖,笑煞江湖说书家。
完本感言。
列位看官,这部《阴阳错》至此便算说完了。
放下笔时,窗外正是三更,月挂檐角,虫声唧唧。我独坐灯下,将这一十六回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恍然竟有些不舍。
这李良雨从娶妻到化女、从认命到生子,一路颠簸跌宕,仿若一场大梦。
我写到他与吕达在阳谷县安家落户那一章时,自己都不觉笑了;写到他与良云兄弟重逢、相对垂泪时,又忍不住鼻酸。
笔下人物虽是我编造的,可写到动情处,竟像是真真切切相识了一场。
列位或许要问,这故事到底是真是假?
实不相瞒,这李良雨化女之事,并非我凭空捏造。
明代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谢肇淛《五杂俎》诸书中皆有记载,说是陕西镇安县有一男子因患恶疮溃烂而变为女身,后嫁与同贾为妻,一时传为奇闻,连官府都曾题奏朝廷。
我读到此条时便心生一念——那当事人是何等心境?
从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一夜之间变成了妇人,身子变了、身份变了、连命运都拐了个弯,他心里该是如何翻江倒海、如何天崩地裂?
这念头在我心里盘桓了许久,终于落笔成文,替他补上了这一段“前因后果”。
只是我笔下的良雨,比正史里的那个他多了一分柔肠、多了一分无奈,也多了一分认命之后的坦然。
我私心想着,与其让他终日以泪洗面、怨天尤人,不如让他接纳这副新皮囊,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写他与吕达成亲、生子、安家,写他与韩氏、良云两家走动、互相照应,写到最后番外里那场荒唐而又热热闹闹的“磨豆腐”便是我替他寻的一个圆满。
写书之人,最怕写着写着便忘了人物的本色。
我始终记着良雨是个从男人变过来的女人,他身上的“男气”是去了,可那份担当、那份重情重义,是骨子里的,变不了。
所以他在得知韩氏嫁了良云之后,虽有片刻的酸涩,最终却还是放了手、送了祝福;所以他在衙门受审时挺直了腰杆,不卑不亢地把来龙去脉说清。
这才是我心中的李良雨——皮囊变了,魂魄还在。
吕达这个人物,初时看着是个油滑浪荡的混子,可我写着写着,便觉出他也有几分可爱。
他对良雨那份情意,虽始于色欲,后来却渐渐生出了真心——端汤送药、护着良雨的肚子、为良雨挨衙门传唤也不曾退缩。
这世上的男人,有几个能对“变了性的”妻子不离不弃的?他吕达做到了,虽不算什么英雄好汉,但算个知疼知热的丈夫。
至于韩氏与良云那条线,原是故事里的一剂“活络散”。
良雨走了,韩氏空闺寂寞,良云血气方刚,两人朝夕相处,又兼那马保正在外虎视眈眈——这等情境之下,生出情愫来,虽是逾了礼法,却也是人情之常。
我写他们时,心里总记着一句话:天理人欲,人欲亦天理。既然良雨自己都许了韩氏改嫁,她嫁给谁不是嫁?嫁给良云,倒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最后一章,是我写得最放肆也最尽兴的一章。有读者或许觉得荒唐——亲兄弟、亲嫂子、前夫前妻搅成一锅粥,这成何体统?
可我想的是:这一家人经历了这般奇变,世间法度伦常于他们而言早已失了准绳,他们靠的是一份“你疼我、我疼你”的真情实意,拉扯着活了下来。
什么体统不体统,左右都是自家事,关起门来,谁管得着?
也有人说这故事太过香艳,男女之事写得直露了些。我却不避讳这个。
情欲二字,本是人之大欲,与吃饭喝水一般寻常。
良雨与韩氏的新婚之夜、良雨在阴司改换女身后的初夜、韩氏与良云的偷欢、良云与良雨韩氏三人那夜磨豆腐——我写这些时,心里没有半分亵渎之意,只觉得这是人物在当时情境下最真实不过的反应。
若刻意回避,反倒不真了。
写罢全书,我最大的感慨是:世人常道阴阳有序、男女有别,可这世上的事,哪里是条条框框能框得住的?
李良雨从男变女,从夫变妻,从兄变“姐”天意弄人至此,可他终究活了下来,还活得有滋有味。
这便是人,韧劲比命硬,总能找到活下去的法子。
最后,要谢过列位看官一路相陪。
你们看我笔下的良雨认命、挣扎、欢喜、落泪、荒唐、安稳,我写时便觉着像是坐在一个说书摊前,有你们在底下磕着瓜子听着,我才有兴头一章一章地说下去。
若有一两处叫你们笑了、叹了、想了,我便没有白费这番工夫。
书已完,人已散,良雨还在阳谷县的小店里守着吕达和念祖,良云还在乐善村的田里扛着锄头护着韩氏和闺女。
他们过他们的日子,我写我的书,列位看官便散了吧。
夜深了,灯油将尽。我搁下笔,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推窗一望——月亮已偏西了,银白的光照着屋顶、树梢、远远的一条小河。
万事万物都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我知道,刚有一群人,在我笔下活了一遭。
再会了,列位。
书已完,梦未尽。
莫问阴阳真与假,且凭杯酒笑红尘。
—— 完 ——
